第246章
“丘山祭司好像有点不对劲。”
狼顺背上只背着两袋草药,丘山祭司坐在他背上,随着他的跑动晃动身体。
狼丑追在他身侧,一会儿跑到前面,一会儿落在后头。不是他闲着没事儿干,而是那过去的路一会儿宽,一会儿窄。
闻言,他看向丘山祭司。
老兽人团坐着,全身上下被兽皮袍遮挡得严严实实。换寻常兽人,这会儿早热得不行,嚷嚷着要把衣服脱掉。他却像个泥巴做的兽人似的,除了身体会随着狼顺的跑动惯性摇动身体,再无其他反应。
狼丑:“等会儿停下来的时候让冰他们看看?”
刚遇到青草部落兽人的地方不是个适合停留下来做饭的地儿,狼兽人和他们说了几句话,便又继续跑了起来。
青草部落的兽人则跟在他们后头,有狼乔看着。
狼顺提醒:“丘山祭司,你抓着我背上的绳子。”
老兽人没有反应。
丘山祭司年纪大了,他们还有这么远的路要走,狼丑也怕他摔下来,时不时就与狼顺并排跑着。
待到队伍停下,狼顺赶紧往地上一趴,身子就那么稍稍歪斜一下,丘山祭司忽然从他背上滚下来。
狼丑吓得忙将身体贴过去,老兽人直接栽在他背上的兽皮袋上。
前后的兽人被这动静惊到,放下背上的东西过来扶。
林楸、狼冰、狼和见状,同时往队伍中间赶。
青草部落的兽人意识到丘山祭司出了问题,忙忍着对狼兽人的害怕往前跑。
林楸蹲下,看着平躺在兽皮上的老兽人。
他像是习惯了蜷缩身体,脊背突兀地高耸着,即便躺下也是曲腿蜷缩的模样。就如同习惯了被收纳进罐子里,骨骼都畸形了。
老兽人面色灰白,被掩盖在兽皮袍下的身躯只有一副骨架。
狼和与狼冰分别守在一边检查。
林楸看着老兽人的脸色,慢慢起身,退至一边。
后背轻轻撞到狼岩身上,他回头,狼岩只握紧了他的手。
青草部落的兽人忐忑地立在旁侧,身体微微发颤。
鹿斑小低声道:“丘山祭司怎么了?”
狼和松开手,正巧与狼冰目光对上,狼和道:“怕是不行了……”
狼冰敛下睫,微微点头。
鹿斑踉跄,惊愕地看着躺在地上的老兽人。
不、不是他们……
他们什么都没做!
狼和:“我们只能捡点草药,让他尽量多活几天。但活多久,我不确定。”
老兽人紧闭的双目下眼珠微微颤动,他极力蜷缩身体,试图用兽皮袍挡住眼前的光亮。可在兽人们看来,他也只是微微动了下手指。
狼岩:“狼顺,把丘山祭司的兽皮袍拉下来,送他到没光的地方去。”
“和,冰,能救尽量救。”
狼冰与狼和默契起身,先去找草药。
狼顺也爬起来,叫上狼丑一起,拎着兽皮的四个角,将老兽人送到树荫底下。
他们一走,狼岩淡淡地看了眼鹿斑。
鹿斑汗毛根根竖起,寒意爬上心头,他垂下头,颈骨弯折,一截一截分外明显。
“不是我们,我们什么都没做!”
狼岩:“说说你们带他从原野部落出来之后,一路上的情况。”
青草部落的兽人害怕地互相贴近,眼里惊惧、担忧混杂,最后化为空茫。
丘山祭司要是死了,狼兽人还会让他们跟着一起去东部大陆吗?
林楸看着鹿斑浑身绷紧的模样,蹲下来,目光与他平视,声音徐徐道:“你不用担心,我们答应了的事情会做到,只是想问问,丘山祭司这一路上有没有什么异常的表现?”
老兽人年纪很大了,这般年纪走那么远的路,能坚持几个月也已经很不容易。
何况他身体太差,豹休遇到他的时候,他本就是在死亡线上徘徊……
鹿斑看着林楸那双安静的眼睛,心中一定,他飞速抹了抹眼泪,低头回想。
“没有……”
“没有特别的。回来的时候,我们部落的兽人也是轮流背着他跑的。他也一直像刚刚那样,从不说话。”
青草部落的兽人悄悄看了眼自家族长,又瞧着问话的温和青年,鼓起勇气道:“我们族长没说假话。”
“我们带他走的时候他总是睡觉,我们怕他从背上摔下来,一般都是让两个兽人守着他。”
“我们吃东西的时候会分给他一份,他也会吃下去,吃得很少。”
“从没说过话?”狼岩问。
“没有,一句也没有。”鹿斑很笃定,“他像有点……有点病了,我们叫他的时候,他有时候会有反应,不过也只是看我们一眼。大多数时候,像是什么也不知道,给他食物要送到他嘴里他才会咽下去。”
“好,我们知道了。”林楸让他们去休息,目光落在角落里的老兽人身上。
狼岩将他拉起来,去铺了兽皮的地方坐着。
“他年纪太大,这么远的路,他能熬到这个时候,也算青草部落照看得仔细。”
林楸揪了一把草,看着狼和与狼冰正在商量用什么草药,他手上不停地搓揉。
“草药怕是不齐。”
狼岩握住他的手,拽出他手中捏得碎烂的草叶,仔细将他手上的草汁擦拭干净,“不用自责。”
“倒不是自责,我在想怎么跟豹休说。”
“实话实说就是。”
丘山部落早已经覆灭,没有部落的祭司跟流浪兽人无异。即便丘山祭司被救出来了,也没有他的归处。
老兽人心存死志,就算狼和在这里,也不过延长他几天寿命而已。
狼岩:“要是荣祭司在这里,兴许……”
“王!”
林楸和狼岩被兽人突然的一声叫喊惊得站起。
他们大步走向树荫底下,却见刚刚还躺在地上的老兽人坐了起来。
他眼神褪去了浑浊,静静地坐着,等着他们前来。
林楸看他那轻松的模样,呼吸一紧,有了不好的预感。
“丘山祭司。”
狼岩蹲下身,定定地看着老兽人。
他知道,他有话要交代了。
“狼王,狼部落现在过得还好?”丘山祭司很久没说话了,嗓子有点哑。
“还好,能养活自家兽人。”
林楸抿紧唇,站立在一旁。
他注意到落在兽人身上的光斑时明时暗,抬头一瞧,只见一片枯黄的叶在头顶的树枝上轻晃,摇摇欲坠。
老兽人笑容和煦,可眼尾耷拉,嘴角下撇,一脸苦相。他叹声道:“我想请你们帮个忙。”
“您说。”
“我们丘山部落现在就剩一个荣,还有他捡来的小崽子了。那小崽子一心惦记着荣……”说到这儿,他失神一瞬,低喃,“他倒比我好些……”
狼岩没打扰,安静等着。
“我希望看在我们两个部落曾经时常往来的份上,等他带了荣出来,你们能帮帮他们,不求你们帮他们对抗狐弦,只希望能给他们一个落脚的地方。”
狼岩:“好。”
丘山祭司长吁一口气,面上红润也随着那一口气慢慢消失。
黄叶承受不住那轻轻的一阵风,脱离了树干。
丘山祭司重新将自己蜷缩起来,兽皮袍裹住了他全身上下,他手上再无力气,却还想着再把兽皮袍往上拉一点,多遮住自己一些。
他没有丘山部落的兽人守在旁侧,面对死亡,只能尽量地在最后一刻,用身上唯一的东西给予自己一点体面。
林楸眼眶一热,别开了头。
模糊的视线中,却见其他兽人不知什么时候都围了过来。
他们安静守着,充满敬意地、同情地、可惜地目送丘山祭司离去。
药罐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泡。草药苦涩的味道随风而去,像这个经历半生苦累的祭司的一生。药汤还没煮至草药析出最佳药效的时候,可兽人已经喝不到了。
林楸仰头看去,阳光很好,温柔和煦。
可树荫底下却暗沉得发凉,丘山祭司就蜷缩在那兽皮袍里,瘦弱、枯槁、无声无息。
*
每一个部落的祭司逝去,那将是对一个部落的巨大打击。
兽人们会全部聚集起来,为他送葬。
他们会将祭司埋入生养他们的土地中,把土隆得高高的,高过部落任何一个兽人的坟包,从而彰显祭司在部落中的地位,感念祭司一辈子为部落操劳。
可丘山祭司没有部落了。
他在最后一点时间里,还在用苍老的手理着兽皮袍,他觉得,没有兽人会替他收敛尸骨。
但狼兽人们尊敬每一个无私为部落奉献的祭司。
他被埋葬的地方是由狼和选择的。那是在一个光线暗淡处的小山坡,坡下流水淙淙,水草密布,数不清的亮黄色小花点缀两岸和山坡。
狼和说,他这一生太苦,苦得让他习惯了藏身在阴暗处,害怕去阳光底下,那就让他目之所及,便是那温暖的明黄。
林楸的地图上许久不曾动过,如今又添了一笔。
丘山部落的老祭司没了,或许以后狼部落的兽人走过这条路,看到这地图上的标注,也会停下脚步来,向丘山祭司问候一声。
这样,他应该就不会显得那么孤单。
队伍修整后,继续踏上归程。
天好像慢慢凉了下来,风透过单薄的麻布衣袖好像是冷的,得穿上一件薄薄的、没有毛的兽皮衣了。
林楸以前总觉得南边暖和,但那是跟狼山的气候比。如今在南边待得久了,便也发现这边还是会有雪季的,只是它来得不明显,冷得也不那么刺激。
气氛有些沉闷,兽人们好似更想部落了。
领头的兽人重新换成了狼影和狼火,队伍脚程加快了许多。路上若是遇到了挡路的兽人,他们也不会停下脚步。
青草部落的兽人依旧跟着他们。
日夜相处,弱小的兽人总是会和与自己相似的兽人交朋友。青草部落和小猫部落的兽人们混在了一起。
兔艾几个空闲下来,也喜欢找他们玩儿。
食草兽人没食肉兽人那么多的攻击性,他们好像脾气更软和些,性子也更安静一些。总的来说,兽人之间的关系还算和谐。
从银鱼部落那边出发,四个多月后,他们快要走完中央大陆了。
眼下已经是在当初遇到灰猪部落的地方,再有半月,就出了中央大陆。
这跟他们预估的时间差不多。只是要比去的时候慢些,慢半个月。但也挺好,后面他们走得快了许多,至少没走到六个月去。
天色昏冥,落脚在熟悉的地方的兽人们稍微放松了些。
狼火躺在兽皮上,双手枕在脑后,瞧着那树上并排蹲着的两只胖鸟道:“羽猎这个时候应该到狼山了吧。”
狼影枕在他腿上,红发散开,昏昏欲睡。
边上狼金打个滚,脚丫子冲着狼火脑袋,刚要开口,狼火伸手掐过去。
狼金吓得忙收回腿,瞧着那灶边忙忙碌碌的青草部落和小猫部落的兽人道:“肯定到了啊,说不定我们出了中央大陆就有兽人来接我们。”
“我好累啊……”羽涯翻滚,压在狼金背上。
“滚一边去,我也累。”
“我也累啊……”又一个狼兽人往羽涯背上压。
就这么一个叠一个,最后狼火看着自己头顶那方一大堆叠起来的兽人,嫌弃地坐起来,把自己伴侣往怀里捞了捞,带他去另一边睡觉。
*
草木枯黄,落叶飘零,整个狼山如今被框在一片孤寂绚烂的油画里。
羽猎确实如狼金所说,此刻已经到了狼部落。
当四个黑羽兽人出现在大泽上空的那一刹那,一排排利箭对准了他们。
在大泽附近的羽千认出自家兽人,直接飞了上去。
“阿猎?”
“阿千!”
晴空浩瀚,体型再大的兽人不过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大泽放哨的兽人吹了下口哨,大伙儿纷纷停下手中的活儿,或满腿泥泞抓着藕,或满手鱼鳞捏着刀,或背着漆黑发亮的木炭,都扬起头,盯着那天空汇聚的几个小点儿。
黑羽兽人怎么回来了?
羽千也想问,方才开口说两个字,羽猎就急道:“快别说了,下去下去,要飞不动了。”
窗明几净的食堂里,羽猎四个兽人对着一桌的生藕、熏鱼大快朵颐。
出去之前体型壮硕的四个兽人,现在看起来瘦了一圈,也黑了不少,很像炉子里刚刚烧出来的木炭。
羽千看他们这左右开弓的架势,倒是稍微安心了些。
要有急事,他们肯定先说事。
羽猎几个吃饱,捂着肚子往墙壁上一靠,抬起头,才发现整个食堂已经被兽人堵满了。
羽猎擦擦嘴,先打了个嗝。
羽千:“要不要再来点水?”
羽猎不好意思笑了笑,“不用不用,先说事。”
一屋子的兽人们也等着,见状便不再出声。
羽猎快速将他们离开狼部落后的事情说了一遍,另外三个兽人偶尔补充一句。
他们从离开狼部落,遇到灰兔兽人交换了黑豆说起,说到过中央大陆,兽人生病,遇到好心狼兽人解救。又说银鱼部落、红雀部落、黑鹰部落、红狼部落……
近半年的事,羽猎说得口干舌燥,说到后头便是东一句西一句,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说成个什么样。
最后一句话落,羽猎端着桌上狼雨送来的水,一口气灌完,道:“就是这样了。”
兽人们守在这儿听完,心里一会儿紧一会儿松,听着都觉得累。
狼雨缓了半晌,忽然发现他们漏说了一点,他道:“你们回来的时候没遇到去南部的兽人?”
