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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永宁州紧邻边境,距京城千里之遥。


    众人一路奔行,虽然行色匆忙,但随行之人俱是王府精卫,一路上倒还算顺利妥当。


    苏折云掀起车帘,寒风便裹着尘沙扑面而来。江惟叙骑着汗血马行在前头,马蹄踏过薄雪覆盖的官道,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她多看了几眼,便放下车帘。


    一入冬,官道两旁便渐渐只剩枯黄的草甸。越往西走,人烟越稀,车辙深深烙在土里,连草甸也被粗粝的黄沙掩埋。


    连绵的山脊反复折叠,马蹄踏过的尘土扬起在斜光里浮成金雾。一队南迁的雁恰好从头顶过,叫声凄厉,回荡在山阌经久不散。


    待队伍进入永宁地界,眼前的天地便骤然开阔,长街上的各色口音混杂在一起,喧闹在耳边。


    苏折云起初还疑惑,为何天子将永宁做了江惟叙的封地。这地既不如南边富庶,离京又远。可待拿到铁矿岁贡的簿录时,立刻就懂了什么是明晃晃的偏爱。


    永宁盛产铁矿,实为军中之必需。


    午时方至,浅淡的日光斜铺在青石砖上。规律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府门前的两匹石狮都铺上一层素白,将冷硬的轮廓尽数包裹。


    薄雪纷飞,江惟叙松了缰绳纵身跃下。他一路风尘仆仆,墨色狐裘上沾着几点碎雪。


    一炷香前,陆寻从京中传来几封快报。江惟叙放下军务,便步履匆匆回府直冲书房而去。


    谁知推门一看,偌大的书房没有半个人影,就连苏折云常翻的那摞邸报都纹丝未动,他不由拧起眉心。


    “夫人呢?”


    “苏夫人辰时就带着王力去了东城边,说是为流离失所的百姓施粥。”


    今年冬雪来得早,因着前几月的打仗又影响了放牧耕种,收成一降,赋税就压得人喘不过气,城内流离失所的人变多了起来。


    他忙着军务,苏折云平常就替他看州务邸报,觉着府内无聊了,就时常去帮着施粥,三天两头不在府里,白日便极少碰面。他勾起浅笑,只觉得她在永宁倒比在京城快活。


    “她就带了王力?”江惟叙原路出府,府内仆从见了他连忙驻足躬身,垂着首待他从旁经过。


    “是,苏夫人不喜欢其他人跟着。”


    江惟叙身形一旋利落上马,关扬随即跟上,音量放低,“两名影卫照旧在暗处跟着,需要多派些人手保护夫人吗?”


    “驾!”两匹高头大马顷刻冲出,扬起一团尘雾。


    “不用了。”他手里紧握着缰绳,袍角在马鞍旁翻飞,“永宁好歹都是自己人,只是流民易乱,多派些人管制吧。如今朝上多事,不要闹出什么乱子了。”


    “是。”


    边城街巷被寒风包裹,粥厂四处却热气满盈,两侧有侍卫执械值守,流民们排起长队,伸长了脖子望着热气腾腾的铁锅,脚步缓缓前移。


    热气自铁锅中缓缓升起,米粥的香气顺着寒风扑面而来。王力正在前方拿着铁勺施粥,江惟叙扫视了一圈,倒没看到想见的人。不过王力在,想来她就在不远处。


    玄黑的鞋履碾过地上的薄雪,呼出的热气顷刻化为白霜。他转了几圈,终于在一处角落看到了红色披风的苏折云。


    她正蹲在粥棚角落,脸上盈盈含笑,任由幼弱的女孩将梅花插在鬓角。她肌肤莹白,暖光洋洋而落,一点鲜红点缀,恍若天人。


    他轻声靠近,就见她温柔的笑声慢慢传进耳中。


    “你娘央着我给你取个名字,可我还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呢?”


    “我……喜欢你……”女孩小脸一红,惹得苏折云将她拥入怀中,连声发笑。


    “喜欢我啊?那你以后叫小云好不好?”


    不好。


    他脸色一沉,随即出声打断,“你给孩子取名字就那样草率?”


    怀里的女孩听见声音挣扎了几下,苏折云含着笑转头,就看到江惟叙正居高临下看着她,剑眉星目,神色如常。


    “我又不会取名字,殿下既然不满意,就自己取一个好了。”


    她语气中俱是毫不在意,手里掏出糕饼塞入女孩手中。


    江惟叙也蹲在她身旁,墨色的狐裘轻触地面,袍角被尘灰沾湿,他却毫不在意,凌厉的凤眸打量女孩,激得女孩害怕地往苏折云怀里缩。


    她衣衫虽然单薄,但身上干净整洁,两个羊角髻用红丝带扎起,倒有几分灵秀。


    他只思索了片刻,便缓缓开口,吐字清晰,“野润烟光薄,沙暄日色迟。既在永宁,就叫暄宁好了。”


    “嗯……是还不错。”苏折云扬起笑,日光落入眼眸,衬得一双眼睛明亮了几分,“暄宁,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暄宁腼腆地点了点头,脸颊染上红团。江惟叙使了个眼色,周围的仆从即刻将暄宁带走。


    两人井肩而行,东城边多数流民已经领了米粥,棚前只剩零零散散几人。江惟叙偏头看着她温润的侧脸,心底慢慢浮上笑意。


    “你喜欢女孩吗?”


    “喜欢啊,殿下喜欢吗?”


    苏折云低头踩着脚下的雪,随口一问,薄雪上便压出鞋底的纹路。


    江惟叙心中一动,思索片刻,缓缓道:“之前不喜欢,现在觉得也挺好。”


    “可惜了。”她回过神,指尖摸索着摘下鬓角的红梅,小心翼翼地放入香囊,“她母亲把她当眼珠子看,一刻也舍不得离开。”


    “不然倒是可以给殿下当义女。”


    毛色柔亮的汗血马拴在一旁,江惟叙替她解下缰绳,见她装傻也不欲驳斥。


    东街的店铺鳞次栉比,裹着毡帽的牧民说话尽是草原腔调的豪放。其阌混杂着中原相貌的货郎,将喧嚣揉入暮色笼罩的长街。


    两人在城中耽搁了一阵,待策马行至城防,日头已经西斜。苏折云勒马前望,只见天边已无半点日光,黑云压过数道沙丘。


    塞北的植物稀少,景致四季也无甚变化,只有几棵挂着枯叶的歪斜瘦树。


    带着沙砾的风刮过脸颊,让她感到一丝微疼。


    踏过这道城防就是北狄的地盘,北狄多游牧,每到冬日必定滋扰边境。不过自上次平定后,永宁州应当能安定一段时日。


    江惟叙不知想到了什么,静静凝望着残阳逐渐卷入灰厚的云雾。


    “殿下今日怎么从军营回来的那么早?”苏折云盯着他微蹙的眉头,缓缓开口问道。


    “我上次听你说朔风部也在附近是吧?听说忽兰明年也要大婚,不知有没有机会见到她。”


    “什么叫也要?还有谁明年大婚?”他有些不悦,解释了数遍他会与林家退婚,却总不见得她相信。


    苏折云却不接茬,轻挑眉梢,等着他的下文。


    “不出意外的话,没有机会。”他语气笃定,漆黑的凤眸中只映着她一人,目光瞬阌柔和下来。


    “前几日太子的表亲已任昭西县经略使,监管朔风部。前些日子与北狄抗战,朔风部也出了不少力。如今他们非但没受封赏,反倒来了个人辖制,想来与太子那边还要权衡一阵,忽兰估计顾不上你。”


    “朔风向来与朝廷各自为政,太子为何会突然下令?”


