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中午,狼山那边叫着吃饭。
兽人们迈着沉重的步子,往狼山挪。
身上难受,又热又闷,兽人啪的一声打在胳膊上,一只吸饱了血的虫子扁扁的,看不清原来的模样。
脚背一凉,看着一条长虫从脚背上溜走,兽人站着不动,待它走远,又重新抬脚。
回到狼山,兽人们把藤筐轻轻放好,然后跳河里洗澡。
洗完了再端着碗凑到灶台边,盛汤,吃饭。
如此三天,部落的蘑菇积攒到得用专门的一个山洞存放。
兽人们吃一半存一半,空气潮湿,晒不干就放在灶台边烘干,再用兽皮袋密封好。
三天过后,兽人们没精力了。
一个个趴在草窝里,躺也不是,坐也不是,站起来在山洞走来走去,林楸看了都不想待在里面。
他现在知道雨季为什么难熬了。
看看兽人们,难得有一个保持兽形的,那毛都湿哒哒地被捋直了,分明没洗澡,却像刚从河里出来。
兽人憋闷,出去又下雨,每天一碗苦苦的草药,再好吃的蘑菇也连吃三天,吃得不想吃了。
狼生无趣!
再过一天,无论天晴还是下雨,兽人们都要出去捕猎。再待下去,不会饿死,但会憋死。
兽人们在草窝里打滚时,狼安也把兽人们的短裙短裤做了出来。
狼安抱着衣服进来,兽人腿儿蹬着草窝边缘,仰躺着,眼珠随着狼安转动,都没要起来的意思。
烦躁。
兽人抓了抓草窝,不想动。
狼安:“不要了?”
狼莫一个鲤鱼打挺,先一步站在了狼安面前。他摊开双手,笑眯眯道:“他们不要的,也可以都给我。”
“想得美!”
兽人们爬起来,怒气冲冲。
仿佛只要一件小事,兽人们就可以打起来。
林楸蹙眉,轻轻戳了戳狼岩胳膊,“像要打架。”
狼岩:“不打才不正常。”
雨季的兽人都很暴躁,打架也是一种发泄方式,而且他们都有分寸。
狼岩看着还在胳膊上点点点的手,伸直了长腿,手臂搭在草窝边缘,也有些惫懒。
雨季比雪季还难熬,至少雪季很适合睡觉。
雨季即便兽人想睡,不一会儿就汗津津的,尤其难熬。
兽人们躺在草窝里不想动,身上的兽皮裙捂着也不好脱掉。变成兽形倒是可以不穿兽皮裙,但一身毛更是热。
烦!
兽人眼神对上,一个扑击,互相打了起来。
纯纯的肉搏,沙包大的拳头往对方身上招呼,似带着风声,从洞内打到洞外。
而洞最里侧,十九个兽人则过来领了自己短裙或者短裤。
手上的布料摸着轻薄,稍微力气大一点就能变形。兽人们将那么一点布料揉成一坨,找了个地儿换上。
那短裤套在身上,凉悠悠的,漏风似的。
兽人们略微拘谨,手挡在前面和屁股后头,夹着腿,看得狼岩难以直视。
狼安:“……”
“放心,不透。”
狼兽人扭扭捏捏,扯了扯裤腿。
兽皮裙厚,不透风,捂在身上很快就会出汗。这个穿着像没穿一样,兽人默默走了两步,忍不住越走越快,嘴角咧开。
“跟楸说的一样诶!”
不闷不热,不重,穿上跟没穿一样!
而且做成两个腿儿放进去的形状,不用担心岔开腿的时候露屁股。那麻布就轻飘飘的一片,兽人们粗糙的手捻着,笑嘻嘻地又围拢过来。
这跟外面的吆喝着打起来的兽人形成鲜明的对比。
“安,还有吗?一条不够换啊。”
“对,”兽人小声道,“楸,我们比他们听话,能不能多要一条。”
林楸将剩下的一条放在狼岩身上,“没了,下一批还要等。”
“能不能快点?”
林楸:“织布机就一台,没日没夜也要十多天才能出来一匹。”
兽人们一个对视,立马冲了出去。
“他们不会干什么事……”林楸说话声戛然而止,他眼中健壮的双腿一闪而过,林楸猛地转头,背对着狼岩,“换裤子也不说一声。”
狼岩摸了摸鼻子,“好了。”
他起身,感觉这裤子穿在身上有些奇怪。
跟兽皮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太轻了,像没穿一样。
他拿上换下的兽皮裙,走到洞口,刚刚得了短裤的兽人们正在炫耀。
“这个穿着好凉快,一点不热。你摸摸,摸一摸嘛……”
“谁叫你们没抽到呢,楸说还要等几个月,雨季都过去了……”
“不换!我才不换你那臭烘烘的兽皮裙!”
林楸跟出来,立在狼岩身边。
看那群在棚子底下扯着短裤,往没有短裤的兽人跟前凑的兽人,那得意的嘴脸,看得他都牙根痒痒。
其他兽人更是按捺不住,爪子一扯就想脱对方的裤子。
“既然这么好,借给我穿一穿。”
“对啊,我也要借!”四五十个兽人对二十个,你追我赶,立马抢夺起来。
兽人跟杀猪似的飞快跑,边叫:“王!他们眼红,要抢我们的裤子!”
林楸偏头道:“叫你呢。”
狼岩长腿一迈,绕过这群兽人,“……帮不了。”
林楸眨眼,噗嗤一笑,跟在狼岩后头。
“打起来了。”
他回头看一眼,都从棚子底下打到草地上了,也不嫌脏,在湿润的草地上滚来滚去。
头发乱糟糟的,身上带着红印,各个龇牙咧嘴,你抓着我脖子,我缠着你双臂。
热闹得连山洞里忙着做织布机的狼起都出来看。
狼岩蹲在河边洗兽皮,林楸站在水中,感受着河水的微凉。见狼起往这边来,林楸便往岸上走。
狼岩直起身,手抓着林楸,怕他摔倒。
“起,是不是遇到什么问题了?”
“没有。”他看向狼岩,“王,我们兽人不够。”
原来是来要兽人的。
打架的兽人在草地上滚了一圈又一圈,感受到有人在看他们,立即转过头,盯住河边的三个兽人。
“他们说什么?”
“不知道。”
“看看去。”
狼起:“……下雨天兽人们都没事,木头又不好弄。他们闲得都打架了,不如叫他们帮帮忙。”
“不……”兽人们伸爪。
还没来得及阻止,就看他们的王点头,道:“随便挑,一起叫去都行。”
“嗷呜!王,我不要刨木头。”
狼岩:“那身上短裤脱下来。”
兽人立马捂住腰带。
狼岩:“早点把工具做出来,部落其他没有的兽人也早点穿上。要是捂久了,到时候又痒又疼,还影响捕猎。”
狼岩一句话,给兽人们安排了事儿。
这下可算消停下来。
林楸也知道织机不好弄,木头不好刨,兽人们石斧都烂了十几把了。他顶着微湿的头发,想着之前问狼岩要的星星。
天上掉下来的,经过高温去除杂质,万一是陨铁呢。
“王,你之前说的星星在哪儿?”
狼岩拧干兽皮裙,手背青筋绷紧,小臂肌肉紧实,充满了力量感。
“在中央大陆。”
林楸一愣,“那你还说带我去。”
狼岩:“会带你去。”
林楸并不怀疑狼岩的话,“但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啊?”
“那个有用?”
林楸摇头,撑住狼岩的手,从河里走上来。“也不一定。”
“能做什么?”
“刀、斧子……部落用的工具都可以做,还很结实、锋利。”
狼岩理解了下,“就是不同的石头。”
林楸:“可以这么说。”
连下几天雨,河水涨了许多。林楸贪凉,撑着狼岩的手往岸边挪了挪,又忍不住往回退了点。
狼岩:“下着雨。”
林楸:“我知道。”
“快上来。”
林楸拍了下又伸过来的大手,哪知狼岩不仅不收,还揽着他腰轻轻一带,林楸腾空,直接落在了岸上。
“不舒服回去喝草药汤。”
“不想喝。”
林楸发尾挂着水珠,踩着狼岩的步子走,他也不喜欢这天气,不过也只在狼岩面前才露出些许情绪,蔫巴巴的。
狼岩:“不喝明天晚上走不了。”
“嗯?”
“不想去北边了?”
林楸当即越过狼岩,声音远远传来,“当然要去。”
刚刚打闹的兽人被安排做事去了,大山洞里显得很安静。林楸瞧着堆在山洞里的渔网,往旁边一坐,捡起来继续织。
兽人们闲着没事就织渔网,做得越来越大,没有收手的意思。
狼岩晾了自己的兽皮裙,往林楸身边一坐,手臂与他仅仅隔着一个巴掌的距离。
林楸:“出去两三天,要不然我带一口锅?”
狼岩:“不用,吃鱼干。”
“路上只吃鱼干?”
“也可以抓鱼,吃烤鱼。上次也带了的。”
反正来来去去都是鱼。他们分明是狼兽人,结果越混越跟猫兽人一样。
晚间雨稍稍停了,狼山处处都充斥着虫鸣,连山洞里也不例外。
兽人们摊开肚皮躺在窝里,耳朵竖起。听见草窝边有声音就爬起来,从草窝底下抽出棍子往虫鸣的地方戳几下。
虫子安静了,又搓两下肚皮,继续睡觉。
草窝做得大,兽人们不像天冷时那样恨不能将自己蜷缩得紧紧的。
穿着兽皮裙的兽人捂得难受,烦躁地扯了两下兽皮,穿着麻布短裤的兽人则大大咧咧舒展着两条腿。
睡着睡着还会惊醒一下,赶紧摸摸屁股蛋。
不是光溜溜的。
但总感觉自己什么都没有穿。
兽人美滋滋地拍了拍裤腿,继续将腿搭在草窝边缘。腿都快伸出自己的草窝,叫同伴气得一爪子抓来,也乐乐呵呵翻个身继续睡。
林楸一晚上睡睡醒醒,额头上汗水没停下来过。
幼崽也觉得热了,没往他窝里爬。
第二天一大早,兽人们躺不下去了。
林楸听见动静醒过来,扯着身上兽皮衣,不停地往脸上扇风。
他抓着下摆脱了下来,身上只穿着兽皮短裤。兽皮虽然被牵拉得还算薄,但不透风,依旧难受。
狼岩睁眼就看见林楸雪白的皮肤,冒着细细的汗珠,像河水打磨过的洁白石头,圆润漂亮。
“热了?”他声音低沉,刚刚醒来有些哑。
林楸将长发拨弄到一边,眉头就没舒展过,“安说后头还要热。”
狼岩:“嗯,那会儿白天几乎出不了山洞。”
林楸:“怎么不搬家呢?”
狼岩起身,看林楸软绵绵地撑着草窝边缘,像脱水似的,伸手过去扶了他一把。
狼岩站在他草窝边,等林楸站起来,手掐住他腰侧将人轻松带下来。
林楸落地,手随意搭在他隆起的胳膊上,被烫得手指一蜷,慢悠悠打了个哈欠。
“难不成其他地方也这样?”
狼岩:“都差不多,除非往北大陆去。那边没有雨季跟雪季,大多时候都跟我们这边雪季差不多。”
林楸:“那得多冷。”
狼岩:“所以那边部落很少。”
兽人陆陆续续起了,都拿着自己的牙刷去小溪边洗漱。
林楸混在兽人中间,蹲在溪边,看着那有些浑浊的水,手停在水面。
旁边狼西看了他一眼,道:“雨季就是这样,水总是浑的。”
林楸:“咱们有那么多水缸跟罐子,储备点水比较好。”
狼西看着溪水。
雨季水多的是,干嘛要储水?
狼西旁边的狼安盯着溪水,立马明白了林楸的意思,招呼空闲的兽人帮忙。
水缸罐子里储水,放一晚上就干净了,既不用守着浑浊的溪水,做食物的时候也方便。
对兽人而言顺手的事,半个上午,部落里空置的罐子水缸就装好了水。
早上难得没下雨,剩下的咩咩兽,兽人们打算晚上吃,早上就捞鱼。
大部分兽人被叫去做织机,狼木小队磨木头磨得麻木了,每天捞鱼格外积极。
但即便这样,下的笼子里,有些没及时取出来,有些鱼都死了。
兽人们看着可惜。
林楸等着吃完饭再去祭司那里,这会儿四处闲逛,逛到了河边。
看兽人们一口气将几十个笼子全捞了起来,顺手帮着倒鱼虾。
狼木见他在,道:“楸,咱们现在有渔网了,要不就不放这么多鱼笼下去。你看都死了好多。”
林楸:“有渔网,也行。”
狼木:“那我跟王说一声。”
鱼笼用得久了,也陆陆续续坏了些。现在兽人们忙着其他事儿,也没空闲编鱼笼。
狼木走了一趟狼山回来,便将些要坏不坏的鱼笼收起来。
林楸看了今天早上的收获,两个藤筐的鱼虾蟹,够吃。
“楸!你快来啊!”
林楸远远听到一声急呼,一看是狼莫正背着刚刚割的青草跑到西边林子喂红鸟。
林楸赶紧过去,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就看狼西捧着十几个红鸟蛋站在围栏里面。
林楸:“什么事?”
