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木屋里,门半掩着,窗户紧闭。
鹰戈抱着幼崽进去,看着草窝里微微隆起的一团,脚步放轻。
他蹲下来,把幼崽放在草窝边缘。
幼崽往草窝里爬,细兽的胳膊腿儿支撑着身体,颤颤巍巍的。一双圆眼湿漉漉的,装满了他的阿爸。
幼崽在亚兽人身边团起来,没什么肉的小脸贴在亚兽人单薄的胸口,便不动了。
两张相似的脸颊挨在一起,鹰戈伸出手,挨个儿摸了摸,低声问:“你阿爸今天睡了多久了?”
“一直睡一直睡。”
鹰戈看着亚兽人苍白的脸,心中一阵刺痛。他低下头,贴在亚兽人额上,声音哽塞:“睡久了不好……”
他像跟幼崽说,也像是跟亚兽人说。
可亚兽人无知无觉,安安静静睡着。
鹰戈直起身,跟幼崽道:“阿父出去一会儿,给你弄食物,你不要吵醒你阿爸。”
“不吵醒。”幼崽听着自家阿爸的心跳声,小手抱住他,仿佛这样才安心。
木屋外。
绕木屋而过的河不小,河面有十几米宽。水是山上化的雪水,里面鱼少,个头也不大。
狼金甩了好几网,捏着网往岸上一抖,瞧着那活蹦乱跳的鱼虾,嫌弃得不行。
林楸见了过来,狼金立马道:“楸!全是小鱼!”
林楸:“小鱼就小鱼吧,总比没吃的好。我去林子里看看,找点蘑菇。”
狼冰立即站起来,几个年轻狼兽人也跟在他身后,他们都是小狼采集队的。
林楸:“王,你跟鹰戈说一声。”
“我出来了。走,我带你们捞鱼。”鹰戈疾步从木屋里走出来,大脚踩在地上,压塌了几株稀稀拉拉的青草。
狼岩:“你自己捞,我们去林子里看看。”
鹰戈瞧着地上那一堆小鱼小虾,心中一喜,立即回了木屋,拿了个陶罐出来。
“怎么这么多?”
狼金抖了抖渔网,又蹦出来三五条小鱼,就两指大小,也不知道鹰戈高兴个什么劲儿。
“你们这边没大鱼吗?”
“大鱼在海里,这边冷些,河里没什么大鱼。”
“那就去海边。”狼金道,“不是人家的领地吧?”
“银鱼兽人的,但他们不管。”
狼金一招手,叫上羽涯他们。
“走着!”
有黑羽兽人带着飞,去海边极快。鹰戈看了他们一眼,见羽猎跟着去了,才回头追上狼岩他们。
“岩,这附近没什么吃的。”鹰戈道。
这一片是火树林,树丛高密,地面是厚厚的火树叶。如今雨季过了,地上连草都不茂盛了。
狼岩跟在林楸身后。
林楸拿着根树枝在厚厚的火树叶里翻翻找找。
“确实没什么吃的。”林楸道。
这边野菜也不多,蘑菇也少。
走着走着,林子里传来翅膀振动的声音,林楸停下,狼岩忽然按住他蹲下。
鹰戈大喝一声:“鹰飞!”
兽人堪堪收了利爪,林楸只觉头顶一阵利风刮过,脸都被吹得有点疼。
鹰飞落地,蹿出去十几米。
狼岩拉着林楸站起,冷眼看着那兽人。鹰戈注意到他眼神,忙道:“岩!你别……”
啪的一声——
林楸瞳孔收缩,眼中映出那突然飞出去的黑鹰兽人,以及他重重砸在树上的样子。
林楸瞧着自家浑身冒黑气的狼王,忙跑过去,抱住狼岩手臂,把他拉远。
兽人躺在地上,一时间闷咳着,起不来。
其他黑鹰兽人陆陆续续落地,看了看在一群狼兽人中格外白净漂亮,像晴空里一团白云似的林楸,再看看自家挨揍的兽人。
也不冤。
他那一爪下去,要是兽人没躲过去,不死也伤。都跟他说了不要冲动,他偏饿昏了脑子,冲了上去。
“族长。”
黑鹰兽人们看到鹰戈在,拎着藤筐走到他身边。
黑鹰兽人长得高,就是经常挨饿,也跟鹰戈一样瘦瘦长长的。
大伙儿高兴族长回来了,一双双好奇的目光落到狼兽人身上,瞧着这一群刚刚长成的小狼,年纪轻轻,身材匀称,那胳膊腿儿上的肉可都是实打实的……黑鹰兽人们眼睛都亮了。
看来族长这一趟没白跑。
这个狼部落把自家兽人养得真好!
“岩……是狼岩?”鹰戈身边,一个两鬓斑白的兽人突然出声。
年轻狼兽人们纷纷看向自己的王。
林楸放下抱着狼岩胳膊的手,见他还盯着那小黑鹰兽人,悄悄用手指点了点他侧腰。
狼岩回头,看了眼说话的兽人,点点头道:“阿锐叔,是我。”
这一群黑鹰兽人大半是中年兽人,听到鹰锐的话,想了想,突然用非常惊奇的眼神看着狼岩,有些甚至往前走了几步,站到狼岩跟前来,仔仔细细打量。
“是、是狼岩……还真是!”
“哈哈哈哈,跟他阿父一个样。”
“像他阿爸才对!”
一时间,林子里热闹起来。黑鹰兽人们撇下自己族长,围着狼岩,七嘴八舌地询问对方部落的情况。
林楸就看着自家王面对长辈,问什么就答什么,板着个脸,但莫名显得乖。
林楸脑中一闪而过狼岩小时候的模样……
他弯了弯眼,也是个喜欢冷脸的少年呢。
“现在你们狼部落在哪儿?”
“东部大陆。”
“东部大陆啊……那远着呢。”
“狼王可还好?”
“去世了。”
“哎!也去世了……我们部落,哎!老族长老祭司也都去了……”
“那你现在是狼王了啊?”
“是。”
“我就知道你厉害,小时候就不一般,次次鹰戈去挑衅,次次被你打得哭着跑回来。”
“阿煦叔!”鹰戈打断兽人的话。
中年亚兽人笑着摆摆手,眼角皱纹如刻痕深深,随意用兽皮条绑着的长发搭在肩侧,银丝夹杂,“不说不说……”
他又问狼岩:“那你们怎么跑这边来了?那边也不好过吗?”
“来交换。”
“交换啊?是跟银鱼部落吧,跟他们交换的部落多,他们有盐,我们也跟他交换……”
鹰戈瞧见自家长辈们那积极样,撇了撇嘴,把还躺地上的年轻兽人扶起来。
“你说你,动谁不好,动他伴侣。”
鹰飞委屈,捂着被踹了一脚的胸口,闷闷咳嗽,可怜兮兮地看着鹰戈。
鹰戈:“别看我,我打不过他。”
以前打不过,现在更打不过。
看他那浑身腱子肉,再看自己,哎!
小时候比不过,大了还是比不过!
“回去吧,阿叔们,他们还没吃东西呢。”鹰戈道。
“对对对,回去,我们今天掏了几个吱吱兽洞,掏到不少东西。”
鹰戈听到那话,重重抹脸,叹气。
他们这一族羽族战力最强的兽人,如今沦落到掏吱吱兽洞,他听着都觉得臊。
瞧着那些小狼一脸同情,更心酸了。
狼岩握住林楸的手,“回去吧。”
这林子里光秃秃的,除了树皮树叶,其他能吃的都被黑鹰兽人薅尽了。他们自己都去掏吱吱兽洞了,还有什么吃的。
林楸:“走吧。”
一行七八十个兽人回到木屋旁,黑鹰兽人们扔下东西,直接往地上一坐,捶着胳膊腿儿和老腰。
他们看到狼兽人兴奋是兴奋,可忙活一天一无所获,又累又困也是真的
“狼金他们呢?”林楸问。
“去海边了。”鹰戈道,“这边离海边近。”
黑鹰部落住得离其他部落远。
这里就他们和红狼部落,也不怕其他不长眼的兽人跑来,所以平时部落也没留什么兽人。
要是遇到问题,小鹰叫上一声,远处的兽人也赶得回来。
兽人们都饿了,鹰戈把自家部落的陶锅拿出来,放在外面的两口黑漆漆的灶上。
随后,他又刨开一处被灰尘掩埋的地方,借着里面的火源引燃干草,送到装了水的陶锅底下。
火树枝极好烧,鹰戈添了点树枝,等火彻底燃起来,才起身过来。
他把兽人们藤筐里的东西倒在一起,有几个长在火树上的蘑菇,巴掌大。还有些零零碎碎的蘑菇,再有就是兽人们从吱吱兽洞里掏出来的各种坚果了。
阿饱听到外面有动静,悄悄出来。
他趴在鹰锐怀中,轻声细语地喊着阿爷,叫着肚子饿。
林楸他们过来什么都没带,本想着最迟明早上就回去,哪里料到这里什么食物都没有。
他看向狼岩。
目光相接,狼岩便懂了他的意思,他道:“等小狼们回来。”
行吧。
现在任由鹰戈自己捣鼓。
鹰戈把罐子里一点鱼虾扔锅里,然后拎着只有一藤筐的食材去河边洗干净。洗完后,又蹲去灶边,把蘑菇撕了撕,也扔锅里,而那些坚果,则直接扔灶底下。
鹰戈他们的陶锅还算大,看着跟狼部落老祭司以前用来熬药的那个陶锅一样,应该是丘山部落做的。
不过在场的黑鹰兽人有六七十个,加上他们,快八十个兽人了,两口陶锅的食物肯定不够吃。
林楸摸了摸肚子,手撑着下巴,静静等小狼们回来。
“海边吃的挺多,你们怎么不去海边找食物?”林楸听到小狼在问黑鹰兽人,转过头来。
像是听了笑话,黑鹰兽人们对着小狼和蔼又包容地笑了笑。
“你们不生活在海边可能不知道,那东西啊……一时能填饱肚子,可要是顿顿吃,越吃兽人越瘦。”
狼冰:“没油水,光吃那个也不行。”
黑鹰兽人没听懂油水两个字,灶下响了几声,阿饱立即颠颠地跑向他阿父。
幼崽瘦,跑着也没什么力气,一摇一晃的,看着随时像要摔跤。
鹰戈看他来,一边掏坚果,一边急切问:“什么是油水?”
“猎物肚子上的白肉。”
鹰戈一顿,又叹。
他一手接住幼崽,另一只手搓了两下坚果壳,把肉放在自己幼崽手中。
“要是有猎物,我们部落也不至于这样。”
“阿父……”幼崽小身子靠来。他说话都没什么力气,声音也虚。
鹰戈把他抱坐在腿上,顺带擦掉幼崽嘴角沾的黑灰,他掌心贴在幼崽扁扁的肚子上,哄道:“阿父没事,马上就能吃东西了。”
其他兽人听到能吃东西,捂着肚子蜷缩,过了会儿,便传出此起彼伏的肚子叫。
黑鹰兽人们干脆躺倒在地上,双眼无神地望着天空,也没力气再问狼岩狼部落的事了。
鹰戈能把狼兽人带过来,黑鹰兽人们自然是高兴的。但部落连招待他们的食物都拿不出来,让人家跟着饿肚子,黑鹰兽人想想都臊得慌。
这几个小狼看起来被养得挺好,想必狼部落日子要比他们好过些,但再好,那也是人家部落。
如今食物少,他们就做过邻居而已,怎么能不要脸地奢求人家给一口食物。
族长还是年轻,想得太浅,以为凭交情就能养活一个部落。
黑鹰兽人安静下来,要不是胸口还在起伏,就跟没了一样。
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默,狼岩看向闷头烧火的鹰戈,道:“所有黑鹰兽人都在这儿了?”
“屋里还躺着一些。”
“你们部落现在什么情况?”
