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狼莫心一惊,悄然跟狼岩对视上,又撇开。他恶声恶气道:“丘山部落在中央大陆,怎么可能跑到东边大陆来?”
“你们不也来了!”
原来这小兽人知道他们是从中央大陆迁徙过来的。
“我们部落一直在这里,你从哪儿听说我们从中央大陆迁移过来的?”狼岩看着小兽人的眼睛,慢慢道。
黑豹兽人:“我、我们祭司说的,荣祭司说的。”
兽人在脑中扒拉扒拉,渐渐想起那个跟他们部落有过来往的年轻祭司。
说起来,也算他们祭司带过的兽人。
黑豹兽人被带到了老祭司山洞。
……
“你说你们丘山部落覆灭了?”老祭司心中大骇。
林楸也脸色一变,看向狼岩。
丘山部落不是会制作陶器的大部落,怎么会覆灭?
豹休目眦尽裂,眼睛赤红,“我是丘山部落祭司收留的,部落覆灭那天,我跟祭司出去采草药,可回来的时候撞见他们已经杀了我们的族人……”
他们丘山部落上千兽人,却不知道为什么一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他们回到部落的时候,好多族人已经死了。
可那些兽人没走,他们在找祭司。
祭司就带上他一路逃,一路逃,他们就是不愿意放过祭司。
最后还是被追了上来,祭司将他推开,告诉他永远不要再回去。
黑豹兽人跟着祭司躲躲藏藏几个月,自己又走了几个月,最后脱力掉进河里,才被冲到了这边。
此时确认这是祭司曾经说过的狼部落,趴在老祭司腿上,哭得泣不成声。
他压抑地抖动着,看得外面守着的狼莫几个心里不忍,别开头去。
狼莫看了眼自己刚刚粗暴抓小兽人的手,忍不住拍了两下。
山洞内的气氛有些沉闷。
老祭司心里叹息,苍老的手拍了拍小兽人的脑袋,“那你知不知,他们是谁?抓走荣要干什么?”
黑豹兽人抬起头,满脸泪痕,凄惶又迷茫地摇了摇头。
小兽人躲躲藏藏半年,也是碰巧被林楸遇到。
他这些日子只顾着跑,跑得远远的,远离中央大陆。一路上又要填饱肚子,他一个还没成年的兽人能跑到这里已经是用了最大的运气。
他一边害怕再次被赶出去,一边又闻到老祭司身上同样熟悉的草药味道,一时间没绷住,哭了许久,才像耗尽了力气,全身软了下去。
这会儿哽咽着坐起来,眼里满是仇恨。
他道:“我求求你们收留我,我可以做事,再过几年我成年了,我就离开。”
豹休坚持了这么久,不会轻易让自己死掉。
他深深地记住了那些追杀他们的兽人。他还要回去找祭司,给部落的兽人报仇!
老祭司看向狼岩。
狼岩脑袋微微一点。
今天这事儿本意也想诈一诈这小兽人,问出底细。就算要把他带出部落,那也必须确认他对部落没有威胁。
老祭司便按着豹休肩膀,“既然如此,你就先待在狼部落吧。”
豹休一时间愣住,看到老祭司满脸认真,深深地伏低身子,呜咽道:“谢、谢谢。”
兽人们唏嘘,各自散去。
离开祭司山洞很远,狼莫才用胳膊肘碰了一下狼石,道:“你说丘山部落那么大个部落都没了,会是谁干的?”
狼石:“不知道。”
中央大陆大部落不少,狮族、虎族、豹族,还有不少乱七八糟兽人聚集起来的大部落。
他们离开前,那边食物就已经紧张了,为了争夺资源,哪个部落都有可能。
狼莫忍不住庆幸,“幸亏咱们先走了,不然肯定也要被盯上。”
狼部落当初的领地也是在中央大陆猎物充足的核心位置,现在恐怕早被其他部落占领了。
狼石:“多亏祭司。”
前任祭司想得长远,提早布局,加上现在老祭司的努力,他们才能远远迁徙过来,安定下来。
确认了豹休的身份后,狼兽人看他跟看自家小兽人一样,目光和蔼了些。
狼岩把他安排在狼金的小队,让小狼看顾着。
但出于谨慎,狼岩依旧没完全对他放松,也叮嘱成年兽人们看着点儿。
兽人们手头还有活儿,看完热闹又做事去了。
豹休跟着狼金,被带着给狼起打下手去。
*
昨晚狼安叮嘱过,今天一早,就有兽人出去砍柴。
兽人们把树枝拖回来,堆在狼山前,这会儿正忙着砍成合适的长度,往山洞运。
林楸跟狼岩从祭司山洞出来,就看兽人们顶着一头的汗,晒得黢黑的脸上汗珠晶莹,脸都在反光。
那斧头一下劈砍到木头上,再用脚一踩。
兽人眼睛一亮,立马在裂缝处掏了掏。
林楸疑惑,就看兽人抓了个什么送进嘴里。
他走到棚子下,听着噼里啪啦砍柴的声音,问:“吃的什么?”
跟前,兽人脚下一踩,从木头里抠了抠,伸手递过来,满脸兴奋道:“楸,你吃吗?”
林楸定睛一看,白白胖胖的一条大虫子。
林楸瞳孔一缩,后退一步,直接踩在狼岩脚背上。
狼岩瞥了兽人一眼,扶着林楸手肘。
兽人怯怯,“吃、吃吗?”
王为什么这么看他?
他没做什么吧?
林楸:“不吃,不吃。”
他飞快远离这一堆木柴,看着兽人收回手,拎着白胖胖的虫子往嘴里……
眼睛一闭,狼岩同时伸手挡在他眼前。
“别理他们。”
林楸:“为什么吃……没吃饱吗?”
狼岩:“特殊癖好。”
兽人瞪大了眼。
特殊癖好!
王才特殊癖好!
这虫子分明很好吃,祭司都说能吃,大家以前都吃!
王……王好像也没吃过。
林楸尊重兽人,但离得远远的。
*
午间,狼金带着豹休出来,跟着兽人们一起吃饭。
一整个上午,豹休几乎没说过话。
狼金又是个话多的,兽人不开口他就开口。一上午,豹休至少能给他点个头,摇个头。
狼金自认,他们成为了朋友。
所以吃饭的时候,狼金带着豹休第一个冲出来。虽然中午还是啃鱼干,但也总比饿肚子强。
豹休瘦弱,流浪半年身体能好到哪里去。
被他像拎红鸟一样抓着就跑,等到了大山洞,看到那装着水的陶罐子,豹休呆愣,连狼金塞过来的鱼干都忘了接。
狼金:“你要喝水?”
“陶。”豹休喃喃。
中央大陆只有他们部落会烧陶,很多部落都跟他们换。
豹休想过,是不是因为他们会烧陶,所以才会招来那么多兽人。
狼金:“陶罐?对了!你还没有自己的陶碗呢!”
狼金又急急忙忙出去,给他找陶碗。
豹休看着他捧着比脸还大的陶碗进来,再一扫眼,才发现部落里每个兽人都有一个。
豹休一惊,立刻想到自家部落没做过这个东西。
这不是他们做的!
几乎瞬间,他怀疑部落的覆灭是不是跟狼部落有关,可想法一过,又摇摇头。
不可能。
狼部落早已经离开中央大陆多年,不会是他们。
但烧陶原本只有他们一个部落会,即便去东南西北四个集市,那也只出现了他们部落烧出来的陶器。
“你们怎么会有陶……”
他想着,不自觉说了出来。
狼金:“我们自己烧的啊,你拿着,我们还有很多。”
豹休抱着陶碗,再看中心陶盆里放着的冰块,跟刚刚那个山洞一样……
越看,豹休发现越多。
兽人身上穿的,族人吃的,角落里堆着一堆草藤一样的东西……都是以前不曾见过的。
狼部落离开了中央大陆,居然过得很好。
狼金:“你吃啊。”
豹休一双眼睛红肿未褪,迷茫地看着碗里的一大条鱼干。
他吃过一次,很香。
他意识到前面一天三顿不是兽人怕他死了,而是兽人们本来就这么吃的。
就是在以前,兽人也最多一天两顿……
难道是东部大陆的食物很多?
可手里这重复出现了好多次的鱼,显然不是这个原因。
豹休显得有点呆,狼金提醒了几次,他才慢吞吞地啃上一口,像缺了一块脑子。
不过考虑到兽人之前经历的那些,狼金眼里闪过同情,没有多问。
啃完鱼干,兽人们又去弄了点甜水喝。
新鲜的果子切成颗粒,和着之前熬的果酱、甜草,再加上干净的冰块儿……
“嗷!”一口下去,从嘴巴凉到肚里,暑气顿时散去。
舒坦!
狼金看豹休呆呆的样子,跟之前防备的时候截然不同,心中叹气,带兽人打甜水时,不免给他多打了些。
喝点甜的,心情好。
山洞里都是兽人们吸溜水的声音。豹休看着碗里清清淡淡,泛着一点点果香味道的水,不知道有什么魔力,让兽人们如此沉醉。
他试探地抿了一口,被凉得一激灵。
随后一口接着一口,不知不觉,碗里被喝得干干净净。
狼金余光瞥见,眼里闪过一道亮光。
果然年纪小,喜欢甜的。
吃完鱼干,兽人们休息一下,继续干活。
豹休沉浸在狼族已经能填饱肚子,一天三顿的震惊中,呆呆地跟着狼金后头走,一点没防备的样子。
林楸看在眼里,低声说:“之前还是吓到了。”
狼岩:“是他命大。”
他们老祭司对丘山部落的荣祭司也只是指点过几句,教导算不上,看在荣祭司的面子上,狼部落暂且将他收留下来。
但小兽人心中仇恨太重,早晚要离开,只要不拖累狼部落,狼岩并不会管。
兽人们每天坐在冰盆旁边干活,以前难熬的雨季,就这么一晃,像梦一样快结束了。
林楸明显感觉到河水褪去,阳光不再灼人,晚上的风似乎也开始变得柔和起来。
当祭司穿着汗衫短裤宣布雨季结束时,兽人们躺在山洞,看着那陶罐里化开的冰水,怔愣着,还没反应过来。
洞口刚刚蓄积的水滴啪嗒落在地上凿出的石窝中,兽人们眼皮一抬,翻身坐起。
“这、这就结束了?”狼西道。
第92章
往年的雨季,兽人们苦熬着,只觉漫长。
酷暑难耐,许多身体不好的老兽人、小兽人也是在这个时候熬不过去。
可林楸来了,兽人们用着冰,吃着营养勉强均衡的肉菜和水果,加上祭司给的草药汤,这日子过得快也就罢了,居然还有点舍不得。
时间正是晚上,云雾起了,天幕只留几颗格外明晰的星星。
所有兽人都汇聚在大山洞中,老祭司单独下山一趟,告知这事儿,兽人们愣怔过后,山洞里传出接二连三的叹气声。
“嗷嗷嗷嗷嗷嗷!我还没睡够山洞,吃够冰沙,喝够冰冰凉凉的甜水!怎么雨季就过去了!!!”
“不可能!”
“哎!”
“哎!”
好大一群狼躺在草窝里滚来滚去,像家长没给买糖的熊孩子。弄得里边的幼崽都咧着嘴筒子,学着他们一起翻滚,稚嫩的声音也加入进来。
“楸!我们还能吃冰吗?”狼莫问出了自己最想问的问题。
“最好少吃。”
林楸坐在自己草窝,接过狼岩递过来的杯子。里头水温热,没加什么东西,喝着却清甜。
雨季过了多好,山洞里待久了,跟孵蛋似的,总觉得窝里会冒出些崽子来。
狼安几个兽人围着渔网,手上梭子穿到一半也停了下来。
他们齐齐看了眼坐在矮凳上的祭司,似确认般,随后心情愉悦地继续动作着。
总算结束了!
虽说今年雨季比往年好过,但总归一直待在山洞里,能做的事就那几样,做久了也腻烦。
不说旁的,就是做点好吃的,都因着这天气,没那个精力去琢磨。
几个中年亚兽人高兴得梭子都穿得快了些。
狼安忙着忙着,忽然停下来,问:“祭司,今年雨季是不是比往年短了些?”