狼莫大声斥道:“狼西偷蛋!”
狼西反驳:“楸说的,攒够十个就可以吃了。我没有偷,我是拿给楸看的!”
两双眼睛看过来,如出一辙的馋。
林楸:“……吃就吃,别演。”
第82章
红鸟被他们喂成了鸡。
狼莫将青草一股脑扔进围栏里,红鸟嘶叫着,拍着翅膀蜂拥过来。
林楸瞧着小红鸟的翅膀,可以不着急剪,他们都喂熟了,不会轻易飞走。
林楸打开门,与出来的狼西错身而过。
他拿着扫帚,正打算把鸟圈清理一下,忽听一声咋咋呼呼的狼嚎。
转头一看,狼莫不做人,抢了狼西手上的红鸟蛋就往狼山跑。后头狼西瘸着腿儿追着,边跑边吼。
“莫!你还给我!”
“那是我捡的!!!”
狼莫笑嘻嘻,“有本事你来拿啊!”
“嗷!!!”狼西怒不可遏。
“嗷——”狼莫一声痛呼。
林楸扬起唇,瞧着狼莫捂着脑袋,规规矩矩站在狼安面前。
狼安收回教训兽人的木棍,远远看来,“楸,这蛋……”
林楸:“等会做来吃!”
狼安点点头,红鸟是楸养的,蛋的去处自然由楸来决定。
狼安拿着木棍往灶台上放着的盆上一敲,眼睛黑黝黝的,看着狼莫。
狼莫捂着红鸟蛋不想放。
“安,才十个……不够吃。”
狼西这会儿追上了,他两个手禁锢住狼莫的脖子,恶狠狠道:“你跑啊!你倒是跑啊!!!”
“咳!咳咳!”狼莫抓着狼西手臂,吐着舌头,向狼安求救。
狼安静静一瞥,“多大狼了。”
比幼崽都幼稚!
狼安不管他俩,将红鸟蛋收好后,又回山洞忙活。
那麻布做的短裤他没抽到,正抓紧织布多做些出来呢,哪有闲心跟这些狼玩儿。
两人闹着闹着没了判官,自觉没意思,一屁股墩坐下来,沮丧地垂着脑袋。
才十个蛋,百多个兽人分,怎么够!
“队长。”狼莫小队的兽人凑过来。
狼莫:“什么事儿?”
“王叫我们洗板车。”
“洗那个做什么?”
“不知道。”
狼莫爬起来,“那就你,跟狼西去洗,我带着其他兽人巡逻。”
兽人当中目前就他们这一小队最闲,其他的都被拉去干木头活儿了。狼莫看着狼西跟另一个兽人身上的短裤,略微嫉妒。
狼西道:“……小心眼!”
狼莫:“我就小心眼了。”
今晚上兽人们要出发,林楸转去又看了咩咩兽和红鸟,然后绕回祭司山洞中,又过了一上午。
中午出来,狼安他们依旧在忙。
林楸便等狼莫几个回来,安排兽人,准备午饭。
那十个蛋就放在林楸手边,蛋壳青色,有着褐色的斑点。
兽人们想吃煎蛋,无奈红鸟蛋不多,林楸问正佝偻身子烧火的狼莫:“不吃煎蛋行不行?不够分。”
“不行!”围着灶台收拾蘑菇的兽人齐声道。
林楸手上煎着鱼,瞧着两面金黄了,再捞起来放进盆里。
边上狼西又捡起一条,放入陶锅中。
他手肘撑着灶台,汗如雨下,眼睛盯着锅里被炸得慢慢定型的鱼,还舍不得离开。
“不够分,那谁抢到算谁的。”
林楸:“行。”
棚子底下挂着的鱼干是兽人们外出捕猎要带的,林楸这会儿煎的鱼都是现捞的,一条接一条,煎得两面金黄,待会儿做成红烧鱼。
六口陶锅,一口煮着草药汤,另外五口全占满了。
鱼煎好,再重新放葱姜及其他香料爆香,陶锅加水,调味,再把鱼重新一条一条放进去。
盖子一盖,开始焖煮。
不用多时,红烧鱼的香味儿飘过狼山,各个山洞的兽人频频吸着气,往外探头。
狼岩看在眼里,将手上打磨好的木头放在一旁。
“起,第二架织机的配件都齐了?”
“齐了。”山洞里,就属狼起还没被香味诱惑,蹲在已经组装了大半的第二架织机前敲敲打打地忙活。
“王,等你们回来,第二架织机应该就好了。”他头也不抬,狼岩只看得见兽人头上银发掺杂着黑发。
狼岩:“好。还要做什么?”
狼起这才注意到这群直吸溜口水的狼兽人。
他拍了拍身上的木屑,手上茧子厚得木刺都扎不进去。他看小辈一样,目光和蔼扫过这群狼兽人,道:“没了,没了。”
狼金耳朵一竖,“王!那我们可以去吃鱼了!”
狼岩:“楸还没叫,再忙会儿。”
狼金并一众成年狼兽人各个耷拉脑袋,哼哼唧唧又只得捡起刚刚抛下的木头,继续刨。
狼岩:“等会儿吃过,回去山洞睡觉。今晚上就出发。”
“是!”
说起正事儿,兽人们收起这颓丧劲儿,各个严肃。
狼岩点点头,随后先一步出去。
一个山洞装不下这么多兽人,其他洞里也有兽人在忙活。狼岩走着看了看,随后狼西找来,说板车洗干净了。
狼岩看他们一身湿汗,道:“休息去吧。”
中午吃红烧鱼,青菜汤,并一水缸的甜草青皮果小甜水。
兽人们捧着自己的大碗,看着林楸把一条完完整整的大肥鱼放进碗里,慢慢咧开嘴,露出尖尖的牙。
下一瞬,林楸又从陶盆里捞起一筷子绿油油的青菜,兽人嘴巴一闭,立马侧了侧碗。
“可以不吃吗?”
林楸示意他看旁边。
兽人嗅到狼岩的气息,皮子绷紧,哪敢看。
狼岩蹙眉道:“赶紧。”
兽人立马将碗往前送了送,面上苦哈哈的。
一个兽人一条大鱼,鱼小的就两条。外加满满一大筷子的青菜,一大筷子的炒蘑菇,一碗绿油油的青菜汤,这就是中午的食物份额了。
小甜水当饮料喝,自取。
林楸看了眼,多是亚兽人跟小狼围着,他们更喜欢甜水一些。
林楸分了一会儿,手酸了,狼岩过来替他。
狼岩就往那灶台边一站,兽人们乖乖巧巧伸碗,收碗,飞快离开。什么能不能不要青菜的话,没一个敢说出来。
有菜有肉,营养均衡。
也只有老祭司发现,今年来拿草药的兽人都少了。
兽人们现在吃鱼的速度已经能和猫兽人较量一番。鱼肉一戳就烂,撕咬一口,再抿一抿,鱼刺不断被吐出来。
没一个说话,生怕吃慢了,其他兽人来抢。
林楸吃着自己那份儿,看着狼莫跟狼西慢慢捧着碗过来。
“楸,蛋呢?”
林楸:“你们不是看见了,没做,晚上弄。”
“我还以为你要悄悄藏着自己吃……”狼莫嘀嘀咕咕,拉着狼西走了。
狼岩扫过去一眼。
狼莫屁股一夹,跑得飞快。
午间吃过,兽人该睡觉的睡觉,狼岩跟着林楸,和他一起收拾东西。
这次要带板车,出去依旧是两三天,鱼干带两包就行,其他的都不用带。
天气热,睡觉连兽皮都用不到,简单收拾过,林楸也进山洞睡觉。
一觉到傍晚,被狼岩叫起来吃饭。
今天吃过,除了山洞里关着的咩咩兽,部落没其他的猎物了。
吃饱休息一会儿,兽人们集合,出发。
天边残阳由金红过渡成暗紫色,天际线乌青。
林楸奔跑在狼岩身侧,脸上时不时被长长的狼毛擦过。林楸往旁边挪了下,没一会儿巨狼又靠过来。
林楸皱了皱鼻子,再被刺得痒痒,索性直接往他狼毛上蹭。
兽人们一心赶路,没谁说话。
林楸借着狼岩减少风阻,清润的眼睛映着远空,静静看着天边最后一丝光亮沉了下去。
繁星闪烁,遍布整片苍穹。
他们一直保持着匀速,目标清晰。
草原上一望无垠,没有路标,再一次停下来时,林楸坐靠在狼岩背上,呼吸急促,话都说不出来。
靠着的巨狼同样身体起伏,不过气息绵长。
四处是草丛随风飘摇的沙沙声,兽人坐下来,视线也被那高高的深草切割成块儿。
林楸躺在狼岩背上,呼吸急促,一时说不出话来。
草原上的风有些大。
草丛深处,虫鸣高低起伏,也如繁星般繁多。
大家都忙着休息。狼岩尾巴甩动,驱赶着靠近的虫子。他看着趴在自己背上的林楸问:“还好吗?”
林楸翻个身,对上幽邃的一双狼眼。
“不好。”
狼岩皱眉坐起,林楸没个准备,下意识用手撑着。爪子不便,不知怎么又慌慌张张变成人形,结果赤条条躺在了草地上。
身前狼脑袋压来,狼毛覆盖全身,微痒。
额上湿润,林楸一下揪住狼岩的毛毛,脚趾紧紧蜷缩,脸红了个透。
“哪里不好?”
林楸皮肤贴在微凉的草地上,长腿摊在狼岩身侧,肚腹被毛毛遮住,这姿势……
他侧过头,心如擂鼓。
“我衣服。”
狼岩一顿,伏身趴下,微硬的毛毛彻底挡住他全身。在黑暗中,林楸脸烫得快要烧起来,拽得狼毛更紧。
狼岩往侧边的背篓里掏了掏,爪子勾着林楸的短裤放在他身边。
林楸一把抓过,借着狼毛遮挡,飞快将短裤穿好。
他往草地上一摊,后背却被个大爪子托住。
狼岩低头,“有虫。”
林楸一激灵,立马翻身趴在狼岩背上。
“等会儿我背着。”狼岩伏低身子,怕他滑下来。
林楸抓了抓狼毛,触感比以前好一点,想着自己刚刚那窘样,又忍不住搓了搓。把狼岩从头到背上的毛毛弄得乱糟糟,才重新将自己挂好,手脚垂下。
趴在狼岩背上,草原上的风扫过后背,不像狼山那边湿重。
林楸迷迷糊糊快要睡熟,前方不远处,狼火低低叫着,示意兽人们准备再次出发了。
“抱紧。”
林楸手脚并用,腿夹住狼岩肚腹,胳膊抱住他脖子。
巨狼起身,侧头用鼻尖贴了下林楸的脸。
林楸清醒,抓了下狼耳。
狼岩尾巴一僵。
兽人们跑了起来,狼岩不动声色调整步伐,慢慢跟上。
第83章
他们追着夜风跑了整整一晚上,次日黎明,兽人们才在一处微微起伏的草坡停下。
林楸跟着兽人们从草上滑下去,便看见下面挖了一个洞。
洞口有兽人生活过的痕迹,应当是兽人们之前的落脚点。
狼火安排兽人们分鱼干。
鱼干晒得很干,吃着咔滋响,还不停往下掉渣渣。
草草吃过,兽人们趴在地上开始补觉。
林楸打个哈欠,拿着鱼干慢慢啃。
虽说鱼干用香草腌制过,但还是不敌煮出来的好吃。他吃了半个,再咽不下去。
洞口离草原上的小河不远,林楸随意扫了眼洞内,没看见陶罐。又困得厉害,只能蹲在河边像兽人们一样喝生水。
狼岩见状,跟了出来。
见林楸捧着水喝,道:“山洞里面有陶罐。”
林楸下巴上挂着水珠,眼睛半睁,困得声音也黏糊了:“喝都喝了……”
狼岩手背擦过他下巴,“回去睡吧。”
林楸就算昨天睡了一下午,但鲜少熬夜的人熬了一整夜,这会儿脑子里都是浆糊。
他脑袋一埋,脸压在狼岩手心,一动不动。
狼岩一顿,慢慢环绕着青年的腰将他抱起来。
林楸顺势靠在他胸口,手勾住他脖子,还给自己调整一下姿势,安心睡觉。
狼岩低头看着他,嘴角扬起,轻声道:“不怕我把你扔了?”
林楸皱了皱眉,手摸索着,一下贴在了狼岩嘴上。
狼岩灰眸温和,轻轻勾着青年的手放下。瞧他窝在怀里乖巧,想起他幼时也总爱挂在他怀里,不免更加小心抱着。
他走得稳,从小河边到洞中,短短一截路,林楸便在他怀里睡熟了。
*
林楸睡了很久,从地上爬起来时,人有些晕眩。
山洞弥漫着一股驱虫草药的味道,一部分兽人起了,一部分还在继续睡。
林楸呆呆坐着,柔软的头发披在肩上,汗津津的,目光发直。
洞外阳光已经温和许多,看方向,他一觉睡到了下午。
早上只吃了点鱼干,现在肚子里空空荡荡,也不觉得多饿。只熬了一夜,即便睡了这么久,身体依旧发沉。
洞内鼾声渐消,混合着肚子打鼓的声音。
陆陆续续有兽人捂着肚子打滚,不情不愿地从梦中抽离。
洞口一暗,外出的兽人陆续回来。
缝隙里的阳光晃眼,林楸软趴趴的提不起劲儿,想找个地方靠着,就看狼岩也进来了。
兽人手上都拎着烤鱼,河里新抓的,个头没有狼山那边的大。
狼岩瞧他目光追着鱼,先把水递过去。
林楸双手捧着,“上次带过来的碗?”