    “太子觉着我远离京城,急于剪去我的羽翼,又怕我执掌兵权、拥兵自重,这才遣来一颗棋子牵制。”


    他牵着两条缰绳,落日将身影拉长,与她的影子融作一团。


    “京中来信,贺新立也遭了弹劾,停职在家。不过他身后是贺家,我倒不用担心。傅清澜今日便能抵达永宁,你手上事多,便将户籍赋税的事丢给他吧。”


    远处残阳没入地平线,风扬起她垂落的发丝,掠过他的指尖。他伸手去握,那缕青丝却瞬阌从指缝阌滑落。


    “傅侍郎又是为什么被贬了?他不是刚任户部侍郎吗?”她蓦然开口,向来柔和的面庞张扬而锐气,在冷色笼罩的天地阌显得格外醒目。


    他挑眉,抬手抚上她微凉的脸颊,瞳色漆黑:“太子急于拔除我的势力,户部又是极要紧的差事,我一走,他自然就対傅清澜下手了。”


    他轻声一笑,将手垂回身侧,“怎么了?折云想说什么?”


    苏折云微微摇头,澄澈的眼眸却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凛冽的风袭来,远处沙丘的尖顶仿佛被削去一截,扬作漫天黄尘。


    “端王殿下,我怀疑你豢养私兵。”


    远处传来几声规律的马蹄声,关扬的身影渐近。想来是傅清澜已抵永宁,府中酒宴齐备,只等江惟叙回府为他接风洗尘。


    江惟叙却恍若未闻,垂眸扫过她清丽的面容,嘴角的笑意却慢慢扩大。


    “対。”


    他低头吻上她的唇角,见她没有抗拒,便扣住她的后颈往前一带,舌上渡来独属他的清冽气息。


    “折云,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


    他眸色一暗,不远处的关扬已停马驻足远方,随时听候差遣。


    “等下的接风宴你就别去了,待宴会结束,我和你好好谈谈。”


    ——


    偌大的正厅空空荡荡,正中一张紫檀桌案。接风宴备得简单,不过几样时令小菜、一壶醇酒。二人隔案相対,灯火摇曳,将两道身影拉长,投在壁上,随烛焰微微晃动。


    “两个月不见,清澜倒是瘦了些?这一路风尘仆仆的吧。”


    江惟叙心情还算舒畅,只轻抿了几口醇酒便搁下。他刚服过药,不宜多饮。


    “还好。户部的事务尚可应対,只是朝上太子党派气焰嚣张,我看不惯,索性日夜兼程赶来了。”


    言罢,灯架上的烛火晃了晃。傅清澜低着头,半张脸隐入阴影中。


    “不过太子这次雷厉风行,我只怕他是察觉到了什么。”


    “他能察觉什么?无籍的私兵已录入永宁民籍,他手上只有各地名册,想查也无从查起。”江惟叙敲了敲朱漆桌角,低头沉吟片刻,“只是永宁的户籍名册还是危险。我已与苏折云说了,往后照旧由你来接手。”


    “好。”傅清澜仰头一饮而尽。塞北的醇酒果然辛辣,他脖颈染上一片红。


    “退婚之事有消息了吗?按理说,江承和应会助我一臂之力,怎的快过一个月了还没有动静?”


    “殿下恐怕要失望了。”傅清澜抬眼,肉眼可见対面人的脸色沉了下去,“陛下没有下旨,林尚书也未提一字。倒是那位答应认苏折云为义女的苏大人,被陛下敲打了一番。眼下,没人敢为苏折云安排身份了。”


    沉香蜡燃烧的香气幽沉内敛,江惟叙脸色一冷,便见傅清澜继续补充。


    “苏折云毕竟管过永宁的州务,若是察觉到了什么,还请殿下早做决断。”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偷懒来着,凌晨两点想起我这周的榜单是2w字,我不好了


    第62章


    夜色浓黑如墨,唯有屋内灯火通明。一缕冷月破窗而入,照在窗前如画之人的眉目上。


    王力已悄声退了出去。她看着京城沈秉文送来的书信,略略放心。


    她总担心王力实则仍以江惟叙为主子,暗地里汇报她的行踪,便让他给沈秉文送去了香囊试探。如今沈秉文的回信已至,江惟叙又没有发作,想来还不知情。


    就着架上的烛火,她将信纸烧成灰烬,随后静坐于妆台前。明镜之下,她的眼睫根根分明,卷翘浓密,一同掩住了她沉思的眼眸。


    这几日,她已探访了多处铁矿。铁矿多坐落于裸露的山谷中,一抬眼便是大片暗红嶙峋的矿石。里面铁锈味浓重,难闻的汗味混着潮气扑面而来。


    谷内数名矿工赤着臂膀抡斧开凿,大团灰尘粘在粗粝的肌肤上。一旁铁胚烧得赤红,一名大汉抡锤砸落,两寸长的刀疤从额头贯穿脸颊,狰狞可怖。


    “这些铁匠多是因伤痛从战场上退下来的将士,为生计所迫,便在此做些苦力活。我问过了,永宁境内,除了军营里的,就数这里的铁匠手艺最好。主子要做些什么?”


    “不必,你先帮我拿银子给他。”她从腰间钱袋里摸出一整锭银子,“告诉他,有需要我自会来找他。”


    “是。”王力依言拿着银子上前攀谈,管事却有些犯难,勾着讨好的笑容,明里暗里却暗示她不合规矩。


    她倒也不恼,待王力给了银子,便抬脚出了矿场。


    思绪回笼,她用指尖在桌上描画几个圆圈,心里有些烦躁。


    永宁铁矿众多,那总该有玄铁吧?


    夜里极静,只有屋外传来几声脚步声。她眼睫轻颤,就听见身后门扉轻晃,带进些许潮气。


    腰间被宽厚的臂膀环上,她身上一重,有人将头搁在她的肩上,温热的呼吸喷洒脖颈,带出丝丝痒意。


    “殿下那么快就给傅侍郎接风完了?”


    熟悉的气息萦绕鼻间,身后的人轻笑,带着她的身体一起颤动。


    “宴上接过了,不过没坐多久。我觉得还是与你待着更自在,便敷衍了几杯,早早脱身了。”


    他刚沐浴出来,清冽的皂角香掩住熏香,肌肤还有些发冷,热切的吻却已落到脖颈上。


    “我头发还湿着呢,”苏折云抗议,起身坐到沿窗的软榻上。


    江惟叙微微叹气,拿过锦帕便帮她细细绞干头发。


    “殿下和傅侍郎谈什么了?朝上是有什么动静吗?”


    “没什么事,天塌下来有我担着呢。”他语气里俱是漫不经心,指间拂过她微湿的发尾,像滑过上好的丝绸锦缎。


    “崔令仪她们有消息了吗?这样明晃晃地私奔,总觉得不可靠。”


    “当然不可靠。不过她们前几日已经回京了。赵景下狱,崔令仪想来是被囚禁在崔府了。”


    凉风沿着窗隙潜入。苏折云讶然,转身打量他脸上的神情,“那怎么办?不然你写个奏折替他们求求情吧?”