天黑了,火光照得树影重重,像张牙舞爪的鬼怪,吓得幼崽蜷缩在鹰戈怀中,不愿意出来。
鹰戈:“哎!就像你看到的这样,老的没几个,小的没几个。”
“好好说。”
鹰戈对上狼岩微冷的眼神,一下抱着幼崽坐直了,仿佛下一瞬就得跑。
反应过来,他气闷,不过也慢慢把黑鹰部落的情况道来。
“黑鹰部落从中央大陆离开之后,也去了很多地方……”
但如今整个大陆都是这个情况,哪有多少猎物。
他们部落原本也是个大部落,离开中央大陆的时候还有近七百兽人,这么些年,一点一点减少,到现在兽人也就刚刚过百。
最近几年,部落没一个新生幼崽了。前头那些幼崽孵化出来也不好养活,吃的不好,身子也弱,稍稍有个病痛慢慢就没了。
老兽人也一批一批地死去,就剩下他们这些能撑着的,还在撑着。
部落里也找不到几只猎物了,也就银鱼部落看他们可怜,允许在近海捞点鱼,有时候也让他们帮忙干点活儿换食物,不然黑鹰兽人早没了。
“西部大陆兽人部落少些,这附近就我们跟红狼部落。再往西部大陆中部走,那边部落倒是多了,但也没有我们的位置了。”
鹰戈说完,灶孔里全是噼里啪啦爆坚果的声音,刚刚还有点沉闷的气氛,就被他急急忙忙掏坚果给打散了。
他掏出一大捧来,装陶罐里,叫幼崽捧着去给其他兽人。
林秋回头,刚刚躺一地的黑鹰兽人已经坐起来了。
就那么几个坚果,他们巴巴地望着。
林楸抬起头,看了眼火树树梢。
鹰戈:“别看了,还没熟。”
林楸:“看来还是有点吃的。”
“雪季就吃这些,吃得我们嘴巴起泡。好在银鱼部落也收,我们能拿去跟他们换些肉干和盐回来。”
杂鱼蘑菇汤好了。
黑鹰兽人们爬起来,回屋里把自己的碗拿来。
也是跟红雀部落一样的果壳碗。果壳厚,底部搓平了一点,能放地上。
“岩,小狼还没回来,你们吃,我去看看。”鹰戈说着起身,把幼崽抱到鹰锐那里去。
林楸看向漆黑的夜空,微微偏头辨别,察觉到狼岩的视线落在他脸上,林楸看回去,道:“回来了。”
狼岩:“嗯。”
“我们回来了!”狼金声音中气十足。
他吼完,兽人们才看见个影儿。
黑羽兽人飞落下来,年轻狼兽人们从他们背上滑下,每个兽人手上都拎着一串鱼,都是他们之前在红雀部落南边抓的那些漂亮鱼。
“楸!怎么吃?”
林楸:“烤吧。”
“阿父……”幼崽双手还抱着鹰戈脖子,脚曲着,不愿意落下。
鹰戈只能重新把他抱好。
狼岩看其他黑鹰兽人不去打汤,道:“你们先把陶锅里分了吃了,我们自己的自己做。”
黑鹰兽人踟蹰。
鹰戈:“分吧。”
这点清汤寡水的,狼兽人吃也吃不饱。
黑鹰兽人们利落地把陶锅里的汤分了,林楸注意到兽人们都没直接吃,而是端着碗进了屋中。
鹰戈端着碗,一手抱着幼崽也打算进屋。
他道:“屋里还有些兽人起不来。”
林楸点点头,没多问。
鹰戈走了,屋外也没有一个黑鹰兽人了。
小狼们扔下鱼,围过来,夜色中眼睛明亮地盯着他们的王。
羽猎看自家几个小崽子也杵在狼岩身边,手臂一勾,将羽涯带走。
“杀鱼去,你们凑什么热闹。”
他们是狼部落的同盟,又不是一个部落的,有些事只能他们自己商量。
羽猎走着走着,忽然停下。
他把羽涯带走了,后头的几个黑羽兽人就盲目跟着羽涯走,他一停,后背几个兽人一起撞上来,差点给他撞河里。
“阿猎叔……你干什么呢?”
羽猎回头,脸隐在暗色中,“你说我们会不会……算了算了!”
“阿猎叔!”几个年轻黑羽兽人吼得很大声。
“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说一半!”
羽猎一巴掌糊在眼睛瞪得最大的年轻兽人脑门,“吼什么吼!杀鱼去!还吃不吃了?!”
“呜……”兽人捂住脑袋。
为什么是他!
“你瞪什么瞪!”
“我眼睛长得大我有错吗?!”
羽猎:“赶紧的。”
黑羽兽人们蹲在河边吭哧吭哧杀鱼,眼睛不住地往一旁狼兽人堆里瞟。
年轻狼兽人们则乖乖蹲在狼岩跟前。
“王……咱真要帮忙啊?”
“怎么帮啊?”
“他们找我们帮忙还不如找红雀部落呢,那么近。”
林楸看看眼前这堆小的,再看狼岩,“王?”
狼影抱臂站在一旁,“咱部落缺兽人。”
狼火默默点头。
狼岩:“不用这样。”
狼影:“我没说让他们成为狼部落的兽人,就跟羽猎他们一样,你们不还是多少年的邻居,知根知底。”
狼岩没急着应,他问林楸:“这边能种尾巴草吗?”
林楸:“应该能行。”
尾巴草耐旱耐寒,确实可以种。但尾巴草周期长,短时间内他们还是没食物。
“这边红雀部落种稻。其实最方便的还是小狼说的,让他们种稻子。”
黑鹰部落领地大,这里不行,但靠近海边那边收拾收拾还是能种的。而且红雀兽人在,能提供给他们技术支持。
不过这需要黑鹰部落自己跟红雀部落商量。
狼影坐下,有些沉默。
狼火挨着他,碰了碰他的手背,狼影顺势躺下,靠在他身上。
“岩……”狼影最终还是把自己想法说了出来,“我想帮红狼部落。”
“我想把他们带去狼部落,要是狼山不适合,就让他们待在赤山部落。那边至少比这边的食物多一些。但是他们过不去,我们也带不了,最好的法子,是让黑鹰兽人们带。”
狼部落从来都是守望相助,不说狼影跟红狼部落的关系,狼火的祖辈、狼山其他兽人的祖辈也都有红狼兽人……
如今红狼部落这样,确实不能不管。
狼岩:“黑鹰兽人现在太弱,飞不了这么长的路。”
“你同意了?”狼影坐直身体。
狼岩:“照你说的,狼部落缺兽人。”
狼影也是狼王,对部落的情况判断很准,狼岩同样有这种想法。
百多个兽人罢了,他们倒是养得起,难就难在,黑鹰部落愿不愿意过去。
那么远,还得让他们带上红狼兽人。
“我们当然愿意!”
鹰戈像知道狼岩怎么想,拎起崽子就跑了过来,他蹲在狼岩前面,一下子扑过去。
林楸往旁边一闪,晃眼间,就听到鹰戈“哎哟”叫了一声,就被狼岩按在了地上。
他四肢扑腾,起都起不来,却红着眼又哭又笑,疯了一般。
林楸瞧着旁边瘪着嘴,快要哭了的幼崽,遮住他眼睛,把他捞到怀里拍一拍。
他身上带着好闻的气息,平和宁静,幼崽趴在他怀里,慢慢安静下来。
回屋的黑鹰兽人们听到动静只探头看了看,并没出来。
他们刚刚全部进屋,也是想给狼兽人们留下空间商量商量。没曾想,居然商量出这么个大事儿来!
“王,好了。”林楸道,“幼崽吓哭了。”
狼岩嫌弃松手,顺带把鹰戈拎了起来。
“你愿意什么?”他冷淡问。
“愿意跟你们走啊。”鹰戈道。
“不行。”
鹰戈搓搓脸,蹲在狼岩跟前,又神经质地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你要是能让我们部落的兽人吃饱,让我们做什么都可以。就是当奴隶……”
狼岩眼睛一扫,兽人立即闭嘴。
“呸!不当奴隶、不当奴隶。”
狼岩道:“让他们出来。”
鹰戈立即把族人们喊出来。
“坐。”
所有兽人忐忑又有些期待地坐下。
狼岩:“我跟你们说说狼部落的情况,还有我们的要求,你们听了再做决定。”
鹰戈一屁股坐下去,林楸松开幼崽,幼崽立马回到鹰戈怀里。
狼岩示意其他兽人也坐,又把羽猎叫过来。
火光微弱,兽人们面上的光线明明灭灭。
狼岩压着眉头,道:“狼部落目前刚刚能让兽人们吃饱,肉也不是顿顿能吃……”
“能吃饱就行,顿顿吃肉那我跟兽神没什么两样了。”
狼岩一个眼神给过去,鹰戈闭嘴,老老实实地搂住自己崽子,下巴压在他肩膀,不敢再截话。
多少年了,还欺负他。
狼岩不想看见他这糟心样子!
当个族长当成他这样,不想着自己想办法解决部落饥困,四处跑出去求其他部落给一个生机,连当奴隶的话都说得出来……也不知道这些兽人怎么不重新选一个族长。
狼岩把狼部落的情况说完,再让羽猎说说他们部落现在跟狼部落的关系,还有他们在狼部落生活的情况。鹰戈那脑袋点得,幼崽都以为他犯病了,小手急忙捧着他脸颊,要哭不哭的。
“去!我们去!”
“还有条件。”狼岩道。
“什么条件都答应!不、不对,我们部落的兽人一个都不能少,生病的也要带!”
“没让你们不带!”狼岩咬着后槽牙道。
“哦……”
“你们现在这个情况不行,得养养身体再说,红狼部落的兽人也得跟着你们一起。到时候你们把他们一起带过来。”
鹰戈:“可以。”
看他答应得那么干脆,狼岩倒没话说了。
林楸:“先看看你们部落生病的兽人吧,我们走之前把草药配齐全,你们的食物……”
“我们自己想办法。”鹰戈道。
狼兽人们诧异看来。
还能有什么办法?都这样了。
鹰戈:“我找银鱼部落借,以后跟了你们再还。你们放心,绝对不会算到狼部落头上。”
既然是同盟,那还是各管各的部落,等到原野部落的事解决,那他们依旧是自己找领地居住,只要能让他们喘过这一口气,借的粮还是能还的。
至于以前为什么不去借?银鱼部落又不是傻的,他们这情况借了能还得了吗?
“红狼部落……”鹰戈有点犹豫,“我们也可以帮他们借,但借了算他们头上的!以后他们自己给你们干活还。”
狼影:“他们的,算我头上。”
狼岩:“不用了。”
兽人们看向狼岩。
狼岩:“问问他们愿不愿意加入狼部落吧,以后算一个部落,他们的我们帮他们承担。”
鹰戈一听,心里冒酸得冒泡。
狼部落就是不一样,他们死皮赖脸想加入不行,可人家红狼部落提都没提,他们自己就把人家给纳入部落了。
第242章
“噗嗤——”
利刀没入兽人身体,林楸抽出匕首,瞧着树干上迸溅的鲜血,叹了口气。
树林阴翳,鸟雀嘲哳。兽人们返程的路已经走了快两个月。
林楸看着正在拖拽其他兽人尸体的狼兽人,慢慢走到狼岩身边。
“中央大陆南部怎么多了这么多原野部落的兽人?”
狼岩:“应该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这些兽人都是小队形式,有点像之前抓捕祭司的队伍。
林楸甩甩手,匕首上的血被甩得干干净净。
“不是冲着我们来的也麻烦,我们走了快两个月了,遇到五六队原野部落的兽人了。”
兔艾在一旁默默将被弄破的兽皮袋合上,又熟练地取了针线缝补好。
这个兽皮袋还是跟银鱼部落借的,肯定不能原样送回了。
其他小猫兽人也在帮忙擦拭兽皮袋上的血迹,该缝的缝,该换的换,幸好他们把多出来的兽皮袋带上了。
兔林看了看天上的日头,还悬在西边呢。
他问:“楸,现在做饭吗?”
林楸:“做吧,让兽人们也歇会儿。”
大家本就背着东西赶路,又打斗一番,体力再好也累。何况这一路上原野部落的兽人乱窜,猎物都吓跑了,他们都没抓到几次猎物。
大伙儿吃的是从红雀部落那里换来的稻谷,还得费事儿砸了壳,亏得兔艾和小猫兽人能坐在藤筐里忙活一点,不然他们还不能准时吃到食物。
兔林闻言,便和兔草找地方挖灶了。
其他兽人去洗手,林楸也和狼岩去溪边。
雨季已经过去快三个月,这边在最南边的位置,冷也冷不到哪里去。
林楸把匕首浸入水中,晃一晃,上面的血迹就没了。
他看着水中消失的血色,又感觉到旁边兽人的低气压,侧头看了一眼,是狼金。
年轻狼兽人早已经褪去了少年兽人的纤薄,肩宽背阔,是成年狼兽人的样子了。他面庞坚毅,刚刚弄死了不少原野部落的兽人,眼神还是冷的。
这下一点也看不出小时候那憨憨傻傻,一心贪吃的愚蠢样子。
长大了……
“楸。”
林楸回神,看向狼金那双眼。
“嗯?”