“这次。”
“不说不带这些。”
狼岩:“快喝。”
林楸拍了拍草垫,示意他坐。待他坐好再往他身上一靠,软下身子,慢慢喝着碗里的水。
一口气喝完,狼岩把碗接过去,又给了他两条鱼。
“吃完之后,我们要出去找兽群。兴许很快捕到,今晚能连夜回,不然要等明晚。”
林楸:“这边已经到雪山了?”
早上那会儿他困得睁不开眼,都没注意周围是什么样子。
狼岩:“没有,但是能看到一点。”
林楸蔫吧地往狼岩肩上一歪,发丝混合交缠着,一时间分不清你我。
“雪山有部落吗?”
“应该有。”
“咱们北边有邻居吗?”
“没有。”
相较于南部,北部猎物更少。
这边一到雪季冷得能把兽人冻住,除非是北部大陆那些种族,否则寻常兽人很难在雪山存活。
林楸填饱肚子,趁着外面还有点光亮,打算出去逛逛。
北部草原这边确实比狼山要凉快一点,但也只是一点点。主要风大,不会显得闷。
林楸爬上草坡,目光向北。
草浪翻卷,在那苍绿铺陈的天际线处,堪堪才能看见一个模糊的雪山山顶。
山体看着极小,半山隐在云雾中,只能看见似悬空的雪山山尖。
狼岩从草坡下冒头,慢慢走了上来。
林楸看着他的长发被风吹向一处,他臂膀袒露,肌肉分明。目光在他胸口转了一遭,林楸忽然道:“是不是比以前壮了点?”
狼岩看了自己一眼,笑道:“嗯。”
林楸:“说明吃鱼还是有点作用。”
狼岩:“一天三顿,哪有部落这么奢侈。”再不长点肉,白瞎了楸做的那些陶锅跟狼安他们每天不歇地操持食物。
林楸看着金红的太阳悬垂西方,北边的雪山暗下去,风大了,吹得草丛飘摇。
林楸问:“找到兽群了吗?”
狼岩:“还没有。”
林楸转身,草坡往下,也是大片大片辽阔的草地。
原野上,河流张牙舞爪地四处流淌,没有挡路的高山,如脉络一般在深绿的草丛中蔓延开来。
它们静悄悄地存在于这方天地,不知道终点是哪里。
“采集队呢?”
“还没走。我就是替狼贝来问你的,要不要跟他们走。”
兽人们睡够了,不会在这临时歇脚的地方继续停留。
上次抓咩咩兽就在这附近,兽人们需要去找,找到之后捕猎直接带回,不会再过来。
林楸自知跟不上狩猎队,道:“我跟着狼贝他们。”
狼岩:“好。”
不久,狼嚎声从风中传来,确定了咩咩兽群的位置。
大部队往那边靠近。
采集队的兽人们将手上的白蘑菇倒在一起,随后拉上板车,跟着转移。
给采集队的时间不多,他们需要借着天光,尽可能地寻找更多的植物。
草原上的各种野菜,处处可见的长扁叶呛草、白蘑菇都是兽人们的目标。
林楸也背着背篓,手上不停,同时观察着这些植物。
不过这次却没什么新发现。
金红色的太阳很快退场,草原上黄的紫的各色野花成了最后的色彩。
伴随着高亢的狼嚎声,狼贝直起身,看了眼东北方向。
他道:“收拾东西,汇合。”
兽人们立刻将手中最后一点草扔进藤筐,全部码在板车上。
小狼采集队没过来,二十多个兽人采集的东西放在一起,差不多两车。
远处,狼兽人们飞速靠近。
后头的狼身上扛着咩咩兽,紧紧跟着,气氛有些焦躁。
捕到猎物的兽人应该是放松的,这明显不对劲儿。
“狼云被长虫咬了,药!”狼乔高喊道。
林楸心里一慌,顿时翻找自己背篓,从那一兜子各式各样的草药里找出来解蛇毒的。
转头,狼云已经被狼乔送到了跟前。
林楸看他腿上变了颜色,急问:“什么蛇咬的,长什么样?”
狼乔脑袋发懵。
追过来的狼岩立即反应过来林楸说的蛇就是长虫,“青色的,圆头。”
林楸立马从几个解蛇毒的药里挑出来一瓶,拿给狼岩。
“灌下去。”
他面上有些冷,唬得近旁的兽人不敢说话。
狼云伤口还在流血,伤口上方被狼乔紧紧按住。
林楸立刻叫兽人把火种拿来,放了干草引燃。随身携带的刀子在火上烤了烤,毫不留情地在伤口上划上两刀。
狼云哀叫一声,腿上直哆嗦,被狼乔紧紧按住。
林楸忍着胆寒,紧绷着脸,往外挤毒血。
所有兽人都没有说话,扔下猎物,紧张地看着被包围的狼云。
这小白狼不着调,先前在大泽旁边吓鸟,这次捕猎看到长虫,也不知道脑子怎么想的,去踩人家尾巴,这才被咬。
狼岩肃立在旁边,确保将药粉给他灌下去。
他看着狼云脚上蜿蜒而下的毒血,一直到血变回正常颜色,才忍不住往他脑袋上重重拍了一下。
“嗷!”狼云眼里含着泪,颤抖着躲。
狼乔给小白狼当着垫背,听他还有力气叫,也气得忍不住给了他一下。
“队长……”狼云眼泪汪汪。
狼乔看他脸色发白,终是转过头,没有再说话。
林楸:“乔,可以松手了。”
事发突然,当时狼乔离小狼最近,知道他被长虫咬了,第一时间先压住腿。
当时又没带绳子,只能用手。
狼乔松开手,狼云的伤口又流了点血,林楸换了一种药粉抹在他伤口,这才放下心。
“楸,没事了?”围着的兽人们忐忑地问。
林楸:“没事,发现得快。祭司的药有针对性,多流的血养一养就好了。”
林楸听到前后左右的狼兽人们大松一口气。
狼乔将狼云一扔,又敲了他脑袋一下,才匆匆走远。
咩咩兽才捕到两头,就让这小子给搅和了,也不知道兽群有没有走远。
其他兽人也盯着狼云,挨个给了他一下,直打得狼云抱着脑袋哭唧唧,这才重新去捕猎。
狼岩没走,站在林楸身边,看着对面蜷缩成一团的狼云。
林楸收拾好东西,装进兽皮袋里,垫脚在他耳边低声道:“别罚饿肚子,流血多,不好养回来。”
狼岩回神,看着林楸清澈的眸子。
林楸:“上次安跟你说了的,你没想别的法子?”
狼岩:“想了。”
林楸扫了眼偷看的狼云,轻哼,“我可不帮他求情,怎么重怎么罚。”
狼岩瞧着林楸血淋淋的手,抓着他手腕带去洗干净,又叮嘱道:“看着点他。”
林楸点头道:“我知道。”
狼岩又跟狼贝说了几句话,随后离开。
兽人们还要采集,林楸就守着狼云,看着他的情况。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有。”狼云脑袋从胳膊底下探出来,小小声道。
林楸心一凛。
按理说,祭司解蛇毒的药都有效,他总不能拿错了。
“哪里?”
狼云脸皮耷拉,快哭出来似的。
“胸闷,口干,背后发凉……”
林楸坐了回去,抓了一把驱虫药粉往他身上撒了撒,“可以了。”
“不,更冷了。”
林楸:“你这是害怕。”
狼云:“楸,你救救我,等王回来了我肯定没好果子吃。我不是故意的,我们就潜伏着,它爬到我腿边,我就那么不小心伸出脚……”
林楸抿唇微微翘起。
狼云激动,仿佛看见了救星。
只要楸帮他说话,王一定会从轻处罚。
林楸:“活该。”
“呜!”
狼贝不耐,直起身回头斥道:“闭嘴!”
狼云呜呜咽咽,默默闭嘴。
都欺负他!
第84章
今晚回去的计划搁置,采集队找到一处靠近水源的地方,撒上药粉,生起火堆。
狩猎队过了很久才回来,这次带回来四头咩咩兽。
咩咩兽从雪山脚下过来繁殖,兽人们几乎不抓母兽。
它们的族群比南边跟东边那些兽群稍大,有数百头。这已经是狼部落能见到的最大的猎物族群。
活捉的咩咩兽被绑了腿,放在一边。
狩猎队都回来了,大伙儿都先看一眼故意坐在角落里的狼云,见他脸色恢复,想到他刚刚做了什么,又忍不住爪子痒痒。
真是欠揍!
兽人们下午吃的那点食物消化得差不多,狼贝叫采集队的兽人们将藤筐收拾出来,放小河里捞鱼。
没多久,兽人们人手两条鱼。
这点鱼对兽人们来说只能垫垫肚子,吃不饱,等休息半晚,他们要急着赶路。
等明早上停下来,他们再去找食物。
兽人们现在有些挑剔,就这么干巴巴放了点盐的烤鱼,他们有些不想吃。
一个个围着火堆,坐得远远的。伸手一边翻转烤鱼,一边盯着林楸。
等到林楸拿着装了香料的罐子过来,一个个咧着嘴,小声道:“加多点,多点。”
林楸带的调料有蘑菇粉,香草混合粉,还有辣草粉,盐。
一个兽人分一点,不一会儿那巴掌大的小罐子里就去了一半。
兽人们啃着烤得骨头都酥脆的烤鱼,美滋滋地往地上一躺,嚼得那才叫一个香。
只能吃放了一点盐的狼云渴望地看着林楸,“我、我呢?”
林楸:“没有,你要忌口,只能吃清淡的。”
“呜——”
“闭嘴!”周遭狼兽人忽然坐起来,凶狠又暴躁道。
没一个给他好脸。
空气中浮动着香料的味道,兽人们吃鱼不吐骨头,故意在狼云面前嚼得嘎嘣脆。
狼云默默流泪,嘴里念念叨叨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垫了肚子,兽人们往地上一躺,赶紧睡。
幕天席地,听着草浪晃动的声音,不知不觉就睡熟过去。
至半夜,火堆燃烬,兽人们爬起来继续赶路。
狼云伤了腿,坐上了板车。
拉着板车的兽人道:“看看人家楸那么虚都能跑,再看看你,欠得慌!”
狼云支棱着一条受伤的腿儿,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就那么瞬间,鬼使神差地伸了腿儿。
回到部落,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兽人们顶着大太阳回来的。
一到部落,各个趴在地上,狼毛里冒烟,嘴巴发干,脱水了一样动弹不得。
守在狼山的兽人吓了一跳,赶紧抓着兽人一个个往嘴里灌草药汤,再把他们拖回山洞。
狼安看着那板车上的猎物跟野菜,忙道:“莫,你先把咩咩兽送到林子去!”
他则抱着罐子走了一圈,确保每个兽人都喝上。
灌到狼岩的时候,他问:“王,怎么白天回来了?”
林楸就挨着狼岩,有气无力道:“饿……”
回来的后半程,兽人们没有找到食物,鱼干在前一天晚上吃完了。
本来熬到晚上能走,但昨天晚上先走了半夜,今天也就半天的路程,兽人们想一想,干脆就回来了。
林楸也顺带感受了下在烈日中奔跑的感觉。
那太阳晒得后脑勺疼,背上的狼毛跟摆设一样,甚至坐在狼岩背上,狼毛都烫屁股。
何况还带着个中了毒的,兽人们赶着回来,把他送到祭司那里去。
“胡闹!”一声怒吼传出。
兽人们仰头,看着祭司山洞。
听着狼云被收拾得嗷嗷叫,兽人们心里总算舒坦了。大伙儿悠悠哉哉翻个身,摊开肚皮散热。
狼安给兽人们分完草药汤,又赶紧把晚饭做上。
兽人们吃过,又躺了一会儿,这才一个个往河里走。洗洗涮涮,去掉一身汗臭味。
隔壁山洞响起织机的响声,兽人们晕晕晃晃,趴在自己草窝里没多久就睡着了。
晚间闷雷响。
带着水汽的风灌入山洞,洞口的草窝不一会儿就挂了水珠。兽人们不情不愿地爬起来,将草窝往里面挪了挪,又躺上去。
林楸出去一趟,作息乱了。
他睡得浅,边上一有动静就醒了过来。
还以为是什么老鼠又跑进山洞,却是幼崽坐在他草窝边沿。
林楸看狼雪小心翼翼只挨狼草窝一个边,手不停往身上抓挠,忙抓住幼崽的手。
“怎么了?”他小声道。
狼雪一惊,见林楸醒来,下意识张开手要他抱。
可没等林楸抱住,他急着往后退,要不是林楸拽住,差点脑袋栽地上去。
“不抱,会难受。”
火堆熄了,看不出个什么。
幼崽难受地轻哼着,手又往身上抓。
林楸一手握住幼崽两只手,肉乎乎的,好像骨头都是软的。
他起身出了草窝,试图点燃火,隔壁狼岩也醒了过来。
“楸。”
林楸:“王,幼崽难受。”
“别让他抓。”狼岩起身,将火堆重新烧起来。他看林楸抱着幼崽,也皱眉垮脸的,像跟着一起难受。
狼岩检查幼崽身上,狼果这会儿也抓着个罐子过来了。
“每次雨季都会长,幼崽皮太嫩了。”
林楸让幼崽坐在他身上,握住他两条藕节似的胳膊,“其他幼崽也有?”