老祭司:“是短了,不过也就几天。”
狼岩看着林楸喝了几口温水,火光中,青年脸颊白腻,纤长的睫压着,喝完了水,唇上也红润几分。
他顺手接过杯子,放在一旁的矮桌上。等兽人们嚷嚷完了,才道:
“雨季过了是好事,后头的事多,明天狩猎队几个队伍往东西南三个方向各自巡逻,顺便问问黑羽部落的兽人,他们什么时候过来。”
三个狩猎队的队长点头。
夜深了,林楸侧躺在草窝里,手垫在脸颊下,身上只腰间搭着一点兽皮。
不知不觉,雨季就过去了。
这会儿细听,虫鸣都比以往少了些。
吹进山洞里的风也不像牵了一层薄膜那么闷,隐隐能感觉到一丝丝带着水汽的凉意。
夜里最是明显,往常兽人们半夜要加一次冰才行,这会儿只需要拆了洞口的帘子,让外面的风吹进来,便没那么热。
第二天早晨,兽人们吃过早饭,沿着北边以外的几个方向巡逻去。
部落一年之中,全方位的巡逻一般有两次。
一次就是现在,一次是雪季后。
兽人互相觊觎着对方领地上的猎物,雪季跟雨季大多数部落都没那个精力巡逻,所以有些兽人就趁着这个机会,悄悄前往别的部落领地捕猎。
狼兽人们雨季大部分时候在北部,这边不用去,其他几个方向却不行。
虽说黑羽部落跟白雀部落信得住,但难保没有豹休一样的流浪兽人闯入。
这些兽人居无定所,也不安分,有时候成群结队专门侵扰其他部落。
能流浪多时的必定有些能力,如果让这样的兽人流窜到部落,容易出问题。
三个狩猎队带了鱼干就出发了,采集队跟两个小狼队也都分别跟了一队,他们一走,部落一下空了不少。
昨晚下的小雨,早晨起来透着一股令人舒畅的凉意。
林楸穿着麻布做的宽松上衣,下身长裤,身后跟着四个胖萝卜一样的幼崽出来。
幼崽陆续能变人,也不适合跟其他还没出窝的幼崽待在一起。
最大的狼雪跟着祭司学东西了,这几个就跟着最壮实的小灰狼狼生,就是当初在洗澡盆里变了人形,差点压住其他幼崽那个小狼。
幼崽吃饱了,身体养好了,过分旺盛的精力这时候显现出来。
他们成日里在山洞跟狼山前窜来窜去,早上睁眼就往成年狼身上蹦,追红鸟,摸咩咩兽,蹦到困了倒地秒睡,还得兽人给他们一个个捡回去。
睡饱继续闹,几个山洞转一转,得了狼安给的点心,狼起给的木偶,祭司给的甜草根儿。
再跟山大王一样,又与护卫队转山巡逻一圈,没有闲着的时候。
部落对幼崽好,加上现在日子比以前好过,也就随意他们做什么。
林楸现在带着这一串尾巴,走过山洞前的棚子,打算去看看后山的红鸟跟咩咩兽。
没走几步,头顶一凉。
林楸抬头,只见棚顶上隐隐透光。
又一滴水落下来,他往旁边一撤,水正好滴在狼生脑门上。
小灰狼摸摸额头,圆眼睛呆呆地道:“楸楸,下雨了。”
林楸弯唇:“叫楸叔。”
狼生:“楸楸,棚子里面也下雨了嗷。”
幼崽有幼崽的执着,林楸无奈,“雨季风那么大,又湿又潮,棚顶当然烂得快。”
“楸,那我们换吗?”
矮墙外面探出个脑袋来,脖子伸得长,像水里探出头呼吸的王八。
棚子里的地面潮湿,脚踩来踩去有些脏污,狼莫几个都坐到外面去了。
林楸:“能换就换吧。”
话落,矮墙后头又伸出七个脑袋。都是护卫队的,像一家几口的地鼠,整齐划一。
狼西:“楸!现在换了,雪季是不是又得换?”
林楸:“多半。”
当初做棚子做得结实,雨季前还专门加固了的,这才多久不就这样了。这边雪季雪厚,压塌也有可能。就是不塌,这样多变的天气下,干草棚顶的寿命最多也就一年。
狼莫看着矮墙上勉强搭着的几根胖手指,伸爪子压住,心里觉得不行。
他思来想去,眼睛猛然放光,脖子都比刚刚又长了些。他道:“那你说的那个砖是不是不用换?”
林楸道:“要砖也得做瓦片才行,但肯定比草棚结实。”
狼莫拍了拍幼崽的小爪子,道:“行!就做这个!”
幼崽努力踮脚,几双圆眼睛露出矮墙,抽出爪爪,飞快抓了狼莫一下,笑嘻嘻收回。
几个成年兽人跟幼崽就这么玩儿起来了。
*
山洞里不通气儿,红鸟跟咩咩兽关得久了,再怎么打扫,身上都一股味儿。
现在雨季过了,林楸直接将它们转移到西边棚子去。
几缕光斑落在身上,林楸一抬头,发现这林子里的棚顶还要破些,草都吹飞了。
后头天气越来越凉爽,烧砖确实更加合适。
有了做陶器的经验,烧砖便好做得多。
林楸先告诉狼莫几个砖窑如何修,砖坯怎么做,余下的就交给他去摸索。
现在部落还建不出大型砖窑,便先借助原本烧陶的两个土窑试着烧。
砖块用木头做的模具脱坯,这个就交给狼起。
一个雨季过去,部落里现在有三台织布机,纺锤更是够用。加上足够兽人们用的桌子凳子,狼起现在也空闲下来,乐得狼莫找他。
林楸半个上午跟狼莫说完这事儿,又带着小尾巴在部落里逛了逛,就走到放织布机的山洞中停下。
部落麻布紧缺,过了一个雨季,兽人们忙忙碌碌又织出几匹,但也不够用。
见识到麻布的好处,狼安几个有空就去织布机前坐着,雨季中采回来的第二批麻线也慢慢用得差不多了。
“楸,你从祭司山洞下来了?”狼安手上熟练抛梭,还能抽出空问一句。
林楸:“今天休息。”
他进了山洞,随便找凳子坐下,帮兽人们纺线。后头跟着几个幼崽探头探脑往里扫了扫,见没什么好玩儿的,立马甩着两条粗粗短短的腿儿跑了。
狼安眉梢带了笑,温柔道:“王他们恐怕要晚上才回来。”
“嗯。”林楸也不是来问他的。
狼安:“那咱们等会儿吃什么?”
林楸摇动手柄,想着翻来覆去吃过的鱼,说实话,他都有点吃伤了。
鱼再怎么做,也还是鱼。
虽说有各种野菜做辅,但兽人离不开肉,一天三顿里,两顿都是鱼。
部落里雨季其他肉都不够吃,自然也没剩的肉干之类的。
林楸叹气:“鱼。”
几个亚兽人也忍不住叹气,手上都没劲儿了。
“猎物少,能吃饱就好。”这样安慰着,可越来越不满足。
狼安看林楸也没什么新鲜做法了,赶紧道:“不说这个,吃鱼就吃鱼吧。楸,部落里的麻草又快用完了……”
林楸:“现在差不多可以采收第三茬,我想着弄点种子回来,以后咱们自己种。”
外面的野麻长得太分散,也不施肥浇水,全凭自己长。
不好采收不说,长得也参差不齐。
麻虽好,但兽人们能折腾,一条麻布做的短裤,稍不注意就能弄破,这还是麻纤维足够坚韧的情况下。
以后要的麻草只会更多,不如自己种。
狼安几个听着林楸说完,也觉得合适。狼部落这边的地平,开垦了就能种,何况他们有鸟粪。
第93章
“明天我们去割麻。”狼贝一听说麻没了,立即应下来。
今天几个队伍都回来得晚,也零零散散带回来些猎物,都是小型的。
奔波一天,大部分兽人吃过晚饭都睡着了。大山洞里呼噜声混杂,只几个小队的队长还围着狼岩坐着,商量事儿。
狼岩:“明天黑羽兽人就会过来。”
林楸困顿地打个哈欠,头发散开覆盖双肩,如墨倾倒。他额头抵着狼岩肩膀,有些睁不开眼。
“直接来狼山吗?”林楸含糊问。
狼岩:“先在大泽那边待一段时间,收麻跟蛮草的事儿依旧交给他们做。”
狼贝闻言,道:“那我们还是采集。”
“这次他们想送两个小兽人过来。”狼火看靠在狼岩身上的林楸快睡熟了,忍不住放低声音,“是当初偷盐的羽涯,还有他们的祭司羽乐。”
狼岩:“能干活儿就行。”
“王,我们想继续烧砖。”狼莫也插一句道。
狼岩看了眼肩上毛绒绒的脑袋,绷着身子没动。他身上现在肉稍稍比以前厚,除了火气重,靠着当垫子稳当又舒服。
狼岩:“楸的主意?”
狼莫:“差不多,我们想着棚子坏太快修起来麻烦,试试用砖瓦做。”
兽人们不知道砖瓦是什么,但楸说的,听着就靠谱。
狼岩:“那就去做吧。”
“狼石,狼山的巡逻最近抓紧些。”
狼石点头,全程就这一句话:“知道了,王。”
又说了会儿尾巴草的事以及明天捕猎的事,狼岩便叫兽人们各自回去睡觉。
晨光熹微,兽人们都起了。
林楸迷蒙地跟着坐起来,见草窝边上站着个高大的黑影。
狼岩弓着背,正往身上裹着兽皮裙。大家捕猎就穿兽皮裙乱糟蹋,对麻布做的衣服却小心护着。
林楸见那收紧的蜂腰下,屁股蛋儿一闪而过,立即转过头去。
狼岩手一顿,回头见林楸也醒了,给了他个后脑勺。
“可以再睡会儿。”
“去南边?”
“嗯。”
林楸昨晚没听到他们今天去捕猎的这一截,打个哈欠爬起来,声音带着初醒来的黏软,道:“我也去。”
狼岩收紧兽皮裙,腰腹肌肉一块一块的,臂膀宽阔,长发全绑在身后,一双眼睛在黑沉的山洞中也格外的亮。
比起林楸白腻的肤色,他麦色的皮肤充满野性。
看到林楸走到草窝边缘,他伸出手。
林楸只当他扶一把,却不想这兽人直接胳膊绕他腰上一整圈,直接将他提了下来。
林楸忙撑着他肩膀,道:“你答应了?”
“嗯。”狼岩的胳膊滚烫,他又没穿上衣,林楸双脚踩实地面后见他还不放手,红着耳朵忍不住拍了他两下。
“可以松开了。”
狼岩:“好。”
林楸吐息,飞快披上衣裳,穿好草鞋,先他一步出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雨季待在一块儿的时间长了,狼岩越发照顾他,从吃饭喝水,到洗衣铺窝,全被他默默包揽过去。
林楸虽说适应良好,但有时候被旁的兽人挤眉弄眼看久了,也绷不住脸。
林楸跑得快,瞌睡早醒了。
狼岩落在后头,看着他往前疾走,眼如静潭深邃平静。相处越久,他养兽人的习惯也慢慢回来了。
他乐在其中。
吃过早饭,狩猎队再一次往南去。
林楸许久没跑,跟着狼岩跑了一段就气喘吁吁。
他看了眼时刻跟着自己步伐的大黑狼,忍不住道:“我觉得,我需要歇一会儿。”
狼岩眼里闪过笑意,慢慢停下来,身子微曲。
林楸飞快裹好衣服,往狼岩背上爬,手脚挂在他两侧,软绵绵的随着狼岩起身晃悠。
“抱紧。”
林楸听话地收紧胳膊腿儿。
他脸压在狼毛上,喘了会儿才道:“我觉得我应该好好练习一下奔跑,不然以后被敌人追,跑都跑不过。”
狼岩:“不会。”
林楸:“怎么不会。”他现在呼吸肺还疼呢。
狼岩眼睛暗色浓重,“我不会让你被敌人追。”
林楸脸整个压在狼毛里,不吭声了。
他发现狼岩有点惯着他。
狩猎一队、三队先去南边捕猎,顺带把做饭的狼雨跟狼虹带去,还有那些能用得到的工具。
二队由狼火带领,照旧先去西部接了黑羽部落的兽人过来。
他们应该碰不上。
林楸此行是为看麻草。
麻草又长得快差不多人高,有些长得快的已经挂起珠串似的果实,但还是绿色,采收不得。
林楸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得等到尾巴草成熟,这些果实才能采收。
这次除了狩猎二队,其他队伍都在。人手足够,林楸领着狼冰的采集队收割一些,怕部落里断了麻草。
狩猎队则分散去,寻找藏在林中的呦呦兽。
狼金带着小狼狩猎队,里头多了个豹休,一群小狼在林子里找呦呦兽。
时而跑,时而停,狼金作为小狼狩猎队里的领头,已经能凭借脚印跟粪便,分辨猎物的踪迹。
呦呦兽分散,捕猎队自然也分散。
狼金带头,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就听不到其他兽人的动静了。
四周是差不多的树木,雨季草木疯长,只看得到小狼们过来时,微微倾倒的痕迹。
前方不远处,一头呦呦兽出现,狼金压着身旁的豹休,掩藏起来。
其余小狼默契地趴了下来。
狼耳高竖,狼眼直勾勾地盯着那头肥壮的呦呦兽。
这年头也不知怎么回事儿,植物长得格外茂密,猎物虽少,但一个个吃得也肥壮。就他们这些兽人遭了难,一个个瘦弱不堪。
狼金下巴戳着草叶,隐藏气息。
他跟豹休小声道:“咱们今天肉管够。”
豹休是黑豹,身上斑纹不怎么清晰。对比身旁的小狼,尾巴长,耳朵圆,两圆滚滚的眼睛看着有些傻呆呆的。
雨季在狼部落里感受到了什么叫富裕,现在早被磨平了刺儿,因着感激,也跟在队伍里为狼部落尽心尽力。
这不代表他忘记了仇恨,他还小,只等成年,便会离去。
“母兽。”豹休道。
狼金刚一动,那边呦呦兽后头树枝挡住的地方,走出来个小呦呦兽。
“哎!”
“哎!!!白追了这么久。”后面小狼跟着颓坐在地上,一屁股压塌一片草。
兽人一有动静,前方呦呦兽受惊,一个蹿步跳跃,就消失在了林中。
狼金:“继续找吧。”
小狼蔫巴,耳朵都垂下来了。豹休跟在他身边,不习惯见小狼这个样子。
狼金一直傻乐呵,没心没肺的。要不是狼金带着,豹休不知道多久才会融入狼部落。豹休已经将他划入自己朋友的范围当中。
他举起爪子,戳了戳狼金。
“想不想吃好吃的?”