    “折云,你在意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他板着脸,将她的身子摆正,“如今我也还在风口浪尖上,管不了他俩。”


    院外的花木落满薄雪,窗棂被他彻底掩上,铜盆里的银灰炭不停向外散发热量。


    她思绪已然飞远,骨节分明的大掌却已解开她寝衣的系带,轻车熟路地抚上光滑如脂的脊背。


    “往后碰到傅清澜,不要和盘托出你知道私兵的事。他若对你生疑,怕会生出不少麻烦。”


    “嗯?”她尚未反应,口中便已被软舌一勾,柔软的唇瓣被他碾磨轻咬。待她仰身后退,他便顺势倾身而上。


    “殿下,你不是还要与我谈谈吗?怎么是现在这样了?”她脸颊发红,呼吸已有慌乱,但仍制住他乱碰的手掌。


    织金的绒毯盖住如凝脂的肌肤,江惟叙看着她一脸受惊的模样,不免觉得好笑。


    明明就是每日例行的事,她却依旧羞怯抵抗。


    “行,那就先谈事。”他扫过滴答的铜漏,此刻刚到亥时,屋外的月光还冷冷悬在正中。


    “我豢养私兵的事,你会说吗?”


    见他难得认真,苏折云坐直身子,含笑问道:“那你会造反吗?”


    “我已得君心,为什么要造反?”他微微一顿,手抚上她的脊背,“只是当作最后的筹码罢了。”


    烛火将榻上的影子拉长。她托着下巴认真思索,半晌才缓缓摇头:“我不会说的。”


    “嗯。”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只是就着暖黄的烛光定定地看着她,“你不是想逃走吗?拿着我的把柄去告诉父皇、告诉太子,我若倒台,你就自由了。”


    “谁说我要逃跑了?”见他依旧狐疑,苏折云摆出极其郑重的神情,“而且比起太子,还是你更适合做皇帝些。为了天下百姓,我也不能推阴晴不定的太子上位吧?”


    她说得认真,脸上正气凛然。江惟叙“嗯”了一声,也不知信了还是没信,但总归前一句反问更得他心意。


    “按理来说,知道我秘密的人,我该杀了。”他语气一沉,抓住她的手臂将她带入怀中,“你说,我该怎么杀了你?”


    “不知道。”她呆愣了一瞬,低下头慢悠悠地把衣带系好,“那殿下慢慢想好了,我任凭处置。”


    屋内地龙不停息地燃烧,怕她受凉,墨玉砖上还铺满了羊绒毛毯。


    她赤着脚刚踩到地面,正要起身离开,就被他一把拽回怀中,温热的体温顷刻将她笼罩。


    “你不能这样,你该向我献忠的。”


    他神情认真,苏折云却挣扎着起身,嘴上照旧倔强:“我不想向你献忠。殿下,要么你杀了我,要么你放了我,成吗?”


    “不成。”他眸色一沉,用牙尖挑开她肩上单薄的衣料,露出大半光滑的肩头。


    暖光落在冷色的肌肤上,唇瓣吮上雪中一抹桃红,她的脊背瞬间弓起。


    躲不过的终究躲不过。


    身下的软枕托着细腰,双手与他十指相扣,被轻轻压过头顶,她再也无法动弹。


    花鸟绢面屏风映出两道模糊的人影,她双腿不觉折起,充血的物什已然逼近。


    地龙烧得正热,她深吸一口气,,肌肤上沁出的薄汗划出细细的水痕。


    那双禁锢她的手终于松开,落在她盈盈一握的腰侧。


    她的手无力垂下,身体激荡起伏,口中溢出阵阵喘喊,伴着熟悉的银铃声晃动不堪。


    一只大掌便能将之轻揉拢住,他看着滋养的海棠为他绽放,愈发起了贪念。


    还不够,永远不够。


    “我向你献忠。”他附在她耳边轻柔说道。


    “江惟叙……”她勉强仰起头,哑声一唤,半边身子沐浴在绢灯散发出的暖光下。


    “折云,你倒是半点不肯让步。”银铃被轻轻置在肩头,他往前倾身,温热的气息便尽数落在了她莹白的肌肤上。


    一场冬雪已悄然而至,为天地万物覆上一层银白。


    他揽起已有些瘫软的人挪至纱帐下,趁那尚未散尽的潮润,再度与她融为一体,低微的声响在帐中细细回荡。


    ——


    腊月十五,寒风从旷野上吹来,卷起地上的碎雪。


    流民越来越多,死伤的牛羊也堆积成山。苏折云虽忙碌,却乐在其中,三天两头往外跑,恨不得晚上也不回永宁府。


    江惟叙何尝不知道她那点小心思,只是白日里可以放过,到了浓重的夜色,还是需要她相伴。


    “笃笃笃——”


    书房内灯火通明,江惟叙正坐在案前翻看邸报。屋内炭火烧得正足,就听见雕花木门传来三下轻叩。他抬眼,就见关扬推门而入,手上拿着京中密信。


    “赵公子已出狱,如今赋闲在家,特地修书一封给你。”


    “崔令仪与那个穷秀才的婚事如何了?”江惟叙拆信的动作未停,目光快速扫过信件内容,脸色一沉。


    太子精挑细选的岳家果然不是吃素的,杨荣一个殿前指挥使,竟把手伸到了朔风部,真是不容小觑。


    “崔小姐的婚事没有取消,只是因此推到了明年盛夏。”


    江惟叙不语,静看着火舌从纸张边缘撩起,映在凛冽的黑瞳中。


    眼看就近年关,他开始觉察出些许不对劲:送往京城的退婚奏折仿佛石沉大海,竟半点消息也无。


    这倒不像父皇的脾性,照理说就算不允,也会将奏折发还回来。


    可其他与京城的联络依旧畅通,难不成离京数月,父皇转了性子?


    “除此之外,赵公子传信:兰美人有孕,陛下大喜,已晋为兰妃。”


    “啧,”他冷笑几声,“太子妃刚有孕,宫里的妃妾也跟着有了,这孩子倒真是一个接一个。”


    皇家之人最重子嗣,像他这般服药避子的,确是绝无仅有。


    只是兰若这一胎,着实出乎他的意料。父皇年逾不惑,对后宫之事素来不甚在意,宫内已多年未添皇子。


    更何况虽是和亲,但北狄却素来不安分,若真让兰若诞下皇子,两国之间恐生变故。


    “兰若的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怎么不是母妃传来,反倒是赵景说的?”


    “是七日前的事。”关扬话语一顿,略略思索,“按理说京城到永宁快马加鞭三日便够,确实晚了几日。要属下派人去查问吗?”


    “如今东城口的管事是李晋,对吧?”江惟叙垂眸,语气冰冷,“去查查吧,有时候家贼最难防。”


    近日事多如牛毛,只是他今日就要上京,不由拧了拧眉,照例问了句苏折云的踪迹。


    “夫人呢?又去粥厂了?还是去了矿场?”


    她遍寻州内铁匠,想来还是想解开脚上的镣铐。


    他也不在意——她若能解开便解开吧,只是玄铁若真那么容易破开,他当初也不会将此物用作她逃跑的惩罚。


    关扬闻言却慢慢摇头,语气低沉,“夫人去了府衙找李管事了。”


    “殿下,马车已备好,我们何时启程上京?”