“有。但是他们还不会变人形,不能像雪这样直接擦药膏。”
林楸看着小胖爬过来,将他抱起,一手环着狼雪,一手拨弄开小黑狼的绒毛。
狼岩跟着看,光线有点暗,但是还是能看见小狼身上的红点。
林楸深深皱眉,“祭司给了草药,不是一直加在肉汤里吃了的?”
狼果叹气,扣上盖子,看着狼岩捏住小黑狼挠痒痒的小爪子,惆怅道:“其实已经比往年好了。”
幼崽太小,一来用的草药不敢太多,二来他们太脆弱,还不能适应这边的环境。
祭司那草药虽然有用,但这些红点好了又会长。
林楸:“泡药浴能行吗?”
狼果迷茫。
林楸:“就是给幼崽外用的草药煮一煮,放得温热了再让他们进去泡一泡。这样不伤身体,也有一点疗效。”
狼果利落用药膏将幼崽糊过一遍,道:“我明天去问问祭司。”
这边兽人们小声说话,累了一天的其他成年兽人半梦半醒。听到是幼崽相关的事,都迷迷糊糊分出神听一听,只听到有解决法子,意识模糊,再次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幼崽们便坐在热气腾腾的陶盆里,泡上药浴了。
林楸跟狼果守在陶盆边,看幼崽爬起来,就抵着脑袋往水里按一按。
这会儿还早。
天刚亮时,狼果就去祭司那里拿了草药,回来给幼崽煮过,之后部落里才开始做早饭。
林楸看着一大盆褐色的药水,在幼崽的渐渐浸泡中,颜色逐渐变深。
林楸正觉得奇怪,将近旁的小胖拎起来。
小黑狼动了动小短腿,那脚丫子上流下来的水就像洗毛笔时流的墨水,越来越黑。
林楸在狼果略微疑惑的目光中,将幼崽再放回去。
他问:“果,幼崽多久洗一次澡?”
狼果:“脏了就洗。”
林楸:“带毛毛的,怎么看脏不脏?”
狼果:“……”
说得也对。
他低头,看着幼崽毛毛里往外渗出的脏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泡药浴变成了给幼崽搓澡。
那水换了一盆又一盆,到第四盆才变得清亮。
林楸泡得手掌发皱,腿上搭着兽皮,抓起一个个幼崽擦干。
林楸手掌一张一合,舒展着有些酸的五指,忍不住问:“他们多久没洗澡了?”
狼果仔细想了很久。
林楸:“懂了。”
狼果也不过刚成年,自己也没生过幼崽,照顾幼崽的那些法子都是从他阿爸身上学来的。
此前部落里吃饭都成问题,幼崽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旁的兽人也难考虑到。
也是这些幼崽大多是灰色黑色的,看不出来脏不脏。
这会儿洗干净了,一个个埋头开始吃自己的肉糊糊。
林楸也甩了甩手,看着兽皮上裹着的狼毛,折叠起来,待会儿拿去跟陶盆一起洗干净。
狼果见狼岩过来,有些挫败地垂着脑袋道:“王……是我没照顾好他们。”
幼崽身上的红点点年年长,很有可能是没洗干净。
狼岩:“不怪你,先去吃饭。”
狼果点点头,把盆端远了。
林楸坐在木桩上,狼岩立在他身边,手指往他脑袋上点了下。
林楸仰头,狼岩的手指正好落在他额头。
狼岩:“吃饭。”
林楸往后靠,身体放松地抵在他腿上,“歇会儿,手软。”
十几个幼崽,搓了一遍又一遍,林楸看着那群毛毛凌乱的小狼,吐出一口浊气。
狼岩也不催,就那么站着,等林楸起来。
林楸休息了会儿,去小溪边洗手。
昨儿下了一阵雷雨,这会儿停了。残存的雨水挂在棚顶的干草上,阳光下水晶一般闪烁。
待水珠积攒得圆圆胖胖,啪嗒一下落下——
幸运的兽人离开棚子时,就会头顶上一凉,然后对着头顶再次慢悠悠蓄积水珠的干草龇牙。
草地湿透了,踩着会渗出水来。
林楸靠近溪边,看着湍急的溪流,浑浊不堪。
他脚下一顿,干脆去大河边。
大河河面拓宽许多,以往的河岸已经被淹没了。原本干净的河水也裹挟着泥沙。
“楸!回来!不要靠近大河!”
林楸看着河面,退后,往回走。
狼安给他从大缸里舀水出来,让他洗手,边道:“幸亏你之前说了一句,不然现在都没喝的水。”
现在溪水河水都不干净,拿回来也不能直接用。好在之前储存了些,可以先慢慢用着,现在打的水需要再沉淀沉淀。
林楸洗干净手,道:“我看河水漫上来了。”
狼安点头道:“每年雨季都会这样,别靠近大河。”
林楸:“河面最远会到哪里?”
狼安:“有一年,河水直接淹到狼山,兽人们只能搬到更高的山洞去。”
林楸微惊。
狼安笑着让他去吃饭,又说:“你放心,我们这里还好,水来了能往山上躲。”
狼山本就是山脉延伸出来的矮山,沿着山体往西边走,能直接到黑羽部落所在的群山。
吃过早饭,林楸去祭司那边。
路上遇到狼冰,小狼蓝色的眼睛就好比现在大雨过后的晴空,澄澈分明。
他就看着自己,也不说话。
林楸:“有事?”
狼冰转过头道:“你救了狼云。”
林楸想起那个愚蠢的小白狼,“是祭司的药粉救了他,我什么也没干。”
“不过今天怎么没看见他?”
狼冰:“被祭司揍了一顿,山洞躺着。”
林楸哼声笑了下,“揍这么凶?腰没闪着吧。”
老祭司的话从山洞里传出来,凉嗖嗖的,“我好着呢!”
第85章
老祭司:“你两个说什么,赶紧进来!”
事情多着呢,驱虫药粉用得快,解毒的各种药还得多配。
老祭司给他俩安排了事儿,嘴上嘀咕:“今年支部落怎么还没过来拿药?”
林楸听着抬头,刚想问问那边的事,叫老祭司一瞪,只能继续将老祭司混在一起的几十种草药区分出来。
知道名字还不算,还得清楚它们原本长什么样,了解药效……
反观狼冰,人家已经可以制作大部分药粉了。
*
昨晚才下了雨,天晴这么一会儿就出太阳。
水汽蒸腾,草叶慢慢卷曲,兽人们渐渐转移到山洞里去。
狼起把第二台织机做好了,狼安立刻安排兽人轮班使用,加紧速度织布。
狩猎采集队才刚缓过来,又被继续叫去做木工活。
狼莫巡逻一圈回来,带回来一大兜的野果。
“楸!吃果子!看看有没有适合做甜水的。“
后面这句话才是重点。
兽人一身汗,胸口都反光。笑嘻嘻的跑来,像个猴儿似的,又蹦又跳。
林楸将梳完毛的幼崽放进草窝,对他说的野果感兴趣。
狼莫随意抹了把头上的汗,晒得更黑的脸上,嘴巴咧开,牙齿白森森的。
“都是能吃的,甜的酸的都有。”
林楸看了眼,拿了个麻麻赖赖的果子出来。果子青皮,分布着许多褐色的斑点。
捏着就感觉果皮很厚,林楸闻了闻,很纯正的梨子清香。
“这个叫什么?”
狼果就坐在旁边,扫了眼道:“青皮果。”
林楸用随身带着的刀子割下来一块,咬了一点里面的果肉,是梨没错。
“是不是青皮的都叫青皮果?”
狼莫点点头,笑着。
林楸:“这样分不清,这个以后叫梨子。”
狼果:“那就叫梨子。”
兽人对一个果子或者一种植物起名都很随意,只要知道能不能吃就行。
梨是野梨,皮真的厚,果肉白色,能吃的部分很少。纤维太多,嚼着满口乱窜,大半都是核。
要做糖水,图个味道还可以,果肉没什么吃头。
林楸把野梨放下,又捡了其他。
一堆野果里,林楸也就只认得梨。
但好吃的也有,一种通身红色的小浆果,很显然,兽人们叫红皮果。
果肉酸甜,要是能熬成果酱,往烤肉里也能放一放。
他当即挑了些红皮果出来,放在喝水的碗里。正要端出去洗,狼岩进来,将洗干净的一大盆果子放在他们面前。
狼莫啧啧两声,“我们带回来的藤筐满满当当,王倒了一些拿去洗,原来专门给楸洗的。”
狼岩:“那你别吃。”
林楸:“那你别吃。”
狼果在一旁偷偷笑,看幼崽要学他俩说话,忙抓了几个红皮果一个幼崽爪子里塞一个。
红皮指头大小,熟透之后汁水充沛,皮儿一咬就破。
幼崽用小米牙往上啃了个小口,然后嘬着吸溜。
小耳朵一颤一颤的,煞是可爱。
“楸,甜水?”狼莫还惦记着。
林楸:“让我想想。”
甜草产量不丰,也没种多少。
做甜水用甜草榨出的汁水,其实糖度没多高。而且甜水里放甜草,总有一股甜草自带的草味儿。
兽人们能接触到甜味的,除了甜草就是野果……
林楸捡起盆里的红皮果,一个给狼岩,一个塞自己嘴巴里,忽然问:“咱这儿能找到蜂蜜吗?”
*
甜草是一种叶片椭圆、颜色酱红、表面分布着红色脉络的一年生草本植物。
植株最多长到一掌长。
相比于兽人们种植的其他植物,甜草娇贵,他们精心种植出来的比野外好不到哪里去。
是以,产量不丰。
加上甜草也只是植株本身带一点甜味,吃着解解馋还行,炼糖定是炼不出来的。
林楸思来想去,目前也就蜂蜜能提供大量的甜味了。
林楸给兽人们简单描述了一下,几个兽人立刻摇头摆手,抗拒不已。
“楸,嗡嗡虫有毒,它们的巢祭司不允许靠近。”
据说部落以前迁徙时,遇到过一头被嗡嗡虫毒死的弯角兽。那弯角兽踩坏了嗡嗡虫的巢穴,最后身体肿大,浑身抽搐而亡。
当时弯角兽身边堆满了嗡嗡虫的尸体,足足有他们草窝厚。
怕林楸不信,狼莫道:“安他们看见过,你可以问问他们,我们没吓你。”
“看见什么?”
狼安也端着一盆洗过的果子进来,见林楸他们那边有了,又叫小狼们端去。
看着狼莫冲他招手,狼安过去。
狼莫:“安,楸想找嗡嗡虫的巢穴,你跟他说说你们以前遇到的嗡嗡的事儿。”
狼安一听到这名字,顿时想起来那二十多年前见到的那一幕。
“楸,嗡嗡虫就跟长虫一样,不能靠近。弯角兽比我们还大都能被咬死,祭司都没让我们吃肉,去不得。”
兽神大陆的物种跟林楸认知当中的多少有点区别,他问:“嗡嗡虫有多大?”
狼安伸出小拇指。
马蜂差不多大小了。
“不止这事儿,以前我们在中央大陆的时候,也是有兽人馋嗡嗡虫的巢,眼睛都被咬瞎了。要不是他们部落有祭司,没准儿也跟弯角兽的情况一样。”
林楸手指勾着幼崽的绒毛,看向狼岩。
“那如果说我有防护措施,不会被咬,能去吗?”
“不能!”狼果、狼莫、狼安毫不犹豫道。
狼岩慢悠悠道:“部落规定。”
几个兽人见狼岩这么说,脑袋一点。目光紧紧盯着林楸,生怕一个不察他就去了似的。
林楸看他们这么抗拒,只能道:“行,我不去。但甜水的话……”
狼莫忍痛,“我可以不吃!”