狼金并一众小狼脑袋点得飞起,眼冒金光。
豹休:“先捕猎,我刚刚看见了,咱们等会儿去找。”
*
狼冰带着小狼采集队,刚跟着林楸一起收割了十几捆麻草,就继续采集草药去了。
林楸将麻草用带来的麻绳捆好,狼岩随手一拎,将麻草堆在一起。
林楸:“你不去捕猎?”
狼岩:“用不着。”
呦呦兽不像其他兽群,需要兽人围堵。去的兽人越多,越容易受惊。
兽人又不是离了他不行。
等到林楸将这边的麻草收拾完,狩猎跟采集队陆陆续续回来。
两个狩猎队都带着一头成年呦呦兽,采集队藤筐里也尽是果子跟植物根茎,草叶还是少些。
虽说雨季就这么过了,但热度不会一下退去,这会儿正是下午最热的时候,兽人们放下猎物往地上一坐,躺开休息去。
林楸直起身,胳膊上带着被野草割出来的红痕。
他视线往兽人堆里一扫,戳了下身旁闷头干活的狼岩道:“还有一队小狼没回来。”
狼岩:“再等会儿。”
他们没有接近大泽,出来只跑了半个上午。还有一点时间。
又一会儿,狼游起身,带上两个兽人出去找小狼。
林楸:“不会丢了吧。”
“丢不了。”狼岩说。
时间差不多了,兽人们陆续起来,该搬猎物的搬猎物,该背麻草的背麻草。
林子里,狼游呼唤小狼的声音飘过来,林楸屏息静听,似有回应。
他松了口气,也往树后头钻,脱掉衣服变做兽形。
“嗷嗷嗷嗷嗷!!!”
一声狼叫传来,放松的兽人立即警惕。大家整齐划一,脑袋全都转向东南方向。
狼游飞速赶回来,脸上跟抹了锅底灰似的,“王……”
“王!!!豹休被嗡嗡虫咬了!!!”小狼尖锐的声音先一步传来。
狼群里一阵骚乱。
狼岩飞速跟小狼汇合,林楸紧紧跟上去,就看见个脑袋肿大的黑豹被小狼们围着,从林子里钻出来。
豹休被几十双狼眼盯着,吓了一跳。
他眼皮肿得圆眼睛成了眯缝眼,嘴巴也挨了几下,说话都得抽抽两下。
他支支吾吾,眼睛透着老实豹的憨傻,道:“怎、怎么了吗?”
……
“嗷嗷嗷嗷嗷!”寂静过后,狼群一瞬间混乱。
叫声惊起飞鸟,引得还没赶过来的狩猎二队跟黑羽部落齐齐警惕起来,加快速度往南边跑。
“王!他被嗡嗡虫咬了!他被嗡嗡虫咬了!”狼群一下爆发惊叫,兽人急得站不住,你踩我,我撞你,还有的直接撞树上。
被嗡嗡虫咬到可是要死的!
这群小狼怎么就一会儿不见,就去招惹嗡嗡虫了!
狼岩太阳穴抽了两下,眼神沉得吓狼,飞快道:“乔,带两个兽人送他回去!其他小狼被咬的全跟上,没被咬的留下 。”
狼乔叫上几个兽人扛起豹休就跑。
“你坚持住,我们带你去找祭司!”
“嗷嗷嗷!”小狼哭,“都怪我们!”
豹休挣扎,“我没……”
“别动!”狼乔低吼。几个狼兽人速度更快。
嗡嗡虫可是连弯角兽都能咬死的!
“他说带我们找好吃的,谁知道是去吃嗡嗡虫的巢穴。嗷嗷嗷嗷!!都是我们的错!”小狼一边哭,一边跑,手里空空荡荡了,哪里有什么巢。
狼岩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微沉道:“回去。”
第94章
狩猎二队接了黑羽兽人一路奔袭,寻着此前听见声音的地方而来。
到了林子,只发现兽人们卧趴过的痕迹。
嗅到有狼王的味道,狼火暂且按下心中焦急,先把黑羽兽人带去大泽那边。
密密匝匝的林木上空,羽山跟羽千带队,后头最先跟着小兽人羽涯跟羽乐。
羽涯挥动翅膀,滞在半空,有些疲累道:“阿山叔,他们在干什么?怎么不走了?”
话落,底下毛色带红的狼抬头看了眼,叫了声,又直直往南边去。
斜插过来已经耽搁了时间,狼火虽然操心刚刚的事儿,但知道有狼岩在,暂且放下心。
狼兽人队伍继续向着南边去,黑羽兽人则跟上。
羽涯:“阿山叔,我们直接飞过去不就好了,反正你们上次来过。比跟着这群狼兽人快多了。”
羽山低声,话随着风传到后头,“这是人家地盘,少说话。”
羽涯闭紧鸟喙,靠近一旁有些吃力的羽乐。
“乐,你怎么跟来了?”
羽乐看他一眼,飞了这么久,声音有些虚弱:“阿爷叫我来的。”
“好了。”前头羽千隔开两个小的。
这羽涯一路上说个不停,也是部落有了渔网跟陶锅,雨季大部分时候没捕到猎物还能吃鱼,食物没断过,不然哪有精力。
沿途都是树木,与自家领地的环境没什么两样。
黑羽兽人闷头飞,不知多久后,只看着眼前一片望不见尽头的大泽。
羽山速度放缓,看着那两处被吹飞了顶的棚子,慢慢收拢翅膀,丝滑落下。
后头兽人紧跟着,两个小兽人乖乖站在领头的羽山跟羽千后头。
那修好的一个棚子底下,原本帮他们做饭的狼雨跟狼虹笑着跟他们打招呼:“又见面了。”
羽山:“又见面了。”
狼火见狼雨他们已经把饭做好了,也一起坐下来吃。
他们跑了一天,早饿得手脚绵软。
狼火想着刚刚那叫声,挪着靠近角落里吃饭的狼雨跟狼虹,问:“雨,下午林子里出了什么事?”
狼雨捧着陶碗,吃了许久碗里没下去多少,想到被嗡嗡虫咬伤的黑豹,他也没多少胃口。
“豹休让嗡嗡虫给咬了。”
狼火手一紧,碗差点从手中跑出去,“严不严重?小狼呢?”
他知道豹休一直跟着小狼行动,豹休被咬,难保小狼……
“小狼没事,豹休……看着咬得不算轻,但还能说话,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狼乔他们已经送回去找祭司了。”
狼火一颗心沉到底。
祭司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兽人们靠近嗡嗡虫的巢穴,现在还是出事儿了。
只祈祷,祭司能救,或者……楸能想想办法。
狼火有些焦躁,“我们还要在这边待几天,想知道情况也没办法。”
狼雨指了指顶上破败的棚子道:“先忙这边吧,棚子要修补,干什么活要安排。这次新来的黑羽兽人不少,你们……先带一带,熟悉了再回去。”
狼火在这里,目的也是盯着点儿,不过这话不能明说。
黑羽兽人堆里,兽人们呼呼啦啦赶着吃饭。两个小兽人,一个脑袋快埋进碗里,大口大口刨食。一个斯斯文文,跟养不大的幼崽似的,吃个食儿都一点一点的,看得兽人心急。
羽涯一口气吃完,抹了一把嘴。
吧唧两下,再蹲在自家兽人堆里,四处看看。不就是林子,大湖,还多了几个泥巴木头建造的棚子,跟他们那边没什么两样。
他们来这儿还能做什么?
羽涯盯着那片大湖,难不成给他们捕鱼的?
他胳膊碰了碰羽乐,面颊偏瘦,但白净的小兽人捧着的陶碗晃荡几下,汤水差点撒出来。
“乐。”
“唔。”羽乐囫囵应了声,抱着碗往羽千身边挪了挪。他不想跟这个下手没轻没重的兽人说话。
以前他也不跟羽涯他们玩儿,没什么话说。
羽涯偏看不出小兽人的回避,还往羽乐那边靠了靠,“乐,你离我近点儿。就咱们两个是小兽人,以后咱俩一起玩儿。”
羽乐都快被他挤到角落去了,羽山回头看一眼,拎着说个不停的羽涯往边上放。
“玩儿什么玩儿,你是来干活儿的。”
羽山估摸着还要等几十个太阳日才能去狼山那边收他们说的尾巴草,到时候才是这两个小兽人学习的时候。
现在刚来,必须得好好表现,不然狼兽人以为他们是带小兽人来白吃白喝的。
黑羽兽人安分,吃完饭赶紧修补棚子。
棚子地面像被水淹过,晒干了一层灰,边边角角还长了青苔。
黑羽兽人自己住的自己修,羽山惦记着明天开始干活了,后头肯定没空,这会儿连夜安排兽人一部分清理棚子里面,一部分找干草树枝来修补棚顶。
族长不在,羽山就是领队,大伙儿都听他的。
羽涯跟在羽山屁股后头,让递草就用爪子抓着飞上棚顶送过去。
羽乐则跟在羽千后头,眼睛湿漉漉,无精打采。
他还惦记着他走之后,他阿爷怎么办。
羽千正在铺窝,看小兽人呆呆的,忍不住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发丝柔软,还有些枯黄。
他温柔道:“是不是不习惯?”
羽乐摇头,眼泪摇摇欲坠。
羽千轻轻一叹,拢着小兽人靠在怀里,轻声道:“放心,有我们在。族长那边也有部落的兽人看着,没事儿的。”
“嗯!”羽乐感受到亚兽人身上的淡淡香味,憋不住眼泪掉下来,哽咽着道。
“乖,咱们是来干活儿的,也是来学本领的。狼兽人还算好,咱不怕。”
……
“不怕?!”老祭司抓着拐杖,悬在豹休身侧,“你再说一遍你不怕什么?!”
豹休耳朵后撇,趴在地上,肿胀的脑袋埋在爪子下。
“真的不、不怕,我以前也掏过嗡嗡虫的窝,只要被咬得少,就、就不怕……”
祭司抄起拐杖就要打,围在旁边的狼安立马抓住拐杖,急道:“祭司,别气,先看看他这……怎么治吧!”
他们可是亲眼看见被嗡嗡虫咬死的弯角兽的。
“不、不用,就是看着吓兽人,养一养……”
祭司一个眼神甩过来,利刀子似的。豹休爪子捂眼,整个埋在地上一声不敢吭了。
祭司山洞也放了一张桌子,几条长凳,狼岩跟林楸坐在一侧,送豹休回来的狼乔几个也守在洞中没走。
他们狩猎的地方离狼山还是有点距离,兽人们尽全力跑回来,就怕路上豹休厥过去。
现在看他还能好好说话,有些心惊胆战,生怕一不小心,小兽人白眼一翻就没了。
洞里弥漫着不安的气息,成年兽人们都有些焦躁。
狼金挪着,跟同伴磨蹭着,趴在豹休身边。
他爪子挡在脸侧,还以为成年兽人看不见,小声问豹休:“你、真没事儿?”
豹休冲着他一笑,又疼得龇牙。
旁边的狼乔一把薅着狼金的脖子,拽着他远离豹休。
“你的账还没跟你算呢,安分点。”
狼金眼珠子一转,悄悄看了一眼山洞里一直静坐的狼岩。他头皮发紧,嘴巴动了两下,在狼岩看来时,立马往天上看去。
狼岩眼里漆黑。
嗡嗡虫很大,有些毒。但兽人体格够强,豹休这么久没问题,应当就还好。
祭司哪有什么治疗被嗡嗡虫咬伤的药,他们都不敢靠近这东西,甚至以为兽人脸上的包是嗡嗡虫咬的,而不是尾巴蜇的。
思来想去,只能给些消肿解毒的草药。
林楸也无可奈何,不过趁着祭司忙着配药,赶紧道:“王,趁着还有光,要把他身上伤口的尾针夹出来,伤口先清理干净。”
“尾针?”狼金挣脱狼乔,蹲在豹休面前细看。
黢黑的毛,哪里看得出什么东西。他伸手往豹休毛毛里翻,一下戳到伤处,疼得豹休一个抽搐,眼泪都飙出来了。
狼金吓得赶紧收爪子,嘀咕:“长这么黑干什么?”
豹休伤口又疼又痒,爪子忍不住抓地,还在遗憾,“可惜没摇下来。”
“还想着呢!”狼乔听了林楸的话,将小豹子往洞外面挪了挪,捏着他耳朵,瞳孔缩紧看了许久,总算叫他看见个东西。
“去,找祭司要夹子。”狼乔琥珀色的眼睛不离那伤处,脚下踢了踢小狼。
两小狼立马找祭司要来夹子,眼睁睁看着他们乔叔从豹休的鼻子上夹出来一个指甲盖长的针。
极细。
“嗡嗡虫的嘴有这么长?”
“楸都说了,这是尾针,那肯定是尾巴上的。”
狼乔找了第一个,后头又接二连三地从豹休身上找出来更多。几个小狼看着叶片上的东西,恍然大悟道:“原来嗡嗡虫是用屁股咬人!”
“好了没有?”里头,祭司问道。
狼乔:“应该还有。”
话落,狼安几个亚兽人又出来,一边问豹休,一边小心翼翼翻着他毛毛,认真找。
豹休被狼兽人围了个严实。
他肿胀的眯缝眼左看右看,竟是鼻子一酸,眼角蓄起泪来。
他抽噎一下,几个狼兽人手一顿,如临大敌。
“可别、别死了!”