“我想吃炖红鸟肉。”
林楸再看他面上笑嘻嘻的样子,唇角一掀,道:“你去跟兔艾说。”
狼金哼哼,“他听你的。”
红鸟是昨天晚上抓的,就两只,那会儿太晚了就没炖,兽人心里就一直惦记着。
林楸:“行,我跟他说。”
这一路走来事多,小狼成长了,也变了不少。但该馋还是得馋。
入夜了。
夜色还算沉静,火堆被风吹得噗噗响,只有偶尔几声虫鸣。
兽人们捧着难得的红鸟汤,汤熬得久,里头还放了他们之前晒的蘑菇干。
汤色金黄,味道极鲜。
这汤刚刚从锅里盛出来,还冒着烟呢,兽人们就急不可耐地凑近碗边嘬了一口。
然后被烫得眼睛红,跟那长蛇一样,吐出猩红的舌头。
兔兽人们一共挖了四口灶,两口灶炖了红鸟汤,水放得足足的,味虽淡了一些,但兽人能喝个够。
另外两口大铁锅,则是一锅焖了干饭,一锅炒了兽人们刚从外面找回来的青菜。
兽人们先喝汤,然后再捧着陶碗盛饭。
红鸟没多少肉,大伙儿就只能啃啃骨头。不过那红鸟汤泡饭是极美的,滋味鲜香,又有荤味儿。就着炒的那一大锅菜,兽人们也能吃得饱饱的。
回程路上,狼岩专门让兔兽人们把伙食弄好一些。
一来他们现在食物足够,虽肉少,但稻谷管够。二来,回程路上危机四伏,自家兽人背着这么多的东西天天赶路,不养好身体不好应对后面这些事情。
狼岩慷慨,兽人们吃得就满足。肚儿饱了,那些烦闷、劳累便能散得一干二净。
不过以防万一,现在大伙儿吃饭的速度明显比以前快了许多。
林楸这边鸡汤还没喝完,其他兽人已经捧着碗就着菜刨米饭了。
“跟你们说了,太烫不能喝。”
兽人们抬起头,腮帮子无一不是鼓鼓的。吃得沉醉了,两眼单纯,傻兮兮的。
林楸:“继续,别噎着。烫别下嘴,不怕喝草药你们尽管随意。”
兽人们速度稍稍放缓一点。
不是他们想快,是之前正好在吃饭的时候,一队原野兽人从树林里钻出来。他们的锅翻了,食物倒了,现在想想还气得牙根痒痒。
再者,他们也感受到了这边的不平静,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角落,两人才能环抱的大树下,狼影背靠着树,看着碗里冒烟的红鸟汤,等着它慢慢冷却。
狼火把他两人份儿的食物盛过来,就怕那些牲口抢完了。
他刚一坐下,发现狼影在走神。
狼火:“又想起红狼部落了?”
狼影:“嗯。”
阿嫲年纪大了,狼影担心。
虽说他们走之前,楸和冰去给红狼兽人们检查了身体,也留了草药,但他总提心吊胆的。
狼火:“我们已经做了该做的事,往好了想,要是我们不去这一趟,没准儿一个红狼兽人也留不住。”
狼影:“我知道……”
狼影和狼火的对话没刻意放轻,林楸也听到了。
他们在黑鹰部落那边待了两天,后头又去了一趟红狼部落。
他想起自己和狼冰给那些兽人检查身体时,兽人们像任人摆弄的玩偶一样,木木呆呆。就算告诉了他们有关部落融合的想法,兽人也只一副拖累了他们的样子。
他们身体也差,没有一个兽人是健康的。一番检查下来,草药都给他们留了好几袋。
虽说狼部落跟黑鹰部落达成了合作,但要等养到红狼兽人身体能承受住长途跋涉的艰辛时,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呢。
林楸喝完红鸟汤,后脑勺靠在狼岩肩头,望着被树枝切割过的天空。
阴沉沉的,瞧不见一颗星星,月亮也藏起来了。
“明天要下雨。”林楸轻声道。
狼岩拿过他手中的碗,“吃多少米饭?”
林楸坐直:“我自己去。”
锅里米饭被兽人们瓜分得差不多了,就剩下巴掌大一坨,林楸盛了不到一半,就蹲在灶前吃晚饭。
兔艾早吃完了,蹲在一旁,用爪子搓揉耳朵。
这也是兔兽人们在路上养成的习惯。
除非必要的干活时间,其他大部分时候他们和小猫兽人都保持着兽形,方便随时挖洞逃跑。
他们兽形小,那些在中央大陆南部活动的原野部落的兽人都是食肉兽人,体型一般大些,打起来的时候会直接忽略兽形小的兔兽人们。
要是人形,那目标就大了,他们躲都没法躲。
他们虽说战斗力弱,但能不给狼兽人和黑羽兽人添乱就不添乱,好好护着自个儿,能在他们累了的时候做做饭,采集点瓜果野菜,他们就算没白来。
兔艾揉完耳朵,舒服地抖了抖。
他瞧着林楸碗里才那么一点食物,担忧道:“楸,你吃不下啊?”
林楸:“嘘——”
兔艾看着往这边来的狼岩,“王来了。”
林楸回头看向站在后头的狼岩。
狼岩垂着眸,也盯着他碗里。
那么一点米饭,吃了能抵什么?
“太少了。”
“喝汤都喝饱了……”
狼岩不语,去看了眼熬汤的陶锅,又用自己的碗盛了点汤过来。
林楸抿唇,鼻腔里仿佛还残留着血腥味。
多少次了,他还是没习惯。
“吃完。”狼岩温声道,“不然半夜会饿。”
林楸捧着碗,跟他实话实说:“我有点犯恶心。”
灶下的火光还没熄,狼岩瞧着林楸的脸,润白细腻,虫子咬出来的红点子很明显。他有些恹恹的,眉间蹙起,看起来是有些难受。
狼岩把碗放下,转身就去找狼冰。
兔艾悄悄靠拢,目光看着林楸肚子。
林楸目光也落在自己腹部,扁扁的,刚喝下去那点鸡汤占不了多少肚子。
“看什么?”
兔艾:“楸,你是不是有崽崽了?”
林楸摸摸肚皮,“没有。”
赶路两个月,王都没动过他,狼兽人的幼崽长得快,在肚子里待不了多久。林楸摸着自己硬硬的腹肌,哪有什么崽子。
“哦……那就是刚刚原野部落的兽人太臭了,我闻着也不喜欢。”
林楸:“是啊,不喜欢。”
他一个从和平社会过来的,哪里经历过这些。
他现在还在慢慢适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看到那一摊血能面不改色,那他便彻底融入了这里,被同化了去。
但林楸想,能少见几次还是少见几次,没谁会喜欢那般血腥的场景的。
狼岩回来了,不知从狼冰那里拿了什么,往林楸鼻子下一抹,一股清凉味道直冲鼻腔。
林楸忙偏过头,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然后懵懵地看着狼岩,又被他抹了一下鼻子。
“还难不难受?”
林楸一个激灵,只觉那股凉感直冲头皮,跟往头顶上贴了一块儿冰似的。
他瞧着狼岩沾满草药糊糊的手,道:“不难受了。”
“那继续吃。”
林楸嘴巴动了动,余光瞥见兔艾飞快跳远了,他无奈地脑袋磕了下狼岩肩膀,然后继续吃饭。
狼岩等着他吃完,拿过帕子让他擦嘴。
见他肚子微微鼓起,才道:“以后要是遇到了,要不然和兔艾他们一样躲起来……”
林楸把碗重叠起来,“可我不能躲一辈子……”
他这次出来,才知道什么叫部落之外很乱。
那些原野部落的兽人分明不是冲着他们来的,可就是不小心遇上了。他们盯着自家背着的这些物资,眼里只有贪婪,想也不想就直接发动了攻击。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按照他们狼部落如今这个发展势头,还不知道未来会有多少觊觎者。趁着现在有时间,他作为狼部落的一员,也得努努力。
至少,不能给他们拖后腿。
雨是半夜下来的。
风吹得有点大,刮得林子里尽是鬼哭狼嚎的呜呜声,树冠剧烈摇晃,仿佛要被连根拔起。
林楸从狼岩胸口的毛毛里抬起头,拿掉搭在肩膀上的大爪子,往头顶看。
“没漏雨。”狼岩低声道。
林楸迷迷糊糊往他胸口一拱,“还好睡觉之前加固过。”
“嗯,没事,继续睡吧。”
狼岩看了一眼负责守夜的狼金。
狼金蹲在棚子门口,手抓着树枝编的门,回头小声道:“王,安全。”
狼岩收回目光,下巴搭在林楸头顶,一身狼毛把林楸藏得严严实实,又继续睡去。
狼金打个哈欠,毛耳朵立在头上,高高竖起,时不时被那呜呜的风声吵得耳朵弹动一下。
这雨下得跟瀑布似的,成片成片地往棚子上泼,得亏兽人们用破烂的兽皮袋又垫了一层,不然此刻下面全被打湿了。
雨大,树木倾倒,林子里四处响起噼里啪啦的断枝声。
密林深处,急促的脚步声被遮掩,两道黑影从树上穿行而过。树上布满苔藓,兽人脚下一滑,差点摔下去。
狂风不止,林间深草也被暴雨压塌。
兽人一口气跑到藏身处,掀开密密麻麻的藤蔓和深草,钻进了一个仅供兽人坐直的小山洞中。
雨打在身上的疼消失,兽人们松了一口气,转身又把藤蔓和草叶拨下,把洞口挡得严严实实。
噗嗤——
洞内燃起火苗。
兽人甩甩手,火柴尽灭。
那俨然是狼部落做出来的东西。
兽人矫健,弓着背,让开地方。另一个同伴背着一个兽人屈身往里进,然后小心地将背上的狼兽人放下。
“祭司。”
山洞小,不过几平米,靠里处铺着干草和兽皮,角落里散落着零零散散的骨制工具和石器。
白发兽人被安放在干草上,他缓慢脱下身上几乎覆盖了他全身的兽皮袍,露出不算单薄的身躯。
他左臂上,此时鲜血混合着雨水往下淌,将他整个手臂染成了红色。
“祭司!”
白发兽人摆手,看了眼伤口,熟练地知会兽人拿草药来,自己给自己治疗。
外面狂风肆意,暴雨如注,洞内只有幽微火光,却静谧安定。
白发兽人看着眼前两个云豹兽人,心里一叹。
“族人们呢?”
“按照你的话,他们已经前往东部大陆。”
白发兽人压下眼睫,看着头发上一滴一滴渗出的水珠,随手划过,沾了满手湿润。
他低声道:“你们也该跟着去。”
“祭司……”为首的云豹兽人一脸不赞同。
白发兽人一笑,温润和蔼。
“原野部落已经发现是我在南部散布那些话了,他们派了那么多兽人就为了抓我一个,你们有更好的去处,不用……”
“祭司!”豹多真要恼了。
“谁家部落逃命不是把祭司护得紧紧的,偏偏你让我们抛下你离开,你说这像话吗……啊疼!”
豹夕收回手,甩了甩,道:“给我好好跟祭司说话!”
“好了,别吵。”白发兽人道。
他单手拧着长发上的水,指节发白,“今天天气不好,他们暂时找不过来,你俩赶紧吃点东西,休息休息。说不定雨停了,又得开始逃亡。”
“祭司,你就不能想点好的?”
白发兽人闷笑,“好的?那就是云豹部落剩下的兽人能成功到达狼部落,好好过日子。”
“祭司……”两个兽人头垂下去。
白发兽人看着他俩,眼里闪过歉疚。
“要不是我……”
“祭司,你别说了!”
“好,不说,别凶。”
兽人心里有些泛苦,现在他有些怀疑自己当初到底做得对不对了。
原野部落压榨,他们部落的兽人吃不饱,也过不下去,他便决定带他们去找狼部落。
可跑了才知道,原野兽人一直就防着他们这样做。他们派兽人来追捕,即便那么远的地方,他们也要追上来。
狐弦比他想象的还要小心眼,还要狠。
两个云豹兽人吃着咸腥味的鱼干,吃得狼吞虎咽。天气恶劣,那些兽人没追上他们,让他们难得有喘息的机会。
原野部落可真小气。
明明云豹部落是听了大祭司的话,主动去原野部落供奉兽神,结果他们没能力供奉了,原野部落还要强求。
真是不要脸!
呸!
也是他们瞎了眼!
“祭司。”
“嗯?”白发兽人嘴里也叼着一条鱼干。他裸露的身躯遍布伤痕,最重的是心口那一道,即便好了,那疤痕也是深深凹陷下去,像被挖走了一块肉。
“之前去西部大陆的狼部落又回来了。”
白发兽人一顿,叹气:“那可就不好了……按照原野部落在南边的活跃程度,他们很有可能会撞上。”
“撞上就撞上呗,反正当初你提醒他们了,他们偏偏还要往中央大陆来。死了也……”
“咳咳!”