“什么兽人?”羽猎刚吃饱,脑袋转得稍慢些,这会儿两个眼睛已经有点不聚焦了。
狼雨:“部落派了五十个兽人去南边,就是去帮你们的。”
“我们没看到啊。”羽猎有些慌,坐直了些,肚子还是突兀地凸出一点,“他们走的哪个方向?”
“直接往南,往黑熊部落那边应该是。”
“我们从西南飞过来的。”
狼雨:“那就不奇怪了。不过听你一说,中央大陆那边确实危险,你们休息好后还是赶紧回狼山,让赤他们拿主意。”
羽千:“要不我先带两个兽人过去。你们赶紧休息,到时候还要带他们去找狼岩。”
“好。”
不过羽猎想到才回来就得走,翅膀根阵阵发酸。
狼山。
羽猎回来的消息在当天晚上迅速传遍整个狼部落,外出的兽人一回来,东西都顾不得放下,涌到广场上去。
羽猎不得不把他们在外的经历重复一遍,几个主事的兽人听完,面上都有些凝重。
其他兽人们压低声音,有些焦躁地议论开来:
“已经去了五十个兽人……他们跟羽猎没碰上。”
“这眼看要下雪了,他们走出中央大陆肯定还是按照原来的路回来,那时候越走越冷。”
“干脆就不叫他们雪季回来了,先在南边停留一段时间。”
“食物呢?他们带的食物哪里够吃过一个雪季!外面猎物又那么少,他们根本没时间出去找。”
“让兽人带食物送过去,他们顺带也跟那边一起回来。”
“谁去?”
“我!我去!”狼莫跳出来。
“我也去!”狼菇飞快道。
“祭司,赤叔,得尽快安排。”狼西一手按住跳起来的狼莫,一手抓住狼菇。
他心里也急,急得恨不能现在就出发去支援,可他这腿不行!
“雪季原野部落的兽人不敢来多少,部落里安全些。岩那边可是活靶子,之前去的五十个兽人哪里够!”狼晚迅速道。
他已经坐不住,忍不住站起来,掐着手指走来走去。
原野部落已经派兽人过去堵过狼岩他们一次了,那肯定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狼兽人再厉害,哪能经得住这么消耗!
羽山:“猎,你再带二十个黑羽兽人过去。”
他们黑羽兽人现在不到百个,残疾的兽人、幼崽、体弱的兽人还要占大半。部落得留下十几个,其他能出去的、可以远途飞行的兽人就只有这么些了。
狼赤立即拍板:“雪季也不用捕猎了,夜,你们把狩猎队剩下的兽人都带过去。”
“我们也去吧!赤叔!”狼莫道,“雪季建筑队什么活儿也不能干,窝在部落也是干等着。”
狼阔:“我们也去。”
狼晚:“现在部落兽人多,不怕事儿。赶紧把他们接回来才是大事。”
狼赤估算了下部落剩下的兽人,同意了。
“行,我们准备准备,明早出发。”狼莫道。
狼安站起来,又被狼晚和狼星拉着坐下,“还没完,赶紧商量要给他们带什么东西,不然全部过去喝西北风吗?”
狼安急得抓挠大腿,“好好好,赶紧商量。”
*
夜黑尽,吃过晚饭的兽人们陆续睡下。
夜半,羽涯蹲在树枝上咂吧嘴的时候,忽然察觉到一阵风声。顷刻间,躺在地上的兽人们睁眼。
兔艾三个高高地竖起耳朵,飞快往地下打洞。
小猫兽人早已习惯这一流程,忙撅屁股帮着,心里怕极了。
青草兽人们与他们睡在一起,见状,愣了一瞬赶紧爬起来。“要、要我们帮……”
“趴下!”
“嗬嗬——”
鹿斑浑身僵直,瞳孔收缩,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族人在眼前被捅破了喉咙。
他吓得呆住,直愣愣地看着那羽族兽人再次冲他袭来。
林楸一刀劈来,推了他一把,大喝一声道:“傻站着干什么!躲啊!”
天气好,晚上兽人们睡觉就没搭棚子。
这群兽人比前头几次的兽人更会隐藏和伪装,武力也更强,他们之前居然没发现。
林楸与他们打斗着,感觉到震得手臂发麻的力道,心惊不已。
林子里处处是兽吼,惊叫。林楸辨认那四面八方包围过来的兽人,心里暗道糟糕。
来的兽人很多,很多!
几乎可以确定,是上次跟豹休来的那一批兽人的两倍!
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兔艾听着那厮杀的动静,心惊胆跳。小猫兽人一个一个钻入地洞,跟着兔艾不断加深洞穴。
青草部落的兽人反应过来,吓得四处躲藏,却在奔跑中,就被收割了性命。
鹿斑看着族人一个个倒下,后退两步。
兔艾看他们部落的小体型兽人没跟上来,钻出洞口,急道:“你们愣着干什么,进来啊!”
鹿斑听不见他的话,抬眼,眼前的景象与以前不一样。
他们跟着狼部落也遇到几波原野部落的兽人了,但他们都是零零散散几十个,狼兽人轻轻松松就能将他们解决掉,不像这样……
他们强壮、凶恶,满身的血气。
他们是专门冲着狼部落来的!冲着狼岩来的!
鹿斑惊恐,忽然急退两步,转身钻入密林。
其他兽人回头看了一眼挡在他们前面厮杀的兽人,毫不犹豫地跟随在他们族长身后。
兔艾晃动耳朵,在兽人一爪拍过来时,嗖的一下进了洞中。
小猫兽人和他的同伴已经互相配合着,把洞挖得越来越深,甚至出口都挖出来了。
“他们呢?”兔草看着他身后空无一人。
兔艾:“跑林子里躲去了。”
“最好跑快点,不然羽族兽人很快就能追到他们。”
兔艾蹲下,爪子抓着两个长耳朵,时不时往通道出口看一看。
“这次来的兽人好多……”
兔林也蹲着,紧咬住自己爪子,咬了满口泥都忘了吐。
“楸和王让羽猎他们回去没错,希望他们快点回来。”
兔草怒得掏了掏眼前的泥土,问:“他们这次有多少兽人?”
兔艾:“看不清,反正很多,楸一个要打两个兽人。”
兔草:“我们出去帮他们!”
兔艾:“你敢吗?”
兔草看看自己爪子和自己的兽形,“我们拿刀,变人形,咱不是也训练过。”
兔艾焦躁地拽下自己耳朵上一团毛,忽然蹦起,脑袋撞在洞顶。
“走!”
“走!”兔林、兔草道。
“诶!你们……”猫刺吓得伸手抓他们的尾巴。
兔艾:“你们躲着,我们出去看看。”
兔艾钻出洞口时,爪子按在地面,却湿湿的。
那是血……
他耳朵绷紧,确认洞口没兽人,飞快爬出来,借着货物的掩护,拿了刀来。
三个兔兽人一个一把。
偷袭的兽人还有很多,很多很多。
狼兽人们被激出了血性,浑身带伤,却越杀越勇猛。兔艾眼看着狼溶背上挨了一下,那兽人一击之后再接一击,直直冲着狼溶胸口去,那是奔着掏心去的!
“啊!!!”
兔艾举起刀就冲了上去。
“我去你的大祭司!”
砰的一下——
狼溶把他推到身后,兔艾握住刀,感受到后背袭来的风声,反身一砍。兽人爪子破裂,怒而张口,兔艾一瞬间把刀捅进兽人嘴里。
他手腕一转,眼睛发红。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当他们好欺负吗?!
兽人太多了,一个接一个,不怕死似的。
林楸爪子上勾着肉,站在狼岩身边。黑色的长毛中,正滴答滴答往下涌出鲜血。
才修好的长刀又卷了刃,狼兽人们发狂似地在兽人堆里冲。长刀的光影晃动,不断有兽人倒下,又不断有兽人接替。
林楸开始变得麻木。
他前面狼影压在一个巨大的虎兽人背上,瞬间从兽形换做人形,手握长刀,噗嗤一下扎入兽人后颈。
左前侧,羽涯一只翅膀耷拉着,翻地一滚,在羽族兽人的追逐中,狼狈地躲开。又在兽人靠近时,忽然跃起,爪子勾破兽人肚子,再借兽人挣扎的力气甩开自己。
右侧,狼岩被三个豹兽人围堵,浑身伤痕,他直接暴力压塌豹兽人的脊骨,咬破侧身迎来的兽人的喉咙,再一扭转身躯,利爪贴在兽人脸上,爪子直直地刺入兽人眼睛。
林楸耳边是咆哮声、怒吼声,如滚雷落地,震得他耳中嗡鸣,教他听不清周围动静。
这一场战斗持续了很久,久到林楸对那浓烈的血腥味感到麻木,手臂僵硬,灵魂好像抽离,浑身的疼痛都察觉不到了。
天好像亮了许久。
耳边安静了。
林楸甩甩手上的血爬起来,见狼冰和狼和给自己简单包扎后又赶紧给其他兽人治疗,他起身跟上,脚步踉跄,差点被脚下的兽人绊倒。
林楸垂眸,看清兽人的那一刹那,手一颤,豁口的长刀落地。
“艾……”
林楸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他迅速蹲下来,检查兔艾的情况,哆嗦着手探他的鼻息。
还、还有气。
阳光很柔和明亮。树丛中凌乱倒下的尸体,受伤的兽人,鲜艳的血……一幕幕清晰地摆在林楸眼前。
他目光晃了晃,好似还看到了……死去的狼兽人。
第247章
伤患被包扎好了。
猫刺领着小猫兽人们把做好的米粥,送到受伤的兽人身边。而原本负责做饭的兔艾三个现在都躺在兽皮上,受伤不轻。
狼岩脸色冷得吓人。
狼影、狼火、狼乔带伤坐在他面前,同样压抑着悲恸的情绪。
他们死了六个狼兽人。
“王……”狼乔几乎咬碎了牙齿,恨不能把那些死了的兽人再拼起来,用刀剁个千百次!
可他如今一只手吊着,胸口绑着麻布,也是伤痕累累。
“狼王!”羽获回来了。
“什么情况?”狼岩道。
羽获面色有些凝重道:“还有一队兽人藏在北边,目测跟昨晚的兽人数量相差不大。”
这次来的兽人不止一批,其中包括大猫兽人,整个队伍的战力是前面那些兽人的好几倍。
他们擅隐匿、追踪,里头还有大半羽族,很强。
昨晚的兽人已经让他们难以招架,但林子里还藏着一队,也不下五百数。这一次,狐弦竟派了上千兽人出来。
他还是真看得起他们!
狼岩灰眸闪过血光。
狼影:“看来他打定主意要抓住我们了。”
狼岩道:“兽人分五个小队,你们四个各带一队兽人走,天一黑立即出发。”
“王,那这些东西……”狼乔眼眶里全是血丝。这些东西是他们辛辛苦苦换来的,好不容易要带到了……
“暂放这里,兽人重要。”
这些东西原野部落的兽人一时拿不回去,只要他们不用,狼岩就能讨回来。
狼火低着头,拳头捏得发响。
好憋屈……
等他们自己的兽人到了,他非把原野部落的兽人大卸八块!
“先去吃饭吧,养好精神,分好队伍。”说着,狼岩下颌紧绷,声音又沉了几分,“让伤患跟着你们,我这边留十个跑得快的兽人就行。”
“王!”狼乔、狼火眉头深深压着,看起来万分不赞同。
狼岩:“他们冲着我来的,我身边的兽人越少越好。”
“可是……”
狼岩抬手,“受伤的兽人跟着你们或许还有一条生路。你们只管跑,哪里安全去哪里。不管你们什么时候回到狼山,我只有一个要求……兽人这次要一个不少。”
两个兽人低下头,憋屈地对着地上的草抓了一把,闷头发泄。
狼影深吸一口气,眼里也透出几分冷寒。
狼岩挨个兽人看去,“记住了吗?”
狼火、狼乔极不情愿地点点头。
羽获:“知道。”
“知道了。”狼影抱着手臂,掀开眼帘,“你自己也小心点。”
狼岩:“好。”
他们现在兽人少,分了队伍后逃跑方便许多。他不需要狼兽人们去杀多少个原野部落的兽人,他只要他们活下来。
“王……”林楸慢慢走了过来,招呼兽人们去吃饭。
狼影颔首,抓着憋着怒意的狼火起来。其他兽人也慢慢站起,垂头离开。
林楸坐下,把陶碗放在狼岩身前。
“说了什么?他们这个样子?”
狼岩看着林楸,目光描摹他一张脸,温声道:“今天晚上,你跟着狼影他们跑,去哪儿都可以,别……”
“那你呢?”林楸一下握住狼岩手腕,打断他的话。
狼岩瞧着他发白的指节,另一只手盖在他手背,轻轻捏了捏,“我往另一个方向跑。”
“不行,我跟你一起。”
“楸……”
林楸冷脸甩开他的手,“吃饭!”