豹休不敢哭,声音嗡嗡的道:“不、不会死的,我以前跟着荣祭司也掏过嗡嗡虫的窝,很好吃的。”
狼安:“好疼还差不多,别动,大伙儿赶紧找。”
不过豹休这一说,大家心里有了底。
不会死就好。
豹休就这么趴着,视线被挡住。乖乖的一头小黑豹子,温顺听话,身上的刺儿这会儿彻底散了个干净。
几个兽人眯着眼睛找了好一会儿,都看得眼酸,差不多了,才给小兽人上药。
豹休一脑袋上糊上草药,满身药味儿,几个小狼被呛得都不敢再靠近。
天色暗了,洞内兽人走了大半。
狼安几个去做饭,狼乔也抓着小狼走了,洞内只剩下老祭司,狼岩,林楸,还有趴地上睡熟的小豹子。
林楸肩膀挨着狼岩,低声道:“我说的,不会有大问题吧。”
狼岩抓着他手腕,带着他站起来,“别想。”
知道林楸还惦记着那什么蜂蜜,单看皮糙肉厚的小黑豹都成这样了,更别提细皮嫩肉的林楸。
林楸晃了下手腕,察觉到有些幼稚,一滞,绷起俊秀的脸跟着狼岩下山。
狼山前冒起了炊烟。
狼莫小队忙着玩儿泥巴,狼石便带着狼木抓了一头呦呦兽杀了。
等到天色黑透,狼莫带着一身水汽跟点点泥腥味儿,从西边山洞回来。
今日大伙儿忙着刨土,没干其他活儿。
狼莫在河里洗了个澡,甩着湿润的头发,一口气冲到林楸面前。
“楸!今天有冰吃吗?”
兽人雨季里养成的习惯,喜欢用干净的水制冰,再做成冰沙,放上果酱、切碎的各种果丁。然后用勺子舀一大勺,往嘴里一塞,甜蜜冰凉,满口果香气……
狼莫咽了咽口水,圆眼晶亮,期待地看着林楸。
林楸这会儿没事儿,在棚子底下的矮墙上坐着,边上靠着狼岩,两个兽人吹着风,顺带看着四处撒欢儿的幼崽。
狼莫杵到跟前,想吃的欲望遮都遮不住。
他舔着嘴角的哈喇子,只等林楸点头。
林楸看向狼岩。
狼岩懒声:“嗯。”
“谢谢王!”狼莫小队差点蹦起来。
林楸看着他们急急忙忙进洞,提醒道:“别贪多,现在不比雨季!”
“知道了!”兽人已经跑远,声音模糊传来,可见多急。
伴着炊烟与柴火的味道,兽人们陆陆续续洗干净自己的陶碗,汇聚到棚子底下。
明月昏黄,云雾散开,竟透亮得仿佛点了灯。
锅里炖得发白的汤沸腾,鼓起圆圆的大泡,每个锅里都填得满满当当的,连肉带骨头的肉块堆得冒尖。
灶台上还放着几盆凉拌的野菜。
肉汤烫嘴,天气还有些热,兽人们也不乐意一下都吃热的。
狼嚎声响起,山洞里的兽人也都出来。
大伙儿排着队打饭,狼金正跟身后排队的狼冰、狼溶嘀嘀咕咕说完今天在外面的事,忽然想起山洞里豹休没下来,干脆也给他打了一碗带上去。
狼冰跟狼溶跟在他后头,一个顺手帮忙拿了筷子,一个抓着勺子。
上到祭司山洞,里头点着火,地上铺着的兽皮上,豹休还在上面趴着。
祭司不允许他挪动,今晚得观察一番,所以他得在这边睡着。
一听到动静,他睁开眼,就那么一条缝,看着也跟没睁眼似的。
狼金嘿嘿一笑,将陶碗往他面前一放。
“吃,呦呦兽哦。”
豹休眼皮抖了抖,干掉的草药糊糊裂成块,扑簌掉下来一些。
狼冰跟狼溶围坐在他跟前,每个兽人手里都捧着个大陶碗,有些好奇地看着他。
豹休吸着鼻子,爪子撑着起来。
他感激地看着面前三个小狼,道:“你们放心,等我好了,我再给你们弄嗡嗡虫巢吃,真的很好吃。”
狼冰:“……你先养好伤再说。”
狼金点点头,眼里冒着幽光,“嗯,养好伤再说。”
第95章
豹休这伤一养五天,好得彻彻底底,豹脸也恢复了圆润。
不过经次嗡嗡虫一刺,怎么看都比以前憨傻几分,尤其那极圆的眼睛,怎么看怎么都不聪明。
豹休伤好得差不多,狼火也带着队伍从大泽那边回来。
他们只带了几车鸟粪,麻线这些黑羽兽人收割后泡在水里,现在还没处理好。
一回到狼山,刚趴地上没躺上一会儿,就叫狼莫叫去帮忙给砖块脱模。
一小队二十多个兽人,几下就把百来块砖弄出来了。
狼火看着那方方正正的泥巴块儿,瞧着狼生带着幼崽从身边跑过去,忍不住拎着幼崽,抓着他爪子往那泥块儿上一按。
“诶!干什么呢!”狼莫吼道。
胖墩墩的狼崽子双眼无辜地被拎着,爪子收起,爪垫带着泥巴。
狼火一本正经道:“这小崽子往泥巴上踩呢,我帮你抓。”
幼崽艰难争辩:“嗷嗷嗷嗷,不是我嗷。”
狼火顺手捏住幼崽嘴筒子,“他说他错了。”
狼火:“小心点儿,好不容易弄出来的。”
这已经是第三次脱模了,前头几次不是泥巴软了,就是泥硬了,或者裂开,这砖瞧着简单,可做起来也有门道。
楸又不知道这些,还得他们自己摸索。
狼莫把这些看得仅次于食物。
这边弄完,差不多该吃午饭。
吃饭哪个兽人有狼莫积极,他先一步跑出去,自己端了陶碗吃。等到狼火慢悠悠晃回去,狼莫已经吃完,手里端着一碗冰沙。
那碗冰沙占据了他半个小盆似的陶碗。
狼火:“哪来的?”
他四处看了眼,没见着灶台上有,狼安他们也没做。
狼莫贼兮兮冲他一笑,“当然是我自己做的。”
狼火:“楸不是说不让吃。”
狼莫轻咳两声,得意道:“你忘了,我之前救豹休,可有十次选择食物的机会。”
狼火哥俩好的抱住他肩膀,“那你还剩几次,送我一次呗。”
狼莫:“最后一次。”
狼火一把将他甩开,“我刚刚给你帮了忙,你就这么敷衍我?”
狼莫:“真的是最后一次,前头几次,我这几天都用完了。”
他小小声抗议,“本来楸都不让我再吃的。”
狼火:“哼。”
狼莫看了看自己碗里,冰化得快,他递出去,“要不,分你一半。”
狼火看着那果酱混合着冰沙,大半化开,乱糟糟的,“算了。”
他嫌弃。
狼莫赶紧护着碗,“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啊。”
狼火:“哼!”
东部大陆天气变化快,雨季结束后几天,下了几场小雨,温度也降了一点下来。
白天出太阳还有些热,但夜晚逐渐凉爽。
现在已经不用放冰盆,兽人们晚上依旧能睡得好了。
狼莫一口闷掉剩下的冰沙,满脸红润地去溪边洗碗。现在大雨少,溪水也慢慢干净了。
兽人们不去溪里捕鱼,现在竟也隐隐看得见藏在水草里的小鱼小虾。
幼崽最喜欢来这一处,抓着楸给他们做的小网兜,在溪水里捞。
捞好放罐子里,放上些溪石、浮萍,自个儿养着,竟也叫他们养得活。
吃过饭,兽人们蹲在溪边,叼着块秃毛的牙刷刷牙。
幼崽蹲在一侧,由成年兽人教着,也龇牙刷得有模有样。
有的兽人洗过澡,抓着兽皮或者麻布短裤搓洗,弄完了,才懒洋洋地甩着两条长腿儿,惬意地任由晚风拂过还滴着水的头发,回山洞里睡觉去。
半夜过,火堆熄灭,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林楸翻过身,嗅着淡淡的驱蚊的草药味道,梦中隐隐听到低低的痛呼。
“嗷呜,嗷呜……”哀哀切切,林楸微微皱眉。
“哼!好痛嗷……”
边上狼岩翻身,林楸挣扎着醒了,确认听到了兽人呼疼,一个翻身坐起来。
他眼睛还没睁开,狼岩按着他肩膀,“继续睡。”
“哪里还能睡得着。”林楸反过来抓着他手,带着自己起来,“谁在叫?”
狼岩见兽人们已经燃起火来,狼莫趴在草窝里,捂着肚子打滚。他道:“狼莫,看着吃坏了肚子。”
山洞里,兽人们围着狼莫,低低地说着话。
每个兽人脸上都写满担忧,见狼岩跟林楸靠近,立刻让开位置。
“王,莫肚子疼。”
“他跟我们吃的都一样,难不成背着我们吃其他东西了?”
狼岩:“送祭司那去。”
大晚上的,狼西跟旁边的兽人扛起狼莫,赶紧送到祭司山洞。兽人们不放心,都跟着过去。
走了一半,狼岩回头看一眼道:“明天要狩猎采集的,都回去。”
一下离开大半兽人,全都听话得很。
祭司山洞。
老祭司被连夜叫起来,听到狼莫支支吾吾将最近几天天天两顿冰沙的事儿一说,忍不住梆梆拍了狼莫脑门几下。
“尽给我找事儿!”
狼岩看狼莫疼得脸发白,劝着老祭司先配草药。
林楸蹲在狼莫跟前,兽人哼哼唧唧,试图抓着林楸的衣摆哭诉一下,叫狼岩瞧见,一爪子拍开。
“不要乱动。”
“我……呕!”
林楸下意识要退开,但蹲着只能一屁股往地上坐,狼岩手臂环住他肩膀,勾住腿弯往后一抱,离狼莫离得远远的。
老祭司急声道:“赶紧找东西接着,别吐我山洞。”
林楸拍了下狼岩胸口,“放我下来。”
狼岩示意狼石,抓着狼莫先去洞外吐。
狼安道:“我给他烧点水。”他匆匆下去,走了一半,被祭司叫住。
“药拿去熬了。”
草药裹在大叶片里抛下来,狼安抓住,往棚子底下走。
大山洞洞口蹲着人,见狼安回来,十几双狼眼睛发亮。
他们小声问:“安,莫怎么样了?”
狼安:“没大事,祭司说他吃多了冰。”
兽人听罢,摇摇脑袋,回窝里睡觉去了。
让他得意,现在吃出问题来了吧。
狼莫折腾一阵,又吐又拉,林楸怕他拉虚脱了,赶紧下去帮狼安看着药。待药汤一好,放水盆里凉一下,马上抓着狼莫给灌下去。
不过一会儿,又给他吐出来。
狼安皱眉,抓着狼莫道:“再吐,以后什么也别吃。”
狼莫泪眼汪汪。
“嗷呜……”
林楸再端来一碗,狼莫捏着鼻子慢慢喝。
几个兽人守着他。
祭司也没睡,直看着他不再吐了,圈着肚子哼哼唧唧打瞌睡,这才道:“我看没问题了,你们也都回去,我守着。”
林楸:“我明天没事儿……”
祭司:“不学了?”
林楸:“那我回去睡去了。”
狼安还想说什么,祭司摆手,道:“我觉少,我守着,都回。”
没人拗得过祭司,只能听话回了。
折腾半晚,林楸后半夜睡得迷迷糊糊,天一亮就起来了。
他下意识寻着狼莫草窝看,狼岩往侧边挪了一步,挡住林楸视线。
林楸慢慢抬头,眼里还有些困顿。
狼岩:“他还没从祭司山洞回来,不过肚子没那么疼了。”
林楸:“草药能治就好。”
昨晚出了这点事,也没耽搁兽人们今日狩猎采集。
洞内的兽人这会儿只剩零星,狼果赶着幼崽,叫他们都往外头去。
走着走着,忽然一个幼崽停下不动。
林楸正纳闷,狼岩疾步上前,抓着幼崽从幼崽堆里挪开。下一瞬,怀里就抱着个大胖娃娃。
林楸一惊,“又变了!”
狼果赶紧叫幼崽分开一些,“王,这一批幼崽,雪季前能变大半。可好像没有听说哪个亚兽人怀崽了。”
狼岩:“没伴侣,让他们怎么怀。”
不止狼部落的情况,大部分部落都是亚兽人跟雌性兽人少,雄兽人多。
“总有些有伴侣。”狼果道。
狼岩:“明年应该有。”
现在日子比以前好一点,兽人们应该愿意生。
简单交流过,狼岩看着怀里懵懵的白胖幼崽,道:“叫什么名字?”
幼崽一愣,笑弯了眼睛,侧头来蹭狼岩。甜滋滋的,跟裹了糖霜的糯米团子似的。
林楸轻声:“是个亚兽人崽崽?”
幼崽张开手,冲着林楸,学着狼生的叫法道:“楸楸。”
“王问你叫什么呢?”林楸脸上浮上笑意。
幼崽摇头,奶声奶气:“不嗷,知道。”
林楸笑容一僵。
狼王习以为常,道:“不是所有幼崽都有名字,要是他们的阿父阿爸不在了,那就没兽人取名。”
“那他……”林楸看着怀里的小崽崽,有些怜惜。
“嗯。”狼岩淡淡道。
楸没来之前,狼部落每天都有兽人饿死,这并不是夸张。有的兽人为了省出口粮给幼崽吃饱一点,本就少的食物,自己甚至只能吃几口维持生命。
好在部落都是将幼崽一起养,他们的亲兽人都忙着采集狩猎,几乎没有跟在自己亲兽人后头长大的。
他们一般对同伴比对生养他们的兽人更亲。
在食物缺乏的兽神大陆,这样反倒是对他们好。
亲缘关系浅薄,同伴之间才是互相扶持,合作的亲密关系。大家一起长大,培养默契,能更有利于一同捕猎,养活自己。
林楸看着笑容甜甜的幼崽,忍不住别开头,心里一酸。
脸颊上温软,幼崽却不懂。
他乖乖地将脸颊贴过来,手也紧紧抱着林楸的脖子。
“楸楸。”
林楸的眼神更加温柔,额头抵着幼崽额头,轻声道:“那我们给你取个名字,好不好?”
