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山谷很远,雪天飞行,极耗费兽人体力。
羽山担心他们还没到地方,兽人就体力不支,于是便将兽人分作两队,一队尽力赶过去,一队保存体力缓一步跟上来。
羽山带队,先去山谷。
大雪茫茫,一群黑羽兽人在天上飞行,比什么都显眼。
半天时间,狼兽人踩着雪,找到了他们。
这会儿也顾不得什么领地界限,狼岩带着兽人翻越西边山脉,与黑羽部落押后的队伍汇合。
雪白一片的大地上,黑羽兽人飞落。
狼岩抖了抖兽皮上的积雪,迎风伫立,眯眼看着这群仅有二十来个的兽人。
“狼王。”黑羽兽人先打招呼。
这是个陌生兽人,名唤羽猎,没在狼部落干过活儿。
狼岩:“带路,边走边说。”
羽猎低空飞行,看着巨大的黑狼裹紧着兽皮,四肢矫健,在雪地中如履平地。
他意外狼兽人真的会来。
但仔细一想,狼部落是会做这种事的兽人。
“羽哗发现雪鹰兽人的位置在我们领地的南边山谷,从我们住的地方飞过去,最快……一天。”想到这是羽逸差点用命试出来的,羽猎说话哑了下。
“但一天是极限,羽山已经带着二十个兽人先去支援,叫我们随后。我们应该晚上才能到。”
雪鹰兽人战力很强,他们要是像羽逸那样赶过去,是送死。
羽山让他们这一队落后一步,不用想,一定想的是他们先消耗一部分雪鹰兽人。
而羽猎队伍需要做的,就是将剩下的雪鹰兽人全部斩杀。
临近午间,阳光映雪,有些刺目。
不过没有飘雪了,赶路的两队兽人好受一些,稍稍能提起速度。
而羽山带领的一队兽人,濒临极限时,终于到了那片山谷。
泉水依旧潺潺涌流。
山谷风歇了,乍一眼,是个清幽之地。
可水中流淌着丝丝缕缕的红色,绕过泉水转弯处,山谷全貌展露,两队兽人正在厮杀。
鲜血染红雪地,凝结成冰。
蓬松雪面是打斗砸出来的凹坑,沿着泉眼小潭处,一个雪鹰兽人,两个黑羽兽人倒在旁边。
比起雪鹰兽人,自家兽人模样简直惨不忍睹。
脖子上是被爪子抓出的血窟窿,一滴一滴,鲜血已经流淌殆尽。肚腹被抓开,翅膀曲折,内脏混着雪,已经僵硬发白。
羽山目眦尽裂!
疲惫僵硬的身体在这一刻随着怒火振奋,他猛地冲上去,利爪直冲着雪鹰兽人而去。
可受冻后的反应不比平常,被兽人躲开了。
好在后头接力的兽人紧随而上,一爪撕裂雪鹰兽人长长的脖子,鲜血迸溅,是温热的。
被压制在地动弹不得的羽哗眯了眯被鲜血糊住的眼,突然失声笑了笑,断翅抽动。
羽山看他一眼,怒喝:“上!”
半个晚上加半个白日的厮杀,黑羽兽人偷袭过后立即逃窜,就是为了拖延时间。
可终究他们略弱一层。
身边二十三个同伴,死了只剩几个,好在,也搞死了十几个雪鹰兽人。
羽哗动弹不了了,眼前一片血色。
身体被冻得僵硬,随着失血,慢慢变凉。
他浑身脱力,隐隐想到了昨晚。
那会儿,他们离开山洞,光线很暗,他们极其小心地靠近了那处废弃山洞。
几乎没有片刻犹豫,他带头冲进去,先一步拧了门口兽人的脖子。
那处山洞小,二十多个兽人冲进去,更是什么都看不见。
他们就是趁着雪鹰兽人松懈时得手,又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后,立即蹿出山洞,借着夜色隐藏,往四处飞散。
雪季为了囤积猎物,黑羽兽人对这一片很熟。借助这一点,他们倒也甩开了雪鹰兽人。
可随着天亮,他们的优势不再,雪鹰兽人被激怒,展开了一场虐杀。
亲眼目睹其中一个同伴被抓住,折断翅膀,拔掉利爪,接着是肚子、脖子……最后,他们才结束了他的生命。
羽哗知道,拖不下去了。
他集结所有兽人,飞落山谷,确保每一个雪鹰兽人都在,随后开始了这一场厮杀。
雪季还保持着一丝青翠的小溪边,一片纤长的草叶随着溪水流动,缓缓点在水面。
黑、白色羽毛混杂,纷纷扬扬,随水流而去。
黑羽兽人虽然比雪鹰兽人差上一点,但他们不怕死。
就算自损,也要把雪鹰兽人弄出伤来。只要能拖延,只要能延缓他们行动……什么都值!
这一拼杀,从天亮,持续到那明晃晃的太阳跑到天空正中央。
呵!
雪鹰兽人或许没受过这样的打击,急红了眼,逮住他们一个兽人,就要拆解一番。
羽山来时,便见血染山谷,碎尸遍地。
可惜还有十几个雪鹰兽人,羽山带的兽人看着虽然比他们多一两个,但是行吗?
羽哗意识模糊,闭上眼睛。
反正他已经尽力,既然老兽人说他能干,那他肯定比他行吧,别死了就好……
羽哗昏死过去。
羽山打斗中,眼皮一跳,他退至羽哗身边,一脚将他踢到冒着热气的水中。
再回头,他胸中充斥着滔天怒意,再与雪鹰兽人缠斗在一起。
这一场,赶路而来的黑羽兽人全凭意志。已经杀了一场的雪鹰兽人没想到会遇到赶来的兽人,体力本就消磨一半,又叫黑羽兽人不要命的打法弄得胆寒。
他们是来惩治黑羽部落的,不是来送命的。
这样拉扯着,双方战力竟然平衡起来。
雪鹰兽人有些想退了。
雪啸伤了一个翅膀,利爪上勾着兽人的眼珠子,看着眼前伤了眼睛,满脸带血,却依旧继续扑过来的兽人,他厉声道:“都是一群疯子!堕兽!”
只有失去理智,只留着兽性的堕兽,才会不怕疼地疯狂攻击。
“啸!咱们的兽人已经死了一半!”另一个雪鹰兽人退到雪啸身边,“咱们没必要为了他们送命,回去吧,就算原野部落问起来,我们说他们死了,还能过来查吗?”
“想走!”羽山甩掉爪子上的血,“哪有那么容易!”
黑羽兽人更加凶猛,雪鹰兽人隐隐有退离的意思。
雪啸看着那个没了眼睛,被他打在地上,还试图爬起来,一边对着他笑的兽人,心中怒极。
雪啸:“既然加入了原野部落,那我们就是部落的兽人。族长的安排,我们必然要听!”
他们雪鹰一族,不是阳奉阴违,背信弃义的兽人!
“继续!看他们还能撑多久!”
“也是!”雪鹰兽人讥笑,“我长这么大,我们雪鹰兽人还没这么惨过!你们不识时务,那都去死吧!”
山谷的积雪似乎化开了些,阳光下,热气腾腾的泉水中又多了一缕一缕的红。
除了雪的冷气,水的硫磺气,还多了铁锈一般的血腥气。
一方不要命,一方被打了脸面,怒极。
倒下的兽人又多了,羽山爪子勾进雪啸翅膀,雪啸爪子抓紧他的肚腹……
血滴顺着爪子一滴一滴洇湿雪面。
雪啸看着眼前的倔强兽人,目色冷极,“何必呢,我们都杀了那么多部落的兽人了,你们乖乖等死不就好了,我们还能给你们一个痛快!”
几乎同时,双方发力。
羽山肚子被撕下一块肉,雪啸脖子的伤深可见骨。
羽山踉跄,盯着他,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守在族人身前。
“好好的雪鹰兽人,却要去做原野部落的奴隶,他们指哪儿,你们就去哪儿……你们真是丢尽了羽族的脸!”
雪啸眼神阴狠,盯着羽山,爪子直指他脖子。
“哎哟!”
雪啸后背一重,直接被一双狼爪子压趴在地。
狼火跳开,甩甩爪子,吊儿郎当道:“可不好意思,没看清,跳错了位置。”
雪啸被砸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定神一看,眼前一大片纯黑的狼毛。
而狼爪子上,正是他带血的羽毛。
羽山气息奄奄,“可算来了。”
第三批黑羽兽人再度加入,先从雪鹰兽人爪子下救下族人。随后立即反过来开杀。
雪鹰兽人错愕,这次再想跑,可就没那么容易。
这一次,战局扭转。
黑羽兽人单方面厮杀。
狼岩带着剩下的狼兽人进山谷,给还有气儿的雪鹰兽人顺手一爪。
也不做其他,狼岩吩咐:“尽快检查活着的黑羽兽人!”
此刻,黑羽兽人正在发泄仇恨,他们不必掺和。
狼岩带着自家兽人捡伤患,想找个暖和的地方,找来找去看见个兽人趴在池子边缘。
他胸口微微起伏,还有点气儿。
就那水池子里了。
狼兽人分散开来,挨个检查,还呼吸的都避开伤口放水中回温,顺手再喂一颗药丸。
狼顺看着这遍地兽人,念叨着:“真惨,真惨……”
狼火正一旁看好戏,几个黑羽兽人单方面殴打雪啸,就看一个雪鹰兽人趁着狼顺不注意,飞起来抓他眼睛。
狼火站直,喝道:“顺!小心!”
狼顺避开,却被薅走一块带皮的毛。
“嗷!”
他跳起来去抓,任凭他弹跳力再好,也抓不住。
却不想雪鹰兽人没有再攻击,而是张开翅膀就往山谷上空飞。
狼火:“他要跑!”
话落,羽猎冲上去,一翅膀给他拍了下来。
“跑!跑得掉吗?”
羽猎满心都是死去的同伴,他们以为羽哗带这些强壮兽人走了,也能过好日子。
可这一走,没想到竟是永别!
羽猎满腔怒气,全发泄在了雪鹰兽人身上。
狼岩站直,看着狼顺傻兮兮托着个黑羽兽人过来。他头皮上出了点血,叫狼岩看得直皱眉。
这种情况都能受伤。
“王……”狼顺可怜兮兮。
“嗯。”狼岩冷硬地应声。
当务之急,先救黑羽兽人。
“你去山洞,把火生上。不能下水的黑羽兽人搬进去。”
狼兽人几乎都变成人形,裹着兽皮,在倒下的兽人里翻找。找来找去,羽哗那一批活着的也没几个。
倒是后头跟着羽山和羽猎来的这两批兽人受了伤,正适合给药,但人家受伤了也不停,不把雪鹰兽人弄死,看样子是不罢休。
算了,先救这几个吧。
泡过水的兽人体温逐渐恢复,但水中容易继续失血,等山洞暖和了,狼岩立马叫兽人把他们抬进去。
接着是一系列的止血,上药,包扎……
但这仅仅能治疗一般的爪子抓出来的伤口,像那些翅膀耷拉,爪子折断甚至骨头凸出来的,兽人们没办法。
“王,需要尽快送他们去……”
想着去找祭司,可黑羽部落一根祭司的毛都没有,他们部落那小兽人也救不来。
那就只有找他们自己的祭司。
兽人看着狼岩,征求意见。
一个部落的祭司一般不会随便给其他部落的兽人治病,就算治,兽人也得来请,或者东西交换。
有些部落祭司高冷,不乐意沾染这些麻烦事儿。
他们部落的祭司虽然不这样,但那一大把年纪了,治疗这么多兽人,也够呛。
兽人怕把自家老祭司累着。
狼岩:“来都来了,安排吧。”
要回去,受伤的兽人势必要保暖,还不能颠簸,最好让他们自己的兽人背回去。
所以……
“叫他们留几个兽人别受伤!”狼岩道。
他们来的时候,雪鹰兽人也没剩几个,羽猎跟兽人打了没一会儿,差不多都死翘翘了。
不过他们留下了雪啸,没弄死,差不多也半死不活。
听到狼兽人安排送受伤的兽人回去,羽猎立即点了几个兽人出来。
这事儿不好耽搁,等狼兽人用兽皮把他们裹好,就看着他们离开。
羽山也躺在兽人背上,满身是血,万分真挚道:“谢谢,狼王。”
狼岩:“嗯。”
留下的兽人或多或少带点伤,狼兽人们忙着上药包扎了一会儿,天光一点点暗下去。
得亏他们汇合后,狼岩提议赶了点路,不然羽山怕都来不及救。
这片山谷再一次安静下来,但没多久,自家兽人就开始捂着肚子嗷嗷叫。
“王,好饿好饿好饿……”
为了赶路,他们肉干是边走边吃的,虽说熬个两天两夜狼兽人都能撑住,但习惯了吃饱,饿起来就心慌。
狼兽人追着狼岩身后叫,给狼岩叫得不耐烦。
“没有食物!”
“有……”洞中,一道沙哑的声音响起。
狼火诧异,蹲在兽人跟前,“哟呵!竟然没死!”
“诶,再来个兽人,把他一起送回去。”
刚刚搬水里的兽人进山洞的时候,他们顺带把羽哗也一起搬进来了。不过他气息太弱,后头包扎的兽人探了探他气息,都感觉断了。
命真硬,翅膀腿儿都废了,血不知道流了多少,还能撑。
狼火欣赏这样的兽人。
不过再不救,也得死。
狼火塞了他一颗药丸子,这是他们祭司弄的保命药丸。
狼兽人毫不吝惜地将药丸给黑羽兽人用,一个个不当祭司不知道这药丸少,还极不好弄,用一点少一点。
兽人听说有食物,立即去找。
还翻出些兽皮来,给他裹上,又拿了些给刚刚脱了兽皮给黑羽兽人的狼兽人。
“早说有,我们就不用脱了。”
还是自己的兽皮穿着习惯,这兽皮上一股没收拾干净的臭味儿。
最后一个情况紧急的兽人被送走,剩下的兽人终于能歇一歇。
狼兽人是真饿,也不客气,直接抬了一头冻得梆硬的野兽出来,剥了皮洗干净,上火堆上烤。
一个兽人烤一部分,再不情不愿分给黑羽兽人一点。
虽说是人家抓的,但是他们烤的不是?