狼岩看着林楸颈侧,那里有一道抓痕。要是那一道抓痕再深一点……狼岩手一抖,心中抽疼得一瞬间呼不上气。
“快点吃。”林楸催促。
狼岩嘴唇动了动,最后看林楸发红的眼眶,乖乖端起碗,填饱肚子。
林楸看他吃着,态度缓和了些,他道:“鹿斑没回来,青草部落的兽人也都跟着他走了。”
狼岩似早有预料,他道:“走了就走了。”
一个部落的族长,在遇到危险时第一时间想着保全自己的族人本就没错。
林楸:“那小猫部落……”
“我们不走。”猫刺道。
林楸看着身边端着空碗走过的小猫兽人,唇角抿平,道:“你们想清楚了。”
“想得很清楚。”猫刺道。
这一路上狼兽人们护了他们多少次。跟着他们这段路程,虽然也遇到过几次危机,但哪一次狼兽人不是让他们躲着。
可以说跟着狼兽人们的日子,是他们部落最安稳的一段时光。
既然如此,林楸也不再提。
林楸等着狼岩吃完饭,收了碗,又拿着药粉过来。
他身上不少伤口,但林楸仔细检查过,都是皮肉伤。不像羽涯那笨蛋,打架的时候打上头了,只知道莽,直接断了一边翅膀,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楸……”
林楸脸漆黑,手指落在狼岩伤口边缘,忽然用力压了一下。
狼岩面不改色,直接捂住他的手。
“我是担心……”
“我不担心吗?!”林楸抽出手,黑着脸帮他把伤口上药包扎,“我好歹会治伤,狼冰和狼和也得分开跟着一个队伍,你就当我是个给兽人治病的。”
“当不了。”狼岩双手搭在林楸腰上,额头抵着他,他看着自家伴侣的眼睛,软了声音,“你跟着影也好,乔也好,都可……”
林楸直接撑着他肩膀,张嘴咬在他唇瓣上。
用了力,咬出了血。
他鲜少在兽人多的地方做这样的事,显然现在是气狠了。
狼岩轻轻抚着他后背,小心避开麻布缠绕的伤口,等着他松开。
狼岩尝到嘴里的血腥味,反而翘起唇角,摸摸他的脸。
“万一……”
林楸恼怒:“管他什么万一!我必须跟着你!”
狼岩低下头,碰了碰林楸鼻尖。他闻着林楸身上的气息,搂着林楸的手臂收紧。
“好,我带着你。”
*
夜色昏沉,天彻底暗下来的那一刻,狼兽人们背着受伤的同伴,带上一点干粮,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散落四方。
北部,离狼部落驻扎的十里地外,树木枝繁叶茂,树根虬结,乍一看与其他林子无异。
直到枯叶覆盖的地面动了动,藏在林间的各个兽人也睁开了眼。他们似枯木、似落叶,身上的皮毛几乎与这林子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猫厌弓起背,舒展了下睡舒服了的身体。
他琥珀色的眼睛看向蹲在树上的黑雀兽人,爪子一招,兽人飞了过来。
“那边什么情况?”
“刚刚熄火,正在睡觉。”
坐在一旁一直沉默的狐吉道:“还等什么,直接去吧!”
猫厌看向出声的银狐兽人,扯了扯嘴角,“狐吉,队长是我,还是说你想当队长?”
他虽然是原野部落的兽人,但也是后头才加入的。
猫厌是大猫兽人中的虎族,他带着自己小队的十五个兽人脱离原来部落,然后被原野部落招了进去。
他们大猫一族武力强,到了原野部落后也有不少兽人加入他的队伍。
猫厌就带着这些兽人,只需要帮狐弦镇住那些不听话的兽人就行,结果还被派出来抓狼兽人。
还得是活捉?
狐弦心眼子那么多,口气也不小。
谁不知道狼兽人最团结,也最记仇,他能收拾得了这几十个兽人,但狼部落全部的兽人可不算少。到时候他们找上门来,狐弦怕是得直接把他交出去。
何况要抓狼兽人怎么不派他狐狸兽人和羊兽人来?
且还不信他,让心腹狐吉来盯着。
就是不知道狐弦前头派出的那个灰迅死没死,这个狐吉……
猫厌胡子抽动,缓缓坐定。
他倒是可以让他死一死。
猫厌惜命得很。
前头那一批蠢货替他们消耗了狼兽人一半的体力,但狼兽人打架那不要命的样子,大伙儿又不是没瞧见。
猫厌不想让自己队伍损失任何一个兽人,剩下那些狼兽人虽然都是残兵败将,但他也万分慎重。
他打算不费吹灰之力把他们拿下。
要跟前头那群蠢货的惨样有所对比,要把这一抓捕任务完成得漂漂亮亮的,然后,他再利用这个,跟狐弦谈一谈以后食物的分配。
现在他们给的,有些少了。
狐吉低着头,脸色阴沉。
这个蠢货!
先前那一批兽人消耗了狼兽人体力之后就该上去,可他却说再观察观察,直接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要是他们跑了怎么办?”狐吉看着自己银白色的长发,克制着自己情绪,但心里已经想到回去之后怎么跟族长告他一状。
“跑得了吗?”
昨晚那一场,那些兽人没一个没有受伤,而且重伤的兽人可不少,狼兽人可不会抛下受伤同伴跑了。
何况,他自信自己队伍里的兽人不是前头那些蠢货。
林子里,全程说话的只有三个兽人。
猫厌目光一转,瞧着那些隐藏在林中,听不到呼吸,看不到身形的同伴……
他动了动鼻子,想着:“回去还得弄点掩盖气息的东西,兽人一多,藏得再好也有些明显了。”
又等至半夜,兽人们已经填饱了肚子,猫厌起身。
他全身金黄,遍布黑色条纹,粗壮的四肢支撑着雄健的身躯,比大多数大猫兽人的强壮。
他起身,林间便窸窸窣窣有了动静。
黑雀兽人最后一次被安排过去查探,他先一步飞至狼兽人驻扎的地方。
夜色如墨,风簌簌绕着树丛而过。
黑雀兽人停在离兽人们睡觉稍远的树梢,羽毛微微炸开,呼吸都屏住了。
他正打算快速观察狼兽人情况回去禀报时,忽然注意到最外面那个始终蜷缩在兽皮中的身影。
他一直没动。
黑雀兽人已经过来打探了三次,三次没动……
黑雀兽人心里生出不好的预感,他咽了咽口水,又迅速去看其他躺在兽皮里的兽人。
都是一模一样的姿势,藏在黑漆漆的夜里,一直没变!
黑雀兽人用翅膀蹭了蹭眼睛。
他们黑雀兽人晚上的眼神不算好,但也不会太差。
想到猫厌还等着他回去,他硬着头皮飞下去一截,狼兽人没动静。再飞下去一截,还是没动静。
他抖着爪子,抓开兽皮一掀,忽然像个小球一样砸向远处——
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动静!
黑雀兽人腿都软了。
他仓惶地扑腾着翅膀靠近,只见兽皮底下哪里是什么兽人,居然全是些树枝干草!
“跑、跑了……全部跑了!”他声音颤抖。
可他们的东西还在这儿啊!
这群兽人走了半年带回来的东西,怎么能说扔就扔?!
黑雀兽人想到猫厌的手段,慌慌张张往后一退,被地上的乱草绊得往地上一滚。
他慌忙爬起来,甩了甩脑袋,频繁吞咽口水。
他脑中空白,眼神惊惧。
不行……不行!
他不能留下。
不然肯定会没命!
*
北部林子,距离此处二里地外,猫厌领着五百兽人,不耐烦地盯着漆黑的林子。
怎么还没回来!
狐吉眼中闪过一丝嘲讽,又复归冷漠,“是不是被发现了?”
猫厌看他一眼,“那你去?”
“猫厌,现在不是计较私仇的时候。”
“私仇?我原来跟你有私仇?”
“猫厌!”
猫厌瞥了眼狐吉那张死兽人脸,忍住想一巴掌把他拍死的冲动,重新派了个兽人出去。
“黑雀最好是被宰了,不然耽搁了我的事,我让他碎成烂泥……”
灰翅兽人速度极快,不过他也怕狼兽人,看过一眼便跑了回来。
“队长!狼兽人睡着呢,黑雀不在。”
猫厌爪子弹出。
“被发现了?”
狐吉:“我就说昨天晚上……”
“你能不能闭嘴!”
猫厌转身冲了出去,其他兽人紧随其上。
狼兽人驻扎的地方静悄悄的,呼吸声都听不到。猫厌突然跳出林子,一爪子掀开兽皮,眼神阴狠。
“黑雀这个蠢货!蠢货!我们被摆了一道!”
“队长……”
“队什么长!追啊!”
狐吉从后面跟上来,看到眼前那乱糟糟的一幕,心中的猜想得到确认。
他冷嗤一声。
猫厌啊猫厌,你最好这次把事办好,不然回去之后有你好受的!
狼岩和林楸带队南行。
兽人们在林中玩命儿地跑。
他们只能借着夜色抓紧时间找地方躲藏,不然天一亮,原野部落那边有羽族兽人在,对他们十分不利。
天渐渐明了,兽人们看着眼前的景象也不知道自己跑到了什么地方,他们找了一处林地藏身。
林楸卸力坐下来,狼岩接住他,一起倒在地上。
与他们同行的是狼云并另外几个兽人,小猫兽人、兔兽人分在其他队伍中。
兽人们都有些狼狈,身上伤口裂开,血腥味很浓。
林楸缓过来些,立马爬起来,给兽人们重新包扎,就怕血腥味招来敌人。
狼云捂着肩膀龇牙,“王,还跑吗?”
狼岩:“先填饱肚子。”
他们带了些食物,都是能直接吃的。
兽人们喝了点水,就着咸得不行的鱼干填饱肚子,然后迅速躺下,往身上盖了些树枝落叶才敢闭眼休息。
但愿他们不要那么快地找来。
“废物!看个兽人都看不住!”找了一夜狼兽人一无所获的猫厌气急败坏,发狂撞倒了好几棵树。
狐吉在一旁冷眼看着,什么话都没说。
他昨晚已经提醒过了,猫厌不听,现在狼兽人跑来,那就他自己去找。
猫厌抓起装满草药的兽皮袋,撕裂兽皮,一下扔开,漫天的草药落了下来。
狐吉:“那些草药是要带回部落的!”
猫厌:“你背吗?”
狐吉胸口起伏,强压下怒意。
要不是族长说留他有用……
猫厌一脚踹翻兽皮袋,瞧着里面的稻谷,嫌弃地碾了碾。
这玩意儿也值得他们跑那么远去换,哪有肉好吃!
“猫厌!当务之急不是在这里发脾气,你……”
“你闭嘴!”
狐吉被他的吼声震得一懵,接着眼神转冷,深深地看他一眼,直接往北而去。
“队长?”兽人们担忧地看着猫厌,“他要是告状……”
“告就告,看谁先回原野部落。”猫厌站起来,见狐吉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才嗤了一声道,“最重要的就是狼王,其他兽人没必要让大家去送命。”
兽人们听着一喜,对猫厌这个队长更加认可。
他们齐声道:“是,队长!”
“兽人分四个队伍,东南西北去找,我就不信,就一晚上,他能跑到哪里去!”
待到其他兽人分队离开,猫厌琥珀色的眼睛光芒闪烁,他微微偏头,道:“猫五。”
“队长。”猫厌后头,同为大猫兽人的猫五走出来。
猫厌:“跟上狐吉,别让他先回部落。有必要的话……送他去见灰迅。”
*
中央大陆南部似乎更乱了,处处都有原野部落兽人的身影。
金猴部落的兽人们藏在山上,却被突然上门的原野部落的兽人叫出来,询问狼兽人的事。
猴灿看着那些在他们辛辛苦苦培养出来的树上大吃特吃的兽人,瞧着他们掰断树枝,啃几口就随意丢弃的果子,不敢妄动。
“族长……”
猴灿摇了摇头。
这些兽人就是找借口登门来找食物的,惹怒了他们伤了自家兽人就不好了。只是损失一点果子而已,他还承受得住。
“你们见过狼兽人没有?”为首的大猫兽人边吃边问,咬得果子汁水溅在胸口,又被他随手抹去。
“没有。”猴灿目色淡然,金色微卷的头发灿烂夺目,微微凌乱。
兽人抬头看了眼他那惹眼的头发,眼神逼迫,压着嗓音道:“黑狼兽人,你确定没见过?”
“没见过。”
兽人问过,摆摆手,又往嘴里塞果子。吃两口又嫌弃难吃,扔掉换另一个。
啃完,他呸了两口,心道:“还是肉好吃。”
他们队长就不该同意出来,这在外面过的是什么苦日子!
兽人揉了揉肚子,打个嗝,躺倒在地上。
总算是吃饱了。
原野部落的兽人在金猴部落待了两天,这两天,他们把山上的果树全部霍霍了一遍。
现在果树上最大最好的果子被摘得一干二净,地上啃了一两口的果子更是被扔得到处都是。
不仅如此,他们还连吃带拿,装走了几十筐果子。
猴耀气得咬牙切齿,看着那些断树残枝,心中痛惜不已。
“族长!我们今年的收成……都没了!”