豹多闭嘴,瞥了眼自家大哥。
“你着凉了?嗓子不舒服。”
豹夕:“不会说话就别说。”
没看到祭司就是狼兽人吗?瞎诅咒什么!
狼兽人可是很团结的,就算不是一个部落的,那也比其他种族关系亲密。
*
狂风吹了半夜,兽人们第二天是被冷醒的。
林楸摸着一手的水,半梦半醒间,忽然吓了一跳。又发现自己在狼岩臂弯,正被他抱着移开,林楸忙勾住他脖子,稳住自己。
“怎么了?”
“棚顶被掀翻了。”
狼岩低头,贴了贴他脸。丝丝滑滑的,温热柔软,幸亏兽皮毯防水,外面一层湿了,里面还是干的,不然他们身上也得湿了大半。
林楸抬头一瞧,果不其然,棚子歪斜过去,兽皮都被扯开了。
怪不得今天总感觉棚子里比以往亮堂些。
“还睡会儿?”
林楸脑袋埋在狼岩肩窝蹭了两下,醒了醒瞌睡,“不睡了,放我下来吧。”
他昨晚睡得好,这么大动静都没醒。
他怀疑睡觉的时候狼岩捂他耳朵了。
这会儿兽人大都醒了。
昨晚守夜的狼金和另一个黑羽兽人正蜷缩在角落里补觉,旁边兽人忙忙碌碌,把打湿的兽皮拿出去,挂在树上吹干。
林楸瞧见,想起他们那些货物,忙去检查。
狼冰正好从隔壁棚子出来,带了一身药味儿,手上还抓了两把的药。见林楸急匆匆过来,他道:“这边没事。楸,早上我弄点药汤给兽人们喝。”
林楸:“有兽人生病?”
“没有,预防一下。”
“行。”
棚子里收拾自己铺盖卷的兽人默默抖了抖睡觉用的大兽皮,想起那药汤的味道就一脸苦涩。
喝什么不好,喝那个?
喝了他们饭都能少吃两碗。
兽人不情愿,但兔艾那边还是立马用陶罐熬上了。
不过昨晚下雨,这会儿雨虽然停了,但柴还是湿的。兔兽人们和小猫兽人们也是费了一点力气才找到干柴,把这火生起来。
林楸看着那滚滚而上的浓烟,有些担忧。
“其他地方的兽人会不会看到我们?”
兔兽人和小猫兽人一听,毛都炸了,纷纷取了扇子,对着灶下猛扇。
林楸:“别那么紧张。”
兔兽人和小猫兽人们直摇脑袋。
不紧张不行,他们走这一段路,已经遇到好几拨原野部落的兽人了。
他们运气再差,也总不能都是跟对方碰巧遇见的吧。
肯定是他们做饭的时候暴露的!
雨水晶莹剔透,悬挂叶尖。森林里经历了半晚的风雨摧残,到处都是倒下的树,折断的枝丫。
林子里静得出奇。
狼兽人们一边吃早饭,一边忐忑地看着亮得发白的天空。
这看着还是像要下大雨,说不定要打雷。
林楸等着早饭冷一下,快速拿了兽皮打开。
如今兽皮上从狼山到红雀部落、黑鹰部落以及红狼部落的路线已经画明白了,上面标注得格外详细,连适合落脚的山洞或者树洞,还有水源地都已经标明。
林楸看着地图,侧头,对凑过来的狼岩道:“我们走快一点,下雨之前去山洞。打雷待在树下不安全。”
林子里很多挨雷劈的树,尤其是一些大树,雷劈得中间都空了,依然生机勃勃。
现在他们熟悉路线了,有躲藏的地方,林楸可不想挨一下。
说完,他抿了下唇,看着狼岩愈发凑近的脸。
林楸手指抵着他下巴,低声道:“凑这么近干什么,听不到?”
刚刚都亲到了。
狼岩:“好。”这是应他前头那句话。
林楸收回目光,收了兽皮,忽然觉得脸侧一软。
他呼吸一滞,飞快看了眼四周的兽人,耳垂一点一点变红。
林楸攥紧兽皮看向狼岩,他却淡然掀眸看来,仿佛做坏事的不是他。
“快吃饭,凉了。”
林楸磨磨牙。
趁着其他兽人不注意,揪了他耳朵一下。
狼岩一顿,甚至偏了偏头,让他揪得更舒服。
林楸:“……”
“吃饭!”
第243章
轰隆——
惊雷掷地,白光一闪而过,天骤明一瞬,不过片刻乌云如洪流奔涌而来。此刻分明是午间,却如同入了夜。
顷刻间,豆大的急雨兜头拍下。
山洞里,狼兽人们纷纷往里面挪了挪,没走几步,洞口处就变得湿润。
兔艾听着外面滚滚雷声,有些庆幸道:“幸好大家跑得快,不然再湿了兽皮,今晚只能睡地上。”
林楸:“这就是有地图的好处。”
兽人们连连点头,现在理解楸为什么总停下来的时候写写画画了,他们甚至还有些羡慕那九个正窝在角落学习的兽人。
林楸察觉到他们的目光,道:“想学?”
兽人们忙转头,看看洞口或是摸摸自己的兽皮裙,装作一副很忙的样子。
楸在和谁说话呢?
反正不是和他们说话!
林楸险些气笑了。
“不就几个字,这都能把你们吓到。”
“那是几个字吗?!”
一天十个,冰他们写的字密密麻麻都可以占满一张兽皮了!
而且还不止认字呢,还要学什么算数,化雪还是滑雪?还有什么屋里,还是屋外的……反正很复杂的。
兽人们只要一想,就忍不住抱着脑袋抠。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头皮痒痒的,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林楸:“逃也逃不过。我不允许我们部落有文盲的存在。”
“文忙是什么忙?”狼金吸了吸鼻子,一副累极了的样子揉揉自己胳膊,“哎呀!我已经很忙了,不用再忙。”
其他兽人们纷纷学他,被林楸看着心里发虚,但他们真的已经很忙了。
“动脑子跟要了你们的命似的。”
“怎么会?我们捕猎要用脑子的。”
“对!采集也要记很多东西,也要动脑子。”
林楸不跟他们掰扯。
等他把手头这几个教会了,以后就有这些兽人的好日子过了。
不知怎的,狼金看到林楸微微笑的样子,一个哆嗦,忙埋着头,去山洞中间帮小猫兽人搭架子。
楸肯定在打什么歪主意!
兽人们先前打湿的兽皮还没晒干,得烘一会儿,不然裹久了一股臭味儿。
架子搭好,大家自己晾兽皮。
兔艾则开始往现成的灶台上放锅煮水了。
现在还不到吃饭的时候,兽人们每天得补充水分,这开水一天得烧两三回。
山洞大,兽人们卸下东西,没事做的便找角落里趴着去了。
赶路就是这样,无事可干,停下的时候只想趴着不动。
山洞口不算小,风呼呼往里灌。
林楸肩膀上披着兽皮,背靠在石壁上。待到今日授课结束,再检查完昨天给兽人们留下的作业,除了一个狼云,每个都完成得很好。
林楸看了一眼站着就忍不住去拉狼禾衣角的狼云,道:“全是你自己完成的?”
兽人们写作业用兽皮,林楸跟教小学生似的,十个大字,一个字一排,兽人用炭笔写在兽皮上,检查完,可以擦掉,兽皮循环利用。
他不是没想过造纸,但过去那几年堪堪解决温饱,根本没有余力。
等这次回去,确实也可以安排了。
狼禾撇开狼云的手,道:“我监督的,他自己写的。”
狼云:“楸你不信我。”
林楸木着脸,“因为你有前科。”
“哦……”狼云不好意思挠挠脸,又去抓他伴侣的衣摆。
“作业算通过,今天教的复习巩固,明天检查。”
兽人们点点头,唯有狼云长叹了一口气。
林楸额角抽动了下,忍住想抽人的冲动。说实话,一群好学生里混进来一个笨蛋,还是个有点叛逆的笨蛋,很让林楸头疼。
“散了散了。”
看着眼睛疼。
狼云立马握住狼禾手腕,高高兴兴拉着他去旁边说小话了。也不知道天天在一起,怎么还有那么多的话说。
林楸也算歇下,他伸了个懒腰,后背靠着墙闭目养神。
狼岩在他身边坐下,捏捏他的腿。
林楸立马睁开眼,见是狼岩,又重新软塌塌地靠在墙上。
狼岩把他的小腿放在自己腿上,长满粗茧的指腹按压下去,林楸痒得脚趾绷紧。可下一瞬,一股酸胀感袭来,他小腿抽了抽。
林楸蹙眉,“平时没感觉酸。”
他还以为他走习惯了,身体适应了。
狼岩:“走久了是这样,我按按。”
这个时节,要是在狼部落的时候,林楸已经穿上长袖的兽皮衣了。但南边稍稍暖和一些,林楸寻常还是穿一件麻布长袖和一条麻布长裤,有时候天冷,就比方说像今天这样的天气,他才会在外面套上一件兽皮马甲。
除了雪季的衣服,他寻常时候的衣服都做得宽松。
裤腿宽大,稍稍一撩就撩起来了。
林楸看着自己腿上的红印,都是那些虫子咬的。寻常他们都带着药包,又会涂抹驱虫药粉,可也不是什么都防得住。
好在虫子没毒,不然他得把两条腿挠破皮。
狼岩看着他腿上的红点,“又是新咬的。”
“嗯。”
前头咬的还没消呢。
“上点药?”
“费不着。”
狼岩不语,只专心捏着。他下手的力度适中,林楸就觉得腿上的筋骨被他当面团一样揉捏,劲儿足足的。
林楸一边觉得舒爽,一边又酸胀难忍。
狼岩见他面上忍耐的表情,唇角轻勾,“马上就好。”
他的伴侣皮肤细嫩,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跟其他狼兽人不一样。而且如果晒了,不那么容易晒黑,只会晒红,然后受伤掉皮。
伤好后,皮肤还是一样白皙。
此刻他不过稍稍用力,指腹按压过的地方就是明晃晃的红印,乍一看,比那虫咬的还严重。
要是受伤,狼岩不敢想。
他总觉得他的伴侣像陶器,稍稍不注意磕碰了,就得碎掉。
狼岩一边想着一边按捏,捏得肌肉放松了,林楸小腿泛红,才把他裤腿拉下来。
他发现林楸没动,看了他一眼,才发现他歪歪扭扭靠在石壁上,已经要睡着了。
狼岩起身,把他放在兽皮上,让他躺着睡,又去拿了草药,涂在他腿上。
期间林楸一动不动,睡得更沉了。
兽人们是赶着跑到山洞的,此刻也累了。他们四处躺着,也慢慢睡着了。一时间,山洞里静悄悄的。
“王?”兔艾蹲在灶前,往里添柴。
狼岩:“水烧开就去休息,不着急做饭。”
看这天气,他们只能明天再赶路。
兔艾点点头,又转过去,继续守着灶发呆。
天色渐晚,生机勃勃的树丛变得幽暗、森冷,黑洞洞的,仿佛里面藏着什么可怖的野兽。
雨势小了,不过还在下。
雨水打在叶片上,噼里啪啦,也跟放鞭炮似的热闹。
兽人们午间睡了过去,快傍晚时才陆续醒来。
兔艾和小猫兽人已经把大伙儿的水壶重新灌满,这会儿在煮晚饭了。
今天兽人们没出去捕猎采集,晚上便吃之前的存货。米刚刚才舂好,这会儿还在陶罐里装着。
他们自己晒的那点海货已经吃完,兽人们拿了银鱼部落给的海货泡在水里,这会儿已经泡开了。
林楸听到兽人们交谈的声音,慢慢苏醒。
他睁开眼,看到山洞想了一会儿,才记起他们现在在山洞躲雨。再一侧头,便看见熟悉的身影坐在身边。
他在兽皮毯里翻个身,脑袋埋在狼岩腰侧。
狼岩察觉到他苏醒,手掌拢在他后脑勺,垂眸看来。
“醒了?”