吃完,总算不那么饿了,兽人们往干草上一躺——
“总算能休息了。”
“太累了……”
光是赶路就耗费力气,还谈什么打架。
兽人们叽叽喳喳,说着这一场战斗。不清楚的,又拉着跟羽山来的那一批黑羽兽人问。
狼岩坐在角落,听着,暗自思索。
他目光落在狼顺脑门上。
兽人正兴奋围着黑羽兽人说话,不过头上被雪鹰兽人抓秃了一块,又上了点药粉,挺丑。
但重点不是丑。
狼顺虽然蠢笨,打架绝对不算差。
雪鹰兽人偷袭,他能快速反应,但反击时,却摸不到人家一根羽毛。
狼兽人是能力强,可那是在地面。要这一场战斗是他们跟雪鹰兽人,狼岩有信心能胜,但没点损失几乎不可能。
长翅膀的,还是太占便宜。
这是他们的短板,狼岩看见了,就不允许自家兽人短板的存在。
这个问题必须解决!
他目光落在羽猎那群黑羽兽人身上,同样是羽族,黑羽兽人的战斗力同样不可忽视。
狼岩眸光闪烁,想到了主意。
兽人们休息好后,出去收拾残局。
自己同伴的尸体挖个坑好好埋了,雪鹰兽人的,就直接找个山头一扔,给雪季找不到食物的野兽添添食。
只需要一场雪,山谷恢复了最初的模样。
白雪纯净,谷中静谧。
留下的兽人打算好好休息一晚上,明天再出发回部落。
*
次日上午,狼山前,天空出现几道黑影。狼兽人时刻关注着外面,稍有动静,立马警惕起来。
狼石极目远眺,道:“是黑羽兽人。”
兽人背上驮着东西,看那着急样子,是来请祭司治病的。
林楸听到消息出山洞来看,确认是黑羽兽人,忙道:“找个空山洞,生火堆。”
围在他身边的狼莫小队立即去办。
狼安道:“楸,是不是得烧点热水?”
他看着祭司昨天就是这么救那几个小黑羽兽人的。
林楸:“是,得烧点。”
祭司出来了,他裹得跟林楸一样严实,穿了毛衣,羽绒马甲,外加一层兽皮袍子。本就年龄大了,穿得又笨重,走路更是慢吞吞的。
看已经停落在狼山前的黑羽兽人,老祭司抬手止住他们的话。
“放山洞去吧。冰,去帮忙。”
老祭司杵着拐,往廊下走,后头还跟着狼雪这个小尾巴。
林楸正打算去拿草药,见状,手贴着小兽人脑袋,“回大山洞去,现在还用不着你来。”
狼雪小手搭住林楸的手,嗓音稚嫩:“我就看看。”
刚刚那群黑羽兽人裹着一身的血腥味,定然伤得很重,林楸还担心吓着幼崽。
晚上做噩梦了怎么办?
老祭司:“让他看吧。早晚要学的。”
林楸:“万一吓到?”
老祭司:“部落杀了那么多猎物,也没见他们不下口。血都是一个颜色的,有什么好吓的。”
狼兽人看到血只会兴奋,怕的就不是狼兽人了。
老祭司都这么说了,林楸只好松手。
他赶紧拿草药去。
大山洞也有草药,放的都是寻常用的。治疗外伤的全在祭司山洞,底下放不下。
老祭司慢慢挪动,小狼在一边看热闹,怕他摔着,跑过来搀扶。
狼金瞧他走得慢,干脆直接将老祭司一抱,风风火火往山洞去。
“祭司!咱们快点!你看他们都要急哭了。”
祭司哪这么失态过,赤急白脸道:“你个小狼崽子!赶紧把我放下来!”
“金!别把祭司摔了!”狼安忙喊道。
“知道了知道了!”
即便有兽皮保暖,这群受伤的兽人经历一晚上的飞行,也冻得够呛。
好几个重伤的都晕了过去。
偏生这一群都是受重伤的,老祭司再能耐也只有两只手,只能一个个看过去。
狼冰先检查完一遍,跟他说了兽人的伤势,老祭司先治最重的一个。像断了胳膊腿儿的,正好给狼冰练手。
狼冰跟着祭司学了多年,大部分东西早已经滚瓜烂熟,无奈能让他练手的兽人少。
一投入进去,他白生生的脸冷得像冰。
“其他兽人蹲远一点。”
飞麻木了的黑羽兽人挪动着,往洞口走。不过没出去,就眼巴巴守着。
林楸拿了草药进来,见他们脸煞白,道:“你们先去灶台那边,让狼安给你们喝点姜水。”
天冷得不敢出来之后,部落就常备着这个。
一个黑羽兽人起来,还踉跄了下。他忙攀着石壁,小心翼翼,生怕得罪了狼兽人,“我带过来给他们喝行吗?”
黑羽兽人冻得受不住,但又怕同伴出事,这会儿也是强撑着。
林楸看他们发紫的嘴唇,道:“算了。”
他往洞口一看,小狼在,林楸直接叫他们带过来。
洞中忙碌,狼金扛着一罐子姜水过来,边上豹休抱着硕大的陶碗,后头还有几个小狼屁颠屁颠跟着。
“来来来,都有都有!”
豹休递碗,狼金跟发喜糖似的,兴高采烈地给每个碗满上。
就几下,罐子里的姜水被倒走大半。
“多喝!喝了好!”
喝没了他们就不用喝这难喝的玩意儿了!
黑羽兽人直接往嘴里灌,呛到了,也没嫌弃难喝,真就全部喝完了。
一群小狼张大了嘴巴看着。
“嗷呜!”
“不难喝吗?”小狼真诚问道。
老祭司听着气啊!
他抄起身边的拐杖就给小狼砸过去,吹胡子瞪眼道:“你以为这东西是个部落都能喝到!小狼崽子!给你们喝还浪费了我的草药!”
狼金脖子一缩,“祭司,我们招待兽人呢。”
老祭司:“滚滚滚!别在这儿碍眼!”
林楸无奈,怕他们太闲了捣乱,又跟小狼安排事情:“回去帮狼安,水烧好了兑水弄得不能太烫,然后送来。”
“嗷!”
小狼欢快地抱着空了一半的罐子跑了。
加上后头来的羽哗,需要紧急救治的兽人一共八个。
送这些伤患过来的黑羽兽人同样受了凉,喝完姜汤还哆嗦。
好在灶台上还有祭司治疗羽涯他们的草药,匀一点出来,赶紧给他们喝了。末了,又叫他们转移到另一个小山洞,先烤火让身体缓和过来。
而这边山洞中,狼冰接骨,林楸递药,顺带包扎。
小小的狼雪抓着药罐子,小脸绷着,认认真真给兽人不严重的伤口上撒药。
老祭司则对着兽人刺破皮肤的骨头,拧死了眉头。
“这腿保不了了,得截了。不截你必死,截了也不一定能活。你自己选一个。”
林楸看了眼老祭司对着说话的兽人。
人家脸都烧红了,哪里能说什么话。
祭司显然也意识到了,转头沉声问:“谁能拿主意?”
林楸:“我去问问。”
“截!”洞口,急匆匆赶来的六个小兽人道。
羽涯闻到浓厚的血腥味,偏过头,深吸一口外面的冷气,再坚定地走进来。
“截吧。”
老祭司皱眉,“去问成年兽人。你们不是该休息?别让我的药白费。”
“老祭司,我们就是担心,过来看看。”羽涯没了底气,低着头不敢看兽人。
林楸点了个兽人匆匆去问,问完回来,黑羽兽人也跟了过来。
为首的兽人郑重道:“祭司,一切都看你的方法来,要是他们活不过来,是他们自己不行。”
“行,这可是你们自己说的。”
第127章
山谷。
兽人们在山洞中勉强睡了一觉。
不是自己的地盘,睡得始终不安心。狼兽人们坐起来,困乏地打着哈欠,又歪歪扭扭压在同伴身上。
狼岩耳朵动了动,睁开眼,灰眸清醒。
他看向洞外,起身过去。
刚试着靠近的几个毛团直接炸成球,吓得发出“啾”的一声刺耳尖叫,险些晕过去。
狼岩低头,看着兽形还没他小腿高的白雀兽人。
“有事?”
雀十二白飞快摇头,噔噔噔往后退了十几步,翅膀压着扑通扑通的胸口,道:“没有,没有,我们就是过来看看。”
“诶?小白雀!”
狼兽人涌出来,蹲下来,视线还是比雪绒绒的白雀兽人高些。
面对一大群狼兽人,雀十二白狠狠咽了咽口水,又悄悄挪着爪子,往后退了退。
洞口的雪面上,留下一条细长的爪子印。
小白雀解释:“我们看到雪鹰兽人不在了。”
“哦,他们被黑羽兽人弄死了。还剩一个,关着呢,不知道死没死。”狼顺热心道。
雀十二白吓得吸了一口凉气,太凉了,惊得呛咳。
“黑羽兽人打雪鹰兽人,赢了?”豆豆眼睁大,爪子下抓握起一撮雪,仿佛难以置信。
羽猎插着缝隙出来,低头沉声道:“你们还敢小看我们?”
“嘿!”雀十二白瑟缩,“那不是,我们族长说的嘛。”
小白雀转手将自己族长卖了。
站洞口冷,狼岩不打算跟白雀兽人闲聊,他招呼兽人,吃过东西准备回程。
山洞里还有很多食物,都是羽哗他们存着过雪季的,也要带走。
十几个汤圆似的白雀兽人仰头看着狼岩进山洞。
雀十二白也看着,然后歪头,豆豆眼里打圈圈。
他是不是忘了什么?
后背被戳了戳。
同伴小声提醒:“二白叔……”
对哦!族长叫他们来问这个的!
雀十三忙问:“我们部落去狼部落报信的兽人怎么样了?他们还没回来。”
狼火:“冻伤了。”
十几个白雀再一惊,呛咳声不断。
狼火恶作剧得逞,龇牙笑道:“不过有我们祭司在,死不了。”
雀十二白实诚道:“谢谢。”
狼火看他往外跳了跳,“你们要走了?”
雀十二白:“冷,我们要赶紧回去。”不然像雀二白一样冻伤了就不好了。
他们没有祭司。
雀十二白失落,冲着洞口的兽人们怯怯地挥舞下翅膀,弧度极小,“我、我们走了。”
白雀兽人看着笨重,圆滚滚的,其实都是羽毛。
他们飞起来快,嗖的一下,像抛出去的雪球,一会儿就消失在山谷。
一群狼兽人目光注视着,忍不住磨了磨爪。
这小玩意儿看着,爪子痒痒。
跟狼毛球似的。
回程要带的东西多,羽猎做主,直接将羽哗山洞中的一半食物分给狼兽人。也不是他们这一趟过来的报酬,只是表达一下感激。
狼兽人毫不谦虚,果断拿了。
羽猎要带着兽人先回一趟部落报信,顺带把食物带回去。狼兽人与他们同行一段路,然后再分开。
狼兽人可惜命,照旧先把自己捆好兽皮,再背上食物。
狼岩跟羽猎走在后头。黑羽部落还有病患在狼山,羽猎到时候还得去一趟。
这事先跟狼岩说好,免得到时候直接闯进人家部落,失了规矩。递消息跟送病患的情况特殊,那就不多说了。
离开前,洞内所有存货被搜罗一空。
黑羽兽人一拍脑袋,“差点忘了,隔壁山洞还有个兽人。”
他们将堵住洞口的石头推开,露出里面满身血污的雪啸。
兽人昏迷,胸口微微起伏,还活着。
他们部落能狩猎的兽人本来就少,这一下损失大半。黑羽兽人对雪鹰兽人恨之入骨。
留下这一个,也不是想让他活,而是带回去让族人看看,让失去伴侣或者阿父的兽人们有个发泄途径。
再者,这么死了,太便宜他。
羽猎手捏得噼啪响,要不是强忍着,昨天都直接把他生撕了!
他进去,扯了山洞里翻出来的草绳将兽人绑好,确保他就算还有力气也不能反击。
随后他变作兽形,爪子抓住雪啸,冲着天空飞去。
狼兽人一心归家,跑得飞快。
行了半天,差不多该分道了,狼兽人往自家部落方向走。
羽猎爪子抓着被草绳绑起来的雪啸,冲着他们点头示意,也带着兽人往北。
寒风凛冽,如刀片一般割得身上生疼。
雪啸醒了。
他疲惫地睁开眼,只看到高空之下,仿若家乡所在的雪原,白茫茫一片。
离开北部大陆好像太久了,他都以为他忘了部落的样子。
原来还记得。
北大陆的猎物也不多了,他带着族人出来,是谋生,求一个活路。原野部落的食物是从其他部落吸的血,他们跟着好吃好喝,这么多年,也到头了。
族人没了。
雪啸平静地看着那一望无垠的雪,用尽最后的力气,反身挣脱开来。
砰的一声巨响——
还没走远的狼兽人全部停下回头。
天空飞行的黑羽兽人拍动的翅膀停滞,呆呆看着地面。
一团仿佛极致艳丽的血花,盛开在纯白雪原。
羽猎看了眼自己爪子,自家兽人做的草绳质量不好。
可并非草绳问题。
他慢慢拍着翅膀,往狼兽人的方向靠近,滑翔落地。
“刚刚什么情况……”
“雪啸自己挣脱,摔死了。”
“没抓稳?”狼兽人纳闷。
狼岩想着那个跟他对打应该能打个平手的兽人,面上平静道:“他应该是自愿的。”
兽人重部落、重族人,这一场战斗惨烈,只留他一个,他不愿意独活。
羽猎点头,看着有些沉默。
“他自己挣脱的。”
明知是死,主动向死。
他们虽然立场不同,但这一点上,他于他的族人,是个值得敬佩的兽人。
狼岩:“回吧。”
狼火其实觉得有点可惜,等黑羽族人飞走,他驮着猎物跑到狼岩身边,道:“王,你说要是雪鹰兽人当初投奔的是我们,我们是不是就不怕其他羽族?”