被猴灿勒令藏在山里的金猴兽人们陆续走出来,小心翼翼地捡起地上被扔掉的小果子,扶起倒塌的树,又瘪着嘴看向他们的族长。
果子收成大减,今年跟外面的部落换不了其他食物了。
猴灿叹息,“走吧。”
金猴部落有三座山,山上山洞、溪涧数也数不清。
猴灿攀树而上,翻越至最南边的小山,在山的北部停下。他找准一个藏在密林中的小洞,跳了进去。
洞口直接往地下延伸,洞口虽小,里面却别有洞天。天光从洞口落下一缕,映得洞中明亮。
钟乳石柱倒挂洞顶,姿态各异,如山,如棍,如被时间定格的瀑流,在阳光照耀下,闪着细碎的光。
洞中景色奇异,是兽人们寻常难以见到的景致,不过此刻,洞中这一群有些狼狈的狼兽人们却无心欣赏。
狼火抬起头,跟猴灿道了一声谢。
猴灿看着他们这两队先后到达的狼兽人,闻着那臭烘烘的狼味儿和血腥味儿,有点嫌弃地挥了挥手。
“你们怎么回事?”
“我们跟原野部落不对付,打了一架。”
“狼王呢?”
“他们没跟我们一个方向。”
“族长!!!”
猴灿回头,就看到自家小崽子跳进来,他顺手一接,小崽就落在他怀里。
金灿灿的小猴顺势把尾巴圈在他手腕上,好奇地看了一眼狼火他们,然后凑到猴灿耳边道:“山下刚刚走的那一队兽人跟狼兽人打起来了!”
狼影和狼火顿时起身。
小猴一缩,猴灿顺了一把猴崽金灿灿的毛,问:“在哪儿?”
“在北山山脚。”
猴灿看了眼已经站起来的狼兽人们,目光又落在那些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的伤患身上。
他道:“我让兽人给你们带路。这些受伤的,我给你们看着。”
狼影:“谢了。”
猴灿摆手,“我得谢谢你们给我们带来祭司的消息。”
狼兽人们只把豹休说的有关祭司的消息跟他们说了说,并不确切。
不过这对祭司已经被抓走两年的金猴兽人来说,已经算是个安慰了。
“耀!带他们去。”
猴耀点头,带兽人们从溶洞里面走了。洞内弯弯曲曲,他们分明从半山腰上进来的,出洞却在山谷。
山脚,羽获带队往东行。
他们摆脱了原野部落兽人的追捕后,便改道回狼山,想着往老路走遇到其他狼兽人队伍的可能性大些,便走的是这边。
没曾想,这边还有一队原野部落的兽人。
狭路相逢,两边兽人打得不可开交。
原野部落的兽人刚吃饱,羽获这边的兽人却连续赶路好几天,消耗过大,且还带着些受伤的兽人和没什么战斗力的小猫兽人,打起来竟被死死压制。
一片混战中,羽获瞧着羽涯单手拿刀,下一刻,刀就被夺走。
大猫兽人晃了晃手上的刀,“你们就是用这个砍兽人的?我也试试好不好用!”
他眼神一厉,迅速挥刀下砍。
“涯!躲开!”羽获大喝一声,同时飞扑过去,一刀砍在兽人肩膀。可刀砍了太多脑袋,早卷了刃,只伤了兽人皮肉。
大猫兽人反手握住刀背,猛地一撞。
羽获竟直直被撞飞出去。
不过好在羽涯也躲过了那次攻击。
羽获撞在树上滚落,吐了口血,头晕目眩。他半跪着晃了晃脑袋,瞧着山上幽灵般俯冲下来的狼兽人,突然又猛冲了过去。
“哈!不知死活的……”
“嗬——”
兽人轰然倒下。
狼火和狼影同时撤开。
羽获呸了一声,看着他汩汩涌出鲜血的脖子,冷笑道:“不知死活的东西!”
第248章
领队的兽人死了,其他兽人就如同一盘散沙。他们眼看着有支援的兽人,转身就跑。
狼影和狼火带队加入,杀得眼红。
猴耀带着金猴兽人藏在树间,瞧着那要跑了的,抄起棍子、石头奋力往兽人脑袋上砸去。
“让你们吃我们的果子!”
“让你们弄断我们的树!”
金猴兽人忍了两天,早忍不住了。
有狼兽人在前面冲锋,他们还怕个什么。只要把这一群兽人全部搞死了,谁知道这事儿他们金猴部落插了一脚。
原野部落这一队一百来号兽人,最后被狼兽人和金猴兽人联合起来,弄得一个不剩。
狼冰、狼和给兽人们治疗,剩下的还能动的兽人跟着金猴兽人处理尸体。
狼兽人们静默无声,金猴兽人却格外兴奋。
他们被原野部落抓走祭司后憋屈了许久,还不得不年年送大量的果子到原野部落去。
那些兽人见到他们就盯着他们一身皮毛,那眼神看着像是要将他们的皮也扒掉,拿回去做成兽皮衣。
金猴兽人敢怒不敢言。
这次可真痛快!
痛快得他们都觉得原野部落来的兽人少了!
三个队长坐在一块儿,互相看了眼,狼影先道:“我和狼火前后到达金猴部落,没遇到狼乔,也没看到狼岩。”
狼火:“我也没看见。”
羽获摇头叹气:“我也没看见。”
狼影:“等吗?”
狼火冲着路过的狼冰扬了扬手,拿了一截麻布和草药。他拉过狼影手臂,一边给他清理伤口一边道:“原野部落的队伍现在被打散了,一小队兽人只有百数。但是王带的兽人少,对上了还是有些难。”
“你想回去?”羽获问。
狼火下颌收紧,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道:“我想。”
狼兽人要无条件服从狼王的命令。狼火敢回去,就已经准备好了接受违背命令的惩罚。
羽获:“那回?”反正他不是狼部落的,他又不会挨罚。
狼影看着狼火红得发黑的头发,随手一勾,轻轻绕在指尖扯了扯,将狼火的注意力也扯过去。
“去可以,但必须有兽人尽快去东部大陆传消息。”狼影说着,冲着空地上躺着的兽人下巴一扬,“还有,这些伤患怎么办?”
他们三个队伍,不算小猫兽人,一共有四十来个能打的。现在重伤的不能打的有十来个,其他兽人或多或少都有伤。
狼影:“这次要没有金猴部落帮忙,咱也得送几个同伴进土里。”
羽获听到一声痛呼,回头便瞧着两个胳膊都绑了木板的羽涯蔫头耷脑的被狼冰摆弄着。
兽人见他看来,咧嘴一笑。
怎么看怎么不聪明,跟小狼队混久了,看着就像狼金似的。
羽猎走之前羽获还说自己能看顾好这群小的,没想到现在一个比一个凄惨。
现在那山洞里躺着三个呢,羽涯这样的都算好的了。
羽获叹道:“伤患肯定是要兽人守着的。不过狼王那边也不用太担心,他那边跟了羽瞬和羽峰的,要是情况危急,他们肯定会去东边报信。”
“我们等不来他们就说明狼王那边情况应该还好。”
羽获随意往天上扫了一眼,接着眼神骤变。
狼影和狼火抬头,噌的一下站起,紧紧盯着那空中靠近的黑点。
“出事了!”
*
时间回到前天。
狼岩带着小队的兽人夜里赶路,白日躲藏,试图往东部大陆走。
天上追踪的羽族兽人极多,像是察觉他们的行动方向,一直紧追不舍。
赶在早晨天亮之前,狼岩找到一处岩洞落脚。
兽人们钻进洞中,用藤蔓遮掩洞口,倒头就开始休息。
断断续续睡了一会儿,兽人们被饥饿唤醒。他们带出来的干粮吃完了,得出去找食。
林间声音轻响,所有兽人心脏一紧,同时看向洞口。
岩洞靠崖,崖边一条河汹涌而下,形成巨大瀑布,隔远了都还能听到瀑布轰鸣。
此时,一群羽族落在河边,正在捕猎。
“大哥!快点,我好饿!!!”
“你自己不下来抓!”
“饿啊……”岸上的兽人翻身,灰色翅膀摊开,晒着金黄的阳光。
“这都几天了,我们连个狼兽人的影子都没看到,食物还得自己准备,干脆不找了!”
“你敢吗?”
“怎么不敢?反正猫厌又不知道。”
“到时候回去食物减半你负责?”
“让我们做事还食物减半,部落怎么不直接养奴隶呢?这样我们不就什么都可以让他们去做,而且那个可要听话得多!”
“你当没养?”
“养了?”岸上的兽人爬起来。
“谁知道呢。”
兽人翻身,随意往林子里扫了一眼。灰翅兽人鼻子不算灵,重在速度快,瞧着那藤蔓乱绕的林子,就觉不好飞。
“快点快点……”他扯着嗓子催促。
“行了!别催了!没准狼兽人就藏在这附近,你再大声点,被他们听到了,又要跑了。”
“别提他们,听着就烦。”
林楸悄悄收回目光,心惊胆跳。
洞内其他兽人看来,他示意兽人们噤声,又把手压在肚子上,防止肚子因为饥饿叫出声。
狼岩看他这样子,将他带到后头,掌心覆在他手背,有些自责。
“没事。”林楸无声道。
洞中只有低浅的呼吸声,兽人们静坐着,渐渐闻到烤鱼的味道。
狼云手掌压在肚子上,委屈耷眉。
好饿啊……
那群兽人什么时候滚啊!
似应了狼云所想,林中传出哨音,那些羽族兽人顿时慌张灭了火,啃了几口鱼扔下就跑。
是猫厌那边叫他们了?
狼云:“可以找了……”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汗毛耸立,机械转头往洞口看,便骤然看到藤条缝隙中,一双笑得不怀好意的眼睛。
“找到你们了。”
狼云一怒,抓着刀子一划,藤条尽断。
洞中兽人同时冲出去,如风掠过。
狼岩冷声道:“不能让他们离开。”
这里只有一队羽族,要是引来更多的兽人,他们很可能跑不掉。
争斗又起,林楸抓着刀,不管三七二十一,指着兽人翅膀就砍。
只要不能飞,羽族兽人在狼兽人的眼里就跟废物似的。
狼云爪子勾了一爪的羽毛,兽人张嘴要叫,狼云一巴掌拍断了兽人脖子。
“一群原野部落的走狗!”他低声骂道。
羽族兽人是狼兽人的两倍,单独应付他们,比应付有大猫兽人的队伍轻松一些。
但这些羽族极其狡猾,他们大半兽人冲着狼岩去,又留下一些挡住其他狼兽人。偏偏狼兽人攻击过去,他们只一味地躲。
队伍里只两个黑羽兽人,他们又管着空中,丝毫不敢让这些羽族兽人跑掉。
山石滚滚而落,瀑布轰鸣,遮掩了声音。
狼岩被十多个羽族兽人围攻,眼前是一片灰色翅膀和飞溅的血液。巨大的黑狼在不知不觉中被逼近断崖。
林楸刚把在他面前作乱的兽人抓下来,甩在地上,抬头一看,竟见狼岩已经站在山崖的边缘。
与此同时,被狼岩杀得只剩七个的羽族兽人猛地向他冲过去。
“岩!!!”
林楸瞳孔收缩,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高崖边。
他脑子一热,想也不想地直接冲着飞在崖边的羽族兽人去,纵深一跃,冲着他们的翅膀重重拍下。
要死就一起死!
林楸眼中血丝暴突,双眼红得可怖。
“楸!!!”
两个黑羽兽人俯冲而下。
其余狼兽人焦急地看着悬崖边,又被其他羽族阻挡。暴怒席卷全身,他们高高跃起,以伤换伤,勾住羽族兽人,狠狠摔在地上。
就一下,兽人骨头折断,睁着眼没了气息。
黑羽兽人被崖边剩下的四个羽族兽人阻拦,他们缠斗在一起。崖下有深潭,狼兽人还是怕急了,几乎是软着腿找了处能下脚的缓坡,连滚带爬地追了下去。
一直下到底,却只看见湍急的水流,还有另外几个羽族的尸体。
狼云:“王呢?楸呢?”
兽人们慌慌张张顺着水流找去。
山崖上,慢慢走出一群兽人,为首的正巧是猫厌。他巨大的脑袋探出崖边,琥珀色眼看着下方。
“诶?死了吗?”
“你!”狼云猛地回头,怒吼一声,目眦尽裂。
羽瞬和羽峰解决完剩下的四个羽族兽人,纵身飞到崖底,想到崖上那两百号兽人,又看这群喘着粗气,理智摇摇欲坠的狼兽人,头皮发麻。
他们驱赶着狼云,焦急道:“跑啊!跑!楸他们肯定没事的,我们去找他们!”
“羽瞬!回去报信!羽峰,麻烦你沿河去找王!其他兽人!给我弄死他们!”
狼云疯了,其他狼兽人也疯了。
他们红着眼从缓坡处往山崖上冲,仅仅不到十个狼兽人,愣是如同百来号兽人一般气势汹涌,杀气凛冽。
猫厌看到他们燃着熊熊怒火的眼睛,尾巴重重往地上一拍。
“走!”
“队长?”
“想死几个兽人就留在这里。”
“那狼王……”
“狼王?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他还能活?”
发狂的狼兽人战力比得上巅峰时期的猫厌,何况他们现在这个样子,打起来根本不要命。
他们不要命他可惜命得很呢。
猫厌立刻带着兽人离开。
“队长,那我们回去了?”