幼崽靠在林楸身上,又弯了弯眼。
林楸看向狼岩,“你是狼王,你取。”
狼岩:“狼壮。”
林楸嫌弃,“人家是亚兽人,这个好难听。”
“长得壮实一点不好吗?”
狼果在一边悄声道:“咱部落还有直接叫狼丑的呢。”
林楸:“再想。”
狼岩戳了戳幼崽的脸颊,软鼓鼓的,一下凹陷下去。他也不哭不闹,反而抓着狼岩的手,往嘴巴里塞。
林楸一下挡住,眼神催促狼岩。
狼岩:“狼圆。”
“圆滚滚的。”
林楸摸摸幼崽小脸,“这个好,但不是圆滚滚,是圆满。咱们以后就叫狼圆。”
狼圆是个小黑狼,但生得像汤圆。
这样一想,名字正合适。
第96章
林楸抱了会儿幼崽,就让他跟着小伙伴玩儿去了。
狼生来接他,带着几个两三岁会变人形的小狼,抓着狼圆的手一下就跑了。
小家伙适应良好,柔软的头发被风吹得散乱,面上看不出阿父阿爸不在的难受,反倒是融入同伴中的开心。
林楸心里像有弯钩拉拽,呼吸都泛着疼。
“这些幼崽里,多少……是家庭完整的?”
狼岩:“两个。”
林楸声音艰涩:“哪两个?”
“狼贝的幼崽狼生,还有个没变人形的黑狼幼崽。像狼圆这种双方都不在的只有两个,其他有阿父或者阿爸。”
林楸眉头拧得死紧。
狼岩指腹触及他眉心,压了压,林楸心里绷着的那股气儿被他弄得散开。
狼岩收回手,道:“兽神大陆,只有强壮的兽人才能活下来。我们跟野兽没什么两样。”
林楸沉默几息,却道:“不,不一样。”
林楸眼里像蹿起一簇小火苗,“我们会种植,会自己制造自己想要的东西。现在捕猎是难以养活部落,但是我们可以自己养动物,自己种粮食。”
林楸定定看着狼岩,顷刻间有了决定,“我打算养咩咩兽。”
“红鸟呢?”
“养。”
“只要养得够多,即便外面没有猎物了,但我们依旧有足够的食物。”
狼岩笑容放大,面带鼓励,“那就去做吧。”
兽人们已经看到了林楸养红鸟的成果,匀出一点口粮用来发展养殖,相信兽人们也会支持的。
*
几个狩猎队休息一晚,赶早出去捕猎。
这次依旧是往南边,兽人们追着呦呦兽,一路从南部跑到东南。
这一头呦呦兽狼火小队追着,跑着跑着前面忽然出现个黑麻麻的东西。泥做的,圆滚滚,胖得跟陶罐一样。
有点眼熟……狼火紧着追猎物,一下没想起来。
兽人们下意识跳过去。
结果不知哪个兽人没看准,一脚踩下去。
狼火瞳孔一缩,想起来了。
他大喝:“跑!”
狼兽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听到狼火这么着急,下意识铆足了劲儿跑。
一群巨狼,更是直接超过了前头的呦呦兽。
兽人顺手挥爪,抓住脖子上冒血的呦呦兽继续跑,一边可惜道:“嗷嗷嗷!没了没了,血旺没了!”
跑到距离足够,狼火扑地,爪子放在脑袋上躲着。
其他兽人也跟着学,就这么撅着屁股,埋着脑袋趴了许久……渐渐有兽人耐不住,窸窸窣窣往狼火身边挪动。
兽人埋头,忐忑道:“火,咱、咱们跑什么?”
狼火:“藏起来!”
“嗷!”兽人脸扑地,一动不敢动。
又许久,狼火才坐起来。
他环顾一圈,没找到威胁的东西,反倒是那个踩到嗡嗡虫巢穴的兽人正抓着脚丫子,龇着牙,一脸难受地试图将爪子上黏糊糊的东西擦干净。
可那味儿不知怎么,香甜十足。
狼火眼睁睁看着兽人爪子上举着一点黑褐色的东西,牵了丝儿,看着是要往嘴里塞。
狼火喝道:“狼丑!你干什么!”
狼丑吓得一哆嗦,爪子松掉,但那东西还挂着丝儿在手上晃荡。
兽人们离他两米远,嫌弃不已。
“你居然想吃脚丫子踩过的……”现在部落有楸,兽人们也跟着他讲究,吃饭前洗手,睡觉前刷牙,脏东西不往嘴里放,更何况脚下踩着的。
狼丑一看,面红耳赤,急忙解释道:“我没、我没想吃!”
“你明明都往嘴巴里塞了!我们又不瞎。”
“就是!我们又不瞎。”
“我不是吃,我闻一下。”
“你还闻!!!”
闹腾一番,狼丑辩解不清,满腔郁闷地脚丫子使劲儿在枯叶上蹭了蹭。
偏生那甜香格外诱人,兽人们动动鼻子,“哪儿来的味道?”
“好香啊……”
鼻子耸动,找着找着,全往狼丑那边去。直到看到他沾满草叶的脚丫子,兽人们滚了滚喉咙。
狼丑惊恐:“你们要吃我脚!”
“呕!!!你别乱说!”兽人们叫得比他还大声。
狼火显然也嗅到了味道,他看看被兽人们围拢的狼丑,忽然道:“咱悄悄回去看看。”
“看什么?”
“嗡嗡虫巢穴。”
“嗡嗡虫巢穴!刚刚那是嗡嗡虫!!!”狼脸惊恐,身子直立。
狼火:“去不去?”
“去!”
“呵。”狼火还不知道他们的德行。
他们眼里只有吃的东西。
不过鉴于之前豹休被嗡嗡虫蜇的事儿,兽人们万分小心。
沾了嗡嗡虫巢味道的狼丑留下,狼火点了几个跑得最快的兽人,用树叶裹住脸,只留下一个呼吸孔跟两个眼睛。
“走!”
狼火想到那香甜的味道,竟然比甜草还诱人,像雪季过后漫山遍野开满的花。
想着,狼火咽了咽口水。
又想起那香味是从狼丑臭脚丫子上传来的,脸一绿,立马屏息。
兽人们谨慎地沿着刚刚发现的巢穴走。
走着走着,狼火低声道:“几天前,豹休是不是就在这儿被咬的?”
边上几个狼兽人心有余悸,点点脑袋。
“那巢应该是从树上掉下来,过来的时候,听到响没?”
嗡嗡虫一般一大群聚集在一起,飞动起来的时候,翅膀发出密集的嗡嗡声,这是他们名字的由来。
边上族人想想,摇头。
“没感觉到动静。”
“没注意。”
“不知道。”
狼火眼里透着十足的谨慎,他不会为了一口吃的送命,但要是受点伤不致死……他非常愿意尝试。
兽人们压低脚步声,慢慢前进。
跑到这边花了十五分钟,回去就花了快半小时。
直到逼近嗡嗡虫巢穴,兽人们看着地上那个被踩碎的东西,鼻子动了动,眼睛一亮。
兽人激动地小声道:“火!没错,就是这个!”
狼火隔着树叶,竖起狼耳听着周围的动静,没敢妄动。正慢慢靠近,忽然听到远处其他狩猎队的呼喊,狼火脚下一软,差点跪下去。
其他狼兽人更是左脚踩着右脚,一下扑过去。
狼火闭眼,跟另外的兽人抓着他两条腿就要跑。
那倒霉蛋却鼻尖刚好凑到巢口,眼睛瓦亮。
“嗷嗷嗷嗷嗷嗷!!!”他激动地叫。
兽人以为他被蜇了,铆足了劲儿地跑。
兽人嚷嚷:“不是!不是!里面没动静,嗡嗡虫飞走了!”
他胸口擦着树叶,得亏有狼毛护着,不然全是血丝。
那边呼喊兽人的动静停了,像听到这边的声音,赶紧赶过来。后头等待的狼丑他们也听见了,生怕晚了就吃不上,拼了命地跑。
一时间,东西两边兽人汇合,一起停在了嗡嗡虫巢前。
狼游、狼乔看着地上那东西,吓得刚要跑,叫狼火喝住。
“嗡嗡虫搬家了。”
兽人才停下。
就这么一会儿,前头的兽人都闻到了味道。几个队长一对视,立即想到楸说过的蜂蜜。
各自眼里闪过遗憾……可惜被看见了,不然能偷偷吃一点。
狼游拍板,道:“带回去!”
兽人们扛着一头猎物,一个硕大的被踩了一下的嗡嗡虫巢,兴冲冲地往回跑。
“楸!楸!看看我们带什么回来……嗷!”
兽人肩膀上扛着的嗡嗡虫巢穴显眼极了。
老祭司这会儿坐在棚子里,正好把狼莫的草药拿下来,就眼睁睁看着这群兽人抓着嗡嗡虫巢靠近。
他甚至来不及看里面有没有嗡嗡虫,抡起拐杖就打。
打得兽人们嗷呜叫着跳脚,又不敢往远了跑,最后可怜兮兮地嚎着,叫能拉住祭司的兽人来帮忙。
带回来好东西,还没得夸呢,就被祭司打得萎靡。
豹休和一群小狼知道那东西是什么,暂且不动,先悄悄观察了一下这些成年狼兽人有没有被蜇。
见他们脸上完好,立马冲过去,亲亲热热地帮忙。
“火叔,我们来,我们来。”
狼乔手抵着小狼崽子的脑门,龇牙咧嘴,“想都别想。”
楸听到动静,这会儿才从山洞里走出来。见他们肩膀上扛着陶罐似的,还正疑惑,走近一看,不是陶罐,而是硕大的一个蜂巢!
跟那几十米树上挂着的马蜂窝似的,看着还要大些。
林楸:“你们没事吧。”
兽人哭唧唧,老祭司下了重手,但兽人一边躲着一边扯着嗓子叫,实际上没挨到多少。
但他们委屈!
“楸,你看看,这个是不是你要的蜂蜜。”
林楸不敢接。
他看老祭司铁青的脸,赶紧道:“你们哪儿来的,没受伤吧。”
“没!这个掉地上了,我们打猎的时候,狼丑不小心踩了一脚。我们才发现的。”
林楸看了眼祭司,见老兽人脸色缓和,这才笑着将蜂巢接过来。
“没受伤就好。”
老祭司:“哼!下次别磨磨唧唧,先解释清楚。”
狼火并一众狩猎队兽人瘪嘴,小声道:“那不是你没等我们说就打。”
老祭司耳朵没那么灵敏,没听见,但不代表他看不懂兽人眼神。
他也不走,就站在原地,也想看看楸说的这好吃的蜂蜜是个什么东西。
老祭司正了正神色,他不馋,只是看看这个有没有药用价值。
第97章
才过雨季,嗡嗡虫采的蜜有限,加上狼丑踩了一脚,能吃的蜂蜜不多。
林楸将蜂巢打开,里头还有些没孵化的幼虫。
他眼看着一个爪子伸来,往那蜂蛹上戳了戳,小声问:“楸,这个能吃吗?”
林楸觉得天一下暗了,抬头一瞧,四面八方全围拢了兽人。
问他蜂蛹可不可以吃的狼莫被看得缩回爪子,两手交握,冲着他龇牙一笑。
林楸:“能。”
“那我……”
爪子飞快伸来,叫狼安一巴掌给拍开。
“着什么急!”狼安忍不住嗅闻那股香甜。看楸真不急,又忍不住小声催促,“楸,快点快点。”
林楸将蜂巢打开。
里头白色的是蜂蛹,金黄色的蜂蜜陈酿在巢室中,林楸小心地一块一块拿出来。
兽人们眼神随着林楸手动,鼻子不停吸气,仿佛这样就能尝个味儿。
总共也没多几块,林楸估摸围着的兽人,一个兽人一块还不够分。
“再拿两个大小盆来,还有一块干净麻布。”
话落,立马有兽人送过来。
林楸将蜂蜜用麻布包裹,拧紧,随后开始挤压。
蜂蜜从麻布缝隙渗出,丝滑流畅,晶莹剔透,那股带着淡淡花香的甜味道爆炸开来。
围在前头的兽人猛吸了一大口,再摸摸嘴角,咧嘴露出个傻笑来。
祭司也在一旁坐着,没兽人敢挡他前面去。
老兽人抓紧拐杖,往那盆里浅浅一层的蜂蜜上看,忍不住喉咙滚动。
意识到自己馋了,老祭司立马坐正,一派严肃。
不过那双苍老的眼睛冒着光,斜着眼看来看去,见没兽人注意他,还是忍不住盯着那盆里。
林楸直面蜂蜜的味道,许久没吃过,也忍不住惦记。
麻布裹着蜂巢挤压多次,收集起来的蜂蜜不过浅浅的巴掌大一个小罐子。
还有那被踩了一爪子的,林楸没动。
他将蜂蜜收好,抬头,见好多兽人嘴角挂着晶莹。林楸噗嗤一声,笑得灿烂。
“盆里没倒完,可以尝……”
话落,兽人堆里不知哪里伸出个爪子,出其不意,端着盆就跑。
兽人愣了一下,疯狂追过去。就像那兽群迁徙时的样子,阵仗极大,地面都被震得响动起来。
瞬间,兽人散得一干二净。
林楸拎着麻布,一手的蜂蜜。
他看着兽人们追逐着,找准时机,往盆里伸爪。黏腻的蜂蜜挂在指尖,兽人一嘬,眼睛亮得堪比雨季里的太阳。
林楸胳膊碰了碰还坐在身边的狼岩,“我说过,好吃的吧。”
狼岩看着林楸一双手,白润修长,指尖因为用力,泛着红。上面裹着一层微亮的蜂蜜,带着一股让兽人难以拒绝的甜味。
狼岩喉结滚动,堪堪因为老祭司在这儿,才克制着别开眼。
“剩下的,要怎么做?”他嗓音微哑,林楸奇怪地看过来。
“嗓子不舒服?”