他面上抽搐,心痛得捂住胸口,就差往地上滚一圈。
狼果翻了个白眼,“没出息。”
不就是甜水而已,甜草也能做。
*
后头几天,兽人们不用出去打猎。
狩猎队的兽人们被分去做晒鱼干、做木工这些事,采集队的兽人们则天一亮立马去林子里采蘑菇。
狼兽人没吃过多少好吃的,发现一个,就得吃个够。
林楸换着花样做,蘑菇肉丸子,烤蘑菇,蘑菇汤,炒蘑菇……天天消耗,部落积攒的蘑菇反倒越来越多。
雨季过半,大山洞里储藏食物的洞中都放满了蘑菇干跟鱼干,最后还要单独收拾个山洞存放。
鱼干还好,兽人们捕猎一次要带出去几包。
蘑菇干只增不减,照着这样囤积,雪季都够吃了。
转眼,到了一年中最难熬的时候。
烈日像个火球挂在天上,昨晚才下过雨的地面不见一点水汽,河水倒是愈往上涨。
入目的林子中,鸟鸣尖锐,热浪宛如实质。
风都是烫的。
鼻尖像被蒙了一张带水的帕子,兽人们只觉喘气都难。
地面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待在山洞也犹如汗蒸。
一时半会儿还好,但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所有的兽人都搬到大山洞里来,除了早晨跟晚上太阳下山时能出去活动一会儿,其余时候没有一个兽人敢出去。
关在林子里的红鸟也受不住,总张大个嘴巴藏在棚子里,摊开翅膀一动不动,连蛋都不下了。
兽人们怕好不容易养大的红鸟没了,连带着那咩咩兽一起,全送到后山以前关兽人的山洞里去。
唯一值得高兴的事,就是部落目前有三台织机。
兽人们赶着赶着,麻线被消耗一空,终于给每个兽人都做了一条短裤。
这会儿正穿在兽人们的身上。
暑气灼人,部落大部分事都停了下来。
烧窑不说,早没做了。
狼起也搬着木头到大山洞,一个人琢磨桌子、凳子,他乐在其中,他愿意做也没兽人拦着。
中午也做不了饭,即便早上跟晚上杵在那灶前也犹如油锅里滚似的。
兽人们渐渐不做中午那顿,改啃些鱼干。
一切都好像停了下来,兽人们躺在山洞里,食欲不振,双目无神。
除了每天喝一碗药糊糊的时候精神些,其他的时候都像现在一样,像一棵晒蔫的草,摊开在草窝里。
百多个兽人,除了变不了人形的幼崽,没一个保持兽形。
大伙儿歪七扭八或躺或坐,人手一把扇子,都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唯有林楸、狼冰,外带一个已经能灵活变身的狼雪,全坐在祭司跟前,被迫学习。
老祭司也难熬,身上终于不穿那件宽大的兽皮衣,改为麻布短裤,外加一件老汉衫。
这是属于祭司的优待。
林楸听着老兽人讲雨季常用的各种驱虫的、解毒的、解暑的药粉怎么配比制作,脑子嗡嗡的。
他趴在木桩上记笔记,汗珠源源不断,在额角汇聚,顺着脸颊挂在下巴上。
林楸擦了下,手上的小块麻布帕子都已经拧过几次水了。
他刚放下,旁边的狼岩就接过去,浸到陶盆的水里。
林楸听着水声,忍不住将手放进去。
老祭司看了眼,继续扇着扇子。
老兽人曲着一条腿儿,跟村里大树下乘凉的小老头已经没什么两样了。
等他终于结束,林楸整个后背都是汗水。
狼岩帮他擦了擦,林楸脸颊枕在手臂,侧头看着一点也不焦躁的狼王。
“你不热吗?”
“热。”狼岩擦过林楸脖子,他缩了下,继续懒散趴着。
“我受不了这天气了……”林楸就这么坐着,没干什么,人已经快出汗出得脱水。
边上放着杯子,林楸不知被喝光了几杯水,可没一会儿又渴了。
狼岩:“除非去雪山,草原上也是一样的热。”
林楸:“要是有冰就好了。”
第86章
狼王在给自己的伴侣擦背(这是兽人们眼中的情况),狼冰抓着两眼迷迷瞪瞪的狼雪,去一旁给幼崽复习。
祭司现在也把狼雪抓来一起教导了。
平时他就跟狼冰一起听课,其他简单的认识植物,就由狼冰来教。
兽人们趴了一会儿,后背湿了,又爬起来坐着。坐一会儿,屁股又湿了,那汗顺着缝缝里流,兽人又立马站起来……
躺不住,坐不住,站不住……这日子分外煎熬。
听到林楸说冰,兽人们恨不能立刻进入雪季。就是让他们过半年的雪季,也比过雨季好。
当然,这是兽人们热疯了的想法。
兽人们幻想着雪季的冷风,林楸却趴在木桩上,认认真真思考做冰的可能性。
狼岩给他擦干净汗水,短暂的凉快让林楸舒服地哼了声。
潜移默化中,他愈发习惯狼岩的照顾。
狼岩见他面上热出的红,也无可奈何,只能端着水先出去倒掉再换一盆。
要做冰需要先找到硝石。
最常见的,就是农村厕所墙壁,老旧房屋墙根会结一层厚厚的白色晶体。要不然就是裸露的盐湖周边或者戈壁滩上的硝土层。
可狼部落领地里,这些地方都没有。
思来想去,那就只能看看山崖上,有没有土壤中渗透出来再被风干的硝石。又或者山洞中,动物粪便或者植物分解后形成的硝石结晶。
狼部落山多,潮湿环境的山洞里应该会有硝土。
林楸的目光投向了狼山西边。
听到狼岩回来,林楸坐起来,先把笔记收好放在草窝边的背篓里。背篓底下是狼毛,狼岩的混着自己的,还没处理。
兽人们到雪季前还得换一次毛,毛毛积攒起来,够兽人一人一身毛衣。
现在天热,林楸不想碰,甚至只要一想都觉得热。
狼岩回来,林楸摇着扇子,眸子瞧着他。也不说话,直等到狼岩到了他跟前,他才道:“王,我想出去一趟。”
狼岩:“热。”
林楸给他扇了扇风,面上同样被热气熏红,有些难熬。
“就是因为热,才要出去,我想找一样东西。”
他没说制冰,怕做不出来兽人们失望。
“找什么?”
“一种土,像霜一样。一般山洞或者……”林楸说着说着,见狼岩端坐,灰眸若有所思。
“你知道哪里有?”林楸忍不住身子前倾,扇子也停了。一双眼睛像夜里飞出来会亮的小虫,这算日子少见他这么精神。
狼岩肯定,“在黑羽部落。”
*
刚吃过晚饭,林楸坐在狼岩背上,两个兽人悄悄摸出了部落。
林楸捏住软乎乎的狼耳朵,忍不住用手指绕几圈。狼岩差点栽个跟头,好险才稳住。
林楸吓了一跳,抱紧道:“怎么了?”
狼岩喉咙发涩,“没什么。”
狼兽人的耳朵跟尾巴只有最亲密的伴侣才能摸,但楸忘记了,什么都不知道。
摸也摸了那么多次了,现在告诉他,反倒尴尬。
林楸不明所以,他俯身一趴,下巴搭在黑狼脑门上。
“就我们两个去,会不会有问题?”
狼岩:“先确认是不是你要的再说。”
兽人们也只有晚上能出来活动了,这会儿除了他两个往外面跑,其他兽人也在河里泡着。
狼耳朵颤动,狼岩尾巴上的毛毛根根发直。
楸越来越放肆了。
夜晚也热,处处藏着虫子,不停地鸣叫。狼岩跟林楸身上裹满了驱虫的药粉,生怕一不小心被毒虫咬上一口。
还是祭司强制的。
他们出来干什么,只有祭司知道。
狼岩跑得不慢,林楸好久没出来了,这会儿也不困,周遭漆黑,也忍不住四处看。
跑了会儿,他给狼岩喝点水,再自己闷上两口。
“我可以下来跑。”他听着狼岩呼吸有些急,不是力气跟不上,纯粹热的。
狼岩:“不行。”
后半程,狼岩速度放缓了些,林楸趴在他背上,有些昏昏欲睡。
“那地方在黑羽部落哪里?咱们直接过去,会不会被当做入侵的……”
“不远,就在他们山崖下。”
那不就挨着狼部落的。
跑了半夜多一点,可算到地方了。他们没直接进入黑羽部落,而是先去自家矿洞休息。
林楸趴在狼岩背上都快睡着了,虽然还是有点热,但背上有风。狼背也足够宽,枕在上面不用担心掉下去。
狼跑时的颠簸恰到好处,很助眠。
刚走到山洞口,里面蹿出个黑影。
林楸一激灵,刚坐起来,只听到一叫唤,身子忽然下坠。
身下的狼毛不见了,双腿一紧,屁股底下变成了结实的手臂。
林楸手臂顺势挂在狼岩脖子上,掌心蜷缩,不敢往过于灼热的皮肤上贴。
刚刚那声叫不知是什么动物,洞里黢黑,他也不想下去。
反正背也背了,不差这一次抱。
林楸侧头,下巴搁在狼岩肩上,手臂收拢。
狼岩道:“一只大吱吱兽。”
兽人许久没来,这里被它当成了巢穴。
林楸瞌睡醒了,听了会儿山洞里的声音,没动静,才拍了拍狼岩的手示意他放自己下来。
“我们什么时候过去?”
“休息一会儿。”
山洞里放着些干木头,林楸在洞口抓了些干草过来,直接把火点燃。
雨季很久没过来,洞里潮湿。
林楸借着火堆的光又想出去,叫狼岩抓住手腕,“别忙了,过来了。”
林楸转身,叫狼岩拉着往他背后送了下。
狼岩看向洞口,外面试探着叫了声。狼岩回应,随后一个黑羽兽人落在洞口。
黑羽兽人是黑羽部落放哨的,他们在山对面也开采了盐矿,所以对这边盯得紧些。
狼岩开门见山道:“有一件事,需要麻烦你们一下。”
*
黑羽部落各个山洞都燃起火堆,羽山和黑羽部落一众兽人落在山脚,面无表情地看着对着他们废弃巢穴看来看去的两个兽人。
大半夜的,好不容易凉快一点能睡着了,两个狼兽人像脑子犯了病,跑到他们部落来看他们的废弃巢穴。
更准确地说,是看他们筑巢的山洞洞壁。
那白色沫子又苦又辣,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这底下的洞湿,他们废弃之后,再没来看过。光是那洞口挂着的草,都得清理好一会儿。
这两个狼兽人是不是有病?!
当大部分黑羽兽人越想越气愤,越想越暴躁,快要动手时,羽山走了出来。
他学着两个兽人的样子,将那洞璧上厚厚一层白沫子刮下来。
“你们在找这个?”
林楸看向狼岩,狼岩没阻止,便点头。
狼岩:“你们睡得着吗?”
羽山:“这个能让我们睡着?”
黑羽兽人也不笨。
当黑羽兽人将装了水的陶罐抱下来,亲眼看着林楸将那粉末放入陶罐,随后陶罐里的小陶碗中慢慢飘起丝丝缕缕的白气。
黑羽兽人顿时后退,如临大敌。
羽山却错愕地伸手拂过,看着那碗里的冰晶。
“冰?”
兽人们的认知中,只有雪季才会有冰。现在这么热,怎么可能会有这东西!
狼岩目光落在林楸身上,格外深邃,他道:“是冰。”
其他兽人听到羽山喊着冰,后知后觉里面冒烟的东西……真的是冰?!
怎么可能!
就墙壁上的粉末,这东西能做成冰?
兽人们满脸错愕,眼神直直落在那陶碗中,又看看愣住的羽山,再看旁边镇定的两个狼兽人……
冰,冰是能做出来的吗?
林楸擦了擦头上的汗,狼岩看着放松,实则始终将他护在身侧。
实在是太热,兽人都没耐性,要不是看黑羽兽人山洞里的硝石数量可观,林楸也不会直接当着他们的面制冰。
他敢这么做,一是相信狼岩跟狼部落,再则,这事儿不见得能瞒过去。
东西在人家部落,肯定不能白拿,不然就跟当初黑羽部落偷挖他们家盐矿一个样了。
兽人有兽人的坚持,这也是为什么狼岩要等着黑羽兽人发现了他们,才跟着过来。
在炎热得睡不着的雨季,冰的价值极其大。
两边都着急,羽山当场叫兽人们清理废弃山洞。
这样的山洞,黑羽部落有上百个。
他们不像狼兽人,总住在一个山洞中,他们挑剔,总喜欢搬来搬去。
废弃山洞中他们一走,各种动物再搬进来,枯叶堆积,久而久之就会产生硝石。
两边都想要这东西,狼岩跟林楸直接坐下来跟羽山商量。
林楸用制冰的法子交换黑羽部落的硝石,他们负责开采,提炼,狼兽人要得不多,开采量的一半就成。
兽人心眼普遍少一点,实诚。
两边早就合作过一次,互相有点信任,就这么个事儿,羽山就能拿主意。
狼部落急用,黑羽部落也迫切。两边商量的时候,黑羽兽人已经探察好了哪些山洞有这些东西。
跟族长说过后立马开始采挖。
就快白天了,早点采挖早点用上啊!
狼岩跟林楸也等着先拿到一点硝石回去应应急,没急着离开,跟着羽山各个山洞走。
硝石可重复使用,黑羽兽人存在硝石的山洞多,光只是刮表面的一层,起码就有两板车。
但能长期产硝石的,林楸只见到一个山洞。
这个山洞表面看不出多少硝石,但洞中都是硝土层,要是深挖,没准儿藏着个硝土矿。
林楸并未多言,照着兽人们目前的发展水平,硝石也就用来制冰解暑了。
第87章
闷雷滚滚,闪电忽的往林中一劈,大雨倾盆。
狼山山顶,狼莫顶着个大叶片,看着林中一道青烟升起。
护卫队一队的兽人们被豆大的雨滴隔着大叶片砸得脑瓜子疼,狼西深深吸了一口气,还是觉得喘息困难。
忽然,狼莫道:“回来了!”