“回去个屁!避开下面那群狼兽人,顺着河去找。狼王的整个尸体带回去太重,那就把狼王的脑袋掰下来带回去。”
“啊?”
“啊什么啊?没有信物,不然怎么跟狐弦谈条件!”说到这儿,猫厌又自个儿骂骂咧咧,“狐弦那心思弯弯绕绕的,没东西他肯定不认!小气又小心眼!”
*
东部大陆。
羽猎带着二十个黑羽兽人先一步出发,另外跟他一起回去的三个黑羽兽人,一个领着剩下的一百多个狼兽人往中央大陆赶,另外两个去找先前出发的五十个狼兽人。
羽瞬说完狼岩那边的情况,羽获半点不敢耽搁,点了在场所有能飞的黑羽兽人。
总共出来十三个黑羽兽人,羽猎那边走了四个,还有三个躺在山洞动弹不得。羽涯两个翅膀断了也飞不了,羽峰在狼岩队伍,他这儿就剩四个黑羽兽人。
羽获抓狂,早知道多带几个黑羽兽人出来了!
狼影:“眼前最紧要的是找狼岩。”
羽获点头,快速道:“那我先去找狼乔小队,之后和他们一起去找狼王。”
“羽瞬,你们三个用最快的速度去东部大陆,接应那边先过来的黑羽兽人,把这边的情况告诉狼兽人。”
狼影:“从金猴部落借点食物,到时候再还。”
羽瞬严肃点头。
狼影:“狼和留下,伤了腿跑不快的兽人留下,你们照顾那些重伤的,其余能跑的兽人跟我一起先去找狼岩。”
听羽瞬那意思,猫厌知道狼岩坠崖的地方,想必肯定会让兽人也去找,那就免不了又得打几次,那边没兽人不行。
狼影简单两句把一应安排布置下去,紧接着立刻清点兽人启程。
狼火跑在他身边,一边道:“猫厌五百兽人,之前应该打乱成四个队伍,我们这边杀了百多个,狼乔那边跟了一队过去,现在猫厌身边最多两百兽人。”
狼影:“有点难,但能行。”
狼火舔了舔鼻子,树缝投落的阴影落在他身上,只停留一瞬便被甩在身后。他眸色漆黑,直直看着眼前,声音暗哑道:“对,能行!”
他不信他们的王会这么轻易地死了。
王让他们跑,也不是他们怕,而是想让他们保命。可自家王都被围堵到这个份儿上了,他们要是还能只顾自己跑,那就不是狼兽人了。
这次就算是死,也要拉上几十个垫背的!
……
短短五天,羽瞬飞离中央大陆。
与此同时,狼游带着五十个兽人紧赶慢赶,花了三个月终于赶到东部大陆西南部。
他们从白羽部落那边打探到狼岩他们的消息,找准方向,又继续前行。
“瞬,你看!”
一心赶路的羽瞬被同伴提醒,忽然在空中转了个弯,掉头回去。他降落一些,看清林子里奔跑的狼兽人队伍,想都没想,直接俯冲而下。
狼游抬头,发现是黑羽兽人欣喜不已,可在看到黑羽兽人凝重的神色时,笑容倏地落下。
“游!狼王和楸,失踪了。”
“失踪?!”
*
闷雷滚滚,中央大陆中部被阴云覆盖。
豹休回到原野部落已经两个多月。
他站在石屋床边,目光随着跃进窗中的雨珠跳动。雨中夹杂着雪,雪季到了。
他目光又透过雨幕,不知道第几次看向西部核心区域那些空寂的房子。
从外面回来之后,豹休就被叫去狐弦那里说了南部的事。
这一趟,原野部落损失惨重。他把灰迅做的事情跟狐弦实话实说了,只不过挑了些说。
比方说灰迅带他们跟踪了狼兽人半个多月,狼兽人其实早已经发现了他们跟踪;又比方说灰迅半道扔下他们逃跑,然后被抓到,之后他们就再也没见过灰迅……
有其他兽人证明加补充,倒是没让狐弦怀疑。
豹休原本想着,等狐弦再派兽人过去,怕是等得上三四个月,那会儿狼兽人早就回程,要走出中央大陆了。
可当他回到居住的地方,感觉到这一方不一般的安静时,便直觉不好。
原来狐弦做了好几手准备。
怪不得他说完这次任务失败后狐弦没什么反应,还让他们好好休息,原来早安排了另外的兽人去。
且兽人不少。
他后头几天打探过,发现竟去了一千兽人。
足足千数的兽人,就为了对付几十个狼兽人!
多可笑!
豹休担心不已,但他听幼崽说,那两批兽人早在雨季时就出发了。兽人虽多,走得会慢些,但哪怕过去走四五个月,那早在他刚回来的那会儿,他们就遇上了。
豹休再传消息,也无济于事。
他只能盼着,狼兽人们聪明一点,也多做些准备。
可就在今天,南边传来消息——
狼王死了。
死了?!
怎么可能呢?
豹休不信!
灰迅死后,狐弦一直冷落他们这次回来的几十个兽人。这两个月,豹休留在部落里“养伤”,什么事都不用做。
豹休摸摸挂在脖子上的手,这是他自己弄出来的。
灰迅是狐弦的心腹,他死了,狐弦自然受到了打击,不待见他们这些后来的兽人也是应该。
不过好像听说狐弦后头又派了狐吉出去。
狐吉在狐弦心中可是比灰迅分量还重的兽人,还是他的同族,要是死了,想必狐弦更伤心。
豹休想到部落里渐渐流传开的有关狼王去世的传言,眼神如窗外的雨雪一般寒凉。
夜幕降临,幼崽不再过来拍门。
豹休安安静静去吃了晚饭,随后回到石屋。等到兽人熟睡时,他走出了石屋,向着西山奔去。
分明是深夜,西山的石屋外,还有兽人时不时在巡逻。
豹休熟练地藏在自家祭司的石屋门后,恶狠狠地看了眼屋子里亮着的油灯,再看荣祭司熬红的眼和又瘦了不少的身体,对狐弦愈恨。
“祭司……”
荣祭司看了眼大开的窗外,随手拍了拍豹休脑袋,“不是叫你不要来了?”
“祭司,原野部落里在传,说狼王没了。”
荣祭司眉心隆起,压低声音问:“有兽人亲眼看到他没了?”
豹休抓了抓头发,摇头。
他不相信,但又害怕。可又没地方说,只能跑来找祭司。
荣祭司道:“不着急,再等等看。没有兽人亲眼看见,那就还有希望。”
豹休只需要荣祭司一句话,心中便安定下来。
荣祭司看他没什么要说的了,无奈不已。
现在小崽子长了,瞧着一脸凶相,但性子还是没怎么变。
“要没什么事,赶紧回去。”
“祭司,我们什么时候走?”豹休抓上荣祭司的袍子,抓着抓着往上扯住他的手,额头搁在他手背,像小时候那般依赖。
荣祭司捏了捏他的脸,摸到那深深的疤痕,手指一顿。
“怎么走得了……”
豹休加上他那些兄弟,也不过二十个兽人。
西山这地方怕是除了狐弦那边,兽人守得最严实的地方。稍有动静,不仅是豹休和那些来救他们的兽人要受到牵连,这西山里住着的各个部落的祭司后续的日子也不好过。
在做不到万无一失的情况下,荣祭司不想牵连更多的兽人,更不想豹休好不容易活下来,还要为此丧命。
豹休:“是我无能……”
他要是有办法,就不用让祭司为难。
荣祭司蹲下来,看着他的圆眼睛,笑着道:“你快走吧,少来看我,在外面好好保护自己。时机到了,我会出去的。”
门外响起交谈声,是巡逻的兽人嫌冷,边巡逻边骂跟自己关系不好的兽人。
豹休缩回门后。
荣祭司在床上躺下,眼神瞥过他,豹休只得乖乖地点头。
他会有办法的!
*
东部大陆狼部落的狼王死了,消息迅速传遍整个中央大陆南部。
雪季了,北部被大雪深埋,南部绿意也散了一些,兽人们都没等来狼王的消息。
猫厌没找到狼王的尸体,只能带着他们从狼兽人手中抢夺的战利品回程。
南边还算暖和,兽人们行动速度却很慢。
再一次饿肚子时,猫厌扔下了背上的兽皮袋,一个气闷,爪子直接抓碎了兽皮袋,里面草药被压得紧实,袋子一破就哗啦啦地掉下来。
“部落的食物怎么还没送来!传消息的兽人难不成跟黑雀一样半路跑了?还是族长不信我们杀了狼王!”
狼王失踪后,猫厌让兽人在这边找了他们近一个月,可始终没有找到。
出来一次,五百兽人死了一半,自己的势力大幅度缩水,猫厌已经藏不住对原野部落的不耐。
他们这个时候回去,走到中央大陆中部,肯定要冻死。那就只能在离部落稍近一点,又没有多少雪的地方度过雪季。
可他们没有足够的食物,只能让部落送来。
狐吉看了一眼抓狂的猫厌,脑袋垂下,同样饿得饥肠辘辘。
他倒是之前就打算回去,结果猫厌看着蠢有时候又精明得很,直接让猫五跟着他。
狐吉心中焦急,想回去给族长传递消息,可如今被绑着也走不掉。
他只能尽量降低存在感,找个机会逃跑。否则,照着猫厌对他的态度,他很有可能会和灰迅一样。
队伍不走了。
兽人们把狼部落的兽皮袋翻找遍了,能直接吃的都吃完了,就剩那两袋黑豆子,还有四十多袋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种子。
本来他们想扔了的,但狐吉说什么都要让他们带上。
猫厌随手抓了一把送入口中,又忙吐出来。
他饿得焦躁,转来转去,见到什么都踢一脚。
目光一转,他看向了角落里蹲着的狐吉。
狐吉是银狐兽人,一头银发,模样漂亮,性子高傲。之前在部落里比他们吃得都还好,养出了一身细皮嫩肉,可现在跟着他们走了一个月,瘦了,也黑了。
猫厌走到他身边,踢了踢他的脚。
狐吉一时不察,直接被他踹在地上。
“你这也太弱了。”猫厌瞧着他一声不吭的模样,有几分嫌弃,“我可不是故意的。”
狐吉:“你把我放了。”
“放了你扔下我们跑了怎么办?”
和猫厌相比,狐吉在原野部落的地位更高,猫厌小队里一些战斗力稍弱的兽人可是很想在族长面前讨个好的。
要是他们护送狐吉先一步带回去,到时候他连个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狐吉:“我不跑。”
“我不信。”
狐吉咬牙,手挣动了一番,浑身却被绳子绑得死紧。他连变个兽形都不能。
猫厌看着他这小动作,哈哈大笑起来,“狼兽人的东西就是好用。”
他就是看不惯狐吉。
狐吉和灰迅都一个样,他们最喜欢偷偷跟着兽人出任务,回去就会跟狐弦告状,他以前可吃了些亏。
这种要武力没武力,只会借着自己跟族长的关系耍嘴皮子的兽人,最恶心!
猫厌眼底闪过一道冷光。
他还在想,到底要不要把狐吉弄死。
要是弄死了,狐弦一定回去查。就算他做得隐蔽,查不到他头上来,但狐吉是跟着他们出来的,要是没了,他们队伍肯定惹得狐弦不满。
猫厌瞧着这个坐在地上的兽人,思考着有没有什么两全其美的法子……
“队长!我们好饿!”
猫厌思绪一断,爪子狠狠扒拉了下地上落叶,恶声恶气道:“那黑豆子,全部给我煮了!就用那黑漆漆的锅!”
这次也不算白来,他们拿了不少狼部落的好东西,那都是原野部落没有的。他甚至不打算交给原野部落,自己留下来用。
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密林深处,最高的一棵树上,狼游掀了掀嘴皮子。
找到了……
*
夜半,狐吉睁眼。
兽人呼声震耳,他悄悄放下手中的石片,舒展了下双手,变成一只银狐悄然离开。
离开兽人一段距离后,他用尽全力往西北部跑去。却不想,林间忽然冲出来一个黑羽兽人,利爪直接冲着他抓来。
一瞬间,狐吉脑海中闪过一句话。
“他们找来了!”
下一刻,他刚转身要跑,就被黑羽兽人敲晕了过去。
狼兽人如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缩小包围圈。他们手持长刀,在兽人察觉惊醒之时,利落地割破兽人喉咙。
“嗷!!!”
虎啸震山,附近的灰兔兽人被惊醒。
灰兔兽人数量多,各个大陆都有他们的身影,不巧,猫厌他们今天停留的地方正好处在这个灰兔部落的领地内。
他们因为猫厌的到来藏在洞中不敢出去,这会儿半夜里,他们提心吊胆地才睡过去一会儿,却忽然听到打斗声。
兽人悄悄钻出洞穴打探情况,便见证了一场激烈的厮杀。
不知哪里来的狼兽人拿着长条形状的武器,那武器时不时亮一下,比爪子还锋利,轻轻松松破开了兽人们的身体,从后背进,从前胸出。
百多个狼兽人,对上两百多个原野部落的兽人,半点不落下风。
短短几个呼吸内,那为首的大猫伤痕累累。
见势不对,他大叫一声,跃入林中想跑。
狼兽人们又甩出藤条一样的东西,不过那东西好像比藤条更重,清脆地响。兽人们再一拉,那东西就缠绕住了大猫兽人的双腿,拉得他往地上重重一摔。
数十把武器冲着趴在地上的兽人而去,噗嗤声利落干脆,兽人哀嚎,声浪滚滚,压得洞穴里的灰兔兽人紧紧捂住耳朵,瑟瑟发抖。
顷刻间,那大猫兽人再没了声息。
灰兔兽人瞪大了眼,颤颤巍巍地抬起头,就见跟前站着一个狼兽人。
那兽人双目低垂,浴血而出。仅仅一眼,满身的煞气和威势压得洞口的灰兔兽人无力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狼兽人无视他,一甩手,刀光映在他眼睛上。
灰兔兽人无声惊叫,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随后,他的身体一点一点往洞里挪动,藏在里面的兽人战战兢兢地将他往洞底深处拖。
狼、狼狼狼兽人,太、太太太……可怕了!