他也是看了雪鹰兽人打架的,要不是前期被黑羽兽人消耗了两次,能压着黑羽兽人打。
狼岩跃下山坡,积雪到了肚腹。
他不紧不慢道:“你觉得,我们一天吃一顿,饿得都啃虫子的情况下,他能投奔我们?”
狼火:“……”
好像也对。
失落只是一瞬间,狼火晃了晃身上的猎物。
“嘿嘿,咱回去找楸!没想到这次还能带食物回去,让楸给我们做好吃的。”
狼岩不回应,只默默加快速度。
*
狼山。
祭司、狼冰还有林楸从早上忙到中午。连狼雪都站不住,要坐下来帮忙了,兽人才全部治疗完毕。
林楸坐在角落,看着狼冰正在收拾老祭司用过的黑曜石薄片,还有些恍惚。
他从刚被放出山洞时就知道,部落的医术水平不差。
至少,跟这个纯原始的部落是有些不搭的。
跟祭司学的越多,了解到那个曾凭一己之力让兽神大陆医术实现跨越式提高的人后,林楸越发觉得兽神大陆藏龙卧虎,不可小觑。
直到这个上午,青烟看到老祭司用草药将兽人麻醉,用简陋的黑曜石薄片划开兽人的皮肉,清理碎骨,缝合、上药、包扎……
要不是还身处山洞中,林楸都要以为他上现代手术台了。
老祭司已经休息了一会儿了,他撑着腿起来,走了两步。走不动,对着门口小狼道:“扶我一把!”
小狼立马进来,好奇地看一眼睡着的兽人,再熟练将老祭司背起来。
“祭司,他们好了吗?”
“看命。”
一老一少离开,林楸捏着酸软的手臂,看着狼冰从来保持着干净整齐的漂亮辫子染了血污。
他坐在地上,哪里还有以前洁癖的样子。
林楸:“冰,你会吗?”
狼冰:“不怎么会,我只在猎物身上练过手……但是没有一头活下来。”
小狼抬头,干净的脸上也是血点子,他眼里却没嫌弃。
林楸:“咱们这个环境,是极难。”
狼冰看他,直觉他知道些什么。
林楸一笑:“需要无菌环境、酒精?或是抗生素?”
狼冰:“听不懂。”
林楸:“我也不懂。老祭司既然会,那他或许知道一点。”
狼冰失落摇头,“我看过祭司传承的手札,不全。”
林楸一想,不知怎么眼皮跳了跳,心中涌起一点怀疑,他慢慢道:“那应该有完整的。”
小狼:“不知道。”
那一位造福兽神大陆的医者,既然能做到这方面,相关的情况大概是有考虑的。
或许他真是兽神降世,又或者真的是如他一般的情况,那么必定有解法。
就算没有,就凭他们小狼这么聪明,只要给足他时间,林楸相信,他们也能做出来。
林楸起身,看着有些迷茫的小狼,轻轻理顺他的漂亮长发,“走吧,去收拾收拾,身上脏了。”
狼冰拎着装黑曜石片的兽皮袋,一手拽住林楸衣摆。
“兽神没有告诉你吗?”
林楸失笑,“或许告诉了,但我走神了,没学会。”
好了,现在部落所有兽人都认为他见过兽神了。
小狼皱了皱鼻子,瞥他一眼,又忍不住哼了声。
“你怎么走神呢!”
看来真想知道,眼神都带点控诉了。
林楸:“再等等吧,看我哪天做梦能不能再梦到兽神。”
酒精其实能手搓,但部落里什么都没有。他连发酵酒都只能捡点葡萄,更别提粮食酿造了。
眼前,是要先解决兽人温饱。
待到部落发展,或许有那么一天,这些东西也会研制出来的。
兴许靠的还不是他,而是这群喜欢钻研的小狼呢。
*
狼兽人们是第二天上午才回到部落的。
他们带着东西,走得慢一些。
此时,林楸跟狼冰一夜未眠。
庆幸的是,兽人恢复能力强,加上狼岩他们带了草药过去,救助及时。目前只有羽哗还没醒过来,其他的兽人都熬了过来。
羽哗身体依旧很烫。
从他来时就已经高烧,持续到现在,情况不怎么乐观。
狼岩回来,找了一圈没找到伴侣,问了兽人才找过来时,就看见林楸在给躺着的羽哗擦身体。
狼岩一下盯住羽哗脖子。
边上狼莫一个激灵,立马抢了林楸手上的帕子,自己来擦。
吓死个兽人!
祭司费尽精力救治的,可别被王一爪子割破脖子!
林楸似有所感,回头,忍不住惊喜迎上去。
“王?你们回来了。”
他走到狼岩面前,正高兴呢,就看狼岩抓着他的手,用指腹擦了两下。
林楸掌心摊开,有些疑惑:“不脏啊。”
狼岩:“嗯。”
他牵着林楸出去,到了廊下,专门打了一盆水过来。
林楸坐在他旁边,看狼岩抓着他手,一根一根手指都得搓两遍,指缝都没错过。
林楸慢慢反应过来。
王又醋了。
林楸不提,肩膀抵着他肩膀,懒猫一样姿态放松。
他问起山谷那边的事。
那群黑羽兽人来了两天,都还昏昏沉沉,没跟他们讲过那边的事。
“咱们兽人没有受伤吧?”
“没有。”
狼岩没急着说,将林楸手上的鸟臭味洗干净,擦干,然后带着他进大山洞里。
在火堆边坐下,林楸才觉山洞热闹。
回来的兽人已经跟大家讲起山谷那边的事了。
“你们不知道当时多凶险,羽山躺在地上,雪啸爪子冲着他脖子就去!要不是我立马跳了下去,一脚踩扁了雪啸,羽山都没命了!”
“黑羽兽人瘸了还能打,本来打得雪鹰兽人都想退了,但谁知道雪鹰兽人认死理,又不走了。”
“哎!跟了个坏部落,弄死了不少兽人,死了也是应该。”
兽人七嘴八舌,你一句我一句,林楸听得都不连贯。
狼岩:“我给楸讲。”
林楸往他身上一靠,这两天连轴转着照顾那些兽人,昨晚一晚没歇,他也有些累。
狼岩问:“知道原野部落吗?”
林楸:“不知道。”
狼岩摊开伴侣的手,指腹一边蹭着,缓缓道来:
“在曾经猎物数不胜数的中央大陆,孕育出许多部落。我们狼部落、大猫部落、黑豹部落、羽族部落都是大型部落,而当时的原野部落还只是居住在中央大陆以北的荒原上一支中型部落。”
“他们由多种族兽人构成,包括兔族,羊族、鹿族、狐族,而当时,他们的部落首领还是由兽人数量最多的羊族担当。但里头能打的,只有狐族。”
不过狐族在他们这些兽人眼里,完全不够看。
原野部落兽人混杂,实力弱小,但繁殖能力强。
兽人越多,他们在中央大陆北部原野上占据的领地也越来越大,最后更是成了北部荒原上最大的部落。
之后的原野部落,就迁徙到中央大陆中部。
再后来,猎物减少,中央大陆中部的几个大部落开始争夺领地,尤为激烈。
可斗来斗去,最后大家发现吞并的领地虽然多了,依旧不够吃。
渐渐的,大家有了迁徙的意向。
狼部落离开前,中央大陆的大部落早没了以前的辉煌。那些大部落走得差不多了,原野部落却坚持留下。
等他们一走,不论实力,还是论兽人数量,原野部落就成了中央大陆之最。
再后头,就是那大祭司放话,可以给任何求上门的兽人治病。
兽人苦没有祭司治病已久。
随着兽人涌去,大祭司再次出现在兽人们的视野中,名声更是响彻整个兽神大陆。
就在这时,云渡宣称,猎物减少的原因是他们这些兽人惹怒了兽神,只有供奉祭品的部落才能存活下来。
狼兽人当他放屁。
可小部落少有祭司,他们崇敬兽神,也畏惧兽神,便听了那大祭司的话。
如此,明面上是供奉兽神,实际得来的食物全部供养给了原野部落。
在其他部落食物紧缺、兽人不断饿死的关口,他们却把自家兽人养得身强体壮。
“有了食物,又吸引更多兽人投奔,原野部落进一步壮大。北部大陆的雪鹰兽人以前那么高傲,一样为了食物加入了他们……”
雪鹰兽人是北部大陆的兽人中武力数一数二的。他们生活在极寒之地,耐寒,凶猛,速度快,自然而然地成了原野部落的打手。
林楸打个哈欠,觉得他们王的声音好催眠。
狼岩见状,结束这长长的背景介绍,将伴侣抱进草窝,盖好兽皮。
“还要讲吗?”
林楸蹭了蹭他胸口,声音含糊:“你还没说到重点呢。”
狼岩兽皮底下的手握住伴侣的腰,将他往怀里搂了搂。
“来的一队雪鹰兽人一共三十三个,为首的叫雪啸。目前不知道原野部落还有多少雪鹰兽人。”
“战斗的地方在黑羽兽人南边的山谷。因为之前黑羽部落里,羽哗带领兽人跟羽山分家,他们落脚在山谷,先一步发现雪鹰兽人,才有了后头的通知我们的事……”
伴侣困了。
狼岩搂着林楸柔韧的腰身,声音更加轻缓。
林楸放松下来,眼皮发沉,最后实在撑不住,靠着他睡着了。
狼岩鼻尖贴着自家伴侣侧脸,没忍住亲了一下。
跑了两天的兽人都累了,山洞里兴奋的说话声持续了一段时间,紧接着就是兽人们震耳的呼噜声。
最里头的草窝里,幼崽蹦蹦跳跳要找林楸玩儿,叫狼果逮住耳朵,驱赶到一边儿去。
“王跟楸都累了,你们等他们醒了再找他们玩儿。”
幼崽隔着狼果手臂,踮脚看了看,确认两个兽人都闭着眼睛,才不情不愿地离开。
狼山外头,今日轮着做饭的狼虹跟狼雨开始忙活起来。
那群刚回来的狼说了,今天要吃他们带回来的猎物,要多多的肉,要香喷喷的烤肉!
*
狼山西边,黑羽部落。
羽猎带着兽人到部落的时间比狼兽人早了半天,早上天亮时到的。
黑羽兽人藏在山下矿洞,煎熬地等了两天,总算等到族人回来。
羽猎在天空盘旋,叫了一声,矿洞的兽人们钻出来,乌压压的,急急地飞上高山。
“羽山他们呢?”
“羽哗呢?”
“怎么就你们回来了?”
羽猎快速道:“他们在狼部落治疗,现在没事了。先叫族人搬上来吧,剩下的事我慢慢说。”
留守的黑羽兽人心急如焚。
落到山洞,才看到归来的兽人各个瑟瑟发抖,羽毛上堆了雪。大伙儿见状也不敢急着问,赶紧把火堆生起来。
羽江又重新抓了之前给羽逸喝的草药来煮。
一通忙碌,山下的兽人也陆陆续续搬上来。
大家铺好窝,坐定,都看着羽猎,还有那一群坐在火堆边喝了草药勉强缓过来的兽人。
见到想见的,部分兽人心中石头落地。
可再一数,心凉了半截。
“我们的兽人,死了二十九个。”羽猎握紧双拳,低头沉痛道。
这事儿瞒不住,也不能瞒,终究是要告诉族人的。
听到这话,兽人眼前阵阵发晕。
羽千连忙撑住岩壁,强制的镇定被打散,心中绞痛,一口气喘不上来,站都站不稳了。
羽乐小心看了眼他阿爷,昏睡着,没醒。
“……那可是半个狩猎队!”兽人目色仓惶,看着羽猎,忐忑地希望他说的是个玩笑话。
羽猎不敢看兽人们的眼睛。
他盘坐在火堆旁,眼睫上的雪消融,混着什么,跟前的地面洇湿一团。
“雪鹰兽人太厉害,要不是羽哗先带兽人跟他们打了很久,我们去了,都不一定能回来。他们那二十多个兽人,只救下来四个。”
狼部落那重伤的八个兽人,其中四个还是后头跟着羽山去的兽人。
“那、那还有哪些活着?”族人声音颤抖,眼神绝望。
羽猎动了动嘴皮,甚至不敢再开口。
偏偏老族长在,他们不敢太过激动。
连哭都得冲出去,在山洞外面哭。
二十九个兽人!
二十九个青壮年!
当初他们跟着羽哗走了就走了,至少还有命,可现在突然没了!
他们虽然也吵,也打架,那可是他们日夜相处,一同长大的同伴跟亲人啊!
兽人捂住嘴,死咬着唇,嘶声泣血。
明明部落都要变好了,为什么会这样!
羽乐坐在老族长身边,低着头,迷茫睁着双眼,看着晶莹的眼泪掉落。
边上老兽人睡着了也不安稳,眉头深深皱紧。
羽乐飞快擦了把眼泪,可止不住,又继续往下掉。
羽乐是一群小兽人中最弱的,从幼崽时起,他几乎就是被这些叔叔辈的兽人护着长大的。
阿叔们经常为了一口食物吵架,可会拿食物哄他。他们告诉他要好好长大,成为祭司,以后他们还得找他看病呢。
可这还没看呢,怎么、怎么就没了呢……
羽乐泪眼模糊,雪季以来更加单薄的身躯深深地弯了下去。
呜……
到底要怎么办。
阿爷怎么样才能好起来,他要怎么成为一个好祭司,部落要怎么样才会变好。
原野部落还在那里,雪鹰兽人死了,还有其他的兽人会来,到底要怎么办……
第128章
林楸几天没睡好,狼岩回来,这一下放松了直接睡到傍晚。
他隐隐听到一点声音,想起部落里还有受伤的兽人,忽然惊醒坐起。
狼岩正跟狼安说话,见状立马用兽皮给林楸裹上。
“王,羽哗?”