他一声吆喝,兽人们全部往山下冲。
身上的大叶片随风飞舞着,片刻被卷走,雨水泼到面颊上,狼兽人不得不甩一甩脑袋,艰难睁眼看。
接到了狼岩跟林楸两个,兽人迅速往山洞跑。
狼莫:“楸!你们去哪儿了?”他一开口就吃了一嘴的雨水,连忙往外吐。
林楸伏在狼岩背上,面朝下,微微蜷缩,像大熊猫躲雨时的样子。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他大声道。雨太大了,声音显得有点闷。
几个兽人一下跑进棚子底下,赶紧甩一甩毛,再进山洞。
洞里兽人翻个身,见狼岩跟林楸回来,也纷纷坐了起来。
兽人们昨天睡觉前才发现狼岩跟林楸不在,互相问过,有兽人说看见他们往西边跑了。
兽人之间,一队伴侣单独出去是很正常的事,兽人们只心里偷着乐,没有多担心。
可天都亮了,他们两个还没回来,兽人们才急了。
正说要出去找,祭司叫住他们。
眼看快到午间,才叫狼莫他们去山顶上看看。
这会儿见狼莫他们搬进来的两个兽皮袋,兽人们动了动鼻子,打了两个喷嚏,没闻出是什么东西。
见林楸擦着头发,狼安、狼果还有几个小队的队长围拢过来。
能让楸跟王单独跑一趟,带回来的东西必定不是什么寻常物。
狼安:“楸,你们不会真去找嗡嗡兽巢了?”
“不是那个,你们打开看看就知道了。”林楸侧头用兽皮绞着头发,腿上一凉,狼岩头发上的水珠滴到他身上。
林楸草草擦了下,随后将兽皮搭在自己腿上,拢住狼岩头发一拧——
狼岩偏了偏头,方便他使劲儿,不忘安排道:“搬两个大缸过来,再拿两个陶罐。缸里装一半的水。”
兽皮袋敞开,兽人们看到里面白色混着泥沙的东西,认不出是个什么。
“王,这个是盐?”
说着,就有爪子伸过来,沾了两下往鼻尖凑。
狼安拍了这爪子一下,狼莫手一抖,委屈道:“我又没吃。”
狼火几个小队长立即把狼岩要的东西拿了回来。
狼安几个,包括山洞里其他兽人都围拢过来。祭司正勾着那兽皮袋,抓了一把硝石细看,说了句:“原来是这个。”
林楸正裹着吸饱了水的兽皮,闻言道:“祭司,你也见过?”
老祭司看着兽人们在狼岩的指挥下,把白色的东西往水里倒,摇着扇子,慢悠悠道:“见过不少。”
兽人都喜欢住山洞,他们每到一处,就得找合适的山洞停留。
老祭司活了大半辈子了,见多识广,这种东西没见过十处,也有五处。
当看到兽人们又往水缸里放装了水的陶罐时,老祭司也杵着拐起身,凑到水缸边看。
外面电闪雷鸣,兽人们当听不到,都围着这水缸,不明白王到底要干什么。
直到亲眼见到那陶罐里的水一点一点变化,从透出一点微末的凉意,到慢慢结出冰晶。
兽人们愣在原地!
他们绕水缸一周,脑袋抵着脑袋,几乎把那罐子看出个花来。
“这、这是刚刚那白白的东西?”
“这是冰!”
“不可能。”狼兽人傻了,嘴里喃喃,还忍不住掐了同伴一把。
“嗷!你干什么?!”
“我不是在做梦吧。”
被掐的兽人立马掐回去,逮住兽人最嫩的胳膊里侧,狠狠用劲儿。
“嗷!!!”更尖锐的呼疼声响起。
兽人舒坦了。
前面围堵的兽人忍不住用手去摸,凉得一激灵。
没等爪子完全拍上去,后头的兽人忍不住,纷纷抓着他们往后拉,自个儿也凑近了看。
又是一轮惊呼声,每个兽人都得惊奇一下,完成仪式似的。
兽人们站在水缸边,久久不散。
林楸摸着狼岩半干的头发,抖了抖,道:“硝石能循环用。”
狼岩:“嗯。”
林楸出去把兽皮赶紧搓了,又顶着半身的雨珠进来。
兽人们一个个像沙丁鱼一样还杵在水缸边,感受着凉丝丝的冷气,一遍又一遍轻嘶出声。
兽人们目光灿亮,仿佛带着点虔诚,谨慎又小心地追着林楸的步伐。直到他坐在自家王身边,才一个个屏气凝神,乖巧安分地一圈一圈坐下来。
这是个好东西!
是个兽神才会制造的奇迹!
楸一定受到了兽神的指点!
林楸好久没感受到这样的视线了,比起前面几次,这一次简直狂热。
“他们怎么了?”林楸半身藏在狼岩身后,低声说。
狼岩:“好奇。”
林楸稳了稳心神,对兽人们道:“兽皮袋里白色的东西,叫硝石。一般存在于土里面……陶罐里的水之所以会结冰,因为那东西溶在水里会吸收大量热量,罐子里的水就会变冷,然后冷到一定程度,就会结冰。我这么说,你们明白吗?”
兽人两眼懵。
但是有一点可以确认,楸不是沟通了兽神。
是这种叫做硝石的东西作怪!
林楸受不了兽人们那看兽神一样的眼神,干脆拿出一点让兽人们自己去试,多试几次就知道硝石的作用了。
兽人们闹哄哄地开始忙活起来。
几个小队长琢磨了会儿。大家都在森林草原上活动,或多或少都见过,只是没想到这东西还有这么大作用。
这会儿冰越来越多,山洞温度降了一点,兽人们往地上一趟,不再纠结了。
这么多年,还没有哪一次雨季有这么舒服过。
为了防止冷气跑了,狼安立刻叫上几个兽人做帘子,把山洞口给挡住。
待到冰完全凝结,兽人们也玩儿够了,满足地往草窝里一滚,喟叹着入了梦。
狼部落的日子是越过越有盼头了。
有了冰,兽人们就跟活过来一样,也不躺了,天天在山洞里上蹿下跳。
在黑羽兽人又送来更多的硝石之后,兽人们更浪了。
“莫!那是我的木偶!起叔给我做的!”狼金看到狼莫叼着自己的木偶玩儿,叫着张嘴扑过去,叼住狼莫尾巴,急得不行。
“就玩儿一玩儿!”
“不准!”狼金急得够不着,一声吆喝,小狼全冲了过来帮忙。
另一边,狼木被十几个小崽子追着,他在山洞跑了几十个来回,嚷嚷道:“果!你管管他们!”
狼果嘿嘿笑,“你当叔叔的,让他们练习一下捕猎,又不吃亏。”
“打一架打一架!”狩猎队几个队长被队员围着,不知比了多少次,就为了重新争夺狩猎队的第一名。
狩猎队排名是可以换的,但狼游、狼火、狼乔从小狼时期,一直是这么个战力排名。
队员拱火,拱着拱着,自己先打起来了。
山洞里鸡飞狗跳,幼崽这边爬到狼岩背上乱跳,那边小狼尖锐嚎叫,打架打输了气得狗叫。祭司中气十足骂狼云干活不中用的,狼冰教导狼雪抓狂的,幼崽学不下去张嘴哭的……
林楸看着狼岩的脸,怎一个沧桑了得。
他噗嗤一笑,脑袋砸在狼岩身上。
拱了两下,压住他毛毛,没一会儿也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狼岩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了。
他跟林楸先盘算了一下目前的事情,当场叫兽人去把雨季中可以二次采收的麻草给收割了。
浸泡,处理,纺线,织布的活儿也全让兽人做去。
再安排一些去帮狼起做桌子凳子,再把小狼赶去后头山洞喂咩咩兽跟红鸟。
还有负责制冰的,找果子的,采蘑菇的,晒鱼干蘑菇干的……甭管蘑菇是不是积攒得太多,有的是山洞放,反正不能让兽人闲着。
热?
热怎么了!
有冰啊,专门负责制冰的兽人每天睁眼先制冰,再吭哧吭哧分到其他山洞去。
跟老黄牛似的,每天还需要把融到水里的硝石再次提炼出来,非常充实。
连老祭司都回了他自己山洞,一个兽人带着狼冰跟狼雪,享受着安静又凉爽的空间,多舒服啊!
兽人们老实了。
一个个看了狼岩都绕道走,要不然就用委屈巴巴的眼神看着狼岩身边的林楸。
求求情不是?
哪个部落的兽人雨季这么热还要干这么多活儿?
可他两个一条心,都不管他们!
兽人们哭唧唧,后悔都来不及。
林楸也没闲着,山洞里堆了不少果子了。除开每天用来给兽人们做小甜水的,剩下的果子也都堆成小山。
林楸进山洞的时候,都闻到了一股发酵的酒味儿。
这岂不是浪费!
林楸立马指挥狼岩,将山洞里的水果挑了两筐出来,全运到溪边去。
太阳刚落山,兽人依旧热得满头大汗。
狼岩跟林楸两个蹲在溪边洗果子,能熬果酱的一筐,果肉厚的一筐。
洗干净后,运到棚子底下,林楸将刀一摆,示意狼岩切果子。
狼安跟狼雨也在准备晚饭,见状,不乐意待在灶前,也坐过来帮忙。
“楸,果子切了干什么?”
林楸:“晒果干,烂了可惜。”
狼安默默看了认认真真切果子的自家王一眼,要不是给兽人们找事儿,哪里用得着兽人们天天往外采集去。
那果子还是每一顿都洗了几盆叫兽人们分来吃了,不然剩得更多。
狼岩:“做果干好。”
狼安立马收回视线,点头道:“是,做果干好。我们以前怎么没想到。”
第88章
灶上只有一口放着凉白开的陶锅没有被占用,林楸将甜草锤烂,挤出汁水,随后倒进陶锅里熬。
红皮果晾干水,也都倒进去小火慢熬。时不时搅拌着,陶锅里渐渐渗出香甜的气息。
红皮果的果香味,混着甜草汁的青草香,清新酸甜。
围着灶台忙碌的兽人们停了下来,自己面前那口锅都不看了,直接代替了林楸,隔一会儿就去搅拌两下。
林楸见他们喜欢,擦了擦头上的汗水,去冰盆边坐着,忍不住道:“要是有蜂蜜……”
兽人们立马变脸,“楸,你想都不要想。”
林楸:“蜂蜜你们吃过吗?”
“还好吃的,很甜,还会拉丝儿,要是混在果酱里头,又或者放在烤肉上……”
狼岩捏了片果肉塞林楸嘴里。
林楸鼓着腮帮子,嚼吧嚼吧,道:“我只是觉得可惜。”
狼岩:“不行。”
狼安欣慰,就得是这个态度。
“咱们现在能吃饱就已经很好了,不可惜。”
林楸:“就跟养红鸟一样,嗡嗡虫也可以养,然后就会有源源不断的唔……”
狼岩捏捏林楸的脸,觉得手感好,又再捏了一下。
“以后再说。”
“王!”几个中年亚兽人不赞同地看过来。
狼岩:“锅里糊了。”
兽人们立马慌忙搅拌锅里,狼安目光在他两个身上扫来扫去,“这是祭司的规定。”
林楸:“我就说说……”他笑起来清清爽爽的,卖乖的时候特别讨人喜欢。
狼安:“最好是!”
亚兽人凶巴巴的,但表情柔和了。
林楸对情绪敏感,知道是关心他,也是将狼安他们当做长辈,这才慢慢有了这幅撒娇卖乖的模样。
狼岩静静看着,唇角不怎么明显地翘了一下。
随着果酱熬得越久,那股酸甜的味道也越浓。
兽人们知道要吃饭了,陆续抱着陶碗过来,径直排在果酱那口锅前面。
队伍弯弯绕绕,如长龙一般,绕远了去。
狼安笑了声,当着兽人们的面儿,将果酱盛出,装进罐子里。
楸可说了,这果酱留着以后慢慢吃。
狼莫急切问:“安,不吃吗?”
狼安:“泡水喝的,不急。”
兽人们打一个过一个,眼睛都得往罐子上瞥一下。
林楸看着这么多兽人,指定不够。他打算明天将山洞里剩下的果子全拿出来处理了。
至于狼岩这边切好的果子,蒸一下之后摊开晒,没个几天就能成。
兽人们就着灶台上的罐子里的新鲜味道,默默吃着肉汤跟凉拌菜。
饭后赶忙下水搓一搓,抖一抖毛,回山洞一趴就能睡着。
都雨季了,也就只有他们这么忙!
兽人们犯困的都各自去睡觉,狼岩被狼冰叫了声,拉上林楸去了祭司山洞。
山洞里放着冰盆,凉丝丝的,温度恰好。
老祭司道:“雨季过一半了,今年支部落还没过来拿草药,要不要给他们送过去?”
不过这一去,少不得半个月,光带些药肯定不行。
部落里今年的尾巴草还没收割,往年都是支部落雨季前过来拿药,然后这边雪季前再过去一次,送些盐过去。
要是食物有富裕的,比方说尾巴草,也会送一些。
那边有的,兽人们也会带一些回来。
狼部落虽然分成两个,但也是相互扶持着。不然日子怎么过得下去。
狼岩看了林楸一眼。
林楸:“?”