狼岩摇头。
林楸笑着,玩笑似的伸手,“呐,我洗过手的,洗了好几遍。你要不要……”
话没说完,狼岩抓住他手腕,轻轻在他指尖舔了一口。
温热的舌尖擦过,林楸下意识手往后缩,但手腕上的力道加大,林楸心底发颤。
狼岩眸子黑得像夜晚不透光的林子,仿佛要将他吸进去。
林楸飞快移开眼,用了点力才抽回手,一抹薄红从脖子蔓延到脸上。
他起身,抓了个盆,直直进了大山洞。
老祭司遗憾地看着林楸拎走的蜂蜜残渣,咂摸两下嘴,瞥了眼狼岩。
不争气!
大山洞里,林楸闷头一口气走到底。对着墙壁又站了会儿,直到手上累了,才回过神来。
他看着跟前布满狼爪的墙面,呼吸间,是干燥阴冷的石头味道。
林楸后退一步,看着手中又要滴蜂蜜的麻布。
麻布里裹着的蜂巢泡水,还能泡出些蜜来。他慌慌张张的知道拿盆进来,但山洞里哪来什么水。
林楸转身,看着有些光亮的洞口,脸还有些烫。
又站了会儿,也没兽人进来。林楸深吸一口气,徐徐出去,经过坐在棚子底下的狼岩,将木盆放在灶台上。
麻布扔进去,倒上罐子里今早才烧的热水,只等着蜂蜜化开。
“楸!”狼金抱着盆回来了。
林楸吓得手一哆嗦,面上稳着,侧头看向捧着陶盆献宝似的小狼。
狼金圆眼亮晶晶的,兴冲冲将脑袋凑在盆前,“泡水啊,能喝吗?”
林楸:“能。”
他忽略后头狼岩的目光,看着小狼手里拿着的陶盆。
“洗过了?”
陶盆干干净净,但见不到一滴水。
狼金抱着陶盆,一呆,不好意思地舔舔唇,蹦跳着越过矮墙,“马上洗干净。”
蜂巢中残留的蜂蜜化开,林楸顶着后头仿佛要将他烧穿了的视线,先去溪边洗手。
他蹲在岸边,看着溪水中倒映的人影。
脸还薄红,睫毛不安地颤个不停,眼里透着的几分羞意,叫林楸一恼,一下拨弄水面,叫那水中的样子打散。
他洗干净手,搓得指骨泛红。
又看蹲在对面的小狼抓着干草飞快在陶盆里搅动,哗啦啦的,扰得他也心神不宁。
林楸抿紧薄唇,洗着洗着,又不自觉看着刚刚被舔了一下的手指。
林楸倏地闭眼,深吸一口气。
真是疯了!
下一瞬,手腕被捏住。
他吓得看去,狼岩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抓着他手,还是那一派淡定的样子。
“皮要破了。”
林楸没听进去。
只想着自己乱糟糟的心绪,看他这镇定模样,一股不服输的劲儿跑上来。
凭什么就他一个人慌乱!
他忽然抽出手,搭在狼岩后颈。在兽人关切疑惑的目光中,直起身,亲在他嘴角。
“啪嗒——”
陶盆重重砸在水里。
狼金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俩,下意识捂眼,又忍不住张开一点缝隙看。
狼岩垂眸,只闻到一股香气扑面而来。像雪季之后,万物复苏时淡而甜腻的芳花盛开,浓烈得乱了他的心跳。
唇角温软,狼岩目光笼罩着身旁已经撤开的林楸。
他喉结滚动,忍不住被诱引着,靠近面色白里透着红,倔强盯着他的林楸。
林楸抬手,一下挡住他嘴唇,笑了。
狼岩鼻尖抵着他掌心,似还能闻到那股蜂蜜的味道,香甜可口。
“楸……”
林楸抿了抿唇,唇瓣被他碾得润红。
他暂不看狼岩黝黑的眼,转头抓着一小块石头,扔到不远处小狼跟前的溪水中。
狼金立马合拢双手,边跑边高兴地嚷嚷:“我没看见,我没看见!”
林楸感觉掌心湿润,回头,狼岩还保持着刚刚的姿态。
林楸收回手,立马在水中搓洗干净。
夕阳洒下金光,林楸面颊却更比铺红天边的晚霞更盛。他眼睫密而深,侧目扫过边上还一动不动的兽人,甩了甩手,站了起来。
“还愣到什么时候去?”他看一眼棚子底下分蜂蜜水的兽人,“再不赶紧去,都尝不到……唔!”
林楸忽然被抱起来。
他坐在狼岩的手臂上,手撑着他的肩,双目微微睁大。
狼岩仰头,下巴靠在青年肚腹上,锋眉利眼,高鼻薄唇,俊帅十足的五官展露在林楸眼前。
他像是高兴极了,灰色眸子映着金斑似的光亮,低声道:“楸。”
林楸五指收紧,“……做什么?”
“楸。”
林楸感受到他的雀跃,别开头,圆圆的耳垂也染上一层漂亮的粉,“嗯。”
“楸。”
林楸见小狼已经跑到兽人堆里,棚子底下的兽人蜂蜜水也不抢了,探头探脑看过来。
林楸脚踢他一下,“放我下来,还要不要狼王的威严了。”
狼岩侧目,棚子底下的兽人齐齐往矮墙下一缩,汗毛都起来了。
林楸看得笑出声,勾着狼岩脖子,叫他放自己矮一点。待视线差不多齐平,他歪在狼岩身上,脚下晃悠,道:“快放我下来了。”
狼岩低下头,额角靠着林楸的肩,轻轻地蹭。
也不说什么,像狼王确认了伴侣的心意,黏糊却又安静地表达着自己的亲昵与欣喜。
兽人的感情很直白,结成伴侣也很简单。
亚兽人跟雌性兽人一般看脸看能力,要是长得好看,能打猎会养家,那就是个好伴侣。
相中了,便找个山洞,再生一窝崽子。
狼王已经是兽人中格外含蓄的。
林楸被他蹭得心里的慌乱平息,笑声清朗,春风般和煦。他仰靠在狼岩肩上,手紧贴在他颈侧,给大狗顺毛似的道:“好了……”
狼岩:“楸愿意当我的伴侣吗?”
狼王的声音比平日里哑,有些发紧。林楸扫过那一众又偷偷看来的兽人,脸皮又有些红。
“你先放我下来。”
狼岩手臂紧了紧,又克制着,听话地将他放下来。
林楸理了理衣裳,脚下微挪着,直到狼岩的身形将自己全部挡住,他这才仰头看向狼岩。
狼岩没及时得到回应,好像不安,要是毛耳朵露在外面,早就缓缓耷拉下来了。只一双灰色的眼睛,还一动不动紧紧盯着他,生怕他跑了似的。
林楸抓着他的手,下一瞬,被大手反过来紧紧包裹。
林楸:“轻点。”
狼岩又松了松。
林楸被他灼热的眼神看得不自在。他很少感受到这么浓烈的情绪,他忍不住抬手挡,却发现手被抓着。
林楸仰起头,红着脸,但目光认真道:“你、你再问一遍?”
狼岩胸口剧烈起伏一下,无论心中如何激荡,却似手中捧了一朵蒲公英,声音轻得不能再轻:“楸,愿意做狼岩的伴侣吗?”
林楸一笑,皓月似的脸上漂亮生光。
“愿意的。”
第98章
身体猛地往后一步,狼岩撞来,却又将他抱得紧紧的。
林楸下巴抵着狼岩肩膀。
兽人身上只穿了麻布短裤,上身裸着,林楸弯着唇角,被他抱得太紧,不得不垫着脚。
他感受到耳旁呼吸微急,林楸抬起手,掌心贴在狼岩后背,还有空冲着棚子底下的兽人们挥挥爪。
“嗷呜!!!”棚子底下,狼兽人脚踩矮墙,兴奋得仰头长啸。
“嗷呜嗷呜!!!嗷嗷……嗷呜!”
兽人想说什么,一时间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用嚎叫表达着这一刻的激动。
兽人们你挤我,我压着你。各个狗似的咧嘴龇牙,吐着舌头,尾巴都忍不住摇晃。
“王有伴侣了!”
“楸有伴侣了!”
“他们不是一直都是伴侣吗?”
混进来个什么?不管,兽人们兴奋得跟打了一百头猎物似的,沉醉又梦幻地在棚子底下乱蹿。
祭司抓着拐棍,想起自己刚刚说的“不争气”,再看现在……
他叹一声,想起老狼王的嘱托,想起狼岩还是少年时就担起狼部落的艰辛,没忍住,也跟着笑。
还行,还行,没叫他一把岁数了还给他操心。
今儿这天怎么就这么好看呢?蜂蜜怎么就这么美味呢?嗷嗷嗷嗷!今天能吃好吃的,今天必须得吃一顿好吃的!
兽人实际,四条腿儿或者两条腿儿乱蹦乱跳,不敢靠近溪边那两个,就围在棚子底下,从山洞跑过来,又从这边跑进山洞乱窜,像脱缰的野马。
跑完就围着狼安,“安!吃好吃的!”
“安,肉丸子!”
“安!幼崽吃的鱼丸!”
“安!吃肉,全部吃烤肉,不喝汤,也不吃草!”
狼安笑着,嘴巴合不拢,话却伤狼兽人的心,“想得挺美。”
欢乐的狼嚎换着乱七八糟的调子响彻狼山,林楸脖子都扬得有点酸了,他戳戳狼岩的腰,兽人腰腹收紧,硬邦邦的。
“抱够了没有?”
狼岩蹭他,像要将气味全蹭在他身上。
也不吭声,偶尔发出一点点呼噜,像撸猫撸爽了。
林楸情绪本就淡,两个胸膛靠在一起,隔着薄薄一层麻布,心跳都交合在一起。
他渐渐软了身子,泛了懒,由着狼岩抱着。
白净的面庞柔和,温润,那点清冷气被狼岩化在了他的怀抱里。
抱得林楸都快打瞌睡了,他动了动,狼岩还不松。
林楸忍不住踩他一脚,“行了。”
狼岩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锁扣似的双臂,目光随林楸而动。
林楸瞪他一眼,活动着四肢跟脖子,慢悠悠往棚子底下去。
他看到好多张笑脸,面上都带着祝福。
风吹起他宽松的衣裳,青年修长的身姿如修竹,清瘦漂亮。他闲散自适,脚步轻扬。
后头狼王紧紧跟随,身形高大结实,腿上肌肉健硕,隐藏锋芒。
狼王守着自己伴侣,寸步不离。
兽人们本来想围着林楸嬉闹一番,看到自家狼王那护食样子,纷纷低头撇嘴,在林楸靠近时,往边上让开。
得了,这下靠近都不成了。
林楸只当兽人们怕狼岩,也不想叫兽人调侃,刻意转移兽人们视线道:“那蜂蜜,怎么样?”
“好、好吃!”
说起这个,兽人不管不顾的,也来劲儿了。
“楸!我们给你留了一点甜水。”
狼莫端着剩下的一点,全倒进了林楸的杯子里。
他夸张地伸长手臂,紧张地看一眼狼岩,远远地递过去。
林楸:“谢谢。”
兽人傻兮兮笑,身上一冷,懵着脑袋寻着看去,叫狼岩眼神冻得一颤。
以前怎么没注意到王这么护着楸呢?
狼莫默默融入兽人堆里,避开狼岩视线。
林楸感觉到那若有似无的尴尬,手肘别了下狼岩,低声道:“喝水吗?”
狼岩当其他兽人不存在,“你先喝。”
林楸抬眼,又对上兽人们隐隐的打探。他一口气灌了半杯蜂蜜水,往狼岩手里一塞,蹲灶前去忙活了。
再跟狼岩待下去,他又要不习惯。
狼岩收回视线,目光往兽人中一扫,顶着兽人们发馋的眼神,就着林楸的杯子,喝了几口蜂蜜水。
他泰然自若,族人面前收敛了神色,道:“都没事儿?”
狼莫:“没啊,我泥砖还没阴干。”
狼西一把捂住他嘴巴,忙道:“王,别听他说,我们很忙!忙着呢……”
狼岩一个个兽人看去,大伙儿傻笑,脚下跑得飞快。
敢看王的热闹,还得掂量掂量自己是不是日子过得太轻松了!