林楸:“……今晚可能睡不着了。”
下雨天正好眠,林楸一觉从白天睡到了晚上。他又躺了一会儿,双手双脚在兽皮毯里绷直,伸了个懒腰,随后慢慢起身。
他头发柔顺,睡前狼岩帮他把兽皮绳解开,这会儿发丝散乱,沾了几根在他脸上。
狼岩刚要伸手帮忙弄开。
林楸看着送到面前的手掌,脑袋一低,整张脸埋在他掌心。
狼岩承托着他整个脑袋的重量,指腹蹭了蹭他面皮,怕起了红痕,又舍不得用力。
“别捂住了。”
林楸握住他的手指,打了个哈欠,慢慢抬起头,“我又不傻。”
狼岩唇角翘了翘,把他发丝捋顺。接着又顺势将他揽在身前,帮他把长发绑好。
林楸:“头发长了,什么时候剪一截。”
“好。”
林楸等他弄好,身上的力气也回来了。他掀开兽皮毯起身,穿上草鞋,就站在原地看了会儿。
兽人们大多都是醒着的。
山洞就那么大,也不好活动,他们就趴在地上或躺在兽皮上发呆,要不然就跟同伴说着话。
兽人们自觉绕着山洞的石壁趴了一圈,留出中间可以走动的地方。这会儿中间的灶上,兔艾他们还在忙着做饭,睡觉前那灶边搭的兽皮也换了一批。
好像没什么事让他做。
林楸便又坐回狼岩身边。
他手搭在狼岩腿上,一捏,掌下的腿绷紧了,硬邦邦的,根本捏不动。
他看向狼岩,狼岩也看着他。
“放松……”
“嗯?”
“帮你按按。”
狼岩拿开他的手,握在掌心,“不用。”
山洞闪着微光,在雨幕下隐约可见。
洞内传出米粥的香味,兽人们也躺够了,纷纷爬起来,拿着自己陶碗出去洗一洗,等着吃饭。
林子里脚步声急促,伴随着剧烈的喘气声。那声音一步步如鼓点,敲在兽人们心头,越来越快,越来越近。
山洞内,狼岩和狼影倏地抬头。
洞外的兽人忙不迭跑回来,“王……”
狼岩道:“兔艾,熄火!其他兽人隐蔽!”
可惜来的兽人速度极快,兽人们刚跑一动,那些兽人就像锁定了他们一般,直直地冲过来。
洞口外打斗声起。
林楸眉头一皱,又来!
听动静,这次来的兽人不少,他们躲在山洞,无异于等着人家瓮中捉鳖。
狼兽人们和黑羽兽人迅速离开山洞,林楸紧跟着狼岩出去,路过兔艾时,急声道:“躲起来!”
兔艾:“我们知道。”
洞内的火光早已熄灭,外面不见一点光亮。海鲜粥的鲜香味道与血腥味糅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夹在风中的雨水拍在林楸脸上,他脑中无比清明,变换兽形就冲入了混战。
只见黑暗的雨幕中,铺天盖地的羽族兽人袭来。密密麻麻,像那雨季从洞里钻出来的飞蚁,源源不断。
除掉羽族,这次还有熊族、豹族……
他来不及多想,侧身避开头顶羽族兽人的攻击,一爪子拍过去,落了个空。
不过那羽族兽人还没来得及二次攻击,身体忽然被甩了出去,结结实实撞在树干上。
林楸爪子嵌入左侧偷袭的豹兽人的身体,好似听到羽涯得意地哼哼。
来的兽人很多,粗粗估计超过两百,是之前他们遇到的兽人的十倍数量。
兽人们杀红了眼,身上刚刚溅起的血被雨水一冲,没入土地当中。正打得激烈,忽的,一道尖锐的传信声从密林中响起。
狼岩发现面前的兽人顿住,迅速地一爪抹过他喉咙,兽人轰然倒塌。
“弄错了?”林楸隐隐听到身前兽人低语,下一刻,豹兽人掉头冲着出声的地方涌去。
弄都弄死了这么多兽人,下一次遇上也是不死不休,哪能放他们走!
两边重新纠缠,不过这边兽人少了许多。
狼影:“岩!我去看看!”
狼影和狼火带上小队的兽人,迅速往刚刚出声的地方赶。
雨势不减,隐隐又下大了。
狼影和狼火带着队伍还没跑到一半,便与对方在半道上遇见。狼影看见前头树上乱窜的两个兽人,眼睛一眯,见其中一个兽人背上好像背着兽人。
而他们身后,羽族、熊族、豹族……紧紧跟着。
原来这些兽人都是他们引来的。
狼火:“打吗?”
狼影:“还用问?!”
对方已经把他们认作是跟那三个兽人一个部落的了!
跟来的兽人只有狼兽人,不擅长在树上跑,眨眼睛,那两个兽人就飞跃过他们头顶,直接从树上逃离。
狼影见着这一幕,扯了扯嘴角,原来他们是被这两个兽人牵连的。
他一身戾气地抬爪,直接拍碎了扑过来的豹兽人脑袋。
“还真当中央大陆是你一家的!”
这一路上源源不断,实在是太恶心了!
狼影跟发泄一般,又继续跟兽人打作一团。
山洞外,林楸打着打着,到了兽人们取水的溪边。溪水浑浊,夹着泥沙,水边还倒了几个兽人。
好不容易这边解决完,林楸甩了甩爪子,忽然又见树林中窜出来两道身影。
不对,是三道!
兽人直直冲过来,林楸下意识攻击。只凭借着一口气奔逃的豹多一下被林楸拍在地上,他背上的兽人也砸进了溪水里。
兽人罩在头上的兽皮掉落,白发顺着溪流铺开,一张脸苍白得毫无血色。
狼兽人夜能识人,林楸瞳孔一缩,眼看同伴要补刀,忙道:“等等!是之前救了我们的兽人!”
狼溶垂眸看着脚下的兽人,“晕过去了……”
豹夕看了眼自己兄弟,再看看狼兽人,白眼一翻,也躺了下去。
狼溶把兽人叼起来,往背上一甩,贴上来的皮肤滚烫,隔着毛毛都能感觉到。
“楸!他病了。”
林楸:“回去。”
小溪离山洞不远,林楸和几个小狼回去,正巧遇见解决完兽人的狼岩找来。
林楸赶紧道:“王,是之前帮了我们的狼兽人。”
狼岩随意往他背上一扫,瞳孔一缩。
“快!回去!”
*
洞内重新燃起火光,大部分兽人在外面清扫,其余兽人都守在洞中。
火光映照着狼兽人们一动不动的身躯,他们像一尊尊石像,蹲坐在干草旁,把躺在干草上的白发兽人围得密不透风。
林楸把兽人身上的伤口清理干净,无奈抬起头,对这一群守着的兽人道:“又挡着光了。”
兽人们挪挪,眼睛还是一眨不眨地看着白发兽人。
像!
太像了……
可是他们部落迁徙的时候,狼和也是真真切切死在他们眼前的。而且他的头发也不是白色的……
林楸:“王!让他们挪远一点,到底让不让我们救兽人了!”
林楸话音一重,狼兽人们慌张爬起来,因着眼睛还盯着白发兽人看,甚至有兽人站起来打滑,又直直跌坐下去。
林楸看着分立两边的兽人,心里一叹。
好歹有光了不是?
狼兽人和黑羽兽人打这一架伤得倒不是很重,这被林楸他们带回来的三个兽人却格外严重。
两个云豹兽人浑身是伤,还起了高热。白发兽人状态也不好,新伤叠着旧伤……
林楸和狼冰忙着给兽人治病,兔艾那边已经熟练地按照狼冰说的抓了草药,开始熬了。
过了会儿,洞口又有动静。
狼火和狼影带着兽人急匆匆回来了。
这次有被抬着的兽人——狼丑。看着是腿上挨了一下,鲜血直流。
林楸看得眼皮一跳。
狼火:“楸!阿丑腿上伤了!”
林楸:“送过来!”
狼火把狼丑往干草上一放,目光随意掠过另外躺着的三个兽人,看清模样,他忽的一顿。
“他们怎么在这儿?刚刚那些兽人就是冲着他们三个来的!”
林楸回身就帮狼丑止血,正要解释两句,就看狼丑忽然瞪大了眼睛,往后抽腿儿。
林楸:“别动!”
说完,他才发现后头狼火也是一静,没了声音。
狼丑:“楸!先救他,救他!”
狼丑指着就躺在他隔壁的白发兽人,手颤抖得如同八十岁的老兽人。
林楸:“冰在给他治,你别动!再不止血你血都流干了!”
狼丑闭上嘴,怔愣地看着白发兽人。
“阿和哥……”
狼火蹲在白发兽人脑袋边,也失了神,准备骂兽人的话堵在口中,嘴巴还保持着微微张开的样子。
他像许久没上过机油的机械,僵硬又迟滞地将身子往前倾,直至与白发兽人凑得极近。
“……好像啊。”
狼影双手抱臂,冷眸扫了一圈干草旁站岗的兽人,看向旁边唯一一个还算正常的狼岩。
“什么情况?”
除了原来狼部落的兽人,其他兽人都有点懵。
狼岩走到一旁,看了看昏迷不醒的白发兽人,声音又沉又紧道:“在祭司把狼冰培养出来之前,他教过好几个兽人,只有狼和学成他的本事,也只有他长大至成年。”
“可后来迁徙路上,我们亲眼看见他为了救祭司,替他挡了攻击。他死了,我们亲眼看见的……”
狼岩看起来还算镇定,其实也有些恍惚了。
在看到这个兽人之后,狼岩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他们当时真的确定他死了吗?
狼岩身前,蹲了大大小小三十多个兽人,有赤山部落的,黑羽部落的,小猫部落的,还有兔艾他们……
狼禾诧异地看着干草上的白发兽人,“所以鱼……”
狼影与他同时开口,道:“你们当时把他们埋了?”
狼岩摇了摇头,手掌紧扣膝盖。
“应该,好像又没有?”
他那会儿还小,有关那场斗争的记忆很模糊。狼和没了之后,祭司很是消沉了一段时间,部落的兽人们都不敢提这事儿。
这么多年过去,大家活得也艰难,有关前面兽人的记忆也刻意不去想,便也渐渐忘了。
“他醒来问问不就知道了。”狼影道,“兽人死了又活了的情况又不是没有。”
羽猎搓了搓指甲里的血痂,抬起头,“有吗?”
狼禾:“有的吧……”
鱼成不是在找狼和吗?很可能就是这个狼和啊!
如果他也叫狼和,那哪有那么多巧合!
狼禾想开口,狼影看了他一眼,狼禾抿唇,按捺下来。
狼岩他们现在都很乱,不过确认身份的事情还是交给他们自己吧。
兽人就在眼前了,只是问一句的事儿,狼禾想说的事狼岩他们也知道,只是现在着急,没想到这一点而已。
兔艾搓揉自己两个长耳朵,也搞不明白。
“先不说这个。”狼岩手握拳,落在自己膝盖上,尽量让心绪平静下来,“影,你们去那边遇到多少兽人?都是原野部落的?”
狼影:“那边就追过来一小队,主要是这边赶过去的。确认都是原野部落的兽人。”
羽猎道:“我这边也问过,是原野部落派来的。”
狼金这些年轻狼兽人们也守在狼岩身边,他们木桩子一样挨个儿蹲着,双手抱臂,眼里写满了迷茫。
他们还在想狼和的事。
这群小狼出生的时候不是在迁徙的路上就是在狼山,也不知道狼和的事情。直到这会儿瞧着干草旁边那些傻站着的哥哥和叔叔们,就觉得气氛好奇怪。
狼金试图理解,自言自语:“如果把他想象成冰,冰躺在那儿……”
狼金猛地给了自己一拳!
他只要那么一想,就想打死自己!
其他年轻狼兽人见他发癫,默默离他远一点。
狼金却是理解了,跟小伙伴嘀嘀咕咕:“祭司培养那么多年的兽人,狼火狼乔他们一直当做未来祭司的兽人,又是一起长大的伙伴,不怪他们现在这个傻兮兮的样子。”
年轻狼兽人们眨眼,忽然就理解了。
不过,他们还要站多久?
狼金摸摸自己肚子,真诚地看着他们的王。
“你有什么要说的?”狼岩问。
狼金:“王,我饿了。”
狼岩:“……”
兔艾立即蹦起来道:“海鲜粥早好了,现在也放凉了,可以吃。”
狼岩压了压眉头,干脆不看狼金,他怕忍不住动手。
“饿了的都去吃。”
第244章
烛光幽暗,只照亮了几个受伤的兽人躺着的那一方。
兽人们拿碗吃饭,才发现自己的陶碗还扔在外面。年轻狼兽人们出去找了一圈,然后一脸心疼地跑了回来。
“王,碗破了。”
狼岩额角抽搐,冷声道:“自己想办法!”
狼金抱着脑袋搓了搓,摸摸自己被摔成两半的碗,叹一口气,只能出去找些干净的叶片。
他们带的陶碗不多,这一路上磕磕碰碰的,备用的也用完了。这会儿半数兽人的陶碗坏了,只能用叶片替代。
兔艾一边给他们盛粥,一边道:“红雀部落用的那个果壳碗也不错,小是小了点,但是摔不破。我记得我们这一路走来遇到过几次这种果树。”
狼金:“知道了……”
兽人们蹲在暗处,一边填饱肚子,一边盯着烛光笼罩处的三个兽人。
那个正在吭哧吭哧喝粥的狼丑不算!