狼岩眸光一下就冷了。
狼安叹气,看林楸眼下依旧发青,去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来。
“我刚刚正跟王说这个事呢,那羽哗摸着还烫手啊,祭司说要是今晚还没热退下去,怕是挺不过了……”
林楸掀开兽皮毯就要起来,边说:“没兽人给他擦着降降温……”
“擦着呢,擦着呢,你别着急。”狼安怕他刚起着凉,赶紧示意狼岩把人抓住。
“先喝点水。”狼安道。
林楸接过杯子,才觉有点渴了,他一口气喝完,又问:“药呢,能喂进去吗?”
“喂了的,咬着牙,不吃。”就是愁,一碗药要浪费一半,祭司说好些草药现在都换不来的,用一点少一点。
狼安自然不希望这药以后用在自家兽人身上,但备着总没错。
林楸:“祭司年纪大,不能折腾,冰呢?他休息没有?”
看着狼安摇头,林楸抓开狼岩的手,急急忙忙裹着兽皮出去了。
狼安瞧了眼自家狼王的眼色,跟兽人有仇似的,忍不住道:“王,那好歹一条命。”
狼岩淡淡道:“羽猎过来了吗?羽山怎么说?”
林楸走了,他也起身往外走去。
狼安跟在后头,不知今天第几次叹气,“羽猎来了,带了几个兽人在那边守着。羽山……只求着祭司再试试。”
只要兽人还有气儿,任谁都不愿意放弃。
狼岩:“我去看看。”
疾步走着,狼岩忽然停下,跟狼安道:“把他们的肉汤也一起煮了吧。”
“诶。”狼安低声道。
他们部落今年雪季存的食物不少,如今都难,匀出几口吃的还是能做到的。
从廊下到安置黑羽兽人的洞口,这条路上的雪都被兽人们踏平了,狼岩跟在林楸后头,没一会儿钻进了山洞。
“哼!”
狼安听到后头声儿,转头,就看狼赤盯着那边,眼色发沉。
狼安:“我说赤,你要看王看不顺眼,那就别看。整天哼不哼的,一把年纪了,别给自己哼出毛病。”
狼赤:“有多的那点食物,分给支部落不好?要养一群没什么关系的鸟。”
“你可小声点吧!”狼安瞪他,这兽人在小辈面前端得住,他们同龄兽人才知道,他一直脾气臭得不行。
狼赤:“我还说错了?”
狼安:“呸,前头拿过去那么多尾巴草,还有陶锅、渔网,白拿了?”
狼赤憋了下,没来得及还口。
狼安翻个白眼,不想理会这个自从知道了楸跟王成了伴侣就怪声怪气的兽人。
有毛病!
王多好的兽人,长得好看,力气大,又能打猎又体贴伴侣的,他还看不上了。
没见人家两个感情多好,自己非得跟身上长了虫一样哪里都不爽是吧!
真闹掰了,气的还是他自己。
狼赤被噎了一下,知道生气的亚兽人不好惹,郁闷地又掉头回山洞。
狼安跟今天负责做肉汤的兽人叮嘱了多准备一点,随后又拿上盆,舀了些水端着送进山洞。
黑羽兽人躺的山洞被清了些兽人出去,包括后头醒来的,都送到别的山洞去。
这会儿,洞中只有羽山、狼冰、林楸,还有跟来的狼岩。
羽哗则依旧躺在草窝里,身上盖着兽皮,微黑的脸皮上都能看出已经烧得暗红。
他浑身大半露在外面,狼冰不停用勺子沾了酒刮擦他手心脚心。
都这个时候了,也管不了这葡萄酒能不能用。再不降温,就是醒来也是个傻子。
林楸看小狼忙得吊脖子,眼中充满红血丝,道:“我来,你先去睡一觉。”
林楸去拿勺子,狼冰避开。
“我没事,我不想走。”
“再不睡觉,你也病了怎么办?听话,去睡觉。”
狼冰抬起头,“楸,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看到祭司给兽人做这个,我想看着。”
不管救不救得回来,都是经验。
这方面,他缺乏的就是经验。他不想以后躺在这里的是自己部落的兽人,而他无能为力。
小狼带着一股倔劲儿,双眼满是执着。
林楸看了眼狼岩,希望他劝劝。
这大冷天的,真熬下去,万一……
狼岩:“熬几晚,没问题。”
林楸暗自咬牙,瞪他。
狼岩盯着林楸的手,又瞥一眼躺着的兽人,眸子冷淡。也没看见伴侣冷飕飕的眼神。
有狼王纵容,狼冰底气十足地继续熬。
林楸叫他歇着,自己来。
狼岩隐隐露出尖牙。羽山找他说话,这才悄然收敛。
“岩,你放心,你们对黑羽部落的帮助我们都记着。我们会还的。”
狼岩:“你们用什么还?”
羽山并不难堪,在兽人的认知里,这是应该的。
兽人求别的部落祭司看病,都得用东西交换的。何况是狼部落的祭司给他们治疗了这么多兽人,是他们占便宜了。
羽山想到自家部落如今的状况,伤口处又抽抽的疼,他沉声道:“如果你们不嫌弃,我们兽人继续来你们部落帮着干活,不论多久。我们也会努力筹集二十头弯角兽给你们,不过,怕不能一次性给完。”
弯角兽少,也难抓。
按黑羽部落目前能狩猎的兽人数量,这话相当于把自家部落卖给狼部落了。
黑羽部落不能仗着狼部落不过问,就不把这个当回事儿。要这样的话,以后谁还跟他们部落来往。
苦就苦一点吧,只要兽人还能活命,熬一熬部落会好的。
经过这次的事,羽山坚定了跟着狼部落走的决心。
当然,羽山也不是胡乱做决定。他知道,叫兽人跟狼部落干活,不会被死命压榨,再者,自家那些不能狩猎采集的那些兽人也能有个安排。
这次的事对他们的打击太大了,即便他没回去,也可以想象兽人们知道了这事后的绝望。
若不叫他们出来做做事,他怕兽人们会出问题。
狼岩余光瞥侧边一眼。
羽山以为他不满意,咬一咬牙,“三十头,三十头弯角兽。”
狼岩见林楸收手,看羽山脸色好了那么一点点。
“不用,就二十头。”
“好!”羽山道。
这事说完,羽山心安一些。自家兽人在狼部落又吃又喝还治病,换他们,也会不耐烦。
“还有一件事。”
不等他提,狼岩道:“这边两个山洞暂且留给你们用,先养好伤吧,不知道什么时候原野部落又派兽人来。”
羽山苦笑,“是。”
狼岩看着林楸擦干净手,随口问:“你们怎么得罪那边了?”
羽山:“往年,我们都是去那边交换盐。就今年,没去……”
为什么没去,两个兽人心里门清。
没有先前这一桩事,两个部落根本扯不上关系。
“就这个?”
羽山:“就这个。”
狼岩:“还是那么小心眼。你们注意些吧,一定会有第二次的。”
羽山看着躺着不醒的羽哗,眼神黯淡,“好。”
他其实心存侥幸,中央大陆离这边太远,他想赌那一点可能性。但狼部落是从那边过来的,狼王开口,那就没假的了。
狼岩看他一眼,补充:“想迁徙,也得还完了再走。”
羽山:“这个你放心……”
狼岩看了一眼他受伤的地方,目光幽幽,在羽山察觉前,又慢慢收回。
他还想让黑羽兽人陪狼兽人练一练,不过现在他们这情况,不好提。等等再说。
洞内弥漫着葡萄酒的香味。
狼山只剩下最后一罐子葡萄酒,大半用在这个兽人身上。
很快,大山洞那边叫着吃饭。
狼岩跟林楸离去,顺带抓走了不肯走的小狼。羽猎带上几个能走动的兽人也去排队,自己照顾自家兽人。
羽山还坐在羽哗那个山洞,看羽猎进来,问他:“老族长知不知道这事?”
羽猎将碗放在他面前,道:“你放心,族长不知道。他……几天没醒了。”
羽山唯一完好的手缓慢接过筷子,半晌才道:“没醒,也好。”
“叫大家瞒着,也别跟他说了。”
老族长最近这段时间浑浑噩噩的,本来醒的时间就短了,瞒过去,安心去见兽神吧。
“我也跟大家说了的。”
羽山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
羽猎不急着吃,又出去一趟,把羽哗的药汤端过来。
兽人不吃药,牙关扣死了。
得一个兽人掰开他嘴巴,一个兽人往里灌。那模样看着可怜,羽山听着旁边动静,别过头去,看着碗里的肉汤发呆。
或许是他的错,他不该在雪季前跟羽哗吵那么一架。
他要当族长让他当就是了,大不了,他多看着点儿。至少,至少……
羽山放下筷子,全身无力地靠在草窝里。
原野部落的兽人还会再来的,到时候,总不能还指望着狼兽人出手……
“哗!”
兽人惊呼,羽山猛地抬头看清。
刚刚灌进去的药,羽哗吐了。
羽山一动牵扯到伤口,却面不改色,他强制按住颤抖的手道:“再去倒,必须给他灌下去!”
羽猎低下头,叫兽人给他擦干净,脚步匆匆走了出去。
离了山洞,他狠狠抹了一把脸。
想起爪子下挣脱的雪啸,恨不能将他拼凑起来,再剁碎了!
走到廊下,狼兽人们看见他端着空药碗又过来,毫不意外。
狼安让了让位置,道:“给你留着的,你也赶紧来吃,不然冷了。”
羽猎沉默点头,走到灶台上倒了药汤,又离开。
狼安一直看着,直到他进了洞口。
他轻轻道:“咱是不是也没法子了?”
林楸吃着肉汤,看旁边狼冰脑袋都快栽碗里去,赶紧伸手托着他的下巴。
狼岩皱眉,“吃完睡一觉。”
狼冰身体绷紧,瞌睡一下飞走了,“我……”
狼岩:“不想睡就好好吃。”
狼冰不敢说话了,强打起精神,一口一口将碗里的肉汤吃完。
林楸这才回头,回答狼安刚刚的话:“没法子了,该做的都做了。”
狼安点点头,也算是预料之中。
旁边狼雨道:“那黑羽部落那边怎么打算?带他回去吗?”
林楸看向狼岩,“王?”
狼岩:“没打算。”
黑羽部落不会轻易放弃,要是兽人死在狼部落,那也无所谓。
兽人死了,在兽人们看来就是去见兽神了。身体挖个坑埋了就是,只要不被野兽刨出来吃掉,怎么着都行。
廊下,灶火被冷风吹得明明灭灭。
兽人们吃完赶紧用大山洞里温着的水洗漱,然后滚草窝里去。
睡不着就拉着附近草窝的兽人闲聊,再不然打闹一番。
狼山西边,兔兽人们也急急忙忙蹦进山洞里,抖落身上沾染的雪,赶紧坐在火堆边烤一烤。
比起狼兽人的闹腾,兔兽人安静许多。
兔葵有些犯困。
他抱着自己幼崽,摸着柔软的绒毛,姿态放松地窝在窝里。目光虚虚落在橘红色火焰上,昏昏欲睡。
“族长。”兔艾挤过来,蹲进一个草窝,“那群黑羽兽人是不是不走了?”
他一问,靠石壁一圈的草窝中,兽人们纷纷竖起长耳朵。
兔部落对之前给狼部落干过活的黑羽兽人隐隐有一点比较的意思。
他们现在是狼部落的附属部落,生怕黑羽兽人一个想通了,加入狼部落,然后就没他们的用处了。
附属部落之间也是有比较的。
兔葵是部落族长,比兽人们更敏锐些,他感觉到现在的狼部落尤为重视种植。
只要他们有这一门技艺,那就有用,所以他不慌。
哪怕他们全部把种子拿出来,也教会了狼部落,按照狼兽人的品行,兔部落结果也不会差的。
当然,他也不傻。他们全部的种子,只能在双方完全信任,融为一体的时候才能交出来。
兔葵不确定,会不会有那个时候了。
山洞里,兔兽人三三两两窝在一个草窝,互相挨着同伴取暖。
大家小声说着话,肚子饱胀,洞里暖和,已然习惯地闻着柴火的味道放松沉睡。
而羽哗所在的山洞,草帘缝隙中透出来的光依旧明亮。
羽猎在这边守着,狼冰跟林楸都在。
林楸跟狼冰懂医,两个兽人轮流守。至半夜,羽哗说起了胡话,林楸一摸,烫得灼手。
狼冰立马跑过来,两个兽人配合着,又开始给他擦拭。
羽猎围过来,急得团团转,林楸道:“你去把药汤热一热,接着灌。”
羽猎慌张,“好、好!我去。”
动静惊醒隔壁,羽山被兽人搀扶着过来。
他站在洞口,听着羽哗口中断断续续的声音,震在原地。
“不是我……”
“不是,山,不是……我没有……为什么不信!我没推他!不是,不是……”
腿上的旧伤一下钻心的疼!
羽山腿上的旧伤,是他心中的痛。
受伤以前,他是部落预定的下一任族长,受伤之后,他颓废许久,不问部落事。
只等他接受了自己废了腿后出来,隐隐听到部落传过,说他的腿是羽哗弄的。
可这伤明明是他自己不小心。
他只当那话是族人随口一说,可现在听羽哗的话,难道族长也怀疑了他?