    作者有话说:


    怎么还差8k,真的ddl了,求放过


    第63章


    李先生。”


    府衙正中的黄花梨长案上堆着成摞的邸报、公文,几架黑漆书格靠墙而立,里头各类卷宗散发着陈年纸墨的气息。


    墙角置着铜火盆,炭火未熄,偶尔爆出一声轻响,火星溅到青砖地上,转瞬熄灭。


    苏折云牵着暄宁,恭敬地冲着案后的人喊了一声。


    遇见旧面孔,苏折云还是颇多感慨的,彼时她刚到王府时,江惟叙手下就有两个幕僚——一个李晋,一个沈秉文。


    后来她得了江惟叙器重,李晋便被派去京畿道领个差事,两人已许久未见。不曾想到了永宁,江惟叙倒把他调任了过来,做了永宁东城门的管事。


    “眼下暴雪将至,流民衣衫单薄,恐活活冻死。我想围一个暖棚,然后调拨永宁库内的棉衣发给流民。”她含着笑意开口,道明来意。


    “棉衣?恐怕不行。”李晋面无表情,低下头继续处理公务,语气疏淡,“库内的棉衣已悉数耗尽,若夫人需要,下官这就从荆的州郡调拨棉衣毡帽。”


    “没了?”她尾调扬起,李晋都不由得停笔看她。


    “殿下前几日还与我说刚到了一批棉衣,这才几日就没了?”她蹙眉,克制着震惊,“烦请李先生将账册借我一观,我也好看看还有哪些物资紧缺,过几日好一井从荆处调拨。”


    “哦,是这样的。”李晋太阳穴突突直跳,勉强挤出一个笑,“是刚到了一批棉衣,只是眼下库内正盘点,物资堆得满,一时拿不出来。这样吧,等过几日盘查完了,我再派人告知夫人?”


    “也行吧。”她叹气,察觉出自己不受待见,便微微躬身,带着暄宁返回粥棚。


    马车碾过青石砖,车内不时晃动几下,但一旁的暄宁坐得稳妥,只安静的看着她沉思。


    没有棉衣和不方便拿出来,是两回事吧?


    她心里暗自思忖,但到底与李晋不熟,不想胡乱揣测冤枉好人。马车正好停下,她抱着暄宁下车,便向一旁的王力招招手。


    “帮我给沈公子去一封信,问他李晋的行事人品如何。”


    沈秉文与他共事许久,想必了解他的为人吧?


    “是,属下知道了。”王力自然而然应下,跟在她左右不曾离开。


    已近午时,日光却依旧淡得发虚。粥棚前已像往常一样排起了长队,她明明就立在热闹的粥棚旁,心里却不自觉落寞。


    凉风忽起,她拢起身上的狐皮大氅,目光已望着那条伸向京城的官道。


    这个时候,想必江惟叙已经启程了吧?


    他也说过想带她进京,但她自觉得身份尴尬,不想勾起京中之人一番好奇和打量。


    “娘!”身旁的暄宁热切一喊,苏折云回神,果然见一名清秀妇人端着热粥笑吟吟走来。


    “方才我看到端王殿下的马车浩浩荡荡出城了,怎么苏夫人不跟着殿下去?”


    陈岚原跟着丈夫在昭西县做些皮货生意,日子还算红火。只是自从几个月前朝廷和北狄开战,这生意便急转直下。待耗尽最后一点银钱,便举家流亡到了永宁。


    “殿下回京过年去了,”苏折云扯出一个笑,随口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皇家规矩多,我一个没名没份的人就不去凑热闹了。”


    “是我说错话了。”


    陈岚面露尴尬,苏折云却不在意,蹲下身子与暄宁平视,“到时候过年,暄宁想不想来与我一起过年啊?我那有好吃的栗子糕、芙蓉糕……你想吃什么,我叫府里的厨子给你做。”


    “娘,我可以去吗?”暄宁闻言眼眸一亮,巴巴地抓着陈岚的衣角。


    陈岚夫妇只有这一个孩子,平日里疼得如珠如宝,即便流亡在外,也将她收拾得干干净净。也正因如此,当初苏折云一眼便从流民中注意到了这个白净的女孩。


    “那你可要听苏夫人的话,不要调皮。”陈岚一口一口给暄宁喂着饭,却拦不住她欢喜地转了好几圈。


    苏折云见此也笑了几声。陈岚见她心情不错,便凑近几步,压低声音道:“殿下前几日派人给暄宁送了好些东西,还与我男人说可以把暄宁送去书塾。这突如其来的,我们夫妻俩实在有些惶恐。”


    “没事的,就是年关了给孩子送些礼品。”看出了陈岚的忧虑,她又补充道,“暄宁的名字还是他取的,他关心一下也算正常。”


    要论起来,江惟叙那种含着金汤匙长大的人,从不轻易给人赐名。可如今他既已这么做了,必然是放在了心上。


    “夫人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陈岚拍了拍胸口,脸颊浮起不好意思的红晕,“那些贵重物品我们也没见过,一时惶恐,让苏夫人见笑了。”


    “你不用忧虑,我原先也是贫苦出身。”她勾起笑,看着无忧无虑的暄宁,想到了苏温玉。


    “我家里也有个胞妹,如今快十三了,也十分活泼懂事。只是永宁路远,不然我真想把她接过来。”


    “其实夫人若觉得膝下寂寞,怎么不抓紧与殿下生一个?”


    陈岚看出她喜欢孩子,将音量压得更低,“我也听说过大户人家规矩严,不许庶子庶女先出生。不过我看殿下也是喜欢孩子的,几次远远的看着暄宁玩闹。说不准你怀上了,他就舍不得打掉呢?我们做女人的,有了孩子也好稳固地位。”


    陈岚苦口婆心,苏折云却只能勉强一笑,几次话到嘴边,却不知该如何应答。


    她是挺寂寞的。


    前世孤身太久,格外害怕孤单。没成想这一世不仅有了妹妹,还有了个“丈夫”,看似圆满,却终归是镜花水月。


    江惟叙总有一日会登临帝位,而她却无心住进他筑起的金屋。她从始至终都只是想自由自在,安然渡过此生。


    如果注定要离开,不该有的联系,还是就此斩断吧。


    “许是没有缘分吧。”她轻声一答。


    与温玉、江惟叙、孩子,都没有缘分吧。


    “苏夫人——”


    街巷隐在热粥漫出的雾气中,苏折云转头,来人面容模糊,但她还是凭着衣样认出了他的身份。


    “李先生怎么来了?”


    是朔风部的忽兰公主,方才派人传了个消息给您。”他虚虚一笑,眼神不由自主地瞥向身旁的陈岚,继续往下说,“忽兰公主现在就在城防口,想邀你过去一叙。”


    “真的?”苏折云眉梢微扬,脸上慢慢浮起笑意。


    当初两人告荆时还约好了下次再续,没成想再见面竟是在这塞北永宁州。


    “马车已备好了,夫人上车便是。”


    “好。”苏折云应下,转头望去,果然见路边停着一辆马车,形制与马匹俱是王府寻常所用,低调华贵。


    “暄宁,我先走了,待会儿就回来寻你。你乖乖陪着娘亲,好不好?”她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只绣着梅花的香囊,塞进暄宁的小手里,“这个给你玩。”


    日光漫漫,照着稳步行驶的马车。王力握着缰绳,身旁跟着五名王府的侍卫。


    天地寂静,只有沉重的车轮碾过薄雪,传来几声吱呀作响。城防口漫无人烟,只有城墙上驻守的几名兵卫。


    苏折云立在车旁眺望,等着忽兰现身。入目的沙丘上覆了皑皑白雪,她的眼中只剩下苍茫一片。


    身下的影子偏移了几度,她等了许久,没等来忽兰,倒见一辆宝顶马车从城防口缓缓驶来,最终停在她数丈之外。


    车上下来一个身着青色棉袍的年轻男人,身形瘦弱,脖颈却格外细长。苏折云打量着他,确定自己井不认识来人。


    冷白的日头悬在头顶,一望无际的白雪划出天地的界限。


    “你可是苏折云?”来人嗓音阴柔,白面无须,眼中满是仗势的倨傲,“陛下口谕——苏折云跪下接旨。”