第249章
狼王死在原野部落兽人手里的消息传开之后,中央大陆南部所有兽人都笼罩在原野部落的阴影之中。
不过几月后,这阵阴影散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对狼兽人的深深敬畏。
狼部落来兽人了。
堪堪两百兽人,却杀通了整个中央大陆南部。
他们带着一股不怕死的劲儿,专门指着原野部落的兽人追杀,除了参与过追捕狼王的兽人,其他但凡是原野部落的兽人,一个也不放过。
局面倒转,南部大乱!
一些被原野部落压迫久了的兽人部落也蠢蠢欲动,暗地里见到落单的原野部落的兽人,也悄悄动手。
原野部落的兽人没一个好东西!
原野部落借着供奉兽神的名义,掠尽了他们的食物,他们想结束供奉,还要被追杀。
兽人们起初傻,没觉得不对。
可此后亲眼看到越来越多部落的遭遇,听到那个活跃在中央大陆南部的狼兽人说的话,再看到原野部落的兽人越来越猖狂,毫不掩饰地抓捕他们的祭司,侵占他们的部落,在他们的领地内肆无忌惮地行事……他们也算彻底醒悟!
他们这些小部落是弱,但也不是没有血性。
有狼兽人在前面冲锋,他们悄悄地做一些事,原野部落抓不到他们的把柄,又能如何!
所以在狼兽人对原野部落兽人的围堵时,其他部落悄悄下手,或给他们传信,告诉那些藏起来的原野部落兽人的踪迹,一点一点,直接将中央大陆南部的原野兽人清理一空。
“快跑!快跑啊!”
原野部落的兽人如同丧家之犬,拼了命地离开中央大陆南部,一群兽人甚至顶着大雪,赶回了原野部落。
“族长、族长!”一群羽族飞掠原野部落上空,直接冲着广场而去。
他们边飞边喊,那凄惶的声音惊得部落里的兽人纷纷仰头看去。
不用片刻,原野部落里就传遍了中央大陆南部的消息。
“狼兽人打来了!”
“因为族长派兽人杀了狼王,整个狼部落的兽人倾巢而出,在中央大陆南部大肆收割原野部落兽人的性命!”
“羽族兽人能飞,侥幸逃脱!听说那边咱们部落的兽人全死光了!”
“他们是在报复!”
“他们要来原野部落了,快跑吧!跑吧!”
一时间,原野部落乱了起来。这个由多个部落汇聚而成的大型部落能同甘,却在危急时刻,这些后加入的兽人巴不得和他们划清关系。
在兽神大陆上,是个兽人都知道狼兽人团结、强大,但也记仇。他们就是拼了命,也会把仇人弄死!
哪怕天涯海角,他们也会追杀过来!
之前狼王死了的消息传遍原野部落,兽人们有多骄傲自己身为原野部落的兽人,现在就有多惶恐。
他们没有参与这件事!这些全是原野部落族长安排的,与他们毫不相干!
豹休立在自己石屋中。
他的队员们也早已经“养好了伤”,现在跟着他一起,瞧着外面抱着行李乱窜的兽人们。
他们手上的食物掉落一地,兽人仓惶而逃,外面乱得跟战场似的。
豹东问:“队长,部落怎么不管?”
不仅不管,还任由他们带了食物离去。放在以前,他们还得叫几个队伍跟着,悄悄把这些兽人给灭了。
豹休:“狐……族长在放任。”
“故意的?”
“你看看,现在走的都是哪些兽人?没动的是哪些兽人?”
原野部落原本可是有足足六千多兽人,就算在狼兽人手里消耗了一千兽人,那还有有五千。
五千!
这对现在的其他兽人部落来说,仍旧是一个恐怖的数字。
豹休这些年就没见到过还有这么大规模的部落。
“那这背后……”豹东低喃。
豹休:“说不定有他们自己的手笔。”
这走的都是些武力弱小的兽人,像什么灰兔兽人、小猫兽人、鹿兽人、羊兽人,最多最多,有些速度快但武力弱的豹兽人。
“那咱们要不出去意思一下?”
“去吧。”
“得嘞!”豹东领着兄弟们就冲出去阻拦。
豹休把门半掩,坐在门后阴影处,静静看着。
兄弟们斥责的声音传来,豹休听得掏了掏耳朵,脑袋抵着门框,心里有几分沉重。
他离中央大陆南部远,并不知道那边的具体情况。
只是狼兽人要是真的在南边这么厮杀,那会不会之前那个有关狼王的流言就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那他们一定会杀到原野部落来,这些兽人逃命也无可厚非。
可豹休还是不敢信。
他怎么会轻易就没了命呢?
*
广场上,白雪覆盖,狐族兽人们垂着头,安静地清理着广场上的积雪。
小石屋内,狐弦静坐在厚实的兽皮上,白发铺地。
纯白色的兽皮袍披在身上,脖颈那一圈皮毛柔软,却没给他增添任何暖意。毫无杂质的白衬得他面色愈发的冷,整个兽人如同冰雪化成。
狐弦对面,大祭司云渡端坐,眉间褶皱压得极深。
他们中间放了一张木板做成的长桌,桌面放了两杯热水,热气氤氲,伴着一点草药的苦味。
“族长,外面真不管?”云渡问。
狐弦:“管什么?”
“你明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狐弦笑了一声,可脸上并无任何笑意。他那双眼就像外面的天光,白雪映着,冷得万物寂静,没有一点波动。
低头清扫广场的狐族兽人和羊族兽人小心翼翼,不敢发出除了扫帚扫雪的沙沙声以外的任何声音。
待到狐弦视线挪开,兽人们才松了绷紧的脊背,继续沉默地打扫。
他们是被今天临时叫来的,以往打扫广场的活儿也用不着他们。可族长叫了,他们就乖乖过来了。
在场的兽人都是原野部落原来那几个种族的兽人,多是狐族、羊族。
按理说,他们该是狐弦最亲近的兽人,但这些年来狐弦忙着培养部落势力,与他们见面机会不多,这些兽人对狐弦害怕多于亲近。
过了许久,狐弦的一声轻叹随着雪花落地:“大祭司,你的那一套换不来食物了。”
云渡抬眼,隔着几缕热气,看着面前的年轻狐兽人,“族长,很久以前我就跟你说过,这样不行。”
狐弦:“但你还是做了。”
云渡脸色难看,他收回那双与年龄不相符合,粗糙得如同五六十岁兽人那般的手,藏进兽皮袍中。
“是你逼我。”
狐弦摇了摇头,“我没逼你,我只提了法子,做不做在你。可你做了……”
狐弦无视云渡憋闷的神色,目光似追忆,淡淡道:“那会儿猎物紧缺,我们部落兽人多但弱小,唯有这样,才能获得足够的食物养活他们。你我都知道,那是个能快速让部落走出缺乏食物的困境的好法子。”
“我们都走了捷径,也获得了几年的喘息。”
“可云渡,现在不行了。”狐弦看着眼前与他一同长大的大祭司,第一次摊开了自己的忧愁,“他们不上供了,部落也压制不住他们。可这些年过去,野外的猎物并没有增多。”
“我们养不活这么多兽人了。”
“西山那边……”
云渡远不如在外表现出来的淡然稳重,他在那二层小楼里展现出来的一切全是狐弦教他的。
此刻,他双手捏紧桌沿,紧紧盯着狐弦,盼望他给出一个有希望的答案。
狐弦却道:“不算乐观。”
云渡手慢慢滑下去,落在腿上,紧握成拳。
“所以你才要让他们走?”
狐弦静静看着这个和他一同长大的伙伴,“你还是那么笨。”
只顾着闷头学习上一任祭司留下的一切东西,只管兽人求药看病的事,其他一概不管,一概不想。
云渡额角抽动两下,盯着狐弦毒死人不偿命的嘴皮子,“你聪明!”
“与其到了食物彻底不够的时候赶他们走,不如借现在这件事,让这些不够忠心的废物离开原野部落。这样,既不用削弱我们在其他部落兽人心中的威势、地位,也能减少一部分食物消耗,留下最忠心、最能干的那一批兽人。”
“可今天的事那些不打算走的兽人也看在眼里,这难免影响他们的决定,我们什么都不做?”
狐弦:“不做,我们反倒要看看他们做什么。”
这些年,他用无数食物的填补进这些兽人的肚子里,他毫不吝啬,也没有偏袒狐族、羊族这些原野部落原来的兽人。
要是他们有良心,总该有那么几个部落愿意留下。
总该有像狼部落那样懂得感恩的兽人部落!
五千兽人,就算剩下一半,那也足够了。
“可你惹了狼部落,你敢保证你想要的兽人都留下?”
狐弦:“怎么不敢?”
正是因为对面是狼部落,只有那些自信面对狼兽人时有一战之力的兽人才会留下来。
这样之后,他的目的也达到了。
以前他们部落刚在中央大陆中部扎根,需要一个足以让其他兽人畏惧的体量,震慑住那些想动他们的兽人部落。
可现在他们已经站稳了脚跟,不需要这些贪生怕死,只会张开嘴巴向他们求食的累赘。
他要的就是那些不怕狼兽人的,好战的,忠诚的兽人。
“可食物还是会不够的。”
“不,够了。”狐弦看向心思难定,听着外面杂乱的声音有些坐不住的云渡,“听说狼部落今年的收成很好。”
云渡猛地抬头,看向狐弦。
“你打他们的主意?!”
“你不是早知道了吗?”
“我以为你是因为黑羽部落……”
狐弦嗤笑,终于破了面上戴着的威严面具,露出那一丝冷淡之外的鲜活表情。
“你真笨。”
“狐弦!说话就说话,不贬低我两句心里不舒服是吗?”
狐弦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西山那边抓回来那么多祭司,日夜让他们种食物,养野兽,我们甚至比他们先做十几年,你看,他们做成了什么?”
“十几年,才那么几千头,甚至我们没杀过一头也才只有那么点!”
“可狼部落却不一样,仅仅因为一个脑子好了的狼兽人,一个会沟通兽神的兽人,那片贫瘠的地方就长出了够他们吃几年的植物。那些动物,他们年年吃,却越养越多……”
“你说,为什么他们可以,我们就不行?”
云渡看着狐弦眼中的质问,心底沉了沉。
又要发癫!
“难道是兽神厌恶了我们?”
“没有。”云渡喉咙哽塞。
“对啊,没有,所以在我们再一次陷入食物危机的时候,他们发展起来了。他们就是兽神为我们准备好的。”
“我们只需要再换一个地方,像从前一样,将狼兽人种植养殖的手艺学过来,那我们还愁食物不够吗?”
“可是狐弦……”
狐弦目光扫过广场上那一座巨大的兽神像,眼中猩红一闪而过,似怨似念。
“他没有厌弃我们,也没有抛弃我们。他离开这么多年,看我们难过,又送回来一个和他一样的人……狼部落现在做到这份儿上,合该把那些种出来的、养出来的东西交给我们。你是大祭司,你说对吧?”
大祭司静静看着他,看他那张与兽神像六分相似的脸。
其实比起自己特意做出来的姿态和角度,真正似那神像的,是狐弦。
那兽神像是参照几百年前的兽神使者雕刻的,那一年,原野部落的先祖有幸看到了他的降临。
作为他第一个待的部落,他像对待自己部落一样,教导原野部落的兽人,也在原野部落找了伴侣,生了幼崽。
可当时兽神大陆刚刚经历过大灾,他只在他们部落停留了几年,便又走了。
他一生很长,长到踏遍整个兽神大陆,在许多个部落留下属于他的印记。
他离开原野大陆时,只把云渡的先祖带在身边,而不是带他们伴侣幼崽。只因为如果学草药、学占卜的话,时间短了不行。
多年后,云渡的先祖回到部落,却不见他的身影。
他的一生也很短,短到只能在原野部落停留几年。
熟悉了大陆情况之后,他就抛下他的伴侣和幼崽,带上一个精心挑选的聪慧的羊兽人离开。
云渡作为跟狐弦一起长大的兽人,深知他从小对那位先祖的崇拜。
可随着他长大,知道先祖抛弃了部落,知道一个部落生存的不易……到他成为族长,亲自带领部落发展,带领族人在饥饿中挣扎,他的这股崇拜早已经变做了深深的怨恨。
连带着,他也会怨云渡。因为他的祖先获得了那人的偏爱。
外面的兽人说他小心眼,云渡觉得没说错
他就是小心眼!
他还有病!