“他一个狼兽人怎么成了云豹兽人的祭司了?”狼金碎碎念,话里有些不得劲儿。
狼溶:“我刚刚看了,他身上很多伤。”
“最重的应该是胸口和肚子上的,不过年份应该很久了。”另一个年轻狼兽人道。
羽涯捧着缺了个口的陶碗挤进来,小声道:“怎么不多点几根蜡烛?”
狼金:“你问狼乔他们啊。”
这些比他们年长的兽人像被那白发兽人摄了魂似的,蹲在暗处,如同吱吱兽守粮一样守着他,生怕兽人一个眨眼就跑了。
出息!
林楸和狼冰总算忙完,从干草上下来。
狼岩扶了林楸一把,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把手里的陶碗递给旁边的狼云。
想也知道,他现在吃不下。
“先去擦擦。”
林楸回来就忙着给兽人看病,身上其他兽人溅的血都凝固了。
狼冰甩甩手,也累。
狼金和狼溶两个小伙伴迎上来,把叶片裹成的碗送到他面前,狼冰瞥了眼,“我碗呢?”
“碎了。”
“等我先洗洗。”说着,也随着林楸出去。
待洗干净身上的血腥气,换了一身衣服回来,狼冰融入小伙伴中,林楸则坐在狼岩身边,慢慢吃着海鲜粥。
要不是狼岩往他鼻子下抹了点冲鼻的草药,这海鲜粥他不一定喝得下。
那海鲜粥和鲜血融合的味道依旧在脑海中。
林楸不去想,一口气喝完,洗了碗筷,顺带把自己换下来的衣服也给搓了。
溪边倒下的几个兽人已经被清理了,血液被水冲刷干净,看不出来什么。
他拧干衣服,抖开,随意挂在一根树枝上。
腰身一紧,狼岩从身后抱住他,脑袋埋在他颈窝。
林楸手落下,贴在他脸上,“还是不敢信?”
“嗯。”
“鱼成当时问我们,狼和是不是我们部落的,问的应该就是他吧。”
“他一直在中央大陆南部活跃,又让那些无路可走的小部落去东部大陆找狼部落。他还会医术,长得也是狼兽人记忆中的模样……”
“除非兽人能改变形貌,且清楚地知道他曾经在狼部落的事情……可兽人没那能耐,他确确实实就是狼和。”
“嗯。”
林楸放松了身体,往后靠在狼岩胸膛。他手轻抚着自家伴侣的脸侧,目光望着天空,瞧着那慢慢散开的乌云……
雨停了,月亮出来了。
“这件事,或许该问问狼和。”
“嗯。”狼岩把手臂收得更紧,林楸几乎被他嵌在怀中。
狼岩情绪激荡,脑中思绪纷乱。
一会儿是幼时迁徙时遇到袭击的模糊记忆,一会儿是祭司佝偻着身躯抚摸着那根曾经狼和亲手给他做的木杖……
林楸轻拍他横在自己腰间的手臂,不再说话,只安安静静地靠着他,让他消化这一晚上的冲击。
……
天晴了,朝阳初露,天空湛蓝。树林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腥气和草木的清新味道。
“楸!他醒了!”
林楸跟狼冰交替守了兽人半夜,没睡一会儿,就被兽人叫了起来。
他头晕脑胀,见洞内已经生火重新煮早饭了。一看洞外,天光大亮,已经是第二天早晨。
他忙爬起来,就看到与昨天晚上一模一样的一幕。
狼兽人们又把白发兽人围住,各个人高马大的,把光线挡得严严实实。
刚刚叫他的声音是狼冰发出来的,他这会儿也在包围圈中。
林楸起身,狼兽人们自动让开位置,目光就跟那牛皮糖一样死死沾在白发兽人身上。
而包围圈内,白发兽人被狼冰扶着坐了起来,半靠在狼乔殷勤送上来的兽皮卷上。
另外两个云豹兽人则是被狼兽人紧紧堵在外面,急得直扒拉,可狼兽人纹丝不动。
林楸捏了捏眉心。
这群不要脸的,好歹人家现在是云豹兽人的祭司!连看都不让人家看一眼了!
走进包围圈,只一眼,林楸便确定,白发兽人就是狼部落的狼和。
他醒了,姿态十分放松地靠在兽皮卷上,目光温和,静静地看着围着他的狼兽人们,弯起的唇隐隐轻颤。
显然,他认出了他们。
林楸蹲在兽人身边,听到后头传出的吸鼻子的声音,原来都在无声地哭呢。
林楸:“身体怎么样?”
狼和目光移动,轻落在他身上,像一片羽毛一样温和。兽人气质儒雅,满头白发,周身的草药味是在经年累月中与草药打交道时浸出来的,闻着让人心静。
狼和眸中含笑,略一点头,一开口便是:“我还以为我要再死一次。”
“你别胡说!”话落,就遭到了周围一圈狼兽人的驳斥。
兽人身上绑满了三指宽的麻布,身上那些陈年旧伤也一并掩在麻布下。看着有点凄惨,但他仿若未觉,看着林楸道:“没想到我们还有这样的缘分。”
林楸:“你当时就不该跑。”
不然他们还能早点遇到。
引开狼岩他们的是云豹兽人,狼和单独见的林楸,偏偏林楸又不认识他,所以才错过了第一次相认。
狼和:“该见面的总会见面,这不就见着了。”
“你都知道部落在哪里了,为什么不早点回唔唔……”
狼火捂住狼乔的嘴,冷声道:“你给我冷静一点,他才刚醒,身上那么多伤!”
狼乔抓开狼火的手,恹恹地低下头,不再开口。
狼和垂眸,手指轻颤,他默默缩到兽皮里去。目光似追忆,慢慢在一众同伴的视线中,将往事道来:
“我以为我会死,但是被迁徙的云豹部落救了。他们为了给我治病,直接求到了原野部落大祭司那里……”
“你们凭什么上来就指责祭司!”
豹多被拦得心里生出了一股气。
“我阿爸说祭司刚到我们部落那几年,都躺在床上,动都动不了!大祭司都让我们放弃了,可阿爸说祭司求生意志很强……”
“祭司能醒过来,全是惦记着你们!这些年在云豹部落,他努力帮我们,也是为了早早回到狼部落!”
“你们当初跑了,扔下他在那里,现在又说他为什么醒来不早点回去,换做是我,我找都不找你们!”
“你们可真没良心!”
豹夕看着自己破口大骂的弟弟,头一次没有阻止他。
他自己也替他们祭司感到委屈!
这群狼兽人仗着自己是狼族,武力高,部落也富裕,就想当然地觉得他们部落也是如此。
也不想想,他们云豹兽人当时多难,祭司多难!
尤其是现在祭司醒了,他们还挡着他和豹多不让他们看祭司,豹夕忍不住推了一把前面的狼兽人,心里也起了怒意。
狼岩:“狼顺,别挡着。”
狼顺低眉,听了云豹的话满心自责,身体往旁边让了让。
“我们不是丢下他……”狼顺低声解释。
“谁知道是不是!”豹多挤进去,跟他哥一左一右守在狼和身边。
狼和瞧着他们身上的伤口裂开,麻布渗血,轻声一叹:“叫你们不要急躁,伤口……”
“这点小伤,养养就好了。”
狼冰翻个白眼,“白费我草药!”
豹多看了一眼这个冷冰冰的狼兽人,默默又往狼和身边靠了靠。
两个兽人是疲劳过度,加上受伤、淋雨,发了高烧,昨晚喝了药,烧退了,这会儿就活蹦乱跳了。
狼和:“麻烦再给他们看看。”
狼冰和林楸听到后头传出的磨牙声,咯吱咯吱响。两个兽人对视一眼,狼冰:“过来!”
林楸检查完狼和的身体,回头见狼岩站在身后。
他道:“没什么大碍,就是现在可能不适合赶路。”
狼岩:“那就留几天。”
狼和累了,半阖着眼,盯着两个云豹兽人乖乖上药包扎。看完后,他又将目光移到近前,瞧着林楸和狼岩。
不等他开口,狼岩道:“部落一切都好,老祭司也好,我们刚去了西部大陆跟银鱼部落交换了草药,又跟红雀部落换了粮种,现在正在往回赶。”
“云豹部落其他兽人呢?”
既然他们救了狼和,那这份大恩狼兽人必定不能不报。
狼和:“我让他们去东部大陆找你们了。”
“他们能去,你……”
狼火微恼,直接扯了兽皮把狼乔脑袋整个罩住。
蠢东西!
怎么平时聪明,现在犯了傻?!
就凭他从小跟在狼和屁股后头当跟屁虫吗?一开口就是质问,想挨打是吧!
狼乔藏在兽皮中,被捂得快要窒息,他脸色涨红,双目瞪大,眼前漆黑一片。
憋到极致,压抑的泪总算是流了下来。
他没想质问,但脑子里像有炭火在烧,烧得他毫无理智。看到兽人那身上的伤口,又听到他和云豹兽人说的那些话,他心如刀绞!
一想到云豹兽人们说他们把狼和扔下了,他就恨,恨他们当时为什么没把他一起带走!
可抛下他就是抛下他,狼和就算不出现在他们面前,那也应该。
狼火看他一眼,这才松了手,就让兽皮盖在他头上。
要再不正常,他就把他踢出山洞!
狼和没敢再看着狼兽人们,他目光落在肚子上盖着的兽皮毯上,轻声道:“我原本……也是这个打算,但当我们准备好迁徙的时候,原野部落发现了。”
“他们派了兽人来杀我们,我们逃亡路上,遇到不少同样情况的兽人,我便给他们指路,一边等待机会过去。”
豹多捂头,想起那些去世的族人,眼中布满了红血丝。
“也是撺掇了那些小部落去狼部落,被原野部落发现了,然后他们就一直追着我们,还想要抓祭司回去。”
狼和笑着轻轻点头,眼里闪过歉意。
是他连累了云豹部落。
“祭司,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要没有你,我们云豹部落早饿死了。”豹多凶巴巴道。
他阿父是族长,他最知道云豹部落的情况。
阿爸阿父这次带族人去狼部落,留下他跟大哥,本来还有大哥的阿父和其他族人,但现在就剩下他们两个了。
豹多虽怨狼兽人,但也庆幸他们来得及时,两边撞上了,不然这次他们恐怕真的没命了。
狼和闭眼,轻声长叹。
叹完,一直保持不动的狼兽人们上前,一个个蹲在他身侧,挨得极近。
分别时,双方还是年轻兽人,再相逢,眼看就步入中年了。
狼和年纪比狼赤那一批兽人小些,但也比狼岩他们这一批兽人大些。狼部落兽人大半跟他一起长大,余下的大半得叫他一声哥哥或阿叔。
狼和听到身边窸窣的响,长睫轻颤,他睁开眼,便见狼乔捧着他的一缕头发,哭得泣不成声。
可丑了,涕泗横流,五官皱巴巴的像放坏的果子。
狼和轻轻将自己的头发抽回来,低声道:“那次生病,元气大伤,头发也就白了。”
他不说还好,一说完,狼乔直接趴在他腿上嗷嗷大哭。
狼和一怔,弯唇笑着,手贴在他脑袋上。
“还是那副模样啊……”
林楸站在兽人们后头,他轻轻别开头,迅速擦了下眼角。狼岩手揽着他,轻轻拍了拍他后背。
“是高兴的事儿。”
林楸看了眼狼岩,转过身,双手抹过他眼角。
“那你哭什么?”
狼岩埋头,脸挤在他掌中。
“我也高兴。”
狼和当初意外“去世”,狼部落受到重创。要是当时老祭司不重新振作起来,祭司会直接断代,那便彻底没有现在的狼部落可言。
甚至,他们还在不在都是一个问题。
那几年他们刚定居,新的领地猎物依旧稀少,迁徙路上还损失了一个未来祭司,部落兽人情绪低迷,甚至怀疑这一场迁徙到底对不对。
那几年,绝食而亡的兽人都多了许多。
狼岩那会儿还小,但他早慧。这些事至今还记得不少。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奇迹。
狼岩抱紧自己伴侣,又一想,他怀里这个,不已经是奇迹了吗?
山洞有回音,这些三四十岁的兽人嗷嗷哭,震得兽人们捂紧了耳朵。
狼影想出去,他们这些原本不是狼山的兽人只觉得狼和回来了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但也没多少别的情绪。
可自家伴侣守了狼和那么久,不趴到那干草旁边哭,却抱着自己埋在他颈窝哭。
狼影仰着头,都感觉自己锁骨盛了一汪泪水了。
“哎!”他手掌重重拍在狼火后背,再大力呼噜呼噜脑袋。
谁让狼火又是他伴侣呢?