兽人散去,灶台前,林楸绷紧的肩背慢慢放松下来。
狼安几个中年亚兽人都是这么过来的,见如今他俩成了,心里感慨,也没说出来。
这是好事,兴许明年部落就能新添两个幼崽。
今晚这一餐吃得尤其丰盛。
部落里有的肉全弄来煮了,还杀了三只红鸟,都是之前那批长成的小红鸟中的。
考虑到楸说要留着红鸟下蛋,这三只是公红鸟。
晚上不吃鱼,直接烤了两头呦呦兽,整个一起烤,从天亮烤到天黑,放足了各种调料。
兽人们围着篝火,就着红鸟汤,啃着外焦里嫩的烤肉,满嘴流油,吃了个尽兴。
吃得美了,三三两两在草地上打滚儿,你追我赶,跟在屁股后头的幼崽都能被他们当玩具玩儿。
狼果一边解救被抛起来傻乐呵的幼崽,一边追着这些成年兽人打。
林楸听着这欢笑,侧头看着正在给他擦手的狼岩,他忍不住翘起唇,身体靠过去。
狼岩将林楸根根手指擦干净了,托在掌心细看了会儿,粗糙指腹蹭着那修长的手指,随后握紧。
“还吃吗?”
林楸摇头,今晚像兽人们要求那样,菜少,都是扎实的肉,林楸吃着有点撑。
“蜂蜜好吃吧。”
“好吃。”
“咱们现在有麻线,可以做纱网,到时候编几个草帽,将纱网沿着草帽缝一圈,遮住脸,就不怕取蜂蜜的时候被咬。”
狼岩垂眸,林楸直视回去。
“小心一点就行了。”
狼岩:“先过了祭司那关。”
林楸扣紧他的手,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那你同意了?”
狼岩:“再说。”
林楸:“行,再说。”
他翻身,想着那两头适应良好的咩咩兽,道:“雪季之前,还能抓几头咩咩兽回来吗?”
狼岩:“我安排。”
篝火随着风晃动,明明灭灭,一直到烧烬。
兽人兴奋了一下午,咬着破破烂烂的牙刷,终于消停。狼顺呸呸两声,吐出嘴里的兽毛,道:“牙刷坏了。”
狼岩在不远处搓着帕子,目光往兽人里一扫,道:“狼金。”
“诶!”小狼站得笔挺。
狼岩:“带队再做几批牙刷出来。”
“是!”
今晚小狼也很亢奋。
狼岩当看不见,洗净回窝,林楸已经在草窝里躺下了。
他喜欢蜷缩着睡觉,天冷就把脸藏在兽皮底下,只露出脑袋顶,天热也埋着头,只占据草窝一半。
狼岩安静看了会儿,心中迟来地有些恍惚。
“王?”后头兽人小声道。
狼岩:“嗯。”
站得有点久了,狼岩坐进草窝,后头的兽人翻个身,又阖眼睡去。
楸已经是自己的伴侣,按理说,就该睡一个草窝。
狼岩手指动了动,手指勾着两个草窝中间的障碍物,抽出几缕干草来……
林楸睡得依旧熟,却不知狼岩看了他半晚上。
雨季之后,兽人渐忙。
狼莫小队忙着烧砖,狩猎队忙着加紧让兽人填饱肚子,囤积脂肪,好熬过那个严寒的雪季。
天气时晴时雨,兽人们知道林楸要种麻草,空闲了就开垦土地。
一车车鸟粪跟麻草也从南边运回来。
天气转凉,地里的尾巴草也开始发青,直至枯黄。
沉甸甸的尾巴草穗坠着,一整块方方正正的尾巴草地,像刚刚从烤箱里拿出来的金黄色面包。
雨季过去一月,尾巴草该收割了。
这边祭司一下令,狼火带着小队最后一次去大泽,不仅带回来麻草种子,也把黑羽兽人带了回来。
羽涯这一个多月以来,睁眼是干活,闭眼梦里还在干活。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狼部落这么多事,还有那草,那鸟粪!他们弄这么多又不能吃,有点不就行了。
这次听说能去狼山了,头一个就想知道他们到底拿这些东西来干什么。
眼看快到狼山,羽千在前面叮嘱兽人:“一切听狼部落的安排,不让靠近的地方别靠近,不该问的也别问。别跟狼兽人起冲突,等做完了事,我们才可以早早回去帮部落囤过冬的猎物。”
黑羽兽人都应下。
羽千最不放心羽涯,忍不住道:“记住你来是干什么的,多学多看,该干的活儿好好干。”
“我没好好干吗?”羽涯道。
不就是话多了一点,说话都不行了?
羽乐小声道:“我看着他。”
羽涯炸毛,还没嚷嚷,叫羽千拍了下脑袋。
“这里不是我们部落,收敛一点。”
“哼!”
羽涯嘴巴硬气,待看到狼山前遍布的狼兽人,不敢再吭声。
既然敢让他们靠近狼山,那就别怕啊!还弄这么多兽人在这里守着,还以为他们多厉害呢!
羽涯滑翔而落,刚一收翅膀,就看见其中一个白净的狼兽人靠近。
他后头跟着几个抬着藤筐的兽人。
羽涯下意识防备,没来得及警告,就叫兽人给手中塞了一把石镰。
他懵了。
看看手里东西,转眼,所有黑羽兽人人手一把。
就看白净兽人手一挥,连带那些狼兽人一起,全部涌到狼山东边那块金黄的尾巴草地里。
不是?
他们才来!
才来!
都不能让他们喝口水,歇一歇吗?!
第99章
不是狼部落要压榨兽人,实在是情况紧急。
最近这几日都是晴日,尾巴草晒过几天,正好成熟。可偏偏祭司说,后面几天多半有雨。
看看那一摞摞金黄色的谷穗,狼兽人守了这么久,怎么忍心浪费一点儿!
来不及解释,黑羽兽人一到,立马被安排着干活儿。
狼部落的尾巴草是祭司一代一代培育出来的,跟外面野生的尾巴草有很大的差距,单是那谷穗就比野外的大几倍。
成熟后的尾巴草超出了黑羽兽人的想象,他们抓着石镰,立在土地边缘,一时间无从下手。
金黄色的尾巴草连成一大片,肉眼可见的宽阔,单看沉甸甸的谷穗就知道这一片地会有多少收成。
要是靠着兽人们采集,要想达到这样的量,怕是从雨季采到雪季前都积攒不了这么多。
黑羽兽人知道冬季的难熬,就是知道,所以此刻这一片的食物,给他们的冲击远远比狼兽人们会织网捕鱼,烧陶做饭的冲击更大。
兽人缺的,始终是食物。
羽山连带一众黑羽兽人拘谨地站在尾巴草面前,连羽涯也呆看着,嘴巴张了又合,说不出一句话。
黑羽兽人就跟一个个木桩子一样,围了一圈。
“山!像我这样割。”
狼雨两次去大泽那边做饭,跟黑羽兽人熟,他以为黑羽兽人不会收割,一把抓着一丛尾巴草,石镰从手下一划拉,给他们示范。
亚兽人动作利索,做惯了这些事。
羽山声音干涩,“好。”
羽千知道自己伴侣想什么,他拍拍他的手,轻声道:“先干活吧,之后再看……”
看能不能交换。
能挑选过来给狼部落干活的,都是做事稳妥的兽人,大家认真看了会儿黑狼兽人怎么做,便弯腰忙起来。
采收成熟的尾巴草,手要稳,劲儿不能大,免得晃掉那上头的果实。
黑羽兽人二十多个,狼部落兽人除开去狩猎采集的,也差不多都在这儿了。
大家分两队,东西相对站立,闷头收割。
石镰再怎么打磨,也不比铁镰锋利,割的速度有限。
不止黑羽兽人慎重,狼兽人也谨慎。
狼安佝着,小心割下一丛尾巴草,感受到那沉手的重量,轻轻放在身后,这才忍不住道:“真好。”
旁边狼霜笑了声,他虔诚地对着土地弯下腰,布满茧子的手抓满了尾巴草,挥下石镰。
他们这一代兽人,自出生时就面临着食物紧缺的局面,忍饥挨饿过了快半辈子了,没曾想等来了希望。
“多亏楸,今年不用在野草里找尾巴草。”
狼安想到往年他们种的尾巴草,也忍不住噗嗤一笑,那股缠绕心头的怅然也散了。
因为饥饿离去的那些兽人不会再回来了……他们要往前看。
收割好的尾巴草,由林楸带着没走的狩猎二队,运送到狼山山前。
这边的地面清理过,兽人们把杂草除了,地面夯平,用来晒尾巴草,也方便脱粒。
到时候晒好的尾巴草就直接装进大罐子里,放山洞里保存。要是下雨,这边也好抢收。
部落一众小狼在这边蹲着,有换洗的麻布短裤也不穿,腰上只围着一条皮毛斑驳的兽皮裙。
小狼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往年抽条又没食物,一个个跟竹竿似的。现在每天吃饱,身体健壮起来,隐隐有了成年兽人肩宽背阔的模样。
翻晒跟脱粒的活儿轻松些,都交给他们做。
尾巴草成熟也就这几天,偏偏赶上快要下雨,狼部落从老的到小的,没一个放松。
小狼憋足了劲儿忙着脱粒,脑瓜子垂着,紧盯四处迸溅的谷粒,眼也不眨。
豹休混在其中,身上一条皮毛掉光了的兽皮裙,皮肤黑亮,撅着屁股往做了遮挡的大木桶里敲打谷穗,俨然跟小狼们一体。
正忙得热火朝天,林楸又背着背篓回来,身边还领了个小兽人。
等林楸走到狼冰、狼金面前,他们才发现。
狼冰仰面看来,寻常编得漂漂亮亮的头发上沾满了草屑,凌乱开了些。他面颊泛红,汗珠挂在额角沾了灰,像雪白的团子往地里滚了一圈。
林楸见状,笑着给他摘掉草叶。
狼金起身,帮着林楸把背篓放下来,又看了一眼林楸身边跟着的小兽人。
狼冰乖乖由着他摘,等林楸收回手,才看向他后头的黑羽兽人。
林楸:“这是羽乐,那边割尾巴草的活儿累,让他跟着你们做。”
狼冰点点头,收回目光。
小狼性子冷,不是自家兽人,话都吝啬得说。
羽乐垂头,说话也磕磕绊绊:“我、我还是回去……”
狼溶见自家两个小伙伴又都忙起来,只得道:“你来我这边吧。”
羽乐顺从,应了声“好。”
他声音细,年岁也小,坐在小狼中间像误入狼群的兔子。
来个其他族的兽人,豹休倒是多看了眼,但羽乐看着太弱,他没多少兴趣。
兽人直白,目光也不怎么掩饰,羽乐被他看得头更低。
狼冰注意到,瞥了眼豹休,小豹子立马转过头吭哧吭哧打尾巴草去。
林楸提着倒空了的背篓走了几步,回头看棚子底下的小狼们。
狼火说,羽乐是黑羽部落的小祭司,但没出师。
他又看着瘦弱,刚刚弯腰割了会儿尾巴草,站起来差点晕倒。林楸怕他出事,干脆将小兽人带了过来。
小狼们比他大不了几岁,同龄兽人能玩儿到一起去。
羽乐坐在小狼堆里,眼神不敢乱瞥。
他瘦瘦小小一个,就挨在狼溶旁边。
狼溶教他怎么脱粒,羽乐认真看了会儿,就独自干活。
小兽人发丝柔软,却像手中的尾巴草一样枯黄。巴掌大的脸,眼睛水汪汪的,抿着唇挥动手,呼吸都放轻了。
他身体弱,部落里的小兽人都不带他玩儿。自出生以来,他除了跟在以前的祭司身边,之后就一直窝在阿爷身边。
旁边狼金忽然打个喷嚏,都吓得他肩膀一哆嗦。
狼溶余光瞥见,忍不住道:“你叫什么名字?”
“羽乐。”
“我叫狼溶,旁边白头发的是狼冰,打喷嚏那个是狼金,旁边黑豹是豹休……”
他一溜串地介绍过去,狼金道:“你说这么多,他能记住吗?”
羽乐一个激灵,小声道:“记、记得住。”
“真的假的?”不止狼金、豹休,还有快排到大山洞那边的一排小狼都看来,狼冰也抬起头。
羽乐被看得生出怯意,眼睛更是湿漉漉的,已经挂上泪花。
狼冰顿时没了兴趣。
他才不帮别的部落照顾幼崽。
小狼们看着哭唧唧的小兽人,一脸莫名其妙,他们又没干什么!
狼金贼兮兮地瞥了眼身后,见林楸走远了,才挪一挪屁股放松下来。他立马什么也不说了,忙自己事去。
小狼不再看这边。
羽乐低下头,抹了下眼角。
狼溶如临大敌,老实孩子被弄得无措,磕巴道:“你、你……别哭啊,金就是嗓门大。”
狼金耳朵动动,想反驳,又怕羽乐真是因为自己嗓门大吓到了。
他不敢吭声,只能抓着尾巴草飞快打。
草屑四溅,两边的小狼都受到了波及,脑袋上再添几片碎草。
羽乐不好意思,声音小小的:“我呜……对不起,我没哭,真的没哭……我只是控制不住眼泪。”
这还叫没哭!