羽山一下想明白了。
怪不得,他出来之后,羽哗直接从以前小打小闹变得蛮不讲理,处处跟他作对。以前勉强能好好说几句话,之后全是夹枪带棒,隐隐带了恨意。
羽山疼得站不住,看已经挣扎得叫羽猎都按不住的兽人,悲恸难忍。
林楸揉着被兽人掀开撞在墙壁的手肘,看向羽山:“你做好准备,他这样……”
余下的话林楸没说,但大家都明白。
羽山仿佛一下苍老了许多,驼着背,仍缓步往前靠。
他看着如困兽一样被困在那件事中的兽人,心中绞痛,几乎是跪趴在羽哗的草窝边。
他本跟羽哗是一个窝里长大的同伴,他们吃饭在一起,睡觉也在一起。
他把他当亲生弟弟。
羽山那时候想,没有比他跟羽哗关系更好的兽人了。
直到出窝,他们两个被族长看中,带在身边教导。
起初,他们都很出色。
羽哗还因为体格好一些,战斗训练的时候比自己更好,还得到过族长的夸奖。
那会儿幼崽还天真地说,他要好好训练,以后保护部落,保护他。
可后来再大一些,族长跟他说,羽哗的性子太急躁,太要强,让他掌管部落以后可能出大事。羽山便只能更加努力,以期望反过来护着他。
族长严厉,随着他越长大,身上的任务就越重。他们之间就少了许多兄弟俩坐下来好好说话的时候。
训练中,族长总是喜欢比较,总说他稳重,心细。又说羽哗妒心大,心眼小,掌管不了部落。
羽哗听得多了,渐渐不服气,要强似的拉着他一起比。比不过,自己偷偷加训,比过了,也不肯放松。
经年累月,关系就这么从无话不说的兄弟,变成了竞争者,乃至敌对。
这一刻,听到林楸的话,他也对族长生起了怨。
为什么总恶语伤人,为什么总不信他,为什么总要将他们两个一起比较!为什么……他自己也跟着族长的话去想!
他就不能坚定一点,让他一些,多关心一下他的想法,跟他坐下来好好聊一聊。他就不能让族长少说一点……
他这个兄弟,是他看着一起长大的啊!
怎么就,怎么就到现在这个地步了呢……
羽山趴在羽哗旁侧,痛哭不已。
草窝里的兽人同样在沉沉的泥潭里挣扎,眼角挂着泪,反复说着“不是我,为什么不信”的话。
林楸看着这样子,束手无策。
狼冰站在他身边,绷得像拉紧的弦。
“楸……”狼冰有些不安。
林楸摸了摸小狼脑袋,目光落在羽哗脸上。
他应当也在成长中受了很多委屈吧……
林楸无声轻叹,“咱们出去吧。”
狼冰看他,“不再努努力吗?”
林楸:“黑羽兽人在呢,你看。”
进来的兽人多了几个,一边按住羽哗,一边学着他们刚刚那样,给他降温。
羽猎还端了药回来呢,得给他喝下。
可兽人,好像没有活下去的信念了……
林楸最终带着小狼离开了。
门口停留的狼安也放下盆,离去。
兴许,羽山需要一个只有黑羽兽人的环境,不知道他们能不能说得上话。
……
“哗!”
半夜,黑羽部落山洞里一片漆黑。草帘外面,狂风哭嚎,躺了许多天的老族长忽然醒了过来。
“阿爷!”守着他的羽乐惊喜地抓着老兽人的手,还没开口,先红了眼睛。
“族长!族长醒了!快点,弄点肉汤来!”羽千赶紧爬起来,还没安排好,就听老族长又道:“羽哗呢?”
“哗呢?”
羽千心口一紧,极力藏好情绪,道:“族长,哗不是带着兽人走了吗。不过你放心,他们应该会回来的。他就是一时赌气……”
“哗!”
“我要见哗!”
羽乐离得近,他觉察到他的阿爷此刻很不一样。
很精神,抓着他的手力道很大,甚至还能自己站起来。
羽千心里一咯噔,还想再说什么,对上族长洞察一切的眼睛,闭了闭眼道:“好,我叫兽人带你去见他。”
又下雪了。
风吹得很大,去狼部落的一路上,兽人们很不好受。
可老族长趴在兽人背上,一直念叨着哗的名字。从中气十足,到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虚弱……
羽乐紧跟在一旁,冻得嘴打哆嗦,始终不敢停下。
“阿爷,阿爷……你别睡!”他带着哭腔道。
背着老族长的黑羽兽人一个加速,努力向前飞去。
等到了狼山,已经力竭,一头栽雪里去。
狼山兽人听到动静忙跑出来,就看到一群黑羽兽人手忙脚乱地搀扶着一个兽人,又从雪地里挖兽人。
狼岩看清是谁,给他们指路,“亮着火光的山洞。”
黑羽兽人立刻背着老族长进去。
狼岩望了望天空,雪花很大一朵。他伸手,纯白的雪落在掌中,渐渐消散。
那群黑羽兽人围着那个山洞,站到麻木。
狼岩没走,越来越多的狼兽人也出来,远远站在廊下,静静瞧着。
兔兽人那边,渐渐有几个兽人探头。
大家似乎预料到了什么。
过了很久,又好像没多久,雪映晴空,阳光出来了……
“阿爷——”
一声惊天哭嚎,黑羽部落老族长,羽朴,结束了他漫长又艰辛的一生。
……
天亮了,风似乎也停了。
狼部落后山上,多了一座坟包,是黑羽老族长的。
兽人身死,灵魂回归兽神处,身体则归于养育他们的土地。
一个部落的族长去世,总是令人沉痛。好在,原本看着要消亡的羽哗,这个守护了部落的功臣,却奇迹般地熬过这一晚。
虽然还没醒来,但老祭司说,没大碍了。
狼兽人不知道那个满是黑羽兽人的山洞里发生了什么,也没打算去打听。
但对他们而言,羽哗被祭司切了腿还能活下来,已经是一件令兽人喜悦的事。
这次护送老族长过来,几乎出动了黑羽部落全部兽人。
老族长的离世,大家都有预料。
他们兽人不少,不可能在狼部落白吃白喝,黑羽兽人正打算把同伴带回去养伤,却叫老祭司抓着骂了半天!
他好不容易,花了大量草药救的兽人,本现在就体虚,要是路上一个受寒,像羽哗一样发热,到时候岂不白费力气!
老祭司最讨厌不尊重他劳动成果的兽人!
黑羽兽人叫他骂得不敢出山洞,闲得抠脚的狼兽人龇着个大牙花子,幸灾乐祸围观。
最后结果,伤患留下,照看伤患的兽人留下两个,羽乐也留下,其余的包括之前受了风寒的一起滚回去!
当然,这其中不包括隐隐降低存在感,在狼部落过得美滋滋的雀二白几个。
虽然他有那么一点畏惧狼兽人,但部落不还有不少弱唧唧的兔兽人,有伴儿!
他不怕!
为了一口吃的,他一点不怕!
狼兽人看在他真冒死送信的份儿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暂且在狼部落里混日子。
*
天晴,没什么云。
狼山后山的树结了雾凇,如冰晶形成的天地。
山前喧嚣,山后却只有时不时树上雪堆掉落的声音。
羽乐站在那新翻的土地前,目色空茫,独自一个兽人发着呆。
老族长去世,他哭了许久,哭到眼眶红肿刺疼,嗓子嘶哑说不出话,可再没有一双苍老的手轻抚着他脑袋,告诉他阿爷在。
他彻彻底底知道,哭是没用的。
哭不能叫阿爷病愈,不能叫他留下;也不能成为部落的祭司,给羽哗叔治病……
羽乐在山上站了一会儿,他知道不能在外面待久了,他身体弱,生病了又是负担。
羽哗眨了下刺痛的眼睛,无声叫了句“阿爷”,随后慢吞吞地下山。
下到山脚,却看见狼冰在。
他头发重新梳好了,整齐漂亮的白发辫子搭在肩膀一侧,见他下来,犹豫片刻,迎了上来。
小狼没在同伴面前说过软话,唯独这个弱唧唧的兽人,动不动就哭,给他们搞得话都不敢说重了。
起初也都嫌弃,不想带他,可楸的话他们又不得不听。
后头相处久了,也知道他也不是故意的,就泪窝子浅,一有点波动就得掉眼泪。
狼冰在山脚下想了半天安慰人的话,还是不会安慰。一下看着他下来,只能硬邦邦道:“回去吧,该吃早饭了。”
羽乐不动,唇颤着,看着小狼担忧的眼神,忍不住冲着他撞去。
狼冰下意识动手,反应过来立马卸力,反倒被羽乐撞得后退两步。
他手僵直,虽然跟小狼们勾肩搭背,但没谁敢这么往他怀里钻过。
正无措,听着羽乐哑声道:“我再没有阿爷了。”
狼冰一顿,手落在他背上。
“他去见兽神了,你以后见了兽神,肯定又能看见他……”狼冰说完,龇了下牙,这说的是什么话!
羽乐嘶声痛哭。
最后一次,他允许自己最后一次这样软弱!
以后,他再不哭了。
等到狼山前真叫了吃饭,狼冰瞥了眼湿哒哒的半个肩膀,木着脸跟羽乐一起走。
近后山的黑山洞,以前关押兽人的地方,小狼们听到动静,赶紧探头出来。
羽乐只呆呆跟着狼冰后头,狼冰停下,他直接撞了上去。
狼冰早有预判,这次没动,他看着眼前狼金道:“你们来干什么?”
狼金:“你能来,我们不能来?”
小狼偷偷摸摸观察羽乐,生怕他做出什么傻事来。羽乐抬起头,两眼跟红了果子似的,望着他们。
狼金别过头,想到他泪眼汪汪的就汗毛炸起,忙道:“快点快点,吃饭了。”
羽乐抿住干燥起皮的唇,低下头,“谢谢。”
他知道,大家是来陪着他的。
狼耳朵灵敏,大家听到了这微不可闻的话。
小狼们挠挠头,不自在。他们哪儿有这么细腻的时候,那不是,看着狼冰过来,悄悄跟过来了。
“哎呀!快走快走,完了抢不到了!”
哪里有抢不到的,狼部落做肉汤都是按兽人数量来的,小狼没话找话。羽乐心底一暖,鼻子酸酸的。
狼冰怕他又哭,他都在外面冻得脑子疼,何况羽乐。
“赶紧走!”
小狼立刻呼啦啦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偷摸往后看。
狼冰翻个白眼,带着羽乐走到前面去。
小狼们难得一天不去跟成年兽人抢食,落在后头,光明正大地看。
应该好了,这不是没哭吗?
哭是没哭,可吃完肉汤没多久,羽乐就吐了。当时部落没剩几个黑羽兽人在,见状,立马应激似的,踉跄跑去找老祭司。
老祭司一看,是受了寒,加上受了刺激,病了。
狼兽人都知道羽乐的体质还有性子,老族长没了,这事儿无解。
老祭司给放了些安神的草药,叫他好好睡一觉。他现在这情况,睡着了反倒比醒着好。
黑羽部落这事,狼部落全程看着,都是想活命的无奈,怪不得谁。
这事儿闹了几天,狼部落里天天都是药汤味道,兽人们时不时呛一下,熏得身上都有药味儿了。
但这次没哪个兽人说什么,大家都安安分分的,吃完就往窝里滚。
黑羽兽人走后,部落就剩下几个伤患跟照顾他们的兽人。
狼山跟着消沉两天,又渐渐恢复原样。
狼兽人的精力还是太充沛了些,兽人困在一方山洞中,吃饱了睡,睡得多了,精神格外好。
起初还能逗弄幼崽解解闷,后头幼崽被他们弄得烦了,都躲着他们走。
狼兽人又开始琢磨玩儿的,干脆直接做了几个大毛球,成日在山洞踢来踢去。
山洞里乌烟瘴气,狼岩青筋直跳。
不过这次不能驱赶兽人们出去采集蘑菇了,狼岩也憋屈许久,索性找了个机会,按着兽人打了一架。
当时林楸还跟老祭司在黑羽兽人山洞给兽人换药,羽哗还没醒,祭司说看着是这两天要醒了。
正给兽人缠着麻布呢,幼崽趁着大家不注意,急急忙忙跑出来。
“打起来了!楸,王跟他们打起来了!”
林楸一个没注意,手上使劲儿。
“唔!”兽人伤口被勒了一下,五官皱紧,愣是没敢吭声。
狼兽人为什么打架?
是为了他们的事吵起来了吗?!
林楸忙道歉,将包扎的事儿交给狼冰,抄起幼崽往山洞跑。边跑,还忍不住狠戳了幼崽脑门一下。
“谁叫你们出来的!”
幼崽装傻,“嘻……”
林楸:“谁跟你嘻,回去叫狼果收拾你们!”
“呜……”
林楸心急如焚,跑到山洞放下幼崽,捞起帘子一瞧——
狼毛飘飞如柳絮,草窝倾倒,狼兽人从洞口混战到最里面,地上一片狼藉。
狼果立在拐角,护住后头幼崽,冷冷看着这群兽人挨打!
他早看他们不爽了!
林楸没见过狼兽人混战过,巨狼用爪子、牙齿互相压制,横冲直撞,力道大得只听到邦邦响。低而雄浑的狼嚎声互相威胁着,打得不可开交。
林楸根本不敢进去,也拉住幼崽,没动。
狼安瞧他来,慢悠悠靠着石壁走来,路过缠斗的两个兽人,没忍住补了一脚。
他安抚林楸道:“没事,吃饱了撑的,发泄一下。”
林楸看着其中一个黑狼尤为瞩目。
皮毛油亮蓬松,威风凛凛。兽人群攻,他却能单方面压制,爪子打得巨狼脑袋嗡嗡响,其他兽人连他的尾巴都摸不到。
狼岩甩掉爪子上的狼毛,冷静看过来一眼。
林楸确认没受刺激,松了口气。
“要打到什么时候?”
狼安:“要很久呢。”
王难得动手,兽人们皮痒痒了,打完同伴又忍不住去招惹狼岩。不被打得嗷嗷叫,不会消停。
“阿嚏!”