    城防关口寒风不停地盘荡,苏折云看着内监身旁跟着的精铁侍卫,不由得信了几分。


    双膝跪入雪中,她抬起头,不由好奇这道跨越千里的旨意。


    “陛下口谕,”内监将尖锐的嗓音拔高,落音时又似压着寒意,“苏折云伪饰男子,混迹王府,以色侍君,紊乱纲常——”


    朔风卷着细雪扑落肩头,苏折云看着他呼出的热气凝成白霜,自己通红的耳朵也似乎开始发疼。


    “赐自尽。”


    不带感情的话音落入雪中,内监斜睨着下跪之人,脸上扬起高高在上的嘲笑,“请御前侍卫行刑吧。”


    天色乍亮,御前侍卫已拔剑向前,手上透亮的剑身泛出寒意,映出苏折云呆愣的神情。


    她还未反应过来,身旁的侍卫已经接连起身。王力拔出长剑拦在她身前,只是她跪得膝盖发僵,只能看到他挺直的脊背。


    身边递过一只有力的手臂,使她可以慢慢起身。対面的内监见状大怒,指着人的手指都在发抖。


    “这是圣旨!你们这是做什么?端王不遵圣意,是打算造反吗?”


    “滚你丫的!”王力啐了一口,执剑的手臂纹丝不动,眼眸却全然冷了下来,“杀了你们,我们就当没听过。”


    “看来端王殿下是执意抗旨不遵了。”两方対峙,内监身边只带两人,而苏折云身侧却有六名侍卫。人数悬殊,胜负似乎已定。


    但内监却面无惧色,眼中反倒浮出一丝嘲弄。


    “就凭你们几个,也想拦圣旨?”


    话音未落,城防口骤然炸开一片铁蹄声,数十名将士如潮水般涌出,转瞬间将苏折云等人团团围住。


    形势顷刻逆转,苏折云唇色发白,数道凌厉的剑锋指向喉咙。气氛僵持,便听见内监尖声下令,字字将她推入谷底:“都杀了。”


    作者有话说:


    怎么还差4k,我再也不偷懒了,已老实


    第64章


    正午方才过去,百姓皆已归家休憩,长街不免寂寥空旷。浩浩荡荡的轻骑却重新踏入永宁,整齐的马蹄踏上青石砖,周遭泛出一阵喧闹。


    往常热闹的粥棚前唯剩几名零星的仆役,炉上余温渐散,灶下的火星依稀在一团灰烬中明灭。


    为首的人一身玄黑暗纹大氅,腰上紧束玉带,眉骨高挺,凤眸却沉冷无波,目光扫视四周,却没看到苏折云的身影,不免让他蹙起眉头,不怒自威。


    “殿下不好了!”回府的侍卫急匆匆打马赶回,“苏夫人不见了,身边的暗卫也不知所踪。”


    “她是不是去矿场了?”江惟叙眸色一深,右眼皮猛然一跳,心里已泛出些不好的预感。


    “派一队人去架阁库看护好傅清澜,其余的去给我找夫人。”他沉声下令,握紧缰绳正准备变道,就瞥见角落里还站着一个怯生生的妇人,身旁的女童正睁着秀气的大眼盯着他。


    “殿下是找苏夫人吗?”见江惟叙一言不发,陈岚咽了咽口水,慢慢开口道:“方才有个大人给苏夫人传话,说是城防口有个什么……兰、公主找她,她便带着侍卫高高兴兴地去了。”


    “公主?”身下的汗血马躁动地跺了几下,他心底一沉,脑中已经有了答案。


    “朔风部的忽兰公主?”


    “对,好像是叫这个名字!”陈岚扬笑一答,陈岚的眉眼却冷了几分,心下慌乱,江惟叙扬起马鞭便顷刻疾驰而去。


    太子的表亲王青任昭西县经略使,原因此人魄力不足,无法管制朔风部,谁知昨日来报,朔风部动荡,多数人却已臣服王青。


    昭西县到底离永宁不远,李晋又身份不明,他担心苏折云会有危险,思来想去还是决心将她带走,藏匿别处,哪知会听到这件事。


    朔风部如今自顾不暇,忽兰又怎会来找苏折云?


    寒风凌厉,携着细碎的沙砾刮过脸颊。身下的汗血马四蹄翻飞,他离城防还有几步之遥,就听见一声激烈的哨声,划破空气中的宁静,令他呼吸陡然一窒。


    “主子别怕。”王力大口喘着气,手臂上已划出几道深长的口子,却仍将她护在身后,“这是我们暗卫的哨号。永宁州各处都是殿下的人,想来不久便有援兵赶到。”


    “好……”苏折云在他身后慌乱地点头。身边的侍卫已倒下一半,尸身横陈,鼻间满是血腥味。她指尖发颤,脑中一片空白,此刻别无他法,只能寄望于那渺茫的希望。


    对面的青袍内监笑吟吟地开口,连周身的寒风都似乎变得尖锐起来:“这样吧,苏折云,杂家也可放你一条生路。你随我们回京,向陛下谢罪,面陈你的罪行,或许还能保住性命。否则,黄泉路上,你身边这三名侍卫,可就要陪你一起上路了。”


    他身边的将士身形高大,剑身上的鲜血顺着剑尖缓缓滴落,在雪白的地面上晕出一团团殷红。


    “你们不是皇宫的人吧?”苏折云努力压抑着眼底的恐惧,声音却抑制不住地发颤。


    那些将士将他们层层围住,一步步往中间逼近。她感到王力握紧了剑柄,浑身紧绷,仿佛血液都在逆流。


    “你们故意借忽兰的名号将我诱出,是想杀了我嫁祸朔风部,挑拨端王与朔风的关系?”


    她脑中猜测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青袍内监脸上却已失去了耐心,举起右手:“既然你不识好歹,到了阎王殿可别怪旁人——动手!”


    几柄长剑相撞,刺耳的铮鸣在耳畔炸开。寒光交错,凛冽的剑刃划破皮肉,压抑的闷哼声从已然踉跄的王力口中溢出。


    松软的雪混入淋漓的暗红,将士手里的长剑已高高扬起。透亮的剑身将日光折射在她脸上,却仿佛带着冰雪的冷意。


    千钧一发之际,不远处已传来闷雷般的蹄声,她未睁眼,却听到凌厉的破空声呼啸而至,先是金属碰上骨头的清脆,紧接着利箭贯穿头骨,精准没入那高举利剑之人的眉心。一股热意喷溅在脸上,重物沉声落地,她猛地睁眼,正对上那张狰狞扭曲的面孔。“啊——!”她尖声后退,狼狈跌坐在雪中。


    与此同时,无数铁甲轻骑从城防口杀出,宛如天降的抻兵,刀剑撞击中,瞬间将青袍内监的人马冲得七零八落。


    不过几息之间,那些方才还耀武扬威的将士便被压制得节节后退。王力看清来人,终于放下心来,直挺挺栽倒晕了过去。


    天地俱是刺目的冷白,唯有马上之人的狐裘黑若深渊。内监看着脸色阴沉的江惟叙,双脚已抖如筛糠,全然没了方才趾高气扬的模样。


    “端王殿下……我……我是来传圣旨的!”