云渡跟他相处时,总能发现他偶尔瞥来的眼神,有打量,有嫌弃。
他小心眼到隔了着多辈了,还记着祖先的恩怨,记得和那个人对他们羊族的偏袒,然后把怨气转嫁到他身上。
“你敢这么做,小心别栽了。”
“你好好配合我,其他的你以前没管过,以后也别管了。”
“你!”他为了配合狐弦,做得还少了吗?!
跟他说一会儿话能把自己气死!
“你说……那个叫狼楸的,在那个世界见过他吗?”
“你别发疯!”
狐弦淡淡地扫了云渡一眼。
云渡气弱,猛地站起来,气冲冲道:“你还是想想外面那事吧,那么乱,小心你要留的那些兽人跟着一起跑了。”
狐弦:“跑了就跑了。”
云渡跑了。
他走到外面,便下意识稳住了步子。
经年累月的伪装中,稳重、成熟、可靠似乎融入了他的一举一动,让他不过三四十岁,如同七八十的老祭司一样值得兽人们信任。
不过这都是表面,他外面表现的一切的一切,除了医术,都是原来被狐弦要求着,参照狐弦一步一步学出来的。
毕竟这个兽人从懂事之后就这副死样子,稳如泰山,岿然不动。
草药汤冷了,狐弦看了眼门外,狐小尾闷头走了进来。
“族长。”
“说吧。”
“现在悄悄离开的有十一个部落,总共六百七十八个兽人。他们没有派兽人过来通知一声。还有七个部落的族长在外等着,没走,不过也是过来跟您告别的。”
“让他们走。”
“他们的兽人数量算上,那就是……就是一千三百多个兽人。”外面等着那些,都算中等部落了。
“没有找我拿主意的?”
“没有。大猫部落那几个大部落一点没动。”
狐弦点点头。
“不过豹兽人、红羽兽人还有些猫族都在阻止他们走。”
狐弦:“这些写个名单上来。”
“是。”
狐小尾离开,不久,陆续有两三百兽人的大部落离开,这便带动了那些犹豫的部落。
原野部落因为这一句狼部落打来的传言乱了半月,而这半月间,留下的兽人们发现分到的肉越来越多,藏在屋里偷笑。
那些雪季忙着逃离原野部落的兽人全是一群短视的蠢货,这么冷的天,出去纯粹是送死!
豹休屋内。
豹东和同伴们啃着肉骨头,在外面瘦了不少的身体又在短短半个月养了回来,一个个还多了不少肥膘。
“队长,咱分到的肉好像又多了。”
“嗯。”
“你说这里有这么多食物,他们跑什么跑?”
“怕狼兽人。”
“现在原野部落还剩下近三千兽人,就是他们打来,又有什么好怕的。”
“不知道。”
豹休其实也想走,带上他们祭司走。
可这是雪季,走不了。狼部落现在也乱,没有余力护着他和祭司。
豹休沉了口气,只能按耐住心中的急切。
*
该是雪季最冷的时候了,中央大陆南边也有些变化。
若是下雨,那天儿就是湿冷的,寒意虽不透骨,但光着膀子出去转一圈,也要起一层鸡皮疙瘩。
可要是晴日,又有些晒。
不过总的来说,比起狼山,在这边的日子不可谓不舒服。
狼游领着先来的五十兽人和二十个黑羽兽人一起弄死了猫厌,又等到后头来的那一百多个兽人一起,收割了余下的原野部落的兽人性命。
这会儿,兽人们总算把南部的原野部落的兽人清理干净了。
大伙儿南下,从那高崖上下去,沿着河弯弯绕绕地走,便在一片山后见到漫山遍野的竹林。
时值雪季最冷的时候,这些竹子因生在南边,郁郁葱葱,还有那藏在泥土下的黄金笋子,清甜可口。
兽人们钻进竹林,便见那阳光柔和处,他们王坐靠在竹篾编织的凳子上,靠着椅背,静静看着旁边掏笋子的楸。
楸挖出个嫩笋,瞧着那玉白色的笋肉,自己先啃了一口,再递到他们王的唇边。
他们王便也跟着咬了一口。
兽人们忍不住扬起唇角,可在触及狼岩双腿的那一瞬,眼中寒芒一闪,笑容也冷了几分。
“王!”
狼岩抬眸,瞧着一百多号风尘仆仆的兽人,“回来了?”
“王,我们把事儿办完了。”狼莫跑到前头来,笑嘻嘻地夺了林楸手上的锄头,自个儿吭哧吭哧在地里乱挖,又说,“楸,你手才刚好,别用力。”
“我也没使多大力。”
“别挖了,身上臭烘烘的,去洗洗。”
兽人们听着嘿嘿傻笑,瞧着林楸扶着他们王慢慢往竹林深处走,一步步跟了上去。
天知道他们刚来灰猪部落的时候,看到他们王和楸都躺在兽皮上,一个伤了腿,一个伤了手,只觉怒火冲天。
王瞧着他们的样子,怕他们憋出问题来,便让四个狩猎队队长带兽人们出去。
管他是做什么,只要把怒气发泄出来,别把自己憋出问题就行。
放他们出去一个多月,兽人们回来看起来瘦了,但眼神明亮,精神抖擞,脑子也清明了。
林楸一手抱着狼岩的腰,一手抓着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两个兽人慢慢往前挪。
狼岩长发微晃,擦过林楸的脸,有些凉。
“我能走。”
林楸:“别逞强。”
狼岩便笑,偏头往他脑袋上轻轻一靠,听着那簌簌竹叶声,迈着长腿,一步步缓慢往前走。
往竹林里走个一会儿,便是一处平地。
那边无竹,有些田地,一些竹子搭建的竹屋呈包围的姿态,围住中间最大的一座竹屋。
那竹屋是二层小楼,建得宽大,简朴结实。
“重祭司!我们回来了。”
猪重就坐在竹屋那一楼支出来的平台上,背靠躺椅,悠哉悠哉晃着。
他胖得厉害,腰圆肚肥,压得那躺椅咯吱咯吱响,圆鼓鼓的肚子也随着他的晃动前后摇晃。
猪重也就是之前狼兽人们半路上救的灰猪部落的祭司。
当时他们随手一救,没想到后头狼岩他们跌落水中,顺水而下,又被正在挖笋子的猪重给救了。
第250章
“我之前被你们狼王救了,还欠着他几百袋笋子。我跟他们说了部落的位置,还等着他们来取,谁知道他们直接从那崖上跳了下来,顺着水来的……”
“当时也是他们运气好,那么高的地方砸下来,没砸到地上,砸在了水里。”
猪重慢悠悠地摇晃竹扇,给这些后头才来的狼兽人说清楚狼岩来他们部落的来龙去脉。
狼夜、狼莫他们刚洗完澡,披头散发,凉风吹着还惊出了一身冷汗。
狼莫:“也是我们王命大。”
旁边,狼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又想起之前黑羽兽人找来,告诉他们王摔下山崖后失踪了,还是忍不住揉了揉胸口,心有余悸。
要不是王知道中途借助山崖上的树枝缓冲了几下,那么高砸下去,就是砸水里也得死。
这边,狼兽人们坐下来,好好听猪重说一说中央大陆的事情。
他们还没经历过这么暖和的雪季,身上就穿着一条兽皮裙或是麻布短裤,随意坐在竹楼外的平台。
兽人们这段时间只顾着找原野部落的兽人发泄怒火,没怎么吃好,也没休息好,他们瘦了些,但露出来的地方肌肉依旧紧实漂亮。
猪重摸摸自己大肚子,羡慕地看了一眼这些狼兽人。然后屁股一用力,摇动着躺椅,伴随着椅子不堪重负的吱呀声,继续跟他们讲。
而旁边,狼游一回来,匆匆洗完澡后就守在了狼和身边。
狼和、狼冰这会儿在狼兽人中穿梭,趁着他们休息,帮兽人把身上的伤处理了。
狼游就一会儿给他倒水,一会儿给他拿草药,狼和走哪儿,他跟到哪儿。
林楸坐在狼岩身边,两个手臂被狼岩托着,细致检查。
他犯懒地把下巴搭在狼岩肩膀,动了动手肘,示意他看狼游跟狼和。
狼岩指腹轻压着林楸手上半臂长的伤疤,慢慢道:“游是几个队长当中年纪最大的,以前还没迁徙时,他跟狼和在一起的时间也不少。那会儿他十来岁了。”
“那乔呢?”
“他就像经常跟在你后头的狼生那小崽子。”
林楸想起那跟屁虫一样的幼崽,嘴角翘起。
他动了动被狼岩提起袖子的手,太阳落山了,一下就降了温,冷风吹得他胳膊凉飕飕的。
“看完了没有?”
狼岩指腹顺着他手臂上的疤痕往下,“没有。”
林楸手上的伤是从山崖上坠下来,半途被树枝划伤的。
两个兽人拼命自救,后头又伤上加伤,他的手更是直接断了。
林楸拉下衣袖,把狼岩的手也遮住,“又不是什么大事。”
还不是什么大事?
狼岩想到他跟着自己跳山崖跳得那么干脆,就忍不住抓起他的手,在腕上咬了一口。
要不是自己及时发现,接住了他,确定好掉下去的位置在水里而不是岸上,要不然他俩都得死。
林楸看似平静地瞧他一眼。
见他盯着自己,迅速抽出手,站起来道:“我去看看猪厉他们挖的笋子,你好好休息。”
“楸。”
“走了!”
林楸仗着狼岩腿不能久动,几步就离开了竹楼。
猪重闲侃间,瞥见他离开,吆喝了声:“楸,去看笋子啊?”
“对!”
“那叫猪厉多弄点回来,不然不够吃。”
“成!”
狼岩看着林楸消失在竹林的身影,手掌保持着半握他手腕的姿势,垂眸望了许久。
心口像被钳子拧住一通乱撕,酸涩、憋闷各种纷乱的感受混杂在一起,像有一口郁气在心口横冲直撞,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这样的感觉从狼岩醒来后一直持续到现在。
每次他想跟林楸谈谈坠崖的事,他见势不对就跑,打定了主意不跟他谈。
狼岩肯定,再有下次,他还做得出来。
狼岩想想都怕。
他感觉得出来,林楸并非失去理智做出那样的事,相反,他知道得清清楚楚,却平静地跟了上来。
狼岩看到了那股藏在他心中的自毁。
那只在林楸初到狼山时狼岩才见过,他原以为会没了的,哪曾想原来是被他藏起来了。
*
灰猪部落藏在一片低矮的山林中,部落多竹子,灰猪兽人们也以采挖竹笋为生。
据灰猪兽人说,他们部落的竹林由来已久,不过最初也不是每个山头都有,能连山成片,也有他们种植的功劳。
林楸往西边的竹林走。
走了一会儿,就到了竹山山脚。
金乌西坠,竹林里也昏暗无光。
零星几个灰猪兽人背着巨大的竹筐,两手扒着斜坡上的竹子,一步步挪了下来。
灰猪兽人大多都很胖,四肢圆润,肚皮鼓鼓。只几个少年兽人身形高挑单薄,看起来才算正常。
兽人们能这么胖,一部分是他们本就易胖的体质,但最主要的,是这些兽人都是过劳肥胖。
“楸!你怎么来了?”猪厉是灰猪部落的族长,是个黑脸光头胖子,胡子拉碴的,很粗糙。
林楸:“过来看看,狼部落的兽人回来了,可能得准备多一点。”
猪厉一拍肚子,留下一个巴掌印,他哈哈笑道:“没事,笋子够多。吃不完那不还有晒着的。”
他笑声洪亮,听起来中气十足。
可林楸刚来那会儿,他们可不是这样的。
灰猪部落也穷,住的地方别的不多,就是这竹林多。
竹林里猎物少得可怜,灰猪兽人们就只能靠着挖竹笋,用竹笋跟其他部落换部落所需。
他们的笋子极好,个头大,不苦,生啃还带着一股甜味。
可是竹笋毕竟不比肉干,他们挖出去换东西,十筐笋子才能换一筐肉干,还不是什么好肉。
要是换盐,那就更贵了,他们部落甚至吃不起盐。
可笑的是,他们正南边就是中央大陆最大的产盐部落。
为了活下去,兽人们只能拼了命地挖笋子。可干体力活又容易饿,他们胃口极大,部落里别的不多笋子多,他们顿顿吃笋能吃撑。
林楸刚醒那一阵,天天跟着兽人们生啃竹笋。
一天三顿,那笋子就放在他们面前堆成山,随便他们吃。
可吃得多了,越吃越心慌。
以前没吃过,惦记着,把笋子当山鲜。可他们吃惯了肉汤的,连续吃多了,肚里又没油水,他甚至觉得当时要是在他面前放一块生肉,他都能啃下去。
后头林楸精神稍好一点,头不那么晕了,第一时间就是教兽人们改善伙食。
那会儿羽峰已经找来,狼兽人也有能力捕猎,他们就一个部落提供笋子,一个部落负责外出捕猎。
哪怕是摸一点竹鼠、蛇又或是野鸡之类的放笋汤里炖熟,也美味不已。
灰猪兽人们自从吃过一顿,便打心底认可了狼兽人。
林楸也是这会儿下嘴吃了蛇肉。
嗯……问起来就是,也还行。
知道他们在这儿之后,狼火他们便把重伤的兽人挪到灰猪部落来一起养伤。
兽人们伤好得差不多,狼游带着五十个兽人来了。
狼游那段时间跟个红鸟抱窝一样,天天守在狼和身边,人家睡觉他都得蹲狼和的草窝边。
等他们守了狼和一段时间,确认他回来了,心情也平复了,便气势汹汹要出去找原野部落的兽人算账。
狼岩不准,直到羽猎带来了二十个黑羽兽人之后,才让他们和那些养好伤的兽人一起,去把自家那些被猫厌带走的草药一应东西带了回来。
接着,他们一下有了四十多袋的米,存粮一下多了。
兽人们舂了米,大伙儿一起吃。
灰猪兽人也跟着一起养身体,那看着胖,实则虚得不行的身子才慢慢养好了些。就像现在,说话至少不气短气虚了。
再后头,便是狼莫、狼夜他们带着那一百多个兽人来了。
他们是最后得到消息的,知道消息后还得赶几个月的路,一路上担惊受怕,焦躁难安。
他们憋得太久,即便后头知道狼岩和林楸没事,但也惊怒交加,何况他们还死了些同伴。
狼岩看他们压抑着脾气,怕生乱,就把他们赶出去霍霍原野部落的兽人。
拢共快两百的狼兽人,加上三十多个黑羽兽人,放出去就跟野狗似的,追着原野部落的兽人乱咬,搅得中央大陆南边一团乱。
要不是狼岩不允许,他们怕是得直接往原野部落冲。
林楸回想到这儿,又想起自家兽人们瘦了不少的模样,打算剩下的日子好好给他们补一补。
过不久,他们就该回部落了。还有那么远的路,没点膘可撑不下来。
见林楸好像是瞧着自己肚子上的手指印发呆,猪厉随手一抹,笑呵呵地招呼林楸道:“你赶紧跟他们回去,要天黑了,林子里不好看路。你那手还没好全,祭司说要再养养。”
林楸:“行,那我去看看阿芝那边。”
“欸!要做什么你直接跟阿芝说,你自己别动手。”
阿芝是厉的伴侣,是个雌性兽人。
林楸跟着几个兽人往空地上走,兽人们见族长没跟上来,悄悄问林楸道:“楸,晚上咱吃啥?”