总不能这会儿把他推开,毕竟他看起来是真难过。
角落。
灰兔兽人三个,小猫兽人十六个,还有黑羽兽人们蹲在一块儿。
灰兔兽人和长耳猫兽人兽形小,羽猎保持着人形蹲在他们身边,都像座铁塔似的,偏偏他们此刻交头接耳的,气氛看起来还很和谐。
猫刺看着眼前这感人的一幕,抱着自己毛绒绒的尾巴蹭了蹭眼角,哑声询问道:“狼和要回狼部落,那云豹部落是不是也要加入你们狼部落?”
羽猎:“……不知道。”
兔艾:“应该是看云豹部落的想法,不过狼和肯定是要回狼部落的。”
就凭狼兽人这霸道性子,自家兽人帮其他兽人说两句话都醋,哪里会允许他继续待在其他部落。
“哎!”猫刺羡慕地看着三个兔兽人,“要是我们早点去狼部落,是不是也能加入他们了?”
兔艾:“不知道。”
兔艾觉得,他们能加入狼部落,很大程度上是他们族长的努力,加上他们会种地。
半个上午,就在兽人们哭哭啼啼中过去了。
狼和刚醒,身体还是虚弱,跟兽人们说了会儿话,这会儿又睡着了。
兽人们在山洞里大气不敢喘,待不住的,就去外面蹲着,要不就是去捕猎采集了。
洞内没几个兽人,豹多兄弟俩浑身是伤,被狼冰勒令躺着,这会儿也打起了呼噜。
林楸去收自己昨晚晾着的衣服,麻布轻薄,干得快,又晒了一上午的太阳,早已经干透了。
他随手把衣服取下,搭在手臂上。
雨季过后,雪季之前,这几个月天气总是不差的。狂风骤雨过后,天清透得像玻璃,浅蓝色的天空上一朵云都见不着,稍有鸟雀飞过,便能被轻易捕捉到。
此时此刻,狼部落怕是正在忙着收割尾巴草和咩咩兽的饲草,储存过雪季的食物了。
林楸一边想着,一边往回走。
没一会儿,就看到年轻狼兽人拎着三筐果子回来。
这个季节果子成熟得多,他们赶路能遇上不少,兽人们也吃够了。没经过人工培育的果子大多酸涩,要不然就是籽儿大,少有肉多果甜的。
要不是气候不同,林楸倒是想收集些果树种子,拿回去让兔葵他们种着试试。
“楸。”狼金打了招呼,放下藤筐就盘腿坐下。
林楸瞧了那果子一眼,棕褐色,圆滚滚的,像椰子,壳硬肉软,但里面的果肉发苦。
红雀兽人就是拿这个果子的壳当碗。
林楸:“砸果子小声点,别吵醒了山洞里的兽人。”
狼金挥了挥手上的刀子,“放心,哪里用得着砸。”
狼乔和狼火两个小队长带队出去找食物去了,狼和受伤了,需要补充营养。光吃大米饭对狼兽人来说还不够,得要肉。
狼影也跟着去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山洞这边,狼岩和年轻狼兽人们留了下来,就怕又有不长眼睛的兽人队伍撞上来。
林楸瞧着狼岩在磨刀。
他离洞口远,身边摆了一堆昨晚砍卷了的刀。
林楸放了衣服出来,在他身边坐下。
狼岩调整了下刀尖的角度,继续磨。
林楸随手拿起一把看了看,刀都卷刃了。
“力气忒大。”
狼岩:“不大点,砍不下爪子。”
林楸没忍住,脑袋磕了下狼岩肩膀,“非得一刀砍掉?”
狼岩偏头,脸贴在林楸额头。他轻蹭两下,“不恶心了?”
林楸:“还好。”
他舒展双腿,看着树叶缝隙中透出来的阳光,林间水汽依旧深重,那光线看起来也雾蒙蒙的。
“我们怕还要两个月才能出中央大陆,那时候那边都有积雪了……也不知道现在豹休他们走到哪儿了?”
狼岩磨刀的手一顿,道:“应该还没到。”
林楸看着狼岩青筋绷起的手臂,摸了摸,肌肉硬邦邦的。
“咱们要不换一条路线?”
狼岩:“担心原野部落?”
林楸点头,眼里藏不住的担忧。
“咱们跟原野部落打交道也不是一年两年了,他们就跟蚂蟥一样,甩都甩不掉。本来按照羽族兽人的速度,他们这会儿也该回到原野部落送信了,但咱们已经把羽族兽人弄死了,原野部落那边想必现在也知道了。”
“就怕他们还会再来。”
狼岩:“不行。”
他们能从东部大陆安全走到西部大陆,免不了雀溪带路,要他们自另找路走,拖慢速度不说,只会更危险。
林楸埋头枕在狼岩肩膀,“早知道多带点兽人来了……”
狼岩眼神微闪,轻轻握住林楸的手。
“让羽猎他们先回去。”
林楸抬起头。
“正好再带点物资出来,直接去东部大陆南边换点东西,等他们走到黑熊部落,我们差不多也快出了中央大陆,要是有事,那边过来也比从部落快。”
“要是没事,也顺带能从赤山部落带点铁石回去。”
林楸:“可羽猎他们回去也得一两个月……”
狼岩摇头,“我们走得慢,等狼山的兽人到东部大陆南部了,说不定我们才出中央大陆。”
照着这么走一截就遇到一队原野部落兽人的情况,确实慢得不行,何况他们东西多,还有伤患。
这跟刚开始他们想的雪季前走出中央大陆的情况差远了。
林楸:“那等羽猎回来。”
第245章
“要我们回去报信?”
午间,外出的兽人们回来了。黑羽兽人坐在树下,听着狼岩把事情说完,都有些惊诧。
狼影和两个队长站在一旁,也听了听狼岩的安排。
羽猎道:“可是我们走了,路上危险……”
这么远的路,一两个黑羽兽人飞回去报信肯定不行,起码得走四五个。可他们总共来的黑羽兽人就只有十三个。
狼影抱臂靠在狼火身上。
狼火站得笔直,下巴挨着自己伴侣的红发。
狼影沉思了会儿,道:“走四五个也还成,这不多了两个云豹和一个狼兽人。”
羽猎:“你确定他们能打?”
“养一养不就成了,又不是没受过伤。最主要的是我们背的东西确实多,在林子里不好走,速度太慢。”
草药虽轻,但装草药的兽皮袋不小。一个兽人背四五袋,背上垒得高高的,像背了个房子。
他和狼火领队,找路都不好找。
他们背着东西要穿过这树枝错乱的林间,判断错误还得卡住,回程这一路闹出不少笑话。
“你能叫点兽人过来帮我们分担也好。楸的担心也不无道理,狐弦那个黑心肠的这几年做的事是真的恶心。”
他仗着兽人多就可着劲儿地消耗,狼影在狼山杀了那么多原野部落的兽人,可他们还是一批接着一批来,打不过就躲,就纯恶心他们。
可现在狼岩在这儿,狼冰又是部落下一任祭司,这会儿还多了个狼和……啧啧,按照狐弦那德行,在确认这几个没死之前,用再多的兽人来填都不为过。
羽涯也跟着想了会儿,见同伴都看着自己,他有些紧张,但还是道:“阿猎叔,你放心回去吧,这边有我们看着。”
“对啊,阿猎叔,你不是说过,回程的时候探路的事情就交给我们了吗?”
“阿猎叔,我们不小了,打架也很厉害的。”
“对啊对啊。”
羽猎思虑再三,最后咬咬牙道:“好,我带兽人先回。”
“就带上食物,其他什么也别带,尽快。”狼岩道。
羽猎:“行,我尽快到狼部落,以防万一,先让族长再安排一队黑羽兽人直接过来。”
狼岩:“可以。”
既然是赶着回去,羽猎也不逗留,他点出了另外三个黑羽兽人,当天午间吃过饭,带上食物就走了。
羽涯几个小的蹿上天空,陪着他们飞了一会儿。
羽猎还是忍不住叮嘱道:“路上谨慎些,有事别冲动。不知道怎么办的,就找另外三个阿叔。”
除开羽涯他们六个,羽猎当初还挑选了另外六个强壮的黑羽兽人,他们都是出行经验丰富,战斗力强的。
这会儿带走三个,还剩三个。
羽涯:“阿猎叔你放心,我们知道。”
羽猎:“行了,回去吧。”
再跟着,他担心自己又有说不完的话。
对于黑羽部落来说,加上羽乐一起,这七个崽子是黑羽兽人好不容易拉拔着养大的,就算他们成年了,羽猎还真是不敢完全放心。
这是他们第一次出远门,羽猎亲眼看着他们成长了许多,但自己不在这里看着,始终心里不得劲儿。
瞧着六个年轻兽人停下,羽猎翅膀擦过羽涯脑袋,“我们走了。”
四个黑羽兽人在天空变作几个小点,羽涯蓦地生出了一股离别的惆怅。他低下头,示意同伴往回,最后落在山洞前。
另外三个黑羽兽人见了,笑着用粗糙的大掌搓了搓他们脑袋。
“别一副丧气模样,我们这不还没走吗?”
羽涯:“阿获叔,我没丧气。”
“行,没丧气。”
羽获是羽猎带领的狩猎队里的成员,他体格健壮,块头是剩下的三个阿叔中最大的。那臂膀极宽,胳膊也粗,一个胳膊搭下来,羽涯都得踉跄。
羽猎被他单手圈住脖子,忙仰起头拍了拍他手,一时间只顾着喘气了。
羽获另一只手搓揉他脑袋,把头发搓得乱乱的,才道:“放心,有事叔还在,哪用得着你上。”
羽涯:“阿获叔,我们成年了。”
“成年了也是崽子。”
羽涯哀声一叹,这时候他倒羡慕狼金他们了。
都是同龄兽人,狼兽人长辈对他们也关怀,但让他们锻炼的时候也是毫不犹豫,半点不心软。
可自家阿叔还把他们当崽子,遇到事恨不能把他们护在翅膀底下。
以前的羽涯能跑去偷狼部落的盐,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自家阿叔们太惯着他们了。
可羽涯自从跟狼金他们来往后,便有一股自强自立的想法。狼金他们训练时羽涯就带同伴跟着一起,几年里,还跟他们较量了不少次。
他们的成长狼兽人们肯定是看在眼里的,要不然他们小队现在还在狼山挖泥巴,哪能跟着狼兽人队伍出来。
羽猎一走,队伍里也没什么变化。
狼和在兽人们心中分量重,加上狼丑那个笨蛋伤了腿,他们一行在山洞又待了三天,这才开始重新上路。
伤了腿的狼丑不能走,还得狼兽人驮着。
云豹兄弟两个倒不用兽人驮了,他们不紧不慢地跟在狼和身边。
这些年狼和也注意着锻炼身体,恢复能力也不差,在兽人们汤药的伺候下,加上营养补足,也能下地跑跑。
如此,等他们适应了七八天,身体也彻底好了之后,大部队就开始加快一些速度。
*
狼山。
正是收成的时候,部落种的东西多,前头才轮换着兽人昼夜不歇地收了尾巴草,土豆,没过几天,还得收麻、收菜种、收山药、收牧草……
兔葵几乎天天下地,狼兽人和黑羽兽人们也跟着他忙得脚不沾地。
好不容易该收的收完了,河两岸宽阔的土地露出原貌,紧接着又得赶紧翻地。
凉风瑟瑟,薄薄的麻布衣服已经穿不住。兽人们套上了长袖的兽皮衣,把脸也捂得严严实实的,顶着风在地里劳作。
如今有了铁犁,狼兽人们在前面拉着,后面只需要一个兽人掌犁,跟着跑就是了。
黑色的泥土被翻出来,变得蓬松柔软,里面的野草、碎石被兽人们捡起,抛得远远的。
地里现在用不着兔葵盯着了,他便扛了锄头,带上兔兽人,和着一群刚刚赶完咩咩兽回来的幼崽一起,去地里掏东西。
那是狼部落之前从渔猫部落手里换来的东西。
红皮、白芯,跟他们之前吃的所有植物块根都不一样。
如今天冷,这种植物牵的藤条已经枯黄,该是采收的时候了。
狼生带着一大堆小崽子互相追逐着,从兔葵后头跑到前头。
大的小的幼崽混杂,狼生这样八九岁的能帮着部落放咩咩兽、喂红鸟,安排些正式的活儿了;小的也就是狼果家那小崽子一批的,一共九个,也就两三岁,还是玩儿泥巴的年纪。
要说还在屋里养着的幼崽,那就更多了。
现在日子好了,兽人们体格好,愿意生,幼崽一窝接着一窝,兔葵现在都有点记不清部落现在到底有多少幼崽。
因着狼兽人的、兔兽人的、黑羽兽人的幼崽全养在一块儿。
兔葵看了会儿幼崽玩闹,搓了搓被风吹得发凉的脸,在那乱藤缠绕的土地边停下。
“就这儿了,挖吧。”
“幼崽去另一头,别把底下的东西刨断了。”
“嗷!”狼果的幼崽狼久高声道。
狼生、狼圆、狼雾、狼花这一批幼崽想是大一些了,比小时候稳重许多。
狼久这九个小崽子跟他们差个四五岁,慢慢也开始显露出调皮捣蛋的性子。
兽人们见着他们烦,兔葵这才让他们来帮忙,消耗一下体力。
“葵,藤条要不要割掉?”一旁的兔藤问。
他一条腿坏了,但狼起给他做了个支撑腿的支架,现在也能多出来走走。
兔葵:“咩咩兽喜欢,割吧。”
兔兽人们点头,便拿起镰刀忙活起来。
这东西渔猫部落没给多少,种地也就够种那么一小块,跟刚开始他们种萝卜的地差不多。
兽人们几下把藤条割完,放在一边去,便听对面幼崽大呼小叫的,两只黑漆漆的小手上已经捧着一个新鲜的块根。
兔葵扒了扒拱起的土,土质松,那红皮的草药在里面格外鲜艳。
“葵,这个叫什么?”旁边兔兽人问。
兔葵:“不清楚,渔猫部落说是南部大陆换来的草药,不知道是治疗什么的,连老祭司都不认识。”
当时交换的时候这东西还发芽了,兔葵拿回来就种上了。
“先挖出来。”
反正部落里缺少草药,南部大陆来的草药格外珍贵,能种出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兔藤坐地上用小锄头刨。
那小锄头上嵌的木棍就一臂长,锄头四指宽,小巧灵活,经常被幼崽拿着到处挖野葱野蒜。
兔藤不敢挖坏了,只瞧着那土上的裂缝,刨了刨,露出大半再直接挖。
挖出两根,本以为没了,又见锄头上刮破了点皮。
兔藤眼皮一抖,干脆扔了锄头用手扒。反正土质松软,他爪子也好使。
待到一根、两根……四根、五根……
兔藤恍惚道:“葵,一窝只种了一根?”