狼溶求助地往旁边看。
狼冰抓着木桶往边上挪,狼金更是,直接躲到另一头去了。
羽乐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他干脆不说话了,闷头抓着尾巴草干活。
摇摇欲坠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打在腿上。羽乐脑袋垂下,滑落肩侧的长发将泪痕挡住。
狼溶无措地抓了抓身上的兽皮裙,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干。
*
快傍晚时,起风了。
野草打着旋儿,轻轻摇曳。
尾巴草隔壁的地里,姜叶丛丛,香草勃发,叶片交错沙沙作响,又是茂盛非常。
尾巴草地里,只剩三三两两坐地上休息的兽人,其余的都转移到了狼山山前去。
林楸将最后一捆尾巴草抬到板车上,看着黑狼拉着离开,泄了劲儿,瘫坐地上。
尾巴草收割完毕,土地露了出来。地里只剩凌乱分布的草桩,还有些尾巴草覆盖下的细碎杂草。
杂草没怎么晒过阳光,上层叶片青绿,底下微黄。正嫩,适合喂红鸟。
林楸就着坐着的姿势,又薅了几把草扔背篓里。
攒了半背篓,林楸手撑在地面,彻底没了力气。
他忙了一天,只吃饭的时候跟大伙儿一起歇一歇,这会儿扎好的头发散了,毛毛躁躁的,混着草叶。
身上有些痒,汗水浸在尾巴草割破的伤口上,有些刺刺的疼,但他已经没力气了。
夕阳藏在了云层后头,天空透着灰。
林楸晕晃晃的,好像看见了大步走来的狼岩。
待到他真的蹲在了自己面前,熟悉的气息笼罩过来,林楸冲着他疲惫地笑了下。
他摊开手道:“抱我一下,起不来了。”
狼岩倾身,双臂绕过腰侧,掌心贴在他后背,紧紧拥着他。
林楸鼻子闷在他肩膀,犯懒地半阖上眼。昏昏欲睡间,狼岩直接将他抱坐在了手臂上。
林楸:“……放我下来。”
狼岩只顾往前慢慢走,林楸脑袋靠着他肩膀,提醒一下,见他不放,也就放任地趴着了。
“今天有收获吗?”林楸声音绵软,含糊不清。
狼岩:“抓了两头咩咩兽。”
“唔。”林楸脸颊枕在他肩上,很烫。汗水贴着皮肉,体温传递着,并不舒服。
“我想养来着……”
“就是给你养的,有其他猎物吃。”
狼岩避开兽人堆,将林楸带到狼山东侧的溪水边。
这边没兽人过来,他的伴侣脸皮薄,兽人多了不让抱。
林楸靠在他怀里,看着他抓着自己手搓洗,他手大,一个巴掌能拢住他两只手。
手洗干净了,又不知从哪儿拿来的帕子,给他擦汗。
林楸闷声笑了一下,额头蹭着狼岩脖颈。
“王。”
“嗯。”
“你累不累啊?”
“不累。”狼岩动作不停,手托着林楸脸侧,擦拭他脖子,“我喜欢。”
林楸坐着让他擦了会儿,等缓过一口气,自己直接去水中,从头洗到脚。
狼岩回去给他拿了一套干净的衣裳来,林楸穿上,长发散在后背,往下滴着水。
风大了,林楸眯着眼睛望天空,乌云更厚了。
“天气说变就变。”
“嗯。”狼岩立在他后头,寻常能捏破猎物脑袋的力道放得不能再轻,指缝勾着那柔软的长发,用麻布包裹着攥干。
没一会儿,林楸站不住了。
他打个哈欠,往后懒懒倚在狼岩身上,带着些鼻音道:“回去吧。”
再不走,他怕在这儿站着就睡着了。
狼岩托着林楸后腰,“要不要……”
“不抱!”林楸攥着他手,将狼岩挪到前头。他踩着狼岩的步调,靠着他拉着慢悠悠往狼山走。
狼岩:“明天我不出去。”
“休息吗?”林楸迎着风,舒展眉头,浑身清清爽爽,只脸跟颈侧有些晒红。
狼岩注意到,手碰了碰,林楸疑惑偏头。
狼岩:“黑羽兽人在,我留守。”
第100章
这会儿,狼山这边从连廊到草地,躺满了兽人。
大家花了一天的时间将尾巴草收回来,狼兽人们悬着半年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大伙儿虽累,心是轻盈的,这不一躺就睡着了。
成年兽人干活只管莽,但脱粒的小狼有限,一时半会儿没弄完。
祭司便叫小狼把狼山所有空着的山洞清扫出来,剩下的尾巴草全放山洞里摊开着,等明天再慢慢弄。
这会儿大家精疲力尽,包括黑羽兽人在内,大部分已经闭眼打起了呼噜。
晚饭是狼贝带着采集队几个兽人做的。骨头汤的味道一出来,睡梦中的兽人拧着眉头,鼻子嗅闻着,脑袋像指南针一样冲着灶台这边偏转,挣扎着似要醒来。
林楸跟狼岩回来得正好,灶台前空荡荡。
以前争抢着吃饭的兽人都累瘫了,倒是头一次让他们占了先。
他两个盛了肉汤,后头狼果则带着一溜幼崽来。
幼崽喂养得好,长得就快。看着胖墩墩的,胳膊腿儿蹦着极有力。
兽人们收尾巴草忙了一天,幼崽就你追我赶疯跑了一天。这会儿各个面颊透红,浑身冒着汗,闻起来一股小狗崽子的香臭味道。
林楸看过去,幼崽就冲着他笑。
眼看要凑上来,叫狼果一手逮一个,立在原地。
“吃肉了!”狼贝等着他们打完肉汤,吆喝一声。
兽人惊坐起,又龇牙咧嘴地捂住后腰瘫倒下去。
“嗷!!!”狼莫哀嚎,“怎么会这么累!腰、断了嗷!”
狼西脚下发颤,撑着他肩膀勉强站起来,又疼得狼莫捂腰痛呼。
狼西颤颤巍巍,“明年不干了,宁愿打猎。”
兽人正儿八经干农活的时候很少,垦地用兽形,两爪子扒拉就成,跟玩儿似的。
播种就随意一撒,更是轻松。
费劲儿一点的就是运鸟粪。
后头的除草可以蹲着,割尾巴草蹲又蹲不住,站起来又够不着,兽形不好操作,只能人形弯着腰忙活。
他们长得又高,这么弯折一天,能活蹦乱跳才奇怪了。
兽人头一次体会到农忙的累,此时又困又饿。肚子打了几次鼓了,愣是爬不起来。
狼贝又叫了几声,才陆续有兽人撑着后腰,苦哈哈地往灶台这边挪。脚步沉重,一下下走得闷响,跟灌了铅似的。
狼兽人动了,黑羽兽人却坐在一起,显得有些拘谨和茫然。
狼雨路过,招呼:“走啊,吃了赶紧睡觉。”
黑羽兽人打起精神,跟在狼雨后头。
“今晚肯定睡得好。”
黑羽兽人连连点头。
狼雨:“睡好了,明天继续。”
黑羽兽人一下蔫了。
羽涯跟在羽山后头,边上羽乐也回到队伍里,垂头丧气的,叫羽涯看了,忍不住哑着嗓子道:“他们欺负你了?”
来时还活泼的羽涯,此刻就跟水洼里晒了一天的鱼,也蹦跶不起来了。
羽乐看他一眼,确认是在跟自己说话,本来就小的声音更是低得听不清,“没有。”
羽涯耷拉着脑袋,头重脚轻往前栽,也没继续问。
羽乐以前跟他们也玩儿不到一块儿,没话说。
不过这狼部落简直不是兽人待的地方,他下次说什么都不来了!
黑羽兽人吊在队伍尾巴,前面动,他们就跟着挪。一个个肩膀微塌,目光呆滞,行尸走肉一样只知道动作,说不出话来。
没一会儿,前头有兽人过来。
“伸手。”
黑羽兽人想也不想,老实伸手。
手中一沉,硕大一个饭盆差点摔下去,吓得兽人慌忙抱住,也不呆了。
一个陶器要他们干活一个月才换得来,像今天这样的活儿,可不想再干了……
狼雨:“饭盆抱稳了,没了今晚只能用手抓着吃。”
黑羽兽人照旧由羽山打头,离灶台越近,那股肉汤的味道越香浓。
不是黑羽兽人在大泽那边吃惯了的鱼汤,是今天狼部落狩猎队带回来的弯角兽肉汤。
弯角兽不好捕捉,黑羽兽人碰运气一年才能吃个两三次。
当亲眼看见狼兽人连肉带汤,舀了三大勺倒进碗里,饭盆被占满一大半,兽人还有些恍惚。
来不及惊讶,边上的狼兽人又用两个细木棍挑了一大堆的野菜过来,还问:“放汤里还是放叶子上?”
羽山想到狼兽人都分开的,立马道:“放叶上。”
狼兽人赞许地看过来一眼,会吃,跟他们一样!
羽山捧着碗站立在一旁,看着自己伴侣、族人,哪怕是羽涯跟羽乐两个小兽人,分得的肉汤依旧跟他们的没什么两样,羽山不禁道:“你们够吗?”
狼贝见他咽口水,抡起勺子问:“要不再添点儿?”
羽山摇头,赶紧招呼羽千跟两个小狼,找地方坐去了。
其他黑羽兽人自发找过来,围成一圈,头碰头,面面相觑。
羽山:“还不饿?”
话落,旁边一大声吸溜声。
羽涯:“嘶!”
“怎么了?!”兽人手紧紧扣着碗沿,想吃,但怕有毒。
羽涯忙着吸溜冷气,道:“烫。”
羽山:“放心,他们都吃了。”黑羽兽人现在跟狼兽人没有仇了,不至于下毒毒死他们。
说罢,他早忍不住,埋头吃得香。
“狼兽人原来吃这么好?”羽涯呼噜呼噜往嘴里灌,烫得吐舌头还舍不得放了嘴里的肉。
他一边吃,一边嘀嘀咕咕。刚刚还没精神,这会儿恨不能将整个陶碗往肚里塞。
兽人们埋头苦吃,吭哧吭哧吃下肚一半的肉汤,才放慢速度。
羽千抿掉唇角沾染的肉沫,浑身透着热气儿。
他肩膀挨着羽山,身体舒展开来。
他扫了一圈围拢的族人们,见一个个养得头发也亮了,脸也红润,心情更加明朗。
目光转到附近,见羽乐细胳膊细腿儿的,依旧孱弱,慢慢皱起眉头。
小兽人捧着比脸大的陶盆,小口小口吃着。毛绒绒的脑袋垂下来,好像这么久了,一句话也没听他说。
羽千:“乐。”
小兽人抬起头,眉间有郁色,但依旧柔软乖巧。
“阿千叔。”
“是不是累了?”
羽乐乖乖点头,“只有一点点。”
羽千摸摸小兽人脑袋,“累了就休息,只要认真做,黑狼兽人不会说什么。”
羽乐:“嗯。”
小兽人就抬着脑袋看着他,圆眼清澈,像初生的幼崽。羽千对他的怜惜更甚。
“快吃吧。”
羽乐又低下头去。
不论是部落以前那些食物,还是狼部落的肉汤,羽乐都吃得慢吞吞。饭量也小,看着没有一点食欲。
兽人都觉得幼崽只要能吃,就好养。
狼部落的食物是他们吃过最好吃的,但羽乐还这样,羽千有些犯愁。
余下那一半肉汤塞进肚子,没一会儿,兽人陆续起来,学着狼兽人去溪边洗了碗,狼雨就过来带他们去睡觉。
走着走着,面上接着几滴雨。
狼雨道:“幸好尾巴草收完了。”
单只今天小狼们脱粒的尾巴草都已经装了大半陶罐,已经比原来一块地所有的尾巴草都多。都能匀出来给支部落送上一些。
尾巴草还没脱粒完呢,待到所有陶罐装满,今年雪季就不用愁了。
想到这儿,狼雨脚步更加轻快。
羽山跟羽千落在后头一步,休息了会儿,肚子也饱了,脑子也灵活了。
他两个看着狼部落战一天囤下来的食物,就不免想到自家部落。
羽山很想问问尾巴草的事……但这会儿开口,显得黑羽兽人觊觎人家食物似的。
狼雨给他们带到地方,兽人离开,本来疲惫的黑羽兽人却没有一个睡下。
大家围着洞中的微弱火堆,心里沉甸甸的。
“也不知道部落开始囤雪季的食物没有?”
“有祭司就是好,狼部落食物都吃不完,还能分给我们吃肉呢……”
说者无心,角落里蜷缩着的小兽人却一僵,抱着膝盖,脑袋深深埋下去。
羽涯:“阿山叔,咱们要不再跟他们交换尾巴草种子?”
羽山手按着隐隐作痛的腿,火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眼角的皱纹刻得更深。
“食物珍贵。”
之前交换的都是器物,两个部落间的关系也在交往中慢慢亲密起来。若提起交换食物,万一成仇……
羽山声音微沉道:“再想想。”。
狼兽人有这样的能力,他们不得不更加慎重。
羽千轻轻挪开他按在腿上的手,垂眸给他捏着,一下一下,力道正合适。
羽山手掌盖在他手背,紧了紧。
羽千温声道:“就按一会儿,不累。”
羽山低头,蹭了蹭自己伴侣的额角。
其他族人沉默着,心中急切,但也知道这事儿不能出岔子。
羽涯:“不就开个口的事儿?”
才说完,就挨了旁边兽人一下,“你当狼兽人是你阿爸?要什么开个口就是。”
羽涯:“就问一问,又没硬要!”
“行了。”羽山看着一脸不服气的小狼,压着眉头道,“涯,这里不是我们部落,说话别不过脑子。”
“这需要过什么脑子。”羽涯扬起下巴,一脸无所谓。
羽山胸口起伏了下,“这要换做我们部落,有兽人开口问你交换辛辛苦苦种出来的食物,你怎么想?”
“他想打架!”羽涯脱口而出,随即两眼一鼓,愣住。
边上兽人重重拍了拍他肩膀,“说话,过脑子,记住了!”
羽涯脸憋得青白,哑了许久,脑袋一耷,“知道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