林楸:“怕是只能吃竹笋炖骨头汤。”
“汤也好啊,比咱们直接啃笋合适。”
林楸闻言笑了笑,踩着兽人们走过的地方,往外走。
灰猪部落是个大部落,他们部落的兽人有七百多个,还不算那些幼崽。
每次做饭就是个大工程。
狼兽人们的两口铁锅、两口陶锅,还要加上灰猪兽人自己的陶锅一起煮才够吃。
他们的陶锅瞧着也是丘山部落的,年岁挺久了,寻常被猪重用来熬药,制作药膏。
他们部落也靠祭司这点手艺跟周边的部落交换一点其他食物。
竹林里别的不多,竹鼠还是能找点出来。
竹鼠肥硕,处理干净后,一口锅一只竹鼠就够了。再混着那鲜笋一炖,肉汤清亮,一点不腻。
要是再配上点米饭,兽人们能吃一盆。
好在狼莫他们这一百来号兽人来时,带了足够多的食物,米饭不够,那还有尾巴草干饭。
走出林间小路,兽人们把笋子直接倒在竹屋中央的空地上。
因着兽人多,大伙儿习惯了吃熟食,空地上便搭了灶台,灶上又建了挡雨的棚子。
棚子外,笋子刚一到,里面忙活的兽人就出来帮忙剥笋壳。
只需要用那锋利的石刀往笋子外面直直地划一下,再掀开笋衣,一个白胖胖的嫩笋就出来了。
笋壳剥掉扔一边晒干,顺带还能当柴烧。
灰猪兽人多,这边忙活的就有三十多个兽人。
雪季藏在泥地的笋子味道最好,兽人们挖出来的笋一部分自己吃,一部分要拿出去交换。
剥了壳的笋劈开煮一煮,然后榨干水再晒干,制作成笋干,又轻便,又能长久保存。这法子还是林楸来了之后教他们的。
灰猪兽人们试着把笋干拿出去交换过,没曾想比鲜笋更好交换。
林楸直接去阿芝身边,瞧她靠在灶台,抱着个石臼在研磨香草。
那香草是这边特有的,林楸闻着清凉,有一股独特的味道,很适合用来吃豆花。
可惜他们那些黑豆被猫厌一伙吃光了,豆花也没得吃。
“楸,今晚吃尖角兽肉。”
林楸一愣,想起来这香草是兽人们吃肉时的蘸料。
“哪来的肉?”
“兽人们去南边抓回来的。”
“青鱼部落?”
阿芝一笑,她长得也富态,不过为部落操劳久了,背有些佝偻。
“对啊,就他们部落边缘抓的。”
灰猪部落正南边,是个海洋兽人和陆地兽人混杂的部落,在这个部落里,海洋兽人势大,主导部落的兽人是海洋兽人里的青鱼兽人。
他们部落有最适合晒盐的海滩,每年的产盐量几乎可以覆盖中央大陆大半部落所需的盐。
不过这个部落的兽人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们跟原野部落合作,想换盐必须经过原野部落的同意。
换言之,要是跟原野部落关系不好的部落,又或者是那些不主动去原野部落上供的部落,想换盐就一边儿去。
硬要换也可以,那会在本就高昂的盐价上,再高个十倍,要吃盐,说是倾家荡产也不为过。
灰猪兽人虽跟他们是邻居,但两个部落从许多年前就摩擦不断。
好在灰猪部落是个大部落,能扛,不然现在早被青鱼部落吞并了。
但灰猪部落疲于生存,青鱼部落北段那些山地原本就是他们的,那里不是竹林,是比较适合大型猎物生存的山地和湖泊,不过被那群无赖给强占了。
他们也看不惯青鱼部落的做派,只能从更远的青牛部落换盐。
可灰猪兽人背着重重的鲜笋去中央大陆海岸线的中段,一路上鲜笋也得坏不少。
兽人们不是没想过晒笋干出去交换,不过直接晒出来的笋干又苦又涩,而且很容易发霉。
他们辛辛苦苦挖出来的笋,就这么坏了,兽人们心痛又可惜,后头便也老老实实直接挖鲜笋出去交换了。
结果林楸一来,便解决了他们部落一大难题。灰猪兽人们见到他比见到自家祭司还亲切。
林楸两个手不能使劲儿,阿芝也不让他沾手其他活儿,林楸便在一旁看她忙着,一边跟他闲聊。
说起青鱼部落,林楸想起前头两次遇到的青鱼兽人。
“阿芝,中央大陆南部除了你们这边有青鱼兽人,其他部落有吗?”
阿芝上半身单肩斜挎下去一件宽松的兽皮背心,腰上又围着一条宽大的兽皮裙,她弄好了香草,又拿了兽人们剥好的笋子破开两半,利落地切片。
闻言,她放下菜刀,招手让另一个兽人来替她,然后把林楸带到空地上去坐着。
“有倒是有,你们也遇到他们了?”
林楸:“我们之前遇到有青鱼兽人偷盐。”
阿芝哼声,手指了指南方,道:“那指定是他们干的了。”
林楸不解。
阿芝道:“你知道为什么南边那个青鱼部落是最大的产盐的部落吗?”
林楸:“兽人多,地方好?”
阿芝:“不错。兽人多,但不止是他青鱼兽人多,部落里负责晒盐的都是他们部落里的陆地兽人,那些青鱼兽人专门负责跟其他部落换盐。”
“适合晒盐的海岸本就不多,他们占了最好的位置不说,还会欺负那些会晒盐的小部落。”
“阿重说你们的盐好,又多,他们肯定不想让你们把盐交换出去。你们换出去多少,他们就要少换多少。你要知道,中央大陆的部落吃的盐几乎都是从他们部落来的。”
就算他们要价再高,可其他海岸线上能晒盐的部落产出的盐有限,最后还是只能从他们那里交换。
林楸明白了,这是在搞垄断。
“不过现在好了。”阿芝说起这话,眼里都是笑,那幸灾乐祸的样子不加掩饰。
“你们狼兽人出去忙了一通,青鱼部落里的原野兽人也跑了个干净。只要原野部落那五百多个兽人不在,他们就不能跟我们硬碰硬。这下他们能安分好长一段时间。”
林楸:“你们被他们占走的领地猎物多吗?”
阿芝果断领会到林楸的意思,爽朗一笑,“不多不少,但隔三差五也能抓上一头猎物,趁着你们还在,我赶紧让阿厉去把领地抢回来。”
林楸:“需要帮忙吗?”
“哪用得着你们,我们自己来!”
阿芝是个麻利的性子,说干就干,这边安排好做饭的兽人,急急忙忙就要去找猪厉。
林楸看了看天色,快天黑了,王应该忘了刚刚那事儿。
他便溜达着,慢慢回到二层小竹楼前。
猪重不在,刚刚听他说话狼兽人们也不在。林楸看了眼,一步步踩着台阶往上走。
南部湿润,竹屋做了吊脚,这竹屋二楼是猪重睡觉的地方,一楼是看诊制药的地方。
林楸和狼岩被救回来了之后,直接就睡在了一楼,方便猪重随时查看他们的情况。
林楸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便正好跟坐在竹床上的狼岩对上视线。
林楸:“他们呢?”
他装作无事一般,慢慢走进屋内。
竹屋大,不过床对面那堆了不少狼兽人们的货物。
林楸径直走到狼岩面前,离他还有两步的距离时,狼岩握住他手腕。
“灰猪祭司带他们选住的竹屋去了。”
灰猪部落竹屋多,大部分是兽人们自己住的,还有一部分建来当仓库用,平常都用来放笋子。
因着林楸教了他们晒笋干,兽人们把部落存放的笋子全处理了,空出来不少竹屋,随便兽人们选。
林楸晃了晃自己被握住的手,才动一下,便被狼岩双手托住。
“别用力。”
“没有。”
四目相对,林楸干脆捂住狼岩的眼睛。
有时候伴侣太聪明了也不好,糊弄不过去。
“楸……”
林楸连他嘴也捂上。
狼岩无奈,轻轻握住他两只手的手腕,将自家伴侣往身前带,最后搂住他的腰。
林楸手滑下,环住他脖子,脑袋埋在他颈窝。
狼岩感受到他流露出来的依赖,想了想,只侧脸贴紧了他额头,不逼问他了。
日子还长,他慢慢引导就是。
吃晚饭了。
狼兽人过来问他们,在屋里吃还是出去吃。
林楸看了眼狼岩,说:“出去吃。”
他受伤后在床上躺了半月,狼岩躺得更久,两个月近三个月,着实躺够了。
林楸搀扶着狼岩慢慢走出竹楼,便见空地上,加上狼部落的兽人一起,近千数的兽人绕着篝火围了一圈又一圈。
兽人们面前铺着大叶片,叶片上放着盛了竹笋骨头汤的碗,摆了些果子,还有一碗尾巴草籽饭。
林楸和狼岩坐下,安静吃着,听着兽人们热热闹闹地交谈着。
林楸胃口不大,吃过半碗饭,又喝了一碗汤就差不多了。
“王,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再过半个月。”
林楸抬手搭在狼岩腿上,“半个月后你应该还不怎么能跑,我背你。”
“用不着你……”
林楸看着他映着火光的灰眸,脑袋往他肩上一靠,声音如晚风一样轻轻掠过狼岩耳边:“你说过,你离不开我。我也说过,我离不开你。”
狼岩怔然,听出了林楸的话外之音。
他在跟他解释他今天想要询问的那件事。
狼岩握紧林楸的手,将狼兽人们闹腾的声音阻隔在外,只密切关注着林楸的一切。
“但我没想让你不顾危险……”
“我又不傻,那不是采取了些救命的措施么。”林楸说着有点心虚,头靠着狼岩肩膀也不敢抬起来,手抓着他的手指乱捏。
狼岩看他这逃避的样子,又不忍心责怪。
他把林楸的手收拢在掌心,沉默下来。
就当林楸以为他生气了,悄悄缩回被他抓着的手,又要逃避时,狼岩突然道:“我以后不去冒险。”
林楸:“反正我跟着你。”
林楸应完,才意识到他说了什么,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有些迟疑道:“……我们以后不出来交换了吗?”
虽然他们走通了去西部大陆南端的路线,可南部大陆、北部大陆还有东部大陆东边、北边那么多地方他们不也没去吗?
狼岩:“不去。”
林楸慢慢拧起眉头,“不对。”
狼岩:“对,要从源头上避免。”
“不对。”林楸直起身子,手搭在狼岩胳膊上,“我们肯定还要跟其他部落来往的,不能因为这件事以后就……”
狼岩双臂圈住林楸的腰,看他急切的样子,笑着将他拢在怀里。
“让其他兽人去。”
“可我也想去。”
“你不许。危险的事情你还敢做,不行。”
林楸气恼,“不就是这一次……我那是气狠了。”
狼岩避开其他兽人的视线,搂着林楸转过身,瞧着他着急忙慌地解释的样子,看着看着,忽然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林楸突然安静了下来。
狼岩贴着他额头,灰眸幽暗,道:“我有一个想法。”
林楸鼓了鼓腮帮子,孩子气的表现看得狼岩眼中光芒闪烁,偏头就在他脸颊上叼了一口。
林楸泄气,“你说!”
狼岩:“我想建一个商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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