狼毛太多,林楸不想掺和。
他还得忙呢。
他将这群跑出来的幼崽交给狼安,又赶紧去那边山洞帮忙。
狼岩见林楸走了,收回目光,一脚踹开压住他的兽人,目光冷厉,下手更狠。
山洞里闹腾一上午,最后狼兽人们被狼岩追着打,打得嗷嗷叫,不想打了还被压着打。
最后鼻青脸肿,疼得趴在地面直抽抽,狼岩才甩了甩毛,看着一片狼藉的大山洞,叫兽人们收拾。
“我回来前,没收拾好,今晚全滚外面睡。”
巨狼们夹着尾巴哼唧着。
疼!
但浑身舒爽!
他们短时期内肯定不敢招惹狼岩了。
亚兽人们也掺和了一手,狼岩叫兽人收拾山洞的时候,他们默默带着幼崽去了兔兽人那边。
狼雨嘴角乌青,见狼崽跟兔崽玩儿作一堆,对上兔兽人担忧的眼光,想笑又疼得龇牙,他摆摆手道:“没什么,大家玩儿呢。”
兔兽人打个寒战。
幸亏没对着他们这么玩儿,不然受不住狼兽人一爪子的。
第129章
兽人打架的时候野蛮,山洞被破坏得没有下脚的地方。
好些踹坏的草窝要重新搭,还有不小心砸坏的桌子、凳子也得拿去给狼起修理。
兽人们一瘸一拐,收拾的动作却不敢停下。
山洞里到处是灰尘跟狼毛,狼果也待不下去,抱着幼崽另找山洞休息。
狼岩在雪地里蹭蹭爪子,搬走两口温着热水的陶锅,回之前住的山洞里洗个热水澡,重新裹上兽皮,下去找林楸。
黑羽兽人的山洞中弥漫着药味,躺草窝里的兽人脸不红了,气也喘匀了。
狼岩瞥了眼,自个儿找地方呆着。
林楸正在给一个腿受伤的兽人换药,包扎的布一打开,上次敷的草药糊糊已经干裂。林楸用东西拨开,便清楚看见兽人伤口恢复情况。
原本血肉模糊的伤口被牵拉着愈合,已经能看见新长出来的红肉,伤口浅的地方甚至已经结痂。
这才两三天,恢复得这么快。
林楸心里感慨,手上麻利地将药糊糊清理干净,换上新的,再用干净的布包扎。
忙完,林楸出去洗手,这地儿就留给黑羽兽人他们自己守着。
兽人在收拾山洞,山洞那些陶罐全移了出来。林楸打水洗手,擦干,撑着后腰舒展身体。
腰上一酸,林楸闷哼一声,感觉到熟悉的气息,放松地往后靠了上去。
狼岩一手托着他身前,一手给他捏着放松。
“王,你有没有受伤?”林楸后脑勺枕在狼岩肩膀,问道。
狼岩:“没有。”
“刚刚怎么打起来了?”
“松松筋骨。”
林楸舒服地吸了吸鼻子,又觉得冷,脑袋往狼岩颈窝里埋。
他现在脸皮厚了一点点,廊下没几个兽人,他才敢这么亲近。
腰后的力道很合适,这几天紧绷的身体一下就揉开了,爽得他想直接睡过去。
“兽人好得很快,过不了多久,就可以回去了。”
狼岩捏得差不多,双手搂住伴侣的腰,“嗯”了一声。
“外面冷,大山洞里乱,先回小山洞?”
“上面不冷吗?”
“还好。”
狼岩刚刚上来洗澡的时候把山洞又收拾了下,原本的草帘叫他换成了狼起做的木门,只门头露出的一点空隙透风,其他地方挡得严严实实。
这门是狼起定做的。做了那么多扇门,老狼木匠的做门手艺已然成熟。
门一关,狼岩打算去把火堆生起来。
虽然门挡风,但山洞里很暗。
才走两步,林楸就绕到他前面,一双冰珠似的眼珠子就看着他。
他知道没人,伴侣想跟他亲昵。
狼岩手臂搭在他腰上,一使劲儿,直接将他放到背上去。
林楸惊呼一声,连忙手脚缠住,下巴搁在他肩头,抱了个结结实实。
看这姿势,他闷笑,忍不住道:“王,咱们今晚要不就在上面睡吧。”
狼岩:“冷。”
“现在不是有门吗?不冷。”林楸看着近在咫尺的耳朵,缓缓凑近。
狼岩生火的手一滞,呼吸重了几分。
他的伴侣叼着他耳垂,不安分。
狼岩绷直下颚,加快速度生火。
他很久没跟伴侣做亲密的事,作为合格的另一半,该补给他。
火堆烧得旺,林楸趴在草窝边缘,浑身被滚烫的身躯遮挡得密不透风。他咬着兽皮毯,不让自己出声,可狼岩凶了,他晕晕沉沉的哭了好久。
也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时候天黑的,林楸迷糊喝了点肉汤,又下意识缠上狼岩。
狼岩皱眉,手贴着伴侣光滑的脊背。
还是不够吗?
山上山洞还是太冷,不能一直住在上面。狼岩思考了下,又掐上林楸柔韧的腰,将他抱坐在怀里。
火堆添了几次柴,山洞里声音低泣夹杂着甜腻。
最后声音消歇,已经是半夜过去。
狼岩用兽皮将林楸裹紧,手摸了摸他鼓起的小肚子。
这次应该够了。
大山洞里兽人虽多,收拾起来却很混乱。费了半个下午,山洞才恢复原样。
兽人们怀着忐忑的心情,晚间吃饭的时候等来了狼岩的验收。
验收合格,兽人们吃完晚饭,屁颠屁颠进窝里。
虽然身上有些地方很痛,但是今晚一定能睡一个好觉。
兽人们顾着自个儿,没注意到狼岩跟林楸没在底下睡。
临近天明,林楸觉得肚子酸酸涨涨的,没忍住醒了。狼岩察觉,手贴在伴侣手背,带着他轻轻揉肚子。
林楸睫上湿润,仰头寻着狼岩的气息,被温柔缠吻。
林楸小声道:“都进去了?”
狼岩:“还不够吗?”
他俩同时说道。
林楸脸皮薄红,咬了下狼岩的唇,想到昨晚几次失控,哆哆嗦嗦道:“还、还行吧。”
狼岩蹭他脸,“都进去了。”
林楸呼吸不匀,想起亚兽人可以生崽,“要是有幼崽了怎么办?”
狼岩亲吻着伴侣每一寸肌肤,声音低哑:“不怕,弄出来了。”
林楸被揉得舒服了,又要睡去。
他想到在大山洞里处处不方便,都困得睁不开眼了还忍不住道:“明年,要不多建几个房子……”
大山洞里百来号兽人,那些有伴侣的,天天睡在一起多折磨。
狼岩听着,认真思考这件事的可能性。
现在好多兽人挤在咩咩兽的房子里睡,都不愿意回来了,应当是舒服的。
他们祖祖辈辈都是住在山洞里,不是天然山洞就是自己挖的洞,偶尔试着搭个木屋草屋的,也都是支部落那种窝棚,还不如山洞好住。
咩咩兽那房子,看着跟木屋草屋不一样,也很结实,就是楸说的需要时不时扫雪。
这个倒不是什么问题。
“好,多建。先分给有伴侣的兽人,再给有找伴侣意愿的兽人。”
正好部落现在兽人太少,幼崽快断代了,兽人们就雪季最空闲,分房子就不用住在大山洞,这四五个月,肯定有兽人愿意生崽……
狼岩越想,越觉得是个好方法。
看着怀里熟睡的林楸,他亲了亲他额角,抱得更紧。
等雪季一过,这事儿就立刻安排下去。
*
黑羽兽人在狼部落养伤,每天老实安分。
雀二白则带着两个小白雀兽人跟着混吃混喝,日子好不美哉。
远在狼山南边,石林中,雀十二白迎着寒风又出去飞了一圈,再急急忙忙回到山洞。
白雀族长看着他身后,一个鬼影都没有。
“还没回来?”
雀十二白哆嗦着往火堆边靠,等候的兽人立马给他裹上兽皮毯。
雀十二白牙齿打颤,道:“族……族长,二白叔他们是不是不……不回来了?”
雀十三白脑袋一歪,跳出草窝,往十二白身边凑了凑,阴森森道:“是是是是是……是不是走到半路被雪埋……啾啊!”
白雀族长收回翅膀,冷飕飕道:“不要发神经!”
雀十三白豆豆眼眨巴眨巴,拱着脑袋往雀十二白翅膀底下钻。
十二白也嫌弃,一脚给他踹飞。
白雀族长蹲窝里,豆豆眼里藏着智慧,道:“可能是天太冷了,狼部落感激我们报信,留他们在那边住着。”
“族长,也可能是二白叔想在那边白吃白喝。”雀十三白爬起来,飞快嘚吧嘚道。
“放个鸟屁!”白雀族长羽毛底下脸发红。
虽然很有这个可能,但怎么能当着这么多族人的面说出来呢?
雀二白好歹是部落二把手,族人们知道了他这么不要脸,以后还听不听他的了?
“族长,应该没事的。”雀十二白冷静道,“当时我们去山谷那边问了,狼兽人说他们在那边养病。我们离他们那边太远,飞都要飞一天,再让他们回来万一路上真像十三白说的那样怎么办?”
围观的白雀们脑袋随着说话的兽人左右转动,听完雀十二白的分析,都觉得有道理。
“族长,外面现在太冷了,也别让十二白出去了。”
“对,咱们可没有祭司看病。”
白雀族长抻了抻翅膀,斜了一眼悄悄藏在兽人后头降低存在感的雀十三白,哼了声道:“行,不管他了,他那性子不会吃亏。”
*
狼山。
雀二白正捧着自己的专属碗筷,吃着狼兽人做的美味蘑菇丸子汤。
他突然打了个喷嚏,桌子上的兔兽人顿时一空,连身侧坐的两个小白雀都端着碗跑了。
雀二白抬头,跑远的兔兽人又往后退了退。
雀二白脸红,揉了揉鼻子,小声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狼兽人看过来一眼,扬声道:“老雀!你别又生病了了,来,再喝一碗姜汤!”
说着,立马有小狼给倒了一大碗,笑呵呵地放在他身边。
来一个兽人多喝一碗,他们狼兽人就少喝一碗。
雀二白也怵这个,道:“我没病。”
“都打喷嚏了,没有也要那什么预预预……预什么来着?”
“预防。”
“对!预防!”
“喝点儿,喝点儿!”
狼兽人起哄,雀二白缩了缩脖子,默默端起来喝干净。
兽人在洞檐下,不得不低头。
雀二白一口气灌完,辣得吐舌头。再打个饱嗝,跟前的肉汤都喝不下了。
狼兽人搁廊下和大山洞里吃饭,黑羽兽人都打了肉汤,先送去给山洞里的同伴,然后再回来自己吃。
小狼们起哄完,看着羽乐出来,挥了挥爪子。
“你好了?”狼金问。
羽乐轻言细语道:“好了,祭司药很有效。我来打肉汤给哗叔送去。”
小狼们捧着碗,一致偏着脑袋看着他。
他像恢复得很好,穿得厚实,脸颊透着一点红。
肿起的眼皮也消了,目光平静,可小狼们看着总觉得哪里不得劲。
狼金跟屁股底下长了痘似的,动来动去,坐不舒坦。
直到羽乐走了,他们听到狼安几个亚兽人在说,“经历了事,一下蜕了层皮,长大了……”
小狼们愣怔。
再看着雪地里那单薄身影,有些难受。
这是长大了吗?
“他没哭了。”小狼们凑在一块,头碰头,小声道。
“眼神不一样了,不像……不像个幼崽!”
“对!不像幼崽了!”
“他本来就不是小幼崽。”
“那也不像我们!”
他们算同龄,但小狼们总傻兮兮的,喜欢跟成年兽人打架,抢食。成天心里不装事,天不怕地不怕的。
不说现在,就是以前没食物吃的时候,他们也是这德行。
他们有些也没亲兽人在了,可也没这样啊?
“他跟我们不一样。”狼冰低声道,“我们出生后就有一窝一起长大的同伴,他是跟着他阿爷长大的,羽涯跟他以前都玩儿不到一起去。”
不仅是他们之间不一样,更是兽人种族的不同。狼兽人天生更团结,更依赖伙伴。
狼冰坐在一旁,搅了下碗里的肉汤。
羽乐其实算他们这一辈的小兽人,但是最小的一个。应该也才十四岁。
看着不哭不怯的羽乐,还有些不习惯。
羽乐不知道狼兽人怎么想,但他自己是想明白了。
阿爷走了,部落还面临着第二次危险,他既然被上一任祭司选中,那他就应该承担起祭司的责任。
在危险来临前,他需要做好一个祭司该做的事。
端着碗进了山洞,兽人们怕打扰羽哗,洞中只留下一个兽人守着。
这会儿兽人正埋头吃着肉汤,并没发现,那草窝里的兽人已经睁开了眼。
羽乐被肉汤烫得手抖,却没敢将碗摔坏。
他立即放下,急匆匆跑到草窝前蹲下。
“羽、羽哗叔……”羽乐鼓足勇气,喊了半晌才喊出声音来,不免又带了哭腔。
身后咚的一声,兽人鼓着腮帮子,激动站起来道:“醒了!哗醒了!”
羽哗这个梦做了许久,梦到老兽人给他道了歉,梦到羽山跟他说对不起,梦到族人们歉疚又感激地看着他……
梦醒了,就看到身边眼眶泛红的羽乐。
他摸摸小兽人脑袋,笑道:“这次好,没掉眼泪。”
黑羽兽人挤进山洞,惊喜地看着羽哗。
可见他醒了,动了动嘴巴,想起以前双方的态度,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是落在后头的羽山将他们拨开,被搀扶着,靠近草窝。
“哗。”羽山看着他,“你总算醒了。”
羽哗:“醒了你又不乐意?”
羽哗刺他,虽然隐隐有几天前羽山狼狈地求着他不要死的记忆,但看到羽山,还是忍不住烦他。
羽山听到熟悉的声音,却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打心底的笑容。
羽哗偏过头去。
笑个虫子!