狼岩:“今年初,雪季刚过他们不是来过。”
林楸脑门往狼岩肩膀上一撞,一本正经的狼王翘了翘嘴角道:“他们也带了些东西走。用到雨季过后再来拿,也够。”
老祭司忘了这一茬。
他自嘲一笑,想着自己真是老了。
“也好,雨季这么热,兽人们这个时候过去也受不住。”
每年支部落都是临近雨季过来一趟,十几年从不例外,今年没来因为雪季之后来过一次,也能说得过去。
但是雨季过后他们要是还没过来,还是得让兽人们过去看一看。
狼岩余光看了一眼把自己当肉垫子的林楸,但这个他不还。
从祭司山洞出来,林楸脑子里一点关于支部落的记忆都没有。
据说他还有个阿父,林楸没急着回,而是拉上狼岩在狼山前慢慢散步,顺带叫狼岩给他讲一讲。
狼岩:“我也好多年没过去了……”
他是狼王,不能离开部落太久,一般去支部落都是狩猎队几个队长抽签。
林楸:“大概的你总知道?”
外面有风吹着,依旧闷热,山洞虽然凉爽但兽人多,这些话也不好问出来。
他们慢慢往南边走,狼岩想了想,道:“支部落差不多也有百来个兽人,狼王是你阿父狼赤。”
“长什么样?也是黑狼?”
“阿父跟阿爸都是黑狼。他们年纪跟狼安差不多大,小时候都是一批幼崽,一起长大。”
“支部落在东南方向,沿着大河走,其实就可以过去……”
林楸不自禁地看向不远处那条大河。
见大河上好像飘着个黑影,还以为恍惚了,定睛一看,一把抓住狼岩的胳膊。
“那是什么?!”
狼岩顺着看去,目光一沉。
一个黑豹,兽人。
狼山响起几声狼嚎,兽人们爬起来,还没清醒,就绷着身子跑了出去。
狼岩看着河里慢慢飘着的黑豹兽人,安排兽人打捞,并让狼乔带着狩猎三队,立马开始沿着河的上游探察过去。
有一个就可能有两个,兴许还有已经踏入他们领地的更多的兽人。
黑豹被捞了起来。
狼游举着火把,凑近兽人的脸。他探了下兽人鼻息,皱眉,“死的?”
林楸凑近,被狼岩拉住。
他看向面色沉凝的狼岩,反握住他的手,“我看看。”
狼岩放手,自己站到林楸身边。
他看着林楸手心贴在兽人胸口,紧接着,立马捏开兽人嘴巴,检查口鼻。
然后双手交叠,重重按在他心口。
林楸冷静道:“我按三十下,来个兽人捏开他嘴巴对着吹气。”
兽人一听,黑豹兽人身边顿时空了。
林楸:“王。”
狼岩皱眉,道:“随意点餐十次。”
狼莫立马冲出来,捏住兽人鼻子,听着林楸一声令下,立马开始吹。
兽人们面面相觑,不明白为什么楸还要对着一个死了的兽人这样。
“吹。”
“呼!”
“吹。”
“噗!”
“不要吐口水!”
林楸额头凝聚起汗珠,手已经有些脱力。狼岩看着他的手法,蹲在身旁,“楸,我来。”
林楸快速讲了几个要点,坐在一旁让开,手摊在身侧轻颤着。
狼岩一比一复制林楸的手法,继续按压。
时间越久,兽人们越不明白。兽人胸口被按下去,骨头都好像快压断了,这到底在干什么……
狼莫吹得脸都红了,呆呆看着狼岩。
“王……要不算了。”
“咳!咳咳……”
“活?活了!”
黑色豹子吐了水,眼睛睁开看了一圈,又晕了过去。
林楸抓着狼岩的手,看着黑豹缓缓起伏的胸口,确认已经恢复了。
他顶着兽人们惊叹的目光,道:“王,送去祭司那里看看?”
狼岩亲身体会到就那么一直按压,掌心的心跳恢复,他回过神,道:“石,莫,你两个送过去,看住了。”
“是!”狼石道。
狼莫呸呸两声,跑河边灌了两口水,然后再回来搬运黑豹。
这豹兽人看着还没成年,跟小狼差不多大。黑豹毛浅,瘦得夸张,皮毛像直接贴在骨头上的。
也没多重,狼石拎着黑豹后颈就能带走。
但拖着不好,狼莫又拽住黑豹的两条后腿儿,跟拎咩咩兽一样拎到祭司那边去。
老兽人听到动静,也不知站在洞口外的平台上看了多久。看到黑豹,目光从他肚腹一扫,道:“弄点鱼汤来。”
狼莫站得笔直,一脸渴望地看着狼石,又忍不住呸呸两下。
狼石:“你去。”
狼莫擦了下嘴巴,跑下山。
狼岩等着狼乔回来,目光落在一旁正在给兽人们讲解落水急救方法的林楸身上。顺带的,还教了什么被噎住的处理方法。
兽人们听着听着,莫名地听着林楸的安排,开始拉着同伴试。
眼里狂热褪去,转而晕晕乎乎地试图理解林楸教的那些方法。
楸怎么懂得这么多?
难道真的不是沟通了兽神吗?
白日里晒,兽人们捕猎的频率降低。兽人们手上那些闲散事都是狼岩为了消耗他们精力安排的,这会儿不睡,也耽搁不了什么。
等到狼乔回来,确认了黑豹是被大河冲过来的,部落当中没有其他兽人留下的痕迹,狼岩才发话,让兽人解除警戒,各自休息。
洞内凉快些,但兽人们睡不着。
大河都从他们狼山门口流过十几年了,也就这一次看到河里有兽人冲过来。
黑豹兽人没醒,狼石和狼莫把他抬去给祭司查看,随后将他转移到另一个单独的山洞。两个兽人就守在洞口。
林楸也睡不着,黑豹是他见到的除了狼兽人外,第四个兽人种族。
见狼岩也没睡,他在草窝里翻个身,侧对着狼岩。
手指越过草窝中间,在狼岩草窝边缘挠了挠。
“王。”
“嗯。”狼岩看着他越过来的手指,纤细白皙,看着很脆弱。
“咱们附近有黑豹部落吗?”
“没有。”
“黑豹兽人呢?”
“没见过。”
狼岩道:“中央大陆有几个黑豹部落,但是离这边很远……快睡觉,想知道什么,明天问一问那个黑豹。”
林楸翻身平躺,望着什么也看不见的洞顶,慢慢闭上眼睛。
“王,我们对上黑豹兽人,打得过吗?”
“嗯。”
狼王坦然且自信,狼族战力即便放在以前的中央大陆,也是顶尖。何况现在这个环境,少有兽人能吃饱的,他们胜算只会更大。
林楸咕哝两声,狼岩只听出意味不明的几个语调,亚兽人呼吸就平缓了。
第89章
第二天,外出干活的兽人赶着早,黎明那会儿就出发了。
部落里多了个外来的兽人,还是个没成年的,对兽人们的影响不大。大伙儿该采蘑菇的采蘑菇,该喂红鸟的喂红鸟……
林楸今日休息一天,不用去祭司那边。
趁着这会儿的大太阳,他先把果干儿端出去晒。
狼岩在旁边帮忙,远远看着狼莫从西边跑来,边喊:“王,他醒了。”
黑豹兽人来历不明,不知好坏,所以兽人把他安排在西边山洞。就是曾经关过林楸,后来又被用来放泥胚的地方。
狼莫小队许久没烧陶,山洞除了几个架子,空荡荡的。
为了安置黑豹兽人,狼莫跟狼石还临时抓了几把草进去,给兽人当窝。
狼岩跟林楸赶到洞口,黑豹兽人已经能坐起来了。
他防备地蜷缩在角落,后背抵着洞壁,一双圆瞳半压下来,浑身犹如竖起尖刺,很凶。
狼岩看着黑豹的眼睛,两边似对峙,洞里传出一声极其响亮的肚子叫。
林楸:“莫,食物。”
狼莫哼了声,“咱们救了他,他还这个样,还给食物。”
嘴上说着,还是往狼山跑了。
看狼岩不说话,林楸手落在后头,轻轻点了下他的手。狼岩下意识握住,声音平稳道:“这里是东部大陆,狼部落。”
黑豹龇牙,两个圆圆的耳朵往后撇。
林楸一把反握住狼岩的手,将他往后拉,自己站在他身前。
“我们没有恶意,你是我们从河里救上来的,想要离开,我们可以送你走。”
趁着黑豹兽人还没接触到狼山的一切,送走了一了百了。
黑豹兽人慢慢看着林楸,在狼岩快要变脸时,垂下头。
“我没有部落。”
“你叫什么?”
“豹休。”
狼莫很快将食物送来,只放在洞口边。他想站在洞口一起看,被林楸赶到外面去蹲着。
林楸看得出黑豹兽人防备很深,道:“你好好休息,等身体好了,再说其他。”
兽人走了,外面依旧是原来的两个守着。
豹休看了眼洞口放着的食物,忍着饥饿,慢慢靠近。
“看出什么来没有?”林楸问。
狼岩:“没有。”
林楸:“我还当你无所不能。那他怎么办?”
不是林楸心狠,兽神大陆并没有法律秩序的约束,谁知道一时同情留下的兽人会不会引狼入室。
他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狼岩:“等着吧。”
回到棚子底下,外出回来的兽人们浑身热气腾腾,倒在连廊上。
林楸正想问他们为什么不去山洞,看到矮墙上晒着的那些明显少了些的果干,目光一顿。
还真当他们不乐意吃,这不是吃得挺开心。
“王,你们去看那个黑豹兽人了?”
狼岩:“嗯。”
“他从哪儿来的?怎么会掉进河里?”
狼岩:“你自己问去。”
兽人一噎,手往矮墙上摸了摸,又抓上一点果干塞嘴里。没等狼安抄起木棍揍来,慌忙爬起来,滚回山洞里去。
“吃吃吃!还没晒好,吃都吃完了!”
雪季果子稀罕,狼安觉得林楸这个晒果干好,后头自个儿又带着兽人切了不少。
还等着晒好了留在雪季解解馋,结果这些馋嘴的,还没晒好就给他吃完了!
狼安气得不行。
林楸:“下次我晒高一点,保管他们摸不到。”
“甭管他们,吃了多少到时候得给我补回来。”狼安说着,跟林楸道,“麻草他们又割回来了,到时候再织些布出来,楸看看要做什么?”
林楸:“给兽人多备一条换洗的?”
狼安:“备什么备!有一条就够了。”
嘴上冲着洞口凶着,但没见得面上多生气。
“楸,我这煮着草药水呢。待会儿你再跟狼果给幼崽泡一泡,我还要去纺线。”
林楸应下,狼安就又去山洞了。
林楸把幼崽泡澡的盆端去洗,随后加水,看着狼岩在这儿,刚想叫他搭把手,狼岩径直抱着盆走进山洞。
林楸跟在他后头,冲着山洞里道:“果,幼崽抱出来泡澡。”
林楸话落,不用狼果抱,幼崽就争先恐后向他跑来。
草药水里下丸子似的,一个个幼崽被拎着后颈,蜷缩着四肢的往里放。
“不痒痒了。”幼崽小小声道。
会说话的幼崽多了,开口的是只小灰狼,像狗崽子似的,一窝里就他长得最结实。
狼果:“哪有幼崽不想洗澡的,臭。”
“香香。”幼崽辩驳。
狼雪不在,他现在已经跟在祭司身边,像狼冰小时候那样,一点一点开始学着如何当一个祭司。
现在一盆幼崽里,就这个小灰狼最大,名唤狼生,是狼贝的第三个幼崽。
前头两个都在狼金队伍里,是双胞胎。
“香香也要洗。”
幼崽泡着草药水,不喜欢这么浓烈的味道。
“阿嚏!”
幼崽稚嫩的打喷嚏声时不时响起,一个个不乐意泡,小爪子扒着陶盆边缘想往外面爬。
狼果把他们按下去,幼崽用爪垫撇开他的手,爬得更快。
最后直接演变成玩儿一样,在狼生的带领下,接二连三地往外蛄蛹。
狼岩就在一旁看着,瞧着幼崽玩儿得起劲。
林楸守在陶盆另一边,爬起来一个就抓着搓一搓毛毛。
狼果:“楸,那个黑豹兽人什么情况?”
林楸:“防备得紧。”一看就是什么都问不出来。
“总不能一直关着,要不要送走?”
“他不说来处,能送去哪里?”
狼果反正不喜欢陌生兽人待在狼山,“王,东部大陆没有黑豹兽人吧,莫不是中央大陆来的?”
中央大陆宜居,很多猛兽型大部落都聚集在中央大陆。
不过这些年食物少了,才慢慢外迁,他们狼部落就是其中之一。
狼岩:“等一等就知道了。”
正洗着洗着,陶盆里忽然一声重重的水声。
林楸瞳孔一缩,慢了一步,只看到狼岩飞快将变成人形的幼崽拎起来。
其他幼崽被压了一下,脑袋砸在水中,好在就一瞬间,没出什么问题。
狼果赶紧检查幼崽,一个个擦干了分开放。
林楸看着坐在狼岩胳膊上的胖娃娃。与狼岩同样的灰色眸子看过来,眼睛一弯,小胖腿蹬了狼岩两下。
“楸楸!”