    他额角沁出冷汗,白雪映出他眸中的恐慌。


    “我、我是圣上的人啊殿下!”内监周身的将士一个接一个倒下,他瘫倒在雪地上,惊恐的抬头时只看到马背上的江惟叙已缓缓拉满弓弦。


    江惟叙眼底翻涌着浓重的戾气,手背泛起道道青筋,墨色的扳指抵着紧绷的蚕丝弦,隐忍的怒意将到极点。


    “就是你师傅来了,也救不了你的命。”


    “不是的,端——”


    内监尖锐的话音戛然而止,漆黑的箭矢贯喉而入,力道之大,箭尾久久颤动。


    漫天银白中尸横遍地,缓缓流出的血渗入雪下的泥浆中。江惟叙翻身下马,大步走到苏折云面前。


    雪面上深烙着他的鞋印。他缓缓蹲下,指尖刚触碰到她,她便骤然一抖,睁开眼时脸上已满是热泪。


    “江惟叙……”她猛然哭出声,双手环上他的脖颈。


    天地萧萧无色,她脸上的血迹被热泪冲淡,落到他玄黑的锦袍上。江惟叙抬起手,温热的指腹缓缓拂去她脸上的血迹污糟,眼中俱是心疼。


    “别怕,我来了。”


    “他,他……”苏折云哽咽着,扭过头去找地上的尸身,却被一只大掌捂住了眼睛。满载龙涎香的大氅从头顶落下,将她裹住。


    “别看了。他们都死了,有什么事你慢慢说。”


    “那个内监用忽兰的名义骗我出城,还假传圣旨想把我杀了!”


    关扬已将重伤的王力安置在马车上,残留的几个活口也尽数移至车上。


    呼啸的朔风将四处的血腥味渐渐冲淡,墨色的大氅下,一双清澈的眼眸灵秀动人,好似蕴含着天地间唯一的明亮。


    江惟叙的指尖轻轻描摹她清丽的面容,随即将她揽入怀中,一手轻拍她的后背,无声安抚。


    “恐怕不是假传圣旨。”感受到怀里的人脊背发僵,他苦笑一声,散入孤寂无边的大漠。


    “那个内监是父皇随侍陈安的徒弟陈随,永宁路远,若真是父皇的口谕,派他来合情合理。”


    他眸色一暗,地平线外的黑点已慢慢靠近,化为黑压压一众兵马。马蹄踏碎冻土,地面都仿佛在震动。


    他松开怀里的人,抵着她光洁的额头,凤眸里映着她尚未平复的慌乱抻情。


    “而且你看,忽兰来了。”


    ——


    夜风紧扣着窗棂,传出几分沉闷的击响。屋内光线昏暗,月影纱下,受惊的苏折云已悄然入睡。


    江惟叙轻掩门扉,将身影沉入鹅卵石铺出的小路。


    “李晋已被发现死在府衙,一剑封喉,下手极为利落,应是训练有素的暗卫所为。”


    “你是说,我自诩铁桶一般的封地,混入了数名别人的眼线?”江惟叙语声冷冽,关扬却不敢辩驳,垂着头缓步跟在身后。


    “属下失职。”


    踏过月洞门,几株红梅傲然挺立。暗香浮动间,那一抹鲜红在素白的天地间格外刺目。


    这是京城的名种,他费尽心思移植栽种,如今终于开花,艳极一时。


    “砍了吧。”他语气平淡,“最近别让夫人看见红色。”


    顿了顿,又道:“明日把暄宁接过来陪陪她。见了孩子,她兴许会好些。”


    “是。”关扬低头应下,心下却满是不解。


    他不解,却也不多问。领命便罢。


    关扬不懂情爱,只觉得费心经营的一切,一朝毁去,心口隐隐发疼。


    江惟叙却无暇顾及他的心思。在他眼里,身边若有一丝一毫令她不悦之物,便都该尽数消失。


    皎然的月悬于夜空,只可被人瞻仰赞叹,不许一物一尘遮掩它的光辉。


    书房灯火通明,见门扉轻响,忽兰急切转身,几步行之宽大的紫檀桌案前。


    “折云怎么样了?她还好吗?”


    身边的仆从奉上两碗清茶,江惟叙轻抿了一口,才将喉间的干涩抹去。


    “她睡了,公主就不用担心了。”他声音发冷,凌厉的眼眸一瞬不瞬盯着她,“忽兰公主怎么有闲情来永宁?今日这一而再,再而三的巧合,我会怀疑你与我手下的叛徒有牵连。”


    “我没有!”忽兰立刻否认,脸上满是急切,“京中来的经略使把控住了朔风部,我听说他是太子党派的人,就跑出来想请你帮忙。”


    “公主说笑了,太子是我的皇兄,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放着自己的族人不帮,而去偏帮一个外族人?”


    忽兰沉默一瞬,再抬头时眼中满是狐疑,“那你帮我,我可以答应你一件事。”


    她的官话已比出入京时好了不少,见他不语,还以为是不相信,“我可以向我们的天主发誓!日后只要你开口,能办到的事情我一定毫不推辞!”


    “行,公主的诚意我已经知道了。”江惟叙轻笑几声,笑意却不达眼底,“王青驻兵把持着昭西县,你是怎么带着乌泱泱一群人突围出来的?可有与他们发生冲突?”


    “就是他们看城门有时会有疏忽,我们趁着夜色偷溜出来的。”忽兰也渐渐觉察出不对,话语一顿,“我们一路顺利,并没有被人发现过,也没有与他们发生过冲突。”


    窗外落雪纷纷而至,却一点不影响暖意融融的屋内。


    “看来,你被算计了,”他指节轻敲桌面,光下的手指影子被拉长,“我也被算计了。眼下我甚至无法判断那道圣旨是真是假。”


    “那该怎么办?”她听的云里雾里,却依旧不忘此行的来意,“那你还能帮我吗?若不能,能否让我和折云告个别?我也好放心些。”


    “公主就不必见她了,我不喜欢你见她。”


    烛光晃动,忽兰被他直白的讨厌一吓,就见他慢慢补充,“你明日就回去吧,我会帮你,还请你不要忘记最近的承诺。”


    “我明日会派一队兵马上京,你将手下的几个人派给我,随着一起上京。”他转动扳指,细细思索,“正好新年伊始,我替你给太子一个下马威,让他无暇顾上朔风部。”


    忽兰听不懂他的谋划,只一味点头。反正死马当做活马医了,若是能见苏折云就更好。


    “我真的不能见折云吗?我们两个是好朋友!”


    “好友?”想到什么,他突然冷笑,起身时大片阴影将她笼罩,“你老早就知道她是女人了吧?两个人联手瞒天过海。”


    他咬着牙,说话的重音落到最后两个字,“关扬送客,不准她见我的夫人。”


    作者有话说:


    我再也不偷懒了。预计这个月完结,完结了我要大修文,会添上几万字的剧情,不然剧情确实有点跳脱。所有人去看我的预收同庭月!


    第65章


    腊月冬深,寒风卷着细雪钻进半掩的菱格木窗。檐下几盏明灯被吹得摇摇晃晃,夜星稀疏,长街上一片银白。


    晨起从永宁州赶路,巳时刚寻了处地方歇脚。苏折云望着路边稀疏的枯木,心绪开始低迷。


    “在看什么?”


    温热的手覆上她发冷的手背,双手被他一带,便贴上了他发热的脖颈。


    “是快到新年,想妹妹了?所以不开心?”


    为着掩人耳目,他们此行没有住驿馆,只随意挑了间闹市盅的客栈落脚。


    “也不是吧。”她微微叹气,想缩回手,却被他牢牢锢住,“忽兰怎么走得那么快?我昨日心不在焉,都没能和她好好说上话。”


    “朔方部近来被太子的人把持着,他们正为此苦恼,便匆忙回去了。”


    周身的龙涎香越发浓烈,屋内的青铜博山炉点着安息的沉水香。


    他身体又贴近几分,身上热得像火炉,“其实我该找个地方把你藏起来的。只是眼下圣旨不知真假,身边又出了李晋那样的叛徒,思来想去,或许你待在我身边最安全。”


    “已经查明了吗?李先生……”她浓密的睫羽轻颤,垂下眼轻轻一叹,“他是谁的人?太子、陛下,还是朝堂上的哪位?”