见小兽人小心翼翼端着肉汤给他,羽哗狠揉了一把羽乐脑袋,“乖,边上自己吃去,我跟你阿山叔说几句话。”
羽乐扣紧碗沿,知道他们把他当幼崽。
他点点头,让开位置。
其他兽人被赶走了,洞内只有羽山跟羽哗。
羽哗不好动弹,羽山也胳膊腿儿都不方便,便径直坐在他草窝边缘。
羽哗沉默了一会儿,道:“老兽人……”
“没了。”
“什么时候?”
“你最凶险的那个晚上,三天前。”
羽哗盯着兽皮下凹陷的地方,看了很久,才又问:“跟我走的那些兽人,还有部落,什么情况?”
此时此刻,黑羽部落老族长希望见到的他兄弟二人一起好好守着部落的情景出现了。
羽山事无巨细,把原本跟着羽哗离开的那些兽人的情况,也一同给羽哗说了。
在知晓部落能战斗兽人损失大半,且原野部落还会再一次派兽人过来的情况后,羽哗看着身边坐着的兽人,眼神带煞。
“你怎么想的?”
“我们还欠狼部落,走不开。就算走,能走到哪里去?”
可以预见,原野部落离他们那么远,派来的只会是羽族。
他们没食物,带着那么多体力不好的兽人走,怕是没找到定居的地方,兽人又会少上一半。
既然如此,何必折腾呢。
“如果,我们请狼部落帮忙……”
羽山摇摇头,“这次是羽涯他们求的,他们能来一次,已经不错了。再多几次,只会把他们也牵扯进来。我想他们也不乐意安稳的生活被打乱。”
羽哗看了兽皮凹陷的地方很久,缓慢地伸手,摸上自己的断腿。他的手颤抖,并不如面上表现出来的镇定。
“我现在也帮不了你了。”
羽山:“你活着,就是帮我。”
羽哗抬起头,自嘲笑道:“以前总骂你是废物,现在我成废物了。”
羽山:“你还有手,只要活着就得给我帮忙,废什么废!”
羽哗:“也就你这么想。”
羽山看他疼得脸色惨白,不着急再说其他。
兽人残疾,放在以前没有食物的时候,就是被放弃的那个。他需要时间适应,就像自己以前那样。
“你先喝了药,吃点肉汤,把伤口养好。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羽哗深呼吸,听他直接安排自己,还是忍不住怼:“还要你说?”
*
狼兽人听说躺了几天的羽哗醒了,纷纷过来探望,当然还有过来看稀奇的。
兽人截了一条腿,身上盖着厚厚的兽皮毯,坐在草窝里让祭司检查。
他看着精神挺好。
这样都能活,有祭司在,他们以后还怕什么?
“醒了就算熬过来。伤没好前,不能出去,不能受风,什么都在山洞里解决。”
老祭司又看着两个照顾患者的黑羽兽人道:“你们看着他,洞口少来些人,进进出出的漏风。要是冷了,他容易落下病根儿。”
两个黑羽兽人点头。
羽乐站在他们背后,双手虚虚握拳,也鼓着大眼睛认真听着。
老祭司检查完,目光越过两个高大的黑羽兽人,将他们后头的羽乐拎出来,“你既然来了,也别闲着,趁着还有空先跟着狼冰把该学的学了。”
羽乐双拳握紧,重重点头。
他早盼着了。
他是部落的小祭司,除了照顾兽人,还要努力学习草药知识。旁的……以后再说。
部落祭司不止局限于医,他们能治病,能用毒,能占卜,能祭祀……
一个祭司,需要举全部落之力,从小开始培养。要想独立,少说十年。
十年,也仅仅合格。
好的祭司,都是从小待在老祭司身边学习,直到老祭司去世,新的祭司才会上任。而这期间,他已经积累了几十年的东西。
狼部落老祭司教的第四个兽人,能接替他时,已经从幼崽跟着他到了成年。
这还是选的部落中的佼佼者,祭司费尽心力教导出来的。
可惜,在部落迁徙中没了。
祭司亲眼看着他为了救自己,挡在他前面,肚子被爪子撕开……
想到这儿,老祭司紧紧抓住拐杖,身体忍不住晃了晃。
这是他教的最久的一个,也是最有祭司气质的一个幼崽。
“祭司!”羽乐搀扶住他。
老祭司稳了稳心神,强迫自己不再去想。他按了按小兽人肩膀,声音沉重:“好好学。”
说着,狼兽人们上前,热闹也不看了,赶紧将他背回大山洞中。
大山洞中,林楸听着兽人们嚷嚷着要吃酸萝卜。他这会儿检查坛子,一看不对劲儿,萝卜腌制太久,已经不脆了。
祭司被背着进来,看着情绪不高。
“祭司怎么了?”
林楸盖好坛帽,跟着走了过来。
老祭司道:“没什么,没站稳。”
他蜷缩进草窝里,放下手上狼起做的朴素的木杖,拿起草窝旁边华丽丽的另一把木杖。
这木杖他用了很多年。
这象征祭司身份的木杖,用的是兽人挑选的最好的木头,打磨得光滑,上面的贝壳、珍珠、宝石,都是兽人自己搜罗来的。
老祭司还记得那个兽人做好了这把木杖,高高兴兴给他送来的样子。
几个年纪稍长的兽人看在眼里,将年轻兽人赶走,狼赤也过来,将林楸带到别处。
雪季兽人都窝在山洞,林楸鲜少跟狼赤独处。
一时间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
狼赤却没当他不自在,只以为他还别扭。以前看见他就走,要不就吵,这安分跟着他走的样子,难得。
“老祭司是想狼和了。”
狼赤看着幼崽疑惑的眼神,叹道:“狼和,是狼冰之前,祭司教的兽人。要是他没死的话,应该比王大点儿。”
“祭司从来没提过。”
“他怎么提。”狼赤很少想到那个温和的兽人,可每每想起,也觉得可惜。
“他是祭司带得最久,也最喜欢的一个。年纪轻轻,给祭司挡了兽人攻击,就死在祭司眼前……祭司那全是石头的木杖就是他做的,反正,以后你也不要提。”
林楸看着狼赤面带郁色,瞧着他脸,总觉别扭。
他垂眸道:“我知道了。”
林楸不知道老祭司怎么回想起那个兽人,但看他无精打采的样子,知道他等会儿多半吃饭也没什么胃口。
反正那萝卜也泡过头了,吃久了冻肉,干脆今天杀两只红鸟,炖了吃。内脏也做成酸辣鸡杂那样,叫老祭司有点胃口。
林楸想着,立马跟狼岩说了声,又安排狼莫抓红鸟去了。
狼赤看着幼崽跟他说不了几句话就走,犹豫地搓了搓手。
哎!要是他阿爸在就好了。
幼崽不亲近他,他都不知道该跟他说些什么话。
第130章
狼兽人一听说要杀红鸟,激动得在大山洞里乱窜。
狼岩一个眼神,脸上青紫还没消的兽人立马拐了方向跑出山洞,追着狼莫去西边。
红鸟跟咩咩兽这边有兽人常驻。
又有一群狼成天睡在这边,屋里打扫得很干净。
尤其是咩咩兽那屋,来这边睡觉的兽人跟咩咩兽混熟了,晚上都能抱着一块儿睡。
听到动静,兽人顶着一头草屑跟白毛探头。
屁股后头,咩咩兽拱着,以为要送食了,也急得想出来吃。
狼乔看着狼莫几个叫上狼溶往红鸟那边去,吆喝一声道:“莫,你们干嘛呢?”
狼莫:“楸说抓红鸟!”
“抓红鸟干什么?吃吗?”
对面不回他了。
狼乔啧了下嘴,肯定好事儿,不然狼莫为什么不说。
他跟着跑过去看,就听狼溶跟他们商量:“老红鸟都是留着生蛋的,长大的小红鸟里有几只公的,楸说抓几只?”
狼莫眼睛在那几个羽毛尤为鲜亮的红鸟中转来转去,公红鸟拢共七只,其中还包括半大的。
“抓两只。”
雪季还长呢,留着慢慢吃。
“抓来炖汤?”狼乔问。
“不然呢?”狼莫看这群霸占了咩咩兽屋的兽人有点不爽,这么好的地方,不该轮流来吗?
可这群兽人就是不挪窝,搞得他们小队的兽人想来都没有地方了!
狼乔哥俩好地把着他肩膀,“说话不要这么冲嘛,我又没惹你。”
“我帮你杀红鸟?”
狼莫看他一眼,道:“行啊。”
……
廊下,狼乔面无表情对着一盆的红鸟内脏。
狼莫也哥俩好的拍拍他肩膀,“乔,楸说肠子也要。记得用石片割开,里头洗干净点儿。辛苦你了。”
狼乔往旁边挪了挪,避开他的手。
一群贼狼,没安好心。
早知道就不开口了。
红鸟内脏处理麻烦,狼乔又叫了两个兽人过来帮忙。
兽人鼻子灵,破开那肠子,看到里头的秽物,忙伸长脖子在一旁干呕。
“这能吃吗?!”
兽人呕得眼泪都出来了,一想到这东西要进嘴巴,洗不下去了,扔了石片就跑。
狼莫烧水拔毛,正拔到一半,看兽人跑了立马扬声道:“楸!有兽人不干活跑了!咱们做了好吃的不给他们吃!”
兽人跑到一半,半身陷入雪中。
三个兽人同时拐个弯,默默跑回来。
楸做饭吗?
那、那他们就勉强尝试一下。
狼莫:“出息!有本事继续跑啊。”
狼乔憋着气道:“你别嚷嚷!有本事你来试试!”
狼莫看了眼那盆里浑浊的东西,挪了挪盆,觉得那热水淋在红鸟羽毛上的味道都能接受了。
两只红鸟,内脏不算多,林楸捡了四个大萝卜出来,勉强能炒出半盆菜来。
狼安看他做新菜,也不管今天轮到谁负责做肉汤,亚兽人们都过来帮忙,顺带学学手艺。
六口锅里先把肉汤炖上。
部落没那么多红肉吃,今天是单纯的骨头炖山药汤。怕不够,再往里头加了不少菜干。
反正大锅饭,一锅炖,意在吃饱。
而林楸手上的酸萝卜一端出来,兽人们先被酸得流口水。不是馋,纯粹没怎么吃过味儿这么酸的。
萝卜泡久了,颜色不比之前的好看,有些发暗,捏着也软塌塌的。
林楸示范把萝卜切细长条,之后亚兽人上手。
做红鸟杂口味得重,不然压不下去那味道。林楸还弄了几块泡姜,又拍了些蒜,辣草……能备的料都备齐了,林楸赶紧坐在灶前烤烤火。
外面还是冷一点,灶台这边为了有点光亮,草帘子没完全放下来,风吹一会儿脸皮都是麻的。
等待煮肉汤的空隙,林楸指挥着狼乔他们清洗内脏。
最麻烦的是肠子,得先破开,把里面的东西冲洗几遍,随后混着盐搓揉。
搓个四五次,水清了,再过几遍清水就差不多了。
内脏洗好,切一切,加盐,一点香草腌制。
虽然看起来还是有点不行,但至少味道不那么刺鼻了。
几个亚兽人瞧着,忍不住道:“楸,其他猎物的肠子是不是也可以吃?”
林楸:“能,洗干净就行。”
兽人也吃猎物的内脏,不过肠子不吃。实在是味道太大,又不知道怎么处理,一般宰杀猎物的时候,肠子都给兽人们放笼子里捞鱼去了。
这个清洗属实麻烦,也费盐。
也是因为部落有自己的矿洞,不然林楸还真不能这么用。
得到林楸肯定的答复,几个亚兽人一脸可惜。
他们都丢了多少副肠子,够吃多少顿了!
……
现在部落兽人多了二十几个支部落的兽人,二十几个兔部落的,还有几个黑羽部落的。
六口锅煮完肉汤,还得来两口锅。
红鸟汤这会儿就炖上,另一口锅用来炒酸萝卜鸟杂。
林楸烤得浑身暖和了,跟狼安交换位置。
狼雨从架子上把一罐子白腻的油抱下来。这都是他们攒的,用得很珍惜。
林楸等锅里烧热。
又不敢烧得太过,怕陶锅裂开,感觉温度差不多了,就赶紧放了一点油进去。
油脂融化,冒出青烟,林楸察觉到油温烫手,立即把红鸟杂倒了下去。
大火翻炒至变色,立马盛出来。
不等亚兽人问,林楸再下花椒、姜以及辣草下去。
这一下,呛鼻子的味道从廊道一直飘到大山洞。
“阿嚏!”
“阿嚏!!!”
“在做什么呢?”大山洞的兽人纷纷跑出来,捂着鼻子喷嚏打个不停。
偏又好奇,还嘴馋,不仅不跑远一点,反而尽往陶锅边凑。
狼安都怕他们的口水溅进去,忙赶兽人。
“让开,没地儿了!”
兽人后退那么一小步,恨不能探过来半个身子。
狼安不耐烦,一边看着林楸忙,一边抄起灶台上的小棍子挥过去。
林楸:“王!”
兽人一哄而散,跑得干干净净。
林楸看着狼安笑,“看看,还是王好使。”
狼岩:“好使?”
林楸回头,冲着他弯眼笑。
狼岩:“别烫到了。”
“放心。”
林楸回头,见料好了,把刚刚炒过的红鸟杂放进去,然后加入酸萝卜翻炒。
就这么一搅和,不出片刻,酸萝卜的酸香混着荤油的味道被激发出来。
又悄悄围过来的兽人呛得直咳,可一点挪不动脚步。
“味道不一样了!”