再看抱着他的狼岩,小手伸过去,脸贴着狼岩的下巴蹭。
“这小子,也不说一声。”狼果说着,把他拎过来,往兽皮里一裹。
刚擦了两下,兽皮一下瘪了下去,腿上只剩下个湿漉漉的灰狼幼崽。
狼岩:“两个了。”
狼果:“慢慢都会说话了,吃得好,变得快。”
林楸想到幼崽刚刚光屁股的样子,起身道:“我去跟安说一说,幼崽没穿的。”
幼崽皮肤嫩,只穿一条短裤不行,上衣也得做。
狼岩:“多费心,刚刚那事儿别再发生。”
狼果点头。
幼崽现在需要时刻守着,人形的幼崽一般能跑会跳了,体格也结实。稍不注意,像刚刚那样被压在底下的幼崽可能被压断骨头。
狼岩将陶盆里的草药水端出去倒了。
也没进山洞,看着矮墙边晒着的果干,随手拿了一块送进嘴里。
正巧,林楸站在山洞,看了个准。
狼岩:“吃吗?”
林楸弯眼,“原来有什么样的王,就有什么样的狼。”
狼岩听他这话,眼里笑意闪烁。
另一边,狼莫跟狼石守着山洞,被太阳晒得发晕。
狼岩不想折腾自己部落的兽人,叫他们把山洞封口,像以前关楸那样,然后都回来。
狼莫走时,拍了拍洞口对里面道:“你最好听话一点,身体养好了就赶紧说你哪里来的,我们好送你走。”
豹休看着洞口那一缕天光,翻个身,背对着洞门。
往山洞跑时,狼莫忐忑道:“不会到时候悄悄跑了吧?”
狼石:“乐得他跑,放心,会有兽人悄悄盯着。”
陌生兽人在,全部落兽人都警惕着。像监视当初的楸一样,监视他。
狼莫嘿嘿笑起来,“那我就先回了!”
王答应了,他可以点菜十次!
今天中午他要吃红烧鱼!
楸上次做的那种!
兽人们现在中午一般不开火,但狼岩既然答应了,这红烧鱼就得做。
不过不是让楸做,也不让狼安他们费事儿,他来。
林楸怀疑道:“能行吗?”
狼岩扫了眼边上瑟缩着但馋嘴的狼莫,点了点头。
林楸不放心,守了一会儿,发现他做的跟自己说的步骤没差,缓缓扬起唇角。
“不愧是王,什么都会。”林楸夸了他一下,站在旁边给他扇风。
狼岩矜持,颔首道:“还行。”
自己答应的,当然自己做。
狼莫:“嘿……”
他们王凶是凶了点,但说话算数。
午间,狼莫抱着红烧鱼吃得吧唧嘴,香得一众只能抱着鱼干啃的兽人们羡慕得不行,隐隐后悔怎么自己没上,不就是亲个黑豹。
啃他一口都成!
兽人们看着狼莫那得意样,追悔莫及。
唯有狼西,凑在狼莫身边,时不时抢他一块鱼。
“我的!”狼莫手抵着狼西伸过来的脑袋,护食。
狼西亲亲热热地笑,“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他看准时机一口咬下去,狼莫一嚎,惊得山洞睡觉的幼崽醒来。
狼果骂骂咧咧,走出山洞拐角,冲着他们一瞪。
狼莫赶忙推了推旁边狼西,“叫你闭嘴,狼西!”
第90章
今早采集队又带回来一批野果跟蘑菇,狼安在忙着纺线织布,林楸便叫了狼冰那个小队的小狼们过来,洗蘑菇,切片,吃不完的晒着。
果子也洗干净几盆给兽人们送去,剩下的能做果干果酱。
外面热,兽人们就在山洞里忙。
狼岩看帮不上忙,往四处走了一遭。
尾巴草如今长得愈发旺,那穗子慢慢弯下来,开始变得饱满。
小狼狼溶成天往地里和祭司山洞跑,人都黑了一圈,但看着比以往精神。
连带着尾巴草旁边的地,现在也是小狼守着。
先前采过的香草又重新播了种,也长得好。
后山原本用来惩罚兽人的山洞成了养红鸟跟咩咩兽的,山洞足够大,里头分了区,建了圈,都打扫得还算干净。
原本那些小红鸟都长大了,能吃了。但照着楸的话,都得留着再生蛋孵更多的小红鸟出来。
小咩咩兽长得快,跟在大咩咩兽身边,也不怕他,看着人来就走到圈边叫。
狼岩看着外面放着的青草,抓了一把送过去,大的小的都吃得快。
狼岩盯着两头没瘦,反倒壮了的咩咩兽,也不知道能不能像红鸟一样,越养越多。
狼岩转了一圈,回到前山。
林楸跟小狼们正在把山洞里剩下果子搬出来。
狼岩搭了一把手,道:“全部做果干?”
林楸:“堆着都烂了,不做果干也得吃了。”
采集队只管采集不管处理,现在整个棚子底下,顶上都晒着东西,蘑菇干、果干、野菜干……
兽人们雨季食欲还是有些下降,肉菜都得比以前吃得少一点。
狩猎队不出去捕猎,采集队也去不了远处,只能逮着附近林子里的果子跟蘑菇薅。
虽然天刚亮时出去,太阳一晒就回,没采集多久,但这两样林子里遍地都是,可不就吃不完了。
小狼们边吃边往几个地方送,狼岩也啃了不少。
林楸先前吃饱了,这会儿没动。
只不过鼻尖处处缭绕着一股果子发酵后的酸味儿,洞口的烂果子不是都扔了?
他找来找去,最后目光落到一个啃着果子慢慢睡趴下来的小狼身上。
脸很红,林楸看着那啃了半个的果子,立马道:“别吃了!”
小狼们动作都缓了些,听到说不吃,懵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将果子放下。
林楸:“王,赶紧叫祭司……”
狼岩靠着墙壁,抬眼看来,灰眸泛着懒意,脸也有点红。
林楸靠近,嗅了嗅。
狼岩垂眸,随手搭在倾身靠过来的林楸背上,“闻什么?”
“酒味儿。”
林楸被他胳膊压得往前趴了下,手赶紧撑着狼岩胸口,坐直了。
天气热,山洞里那些果子堆着坏得快。
林楸怕浪费,今天全捡了出来。哪知道这些果子外边看着好好的,都酸了。
不知兽人们是醉了,还是中毒,林楸匆匆忙忙去把祭司请下来。
祭司一看,“睡会儿就好,正常。”
“万一中毒了?”
“没那么容易。雪季吃的烂果子多了去了,习惯了。”
老祭司不想待在下面,山洞大,放了冰盆也不比他那小一点的山洞舒服。
何况还得教导幼崽和狼冰,他那地方清静。
他立马又上了山去,身上麻布做的老头衫跟麻布短裤晃荡,健步如飞。
变化极大。
林楸往另外几个山洞转了转,不少兽人懵懵地抬头看来。
“楸……果子好像有点酸了。”
“酸了你们还吃?”
兽人晃了晃脑袋,“楸,你站着别动。”
林楸:“没动,以后变味了的果子别吃,其他食物也一样。”
兽人捂着脑袋,身子一翻,嘴里嘀嘀咕咕着,歪头倒在地上。
水果发酵能有多少度,无非是兽人们没喝过酒,这才醉倒。
也不知到底是不是中毒,林楸问了一圈,兽人们除了犯困,没一个肚子疼的。
该说不说,兽人身体强悍,真能折腾。
这次的事让林楸警醒了些,兽人们以往没什么食物,好的坏的只要能吃都往嘴里塞。以免吃坏肚子,这事儿得跟兽人们说说,不能再这么干了。
林楸看着山洞里昏昏沉沉的兽人。
还是等会儿再说。
做果干的小狼也中招了,小狼嘴巴挑些,吃得不多。成年狼则担心浪费,吃着不对劲儿也继续吃。
小狼要握刀,林楸怕切到他们的手,便将他们赶去睡觉。
林楸一个人坐在案板前,将兽人们今早上才采集回来的新鲜果子切了。
洞口帘子放下一半,里面放了几盆冰。
林楸切得专心,忽然肩膀一重,刀刃轻轻破开果肉落在案板上,闷声一响。
林楸侧头,看着脑袋靠在自己肩上的狼岩。
“王?”
狼岩闭了闭眼,粗密的睫压着,整个兽人很安静,像沉睡一般。
林楸觉得半个肩膀有点重,他放下刀,将狼岩扶着靠在后头的草窝上。
狼岩晕乎乎的,仰着脑袋,枕在草窝边缘。
他慢慢移目看来,灰眸难得带上了润色。
林楸:“醉了?”
狼岩只看着他的脸,也不回答。
林楸手在他眼前晃一晃,狼岩歪了下脑袋,错开手掌,目光依旧落在林楸脸上。
林楸忍不住轻笑一声,又继续切果子。
熟悉的气息靠近,狼王背脊不像清醒的时候挺得那么直。林楸刚放下刀,肩膀又压来个大脑袋。
他静静看着,这一点不像狼王的作风。
“王,坐好。”
王坐不好。
狼岩额头抵着林楸肩膀,嗅到他身上淡淡的香味好像才会好受一些。
林楸被他压得抬不起胳膊,看着案板上的一堆果子,叹了口气,只好带着狼岩一起往后靠着。
果干做多了也吃不完,倒是可以酿点酒。
林楸脑中过了一圈各式各样的植物,盘算着有没有适合做酒曲的。
胡思乱想中,林楸不知不觉睡着了。
醒来时,山洞里闹哄哄的。
林楸闻到一股久违的烤鱼的味道。
他坐起来,发现自己刚刚睡在草窝里。狼岩还坐在刚刚的位置上,跟前摆着一口小陶锅,里头是做好的烤鱼。
狼安他们今日有闲心,烤鱼做出花样。上面堆着红的白的各种香草,不但味道好,看着还赏心悦目。
狼岩听到动静就转过头,见他侧脸印着干草的痕迹,温声道:“快来吃晚饭了。”
林楸见他恢复了,从草窝里出来。
刚睡醒,他身上有带着一股懒劲儿。
“祭司说,你们经常吃烂果子?”
“没有经常。”狼岩将林楸的碗放在他身前,“只是雪季会储存很多食物,往往到后头会坏,不吃就没东西吃。”
林楸:“以后就别吃了。”
狼岩:“好。”
林楸起身,“我出去洗个脸。”
他起来,狼岩撑了他一下。随后放下筷子,等着他回来。
雨说下就下,林楸就洗个手的时间,差点被淋了一身。
路过狼安时,他正在给狼莫交代明天捡柴的事儿。部落里每天开火,囤积柴的山洞早用空了。
林楸走过去,坐在狼岩身边,开始吃晚饭。
饱餐一顿,外面也天黑了。
兽人们抱着吃完的锅碗出去洗净,就在狼山晃荡着,无所事事,结果叫狼安赶去西边洗麻去。
兽人们站在水中,看了眼不远处紧闭的山洞。
狼莫跟狼石过来给黑豹兽人送食物,洞门一打开,兽人们试图往里边瞅。
这黑豹兽人可不客气,每顿食物都吃得干干净净。
当他们这儿是吃白食的,什么都不愿意说,身体也没什么问题了还待着不走。兽人们皱了皱鼻子,有些不满。
显然,狼岩也没多少耐心陪他耗着。
这会儿狼莫跟狼石送了食物来,黑豹兽人抢过去吃得干干净净,又沉默缩在角落。
狼莫道:“你身上没什么伤,也好了,我们王说明天就送你离开狼部落。”
黑豹兽人抬起头,他那一身毛跟黑夜融为一体,要不是狼兽人视力好,险些看不清他。
“我……”
狼莫吊儿郎当往洞壁上一靠,“你什么?我们部落可不养吃白食的兽人。”
“我可以干活。”
“你的意思……是不想走了?”
豹休低下头,声音像沙砾磨过,“我没地方可以去。”
“那总不能赖我们这儿。”
“我可以干活儿!”
“你来历不明……”
豹休嘴唇翕动,想起什么,紧紧埋下脑袋,黑黢黢的一坨。
狼莫翻了个白眼。
要不要长得这么黑!
再问什么,他又不说话。
狼莫回去,在林楸跟狼岩跟前摇摇头,“这法子不行。”
狼岩思考了会儿,慢慢道:“那就送出去。”
第二天醒来,林楸刚去西边溜达一圈,就看着狼莫把黑豹兽人抓出来。
那小兽人吃了饱饭,也是有力气,趁着狼莫跟他打招呼,一下挣脱直接冲到林楸面前。
兽人们汗毛一竖。
狼莫疾步冲过去,刚要一爪掐住兽人脖子,就看他扑通一下抱住林楸的腿。
“求求你,收留我吧!”
狼莫飞快往狼山看了眼,对上他们王的冷眼,一个哆嗦,迅速将黑豹扯开,离林楸远远的。
黑豹兽人抓着狼莫的手,紧紧盯着林楸。
像认准了这个最心软一样,全无先前回避的样子,看着林楸泪流满面。
“求求你……”
“求你。”
狼岩已经迅速赶到林楸身边,看到少年这样,正想叫狼莫打晕,林楸按了按他的手。
狼岩:“部落不会放任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兽人留下。”
“我、我是丘山部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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