兔葵瞧着旁边垄沟处,他挖了三株就是一小小堆。因为估算错误产量,下锄头的地方下错了,大半被他挖成了两半。
兔葵:“……是一根。”
“嗷嗷嗷嗷!还有还有!”
兔葵虚着眼睛看对面,幼崽两两碰头,指着一个洞刨,那泥土飞溅,挖出来的块根就那么堆成小山。
“这不对劲……”
兔葵种了这么多植物,极少见过产量这么夸张的。
他们这施肥、除草的频率也都是估摸着来,他这种植技艺什么时候有这么好了?
兔葵:“阿生!去叫安、赤还有祭司过来!”
狼生坐在一旁草地上,放咩咩兽一样放这群幼崽,闻言,他叼着草抬起头,拍拍手爬起来。
兔葵看他去了,示意兔兽人们道:“赶紧挖,挖完再说。”
地块不大,也就半袋的种根,几下就被兽人们掏了个干净。兔葵往藤筐里一瞧,半袋种出来两筐。
整整两大筐!
祭司、狼安还有狼赤被幼崽叫来,一眼望见藤筐里的红皮块根,三个兽人眼里都闪过惊讶。
“那么点,能种出这么多?”当初猫数跟他们交换这个,还是狼安拍板决定的。
“这要是能吃……”狼安说着,随手拿起一个,“祭司,这个能吃吗?”
老祭司盯着那东西,摇了摇头。
猫数拿来这东西的时候,它长满了芽,表皮还没这会儿挖出来的鲜艳,模样干瘪,闻着味道发闷发苦。
狼安瞧他摇头,以为不能吃,心里失落。
老祭司:“先抓几只红鸟试试。”
狼安侧目,“能吃?”
“不知道。”老祭司抬起拐棍,在地上戳出一个坑。
狼赤随手拿了根小的,直接掰成两半。
他嗅了嗅,好似闻到一股清甜的味道,又看截断处渗出的白浆,手指沾了一点,两指一搓,不一会儿就变了色,还粘粘的。
幼崽扑过来,抱着狼赤的腿,也仰起脑袋看着他手里的块根。
那双圆眼里写满急切,两个沾了泥巴的脚丫子踩在狼赤腿上往上蹬,留下一串泥印。
“赤阿爷,能吃吗?”
狼赤举起手,把块根拿得离幼崽远一点,粗眉紧皱。
“不能吃。这是草药!”
幼崽一骨碌滑下去,趴在藤筐边嗅来嗅去。
可是这个闻着不苦啊,越闻越想吃。
狼安:“阿生,看着他们,这东西还不确定是什么,别让他们入口。”
狼生小脸板着,把幼崽抓到身边来,点着幼崽的鼻子警告:“听到了吗,不能吃!吃了肚子疼!”
狼安和狼赤顺手就拎了两筐走,兔兽人们则拎着剩下的一筐跟上。
兔葵扛着锄头,走在狼安身边,道:“要是楸在,说不定认识。”
狼安脚步一顿,想起已经离开许久的林楸,叹了一声道:“也不知道他们现在走到哪里了。那么远……现在快到雪季了,不知道今年回不回得来。”
兔葵:“现在估摸着该返程了。”
狼赤大步走在前,听到他俩的话,道:“要不然让兽人去看看?”
“去哪儿看?”狼安问。
狼赤:“狼莫他们之前带回来的铁石现在不是用得差不多了,现在部落里农活也做完了,不如让兽人走一趟?”
狼安:“这马上就要下雪了,兽人们去了下雪之前赶得回来?”
老祭司:“去吧。”
同行的兽人们全部停了下来,看向老祭司。
老祭司叹道:“去吧,去接他们。”
*
阳光如金箔,一块一块平铺草地上。兽人们走过,草丛轻晃,金箔也碎了一地。
喇叭似的草叶中蓄着雨水,兽人走过,往里一瞧,便见两只颜色鲜绿的大青蛙趴在里面。
“楸!吃呱呱兽吗?!”
林楸一爪子踹在狼金后腿上,“都说了有毒了!”
狼金一边驮着东西往前走,一边依依不舍地回头。
“可是他们真的看起来很好吃。”
“毒蘑菇看起来也很好吃,你怎么不吃?”
距离羽猎他们离开已经过去正好一个月,兽人们已经走过中央大陆一半的地方。
这速度比他们来时要慢,先前差不多四个半月就能横穿中央大陆,回去可能要五个月近六个月。
兽人们背着大包小包的草药,像一群行动迟缓的陆龟。
往前走几步,背上的兽皮袋就挂到了树枝上,兽人被扽得踉跄,烦躁地用力刨了几下地面。
狼影和狼火带路已经带烦了,现在走在前面的兽人都得轮换。
林楸把逃避领头的狼金送到前面去,然后和狼岩跟在几个小狼身后,继续往前走。
他们再后头一点,是云豹两兄弟,他俩紧紧守在狼和身边
最近这一个月路上安宁,没遇到什么袭击,羽涯几个尽职尽责,提前探路。要是遇到前方有原野部落的兽人和其他部落的兽人,他们往往会提前避开。
“王!楸!”
正想着羽涯,他们几个就结伴回来了。
队伍停下,大伙儿熟练地往地上一趴,摊成一个饼。
羽涯和几个小伙伴飞落到狼岩面前,低声道:“前面有个杂兽人部落,大多是食草兽人,只有四十几个。他们刚好在我们前行的路上。”
狼岩:“绕开。”
羽涯摇头,“他们特意等着我们,像知道我们要从这条路上回来。我们刚飞过去就被他们盯上了。”
这小部落里有猫兽人,眼睛很灵,见到他们就差追上来了。
“特意等我们?”林楸奇怪。
他们从中央大陆过来的时候基本上见到的都是同一个种族的部落,跟这种不同兽人聚居的部落没多少交集。
狼岩想了想,忽然放下东西,“其他兽人原地休整,火,带一个小队过去看看。”
狼火应声,放了背上的东西带队就走。
不一会儿,狼火回来了,他背上还驮着个老兽人,而这个部落其他兽人则藏在林子里,想出来又不敢,只远远看着这边。
狼火跑起来,他背上的老兽人裹在宽大的兽皮袍里,脑袋低垂,藏在兜帽中。看起来瘦瘦小小的,乍一看还以为狼火背了个幼崽。
狼火停下,老兽人颤颤巍巍揭开头上的帽子,年纪稍长的狼兽人们一看,顿时了然。
“丘山祭司?”
老兽人年纪跟他们狼部落的老祭司差不多了吧,浑身皱皱巴巴的,就剩一层皮挂在骨头上。
豹休说送他出来了,没想到他们还在半道上等着。
丘山祭司一大半年纪了,年轻狼兽人们凑上前,看着他眼睛。老兽人瑟缩一下,又把自己完完全全罩了起来。
“王?”狼金贴着自家狼王,有些搞不清状况。
狼影:“要带他一起走?”
“我们、我们能一起走吗?”藏在林间的兽人鼓起勇气道。
狼岩目光扫去,这个部落有灰兔兽人、鹿兽人、羊兽人、小猫兽人,像个临时组建的部落,但看兽人们之间的状态,确确实实应该原本就是一个部落的。
兽神大陆上,不同种族的兽人组成一个部落的情况也不少。
狼岩:“你们怎么知道我们会经过这里?”
“我们路上遇到豹休,他跟我们说在这里等。”
狼金嘀咕:“这小子故意的。”
看他们事儿不多,给他们找点事做。
丘山祭司他们确实打算带走。
豹休和荣祭司也是丘山部落的,不过豹休那小子被荣祭司捡回去后就一直跟着他在外采集草药,少有回去,他对丘山部落认同感相对不那么强,他更认他的荣祭司。
而丘山祭司和荣祭司的关系,就相当于他们狼部落的老祭司和狼冰的关系。
不过他们以前听说这丘山祭司很早就没了,哪知道原来是那么早之前就被原野部落抓了。
他现在居然还活着!
林楸立在狼岩身侧,望着那些藏在树后的身影。
他们很瘦,形若幽灵,就那么轻飘飘的一片。
兽人身上就只有遮蔽在腰间隐私部位的兽皮和草裙,浑身上下裹满了泥灰。
像一群四处游荡的乞丐,蓬头垢面,神情怯弱。
狼兽人队伍里,兽人们纷纷站了起来,暗自警惕。对方兽人悄然缩回树后,静默无声,更像游魂了。
两方对峙,许久,一个兽人从林中走了出来。
他行动迟缓,身体哆嗦着,像被推出来试探狼兽人们心情的无辜兽人。
但他是这个部落的族长,鹿斑。
“你们是临时部落?”狼金觉得他们太磨叽,直接问。
“不!不是,我们是青草部落的,一直住在中央大陆南部。”鹿兽人说着说着,那双眼就蓄积了泪水。
他面颊皮肤粗糙,颜色黄蜡,双眼凹陷,看着狼兽人们像看见了救命稻草,瞳孔都忍不住震颤着。
在狼金打算问下一句时,他忽然软了腿趴在地上,嘶声求道:“我们不想再上供了,求求你们带我们一起吧!”
“求求你们带着我们吧!”
“我们真的没食物了,给不了兽神供奉了……求你们带上我们走,带我们走!”
狼金被吓了一跳,无辜地看向自家的王。
不是他弄哭的……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了!”
藏在树后的兽人忍着恐惧,踉跄走出来,匍匐在地。
他们蜷缩着,嘴里哭求着,那气弱的哭声听得兽人们心里憋闷。
青草部落的兽人也是偶然知道,原野部落对不上供的兽人做的事情。他们部落小,兽人也弱,不上供就得死,可他们不想死!
但是现在部落本就日子艰难,他们上供就意味着要饿死自己的族人……
他们之所以答应豹兽人,也是知道,跟着狼兽人们是他们唯一的出路。
狼岩沉默良久,等到兽人发泄一通,哭声弱了下去,才道:“我们可以带你们走到东部大陆。”
“好、好!”
“只要离中央大陆远远的就好!”鹿斑抬起头,满目希冀。
猫刺蹲在兽人堆里,忍不住用爪子搓搓脸。
哎!
看来狼部落真的不收兽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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