林楸:“就是不加其他,炒过的酸菜也能下几碗饭。”
这道菜很快,翻炒差不多,尝尝咸淡,就可以起锅了。
趁着热乎,林楸道:“赶紧叫兽人们过来吃,不然凉了不好吃。”
红鸟汤还没好,但骨头汤好了。
红鸟汤也不多,等兽人们吃得差不多了再分,刚刚够他们尝一尝味儿。
打汤的活儿交给今天负责做饭的兽人,林楸揉了揉鼻子,也去队伍里排着。
他刚往后走没两步,一眼看到坐在桌边的老祭司。
老兽人出来了,跟前摆着一份红鸟杂,一份骨头汤,正吃得美。
林楸手腕一紧,叫狼岩拉了过去。
他反握住自家狼王的手,小声道:“我还以为祭司没胃口呢。”
“开始是没胃口,现在又有了。”
老祭司活大半辈子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要是桩桩件件都放不下,那就不是一把年纪还能为部落撑起半片天的祭司了。
林楸:“那我就放心了。”
狼岩下巴轻放在林楸头顶,“所以楸是为了祭司才叫兽人杀红鸟的?”
“对啊。”
“那他享福了。”
林楸忍不住笑,“他一大把年纪了,早该享福了。”
狼岩:“我努力。”
林楸靠着他,低声道:“我帮你。”
狼岩握紧林楸的手。
要不是兽人太多,他想亲一亲他的伴侣。
兽人啃着没几口肉的骨头,吃着酸酸辣辣的红鸟杂的时候,支部落的兽人也在吃晚饭。
雪季刚刚过半,兽人们算着部落里储存的食物,取了几条鱼干,一块带肉的骨头,还有几大把的野菜出来。
支部落住的山洞是个天然山洞,洞口大敞,不挡风,兽人们便在洞口挂了不少围栏和帘子。
狼晚叫兽人装了几罐子干净的雪进来,倒进陶锅里加热融化,再把几样食物都放进去。
他留下一整条鱼干,切开后,给每个兽人分了一小块。
洞顶被烟熏得黑了些,山洞地面也不怎么平坦。兽人们的草窝搭建在最里面稍稍避风的一处,离烧火的地方还有十来米的距离。
这山洞大是大,但环境一般,住着不如狼山暖和。
除了忙着做饭的兽人,其他兽人都保持着兽形,爪子捧着那么一小块鱼干,吃得珍惜。
他们其实做了很多很多鱼干,但吃得还算节省。
要不是这点鱼干,仅靠他们抓捕的猎物,熬到现在怕是已经缺粮了。
“咱们还有足够的食物,不知道狼山那边怎么样?”狼星捧着自己那点鱼肉没吃,等身边幼崽啃完,又递到他嘴边。
他们这边就他这个幼崽,没别的了。
支部落当初带走的兽人都是些年老的和捕猎能力稍弱的,日子也很艰苦。
狼星作为采集队队长,身形单薄,但还算健康。这幼崽是意外来的,因为没多少食物,养得病歪歪的。
其实在狼山兽人没来支部落之前,狼星都想过,他这个幼崽恐怕熬不过这个雪季了。
好在,有了转机。
“狼部落那边应该会比我们好一点。”狼晚道。
小狼王能力不比老狼王差,他也听了不少那边的情况。
他们都能抓到这么多鱼,狼山那边年轻力壮的兽人更多,抓到的鱼自然也只会更多。
恐怕不用像他们这样省着吃,肯定一个兽人能分一整条鱼干。
狼部落的兽人们大口喝着肉骨头汤,手上抓着雪季里几乎不可能存在的新鲜红鸟肉啃着,连打好几个喷嚏!
兽人以为是面前的酸萝卜鸟杂太呛,盯着看了会儿,嗷呜一口,全吃进嘴里去。
萝卜酸辣爽脆,鸟杂脆嫩弹牙,好吃好吃好吃……
*
半山腰上的大山洞空旷,说话都有回音。
雪季已经过了一半,支部落的兽人不担心后头他们会挨饿。但这边不比狼山,周遭邻居住得近,越到这个时候,越是不安。
狼星看狼晚愁眉紧皱,问:“想什么?”
狼晚:“绿眼部落那边该没什么吃的了吧……”
“他们没吃的关我们什么……”狼星忽的一顿,对上狼晚视线,心中一凛。
“晚上让兽人守夜。”
狼山那边送食物过来都叫绿眼部落差点抢了,他们都知道现在部落中有食物。
雪季已经过半,这边又抓不到什么猎物,有点存粮也早吃得差不多了。
饿极了的兽人,什么做不出来。
肉汤的香味飘出山洞,山脚下纯白一片雪毯中,忽的有东西动了动。
异化的绿眼兽人白松悄无声息地绕到后山,飞离爪子山附近。
支部落领地边界,绿眼兽人光明正大地直接在这里垒了几个雪屋。
他们仗着支部落雪季不敢出来巡逻,就差没直接在人家领地搭窝了。
白松一口气飞到这里,闪身进入雪屋。
雪屋往地下挖了两米深,上面搭着木头和干草,能挡风保暖。最上层又覆盖着积雪,乍一看,跟附近雪地完全融为一体。
绿壬一看他回来,立即问:“他们还有食物吗?”
“有!”白松眼中光芒炽热,“我没敢靠太近,但我闻到了肉汤的味道!”
“肉汤……”
绿眼族长膝盖抵着不断叫嚣的胃部,嘴中迅速分泌唾液。
他看着雪屋中十几双灼人的眼睛,下定决心。
他们的食物快吃完了,族中已经有几个兽人为了省下一口食物,没熬过去。活着的兽人饿得两颊凹陷,双眼凸出,如同行尸走肉。
绿壬作为绿眼部落的族长,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族人们没了。
“绿皎。”
“族长。”
“你确定狼赤不在?”
绿皎擅长隐匿,也是部落勇士,被安排时时刻刻监视着狼部落。
他笃定道:“族长,我亲眼看见狼赤带着狼夜小队离开,看方向,肯定去的是狼山。”
这么久了,他们还没回来。如今到了雪季最冷的时候,他们就更不可能回来了。
绿壬眼神幽绿,也已经饿到了极限。
“通知他们做好准备,今晚,咱们行动。”
“是!”雪屋中十几个兽人道。
*
天黑得早,狼兽人们早早吃了肉汤,都躺在草窝里取暖。
狼赤离开前,带走了狼夜小队,留下的兽人年龄相对要大一点。
在支部落,狼藏相当于狼赤的副手。
狼赤不在,他就负责管理部落。
狼藏的年龄比狼赤小上几岁,是白狼兽人,从前老狼王还在的时候,狼赤是狩猎队队长,他就是狼赤狩猎队的成员。
这么多年,他跟着狼赤忙忙碌碌不停歇,也苍老得厉害。加上那一身白毛,看着比狼赤还老一些。
守夜的事,狼藏接了过来。
今天就他守着,后头守夜的兽人他也安排好了。
爪子山陡峭,像从平整地面上拔地而起的三根手指,兽人居住的山洞在主山的半山腰。
还没积雪时,兽人取水爬上爬下的就很不方便。下雪之后,地势陡峭,上山下山容易踩空,只会更危险。
但即便这样,因着今年雪季储存的食物多,兽人更不能放松警惕。
火堆靠近洞口,狼藏就守在火堆旁边,火小了顺带往里添柴。
时间愈久,周遭安静,他便也有些昏昏欲睡。
按照经验,往往临近这个时候,兽人最容易偷袭。狼藏干脆站起来,走到洞口吹冷风,醒醒神。
隔着帘子,他细听外面的动静。
今晚没什么风,也没下雪。
狼耳朵动了动,狼藏从帘子缝隙探出脑袋。
半山覆着雪,没有月亮,但外面依旧很亮。
狼藏蹲坐下来,作为白狼,他的身躯比黑狼、灰狼稍小。狼藏年纪也不算小,狼毛粗糙干燥,不如年轻时油亮好看。
他挤开帘子,踏入雪地。
帘子放下,挡住身后暖光。他一身白毛,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
狼藏在山前慢悠悠地走了几步,正要回去时,耳朵动了动。
狼藏倏地转头,看向山后。
有动静!
狼眼幽幽,盯着暗处;
狼耳捕捉到细微的振翅声;
狼鼻子扬起,分辨出空气中的味道。
他迅速退进洞中,一爪子拨散火堆。
狼兽人们骤然惊醒,各个目光摄人,警惕十足。
洞内光线一下暗淡,狼藏低声道:“后山,羽族,绿毛鸟的味道。”
狼兽人迅速起身,窸窸窣窣离开草窝。
无法战斗的兽人自动退离洞口,留出位置,全部进入储存食物的山洞深处藏起来。
能打的兽人向前,无声排列出队形。
兽人分列洞口两边,紧贴着石壁,放缓呼吸,直至火堆的微光彻底熄灭,整个山洞暗下来。
帘子挡在洞口,里面黑得渗人。
风声一动,很轻微,狼兽人各个屏息捕捉。
一个。
过来查探情况的。
一帘之隔,绿眼兽人隔着十几米的位置,远远趴在山洞下面。
不知为什么,他看着毫无动静的山洞,毛骨悚然。
可巨大的危险暗藏着巨大的收获,食物,食物……食物!
他们要饿死了,他们需要食物!
绿眼兽人谨记任务,极力控制住挥动翅膀的动静,趴在山洞前观察许久。
浓烈的狼兽人气味刺激得他羽毛炸开。
有鼾声,兽人气息绵长……
待确认好,身上已经冻得麻木,仍旧不敢迟疑半刻,他迅速撤离。
后山,远离了山洞几百米,绿眼兽人才敢动静大了些。
他极力振翅,飞入埋伏的同伴中央。
“族长,附近就那一个山洞,他们的食物肯定放在山洞中。但洞口放着很多围栏跟帘子,有障碍。”
“狼兽人都睡着了,火堆是熄的,只有打呼声。”
绿壬盯着眼前瑟瑟发抖的兽人,“好。确认你没被发现?”
“我隔着很远,没敢出一点声音。”
狼兽人武力强悍,绿壬不得不小心。
绿眼兽人融入同伴,靠着他们汲取暖意。同伴们也无声贴紧他,让他快速缓和过来。
绿壬叫来部落几个领头的,大家围坐起来,小声道:“这群狼把食物藏得深,直接闯进去就送死。我们需要兽人把他们引出来,再一部分兽人冲进去抢食物。”
“族长,我去。”先出声的是白松。
绿壬看着他,“你不行。”
白松最大的特点就是一身白羽,长得与他们与众不同。他以前为了部落哄骗过狼赤的幼崽。
那次差点就成了,可惜,叫狼赤提前发现了。
让白松去,就是直接把他们没有驱逐白松的事摆在明面上。虽然狼兽人应该知道这件事了,但绿壬还要那么一点脸。
“我去。”绿皎道。
“我年轻,被狼兽人追到了也能跟他们打一会儿,能尽量为你们拖延时间。”
绿壬:“狼兽人奸诈,不可能全部跟着诱引的兽人跑,山洞里势必会留下兽人守着。”
“进山洞兽人要能打,要跑得快的。你带飞得最快的去山洞,其余兽人……跟着我,缠住他们。”
“族长!”
“就这么安排!”绿壬一锤定音。
兽人迅速分好队伍,以防万一,绿壬亲自走了一趟打探情况。
随后兽人分两队,一队藏在山洞上方,等候时机。
一队绕行山洞两边。
山洞中,狼兽人站得脚都快麻了,终于,外面鸟味儿重了。
风是往他们山洞吹的,帘子都挡不住他们的气味。
狼兽人伏低身子,紧盯洞口。
帘子忽然动了动,发出鼾声的几个兽人分散在山洞里侧,保持着声音平稳。
帘子被轻轻挑开。
探进来一根棍子。
狼兽人们眯了眯眼,依旧没动。
这次来的兽人应该不少,不敢进来怎么行?他们一爪一个,怕不够分呐。
打头的绿皎喉咙紧了紧。
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一种将自己送入兽口的感觉。
狼兽人盯着那棍子。
半晌不动。
啧。
胆子小,还搞什么偷袭!
兽人继续耐心等待……
木棍抖了几下,摩擦着帘子发出细微的响。外面的兽人又等了等,像终于放心,极其小心地撩开帘子。
绿眼兽人很纳闷,狼兽人怎么还没发现他们呢?
后头,绿壬眉头深皱。
不对劲。
照着狼兽人的机警,在棍子放进去的那一刹那就应该……
电光石火之间,他发出一声暴喝:“跑!”
离木棍最近的狼兽人一把伸出手,直接越过木棍,一爪子冲着兽人脖子去。
狼兽人涌出,打得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跑得了么你!”
事实证明,长了翅膀就是跑得了。
绿眼兽人汗毛耸立,一瞬间恐惧得只管埋头往前飞。
飞了片刻,忽然想起他们的目的,又极力克制住恐惧,往低空飞行,确保狼兽人跳起来似能抓到他们的高度。
这样的法子确实分散了不少狼兽人。
绿皎趴在山洞上方,观察着出去的狼兽人数量,冰天雪地中却急得满头大汗。
“走!”
绿皎带着剩下的兽人冲进去,一部分与留下的兽人打斗,另一部分迅速寻找食物。
狼星护着幼崽,藏在放食物的地方。附近行动稍有不便的兽人也分散在食物堆里。
外面打得不可开交,狼兽人听着,想出去帮忙。
狼星按住他们,听到跑过来的凌乱脚步声。
近了!
那兽人爪子直奔跟前的兽皮袋。
狼星压下幼崽脑袋,猛然跳出来,利爪直接挥上绿眼兽人的脖子。
一击必中,兽人脖子刺破,直接砸在地上。
“找到了!”
绿眼兽人精神振奋,强烈的饥饿感驱使着他们如同饿死鬼一样,前赴后继地朝着这个方向涌来。
藏起来的兽人们见一个抓一个,与他们打作一团。
不消片刻,山洞渐渐充斥着血腥味。
绿眼兽人占不到狼部落丝毫便宜,进入山洞的兽人被一网打尽。
帘子掀开,火堆重新燃起。
被捆了手脚的绿眼兽人扔在地上,身上血肉撕裂,羽毛秃了几块。气息奄奄,狼狈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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