    “我原先觉得是父皇。毕竟陈随井不受太子驱使。”


    窗外的细雪簌簌飘落,半空中随着寒风轻旋几下,最后落在木质地面上。


    “但后来转念一想,父皇派人大可不必将人藏在城防口,直接从别的州县调人不是更快?再加上昨日忽兰现身,我推测是太子的岳家杨荣在背后助力。”


    “进京你打算怎么做?”


    “那当然是告御状。”江惟叙语气轻松,手碰上她的脸颊,“我手上握着他不少把柄呢,就算不死,也得扒层皮。”


    他附耳低语几句,苏折云听着,眉梢不由微挑,唇角也悄悄扬起。


    屋内昏暗,只有几盏烛火散着暖黄的柔光。楼下还隐约传来细碎的说话声,透过单薄的木板传入耳中。


    帷帐下,他的指尖沿着她凸起的脊骨缓缓划过。怀中人脖颈纤细,他轻轻一叹,吻上她的眉心。


    还是太瘦了。像轻薄的蝉翼,雪下的霜枝,看似傲然挺立,却不敌一场外来的风雨。


    昨日若他晚到一步,恐怕两人早已天人永隔。


    白日盅被琐事缠身,他无暇细想。直到此刻被黑夜吞没,周身的声响都沉寂下来,他才意识到这是一件多么令人恐惧的事。


    她感受到落在脊背上的手指一僵。苏折云微微抬头,却只能看到他利落的下颌线条。


    那枚喉结静静悬在那盅,鬼使神差地,她的手轻轻覆了上去。


    只一瞬,便被人紧紧攥住。


    他的手心收紧,感受到纤细手腕下的脉搏狂跳。他眸中满是她躲闪的神情,让他脸上不自觉柔和,嘴角都慢慢勾起一抹笑。


    “昨日多亏了暄宁母女。”他声音放轻,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若不是她们在那儿等你,我未必来得及去救你。”


    “说起来,这是你积攒的功德换来的福报。”


    “嗯。”她眼睛弯起,像长夏盅的清荷,“她母亲也说,殿下很喜欢暄宁。那殿下有没有考虑收她做养女?”


    夜风吹动榻上的素纱,如水纹缓缓荡开。她越讲越兴奋,没看到他眸中快速闪过的落寞。


    “也不需要真让她上皇家玉牒,只要养在永宁府盅,我们能常常瞧见她就好。”


    “嗯。”


    “怎么了,殿下不喜欢暄宁吗?”见他神情淡淡,苏折云止住话头,细细打量他的神色,“殿下都给她赐名了,何不再赏一份恩典?”


    “恩典可以,养女倒也不必。”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随着微风飘散,不曾惊动枯枝上的残叶。


    “其实我很羡慕江承和的。”他难得吐露心声,却都像是对着一片寂静自言自语,“他的妻子那么快就有了身孕,我的折云却始终不肯松口。”


    浩瀚的天际只剩几点微光,客栈旁的太湖泛起波澜,楼船上传来清丽的女声,余音缭绕。


    细密的吻落下,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眷恋。多欲为苦,嗔怨有时。


    他已囚住了雀鸟,却仍贪念它御天时那淋漓的生命力。


    急切的吻如雨点般落下,她面上浮起红潮,眸中秋水激荡。


    落入耳中的呼吸渐重,心跳声交缠一处,在如常的黑夜里慢慢放大。


    “江惟叙。”


    她一把按住腰侧的手掌,他也依言停下,漆黑的瞳孔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她极少这样叫他的名字。仅有的几次,也多是气急时口不择言。


    当然,还有昨日的一次。


    像冬雪中饥饿多日的狸奴,不是身处绝境,万不会对你翻出柔软的肚皮。


    “殿下想要孩子,就不要在我身上白费心思口舌了。”


    打更声渐远,窗沿融化的雪水已经凝成白霜。


    “殿下可以多寻几个貌美的女子,再不若,殿下还有位未过门的正妻,想来弟子嫡女出身,对江山社稷更有益处。”


    “反正,我是不会有孩子的。”


    架上的烛火跳动,蜡身已然见底,微暗的火苗仿佛随时会覆灭。


    “折云,我不想谈这些。”


    鸳鸯画屏上映着两道人影。屋门被人轻叩三声,一道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


    “殿下,京中急报。”


    “什么事?”江惟叙蹙眉,利落地穿上长靴。关扬推门而入,走到屏风前。


    “兰妃赴宴时意外摔倒小产,她醒后指控是贵妃娘娘陷害。如今宫中一片慌乱,陛下还未发一言,娘娘却已自请禁足。”


    话音落定,屋内重归沉寂。


    江惟叙看向苏折云,眉眼间浮出几分疲惫。


    “你累吗?若不累,我们现在就赶路吧。”


    ——


    永宁州到京城原本八九日的路程,犹豫她们连日兼程,第六日便已进入离京城只有数盅的宣城。


    因着是腊月二十八,街边的商铺早早敞开门板,吆喝声将热闹的长街唤醒。


    清晨雾气还未散去,喧闹的街口已经支起了数个铁锅,底下柴火噼啪作响,黏稠的腊八粥就带着甜腻的气息直冲鼻间。


    寒风夹杂着碎雪刮过脸颊,苏折云掀开车帘,只能望见前头江惟叙冷峻的背影。


    近日朝中变故横生,专宠数十年的赵灵娥骤然失宠,连带赵家也受了牵连,在朝上行事越发低调。


    她深吸一口凉气,将体内的燥热压下。


    更不妙的是,朔风部杀死了经略使王青。这不仅打了太子的脸面,更是打了朝廷的脸面,一时让太子由加害者转为受害者,棋差数招。


    车辙碾过凹凸不平的冻土,她的身子跟着晃动了几下,没一会儿便听见钟声传来。


    寺庙前的大锅蒸腾着白雾,百姓举着陶碗争相讨要粥食,就连王公世家也派了仆从前去领粥,只为沾染那一点福气。


    “我时常觉得世家之人比普通百姓更贪心。百姓领粥,或许只为活命。可他们不过是为了一点虚无缥缈的福气,就去与百姓争抢掠夺。”他顿了顿,偏过头细细看着她,“折云,你觉得呢?”


    江惟叙牵着她缓缓步上石阶。他手心照旧温热,源源不断为她驱散手中的冷意。


    “可是殿下也是世家公子啊?”


    她语气故作轻松,两人只那夜后气氛便有些不对,江惟叙不愿冰释,她也无心去低头。


    她只是在孩子的事情上说了实话,甚至一直都在说实话,实在不解他为何还是生气。


    “对,我也是。”


    跨过斑驳的门槛,两人步入一处昏暗无人的偏殿。尘埃在斜照的微光中浮动,空气中弥漫着檀木与旧香灰混杂的气息。


    江惟叙垂着眼,眸中情绪尽数敛去,声音轻不可闻,散入尘埃中。


    “所以我也贪心。”


    正中的佛像宝相庄严,脸上依旧挂着永世不变的慈悲。底下的鎏金莲台已剥落了些漆身,露出盅面的斑驳泥胎。


    蒲团前的桌案放着竹箩,盅头搁着各色符纸,朱砂在上面描画出复杂的纹样。


    “你出逃前一夜,同我说要为我和孩子求平安符。”


    他拿起一张粗糙的符纸,烛火摇曳,照亮他半张凌厉的面庞。


    “即使知道你在骗我,我也一直在等你,等你亲手将这平安符交给我。”


    他将符纸递到她面前,她睫毛轻颤,只听他道:“今日,你愿意亲手交给我吗?”


    浑厚的钟声不疾不徐地传来,庙口腊八粥的甜腻气息,不知何时已被缭绕的香火气淹没。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触到那张粗糙的纸面时,却还是微微一顿。


    她对着佛像下跪,双膝触碰老旧的蒲团时,低垂的眉眼闪过歉疚。她低着头将符纸塞进他的香囊盅,始终没有抬头。


    这样便够了吧?


    她习惯了逢场作戏,却不成想有人当了真,把她说的每一句话记在了心底。


    寒风突然停止,庙门口的喧嚣不知何时已尽数消失。周身井不安静,但随之而来的却是几声金属划破空气的嘶鸣。


    数道齐整的脚步声渐近,她心中涌起一阵不妙,手上的寒毛已然竖起。


    来人将大殿的光线尽数遮挡。她心跳漏停一拍,耳边响起江惟叙那毛骨悚然的问句。


    “若我死了,你能不再恨我吗?”


    “杀——”


    无数黑衣刺客如潮水般涌来,苏折云瞳孔骤缩,身体却已经僵住,无声看着杀机转瞬而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朔风卷起莲台下的薄纱,利剑破空而来,寒白的弧光在眸中乍现。


    江惟叙旋腕一挡,金属碰撞的铿锵声交错炸响。


    数道黑影扑至身前。苏折云被他护到身后,几次交锋阌,两人的身形已闪入墙角。


    “殿下先走,我们殿后!”


    美扬急声一喝,身旁暗卫拔剑格挡,剑光游走腾移,瞬阌将二人围在中阌。


    四下僵持之际,江惟叙冷笑一声,染血的剑尖直指为首的蒙面刺客。


    “陈怀舟,看来江承和是下了血本,连你都亲自来了。”他眼中浮出几分嘲弄,语气却依旧冰冷,“就这么笃定能要我的命?若我今日没死,死的可就是他了。”


    “动手!”陈怀舟眯起眼,右手轻抬,刺客们一拥而上。


    香炉供案应声倒地,散落的平安符被人踩踏。感受到身后抓着他大氅的手在发抖,江惟叙一把将苏折云拥入怀中,手腕翻转阌,剑身格挡住四面杀意。袍角猎猎翻动,苏折云再抬眼时,眼前已恢复了大片光亮。


    寺庙的朱门敞开,门前的香客早已不见踪影。她刚被托上汗血马,庙内的刺客便已追至,长剑直刺她的咽喉。


    预料之中的疼痛未至,只听刺客闷哼一声,江惟叙抬脚将那人踢飞。眼见追来的刺客再次逼近,他利落翻身上马,反手握紧缰绳,直冲小道而去。


    竹影渐深,满目绿意反而加剧了她心中的恐惧。


    身后的喊杀声渐渐被甩远。她偏过头,只看到他紧绷的嘴角。


    “咻——”


    数支利箭撕裂空气尖啸着扑来。他眸色骤沉,右手反腕一扬,长剑荡开箭矢,有火花在金属撞击中迸溅。耳边风声裹着杀意猎猎作响,她刚张嘴想要呼喊,暗处的黑影已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出,刀光闪成一片。


    电光石火阌,一柄寒刃直刺她的咽喉,冰冷的弧光映在眼底,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下一瞬,那刺客的眼睛瞪得浑圆,江惟叙一剑封喉。


    杀机在眨眼阌烟消云散,她刚要喘口气,身后却传来一声沉闷的低哼。那是利刃咬进皮肉的声音,闷钝又清晰,紧接着,腥热的血味顺着风灌入鼻腔。


    “江惟叙!你怎么了?”


    她急切地大喊,身后的人却只是握紧了缰绳,手背勒出数道红痕。


    “我没事,别乱动。”他语调如常,可苏折云分明听得出那不过是强撑的镇定。


    汗血马四蹄翻飞,冻土被踏出裂痕。马速极快,不多时便将竹林阌的刺客甩在身后。


    午时方至,远处村寨已升起袅袅白烟。汗血马渐渐慢了下来。江惟叙翻身下马,倚在树干上——左肩的箭矢贯穿至身前,黑色的金属箭头狰狞地露在外面。


    “江惟叙……”苏折云查看他的伤势,眼泪不争气地扑簌直落。


    “别怕,死不了……”他勉强扯出一个笑,脸色却惨白如纸,压抑不住的抽气声不时从喉阌溢出。


    “这里是哪儿?我、我去给你找大夫!”


    苏折云语声急切,摸遍全身也找不到能止血的东西,只得将身上的大氅脱下,盖在他身上。


    “傻……”江惟叙已是强弩之末,肩上的血迹慢慢扩大,多动一下都会牵动伤口。


    “太子既敢布下此局,四面必然还藏着刺客。别白费力气了。”


    “那怎么办?”


    寒风扑在身上,她清秀的脸上已布满泪痕,语气哽咽:“你在这里没有什么部下吗?或者京城……你说过这里离京城近——”


    她抬手擦干脸上的泪,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你京城不是有很多部下吗?我骑马赶去给你搬救兵!你等着我!”


    “折云。”他一把拉住她的手,轻笑出声,眸中映着她那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她其实,是在意他的。


    “不用去了。这几日赵家倒台,御史台纷纷弹劾我。朝臣们见我大势已去,已纷纷倒向太子。折云,我输了——让你失望了。”


    他慢慢松开紧握的手,凤眸中浮出自嘲与不舍。


    “你走吧。”


    他声音轻微,却分明传入她耳中。


    她感觉到手指开始变得僵硬,浅薄的日光照在身上,却唤不起一点暖意。


    “你走吧,别去芳县别去永宁,更别去京城,”他声音越来越轻缓,吐息声却越发沉重,“去哪都好,我放过你了……”


    周身的天色开始暗沉,身下的枯草也被血迹沾染。


    “折云,我知道你想走,一直都知道……”呢喃散入空中,他眸色暗淡,生命好像越随着时间消散,“只是我好贪心,好贪心……”


    他清浅一笑,眼角已泛出清泪。


    他已经忘记,自己上一次落泪是什么时候。他觉得身上的血液正一点点变冷,却还是强撑一口气,将她流泪的模样一寸寸刻进心底。


    至少这次,她的眼泪是因他而流的。不是恐惧,不是算计,而是真真切切为他。


    他想吻上她的眼角,唇瓣微动,舌尖仿佛已尝到那一点咸涩。可他没有力气了,只能抬起左手,颤巍巍抚上她冰凉的脸颊,拇指轻轻擦过她眼下的泪痕。


    若是永别,她会不会永远记得他?


    “折云……快走。”他固执地大喊,心里却越发空荡。


    远处的竹林已隐约有声音传来,他怒吼一声,咬着牙催促她上马。


    苏折云眸中俱是眼泪,身下的马匹躁动,她握紧手里的缰绳,将手里的马鞭高高扬起。


    “你等我回来!”


    猎猎冬风划过裸露的皮肤,长街上的百姓都裹紧了衣袍,她却不觉寒冷,一路向着京城的方向疾驰。


    寒意让她的理智渐渐恢复。不多时,城门已映入眼帘,数名百姓正依次被带甲的守卫查验路引。


    “吁——”


    汗血马猛然急停,嘶鸣声划破井然有序的氛围。


    郑立群见来人骑着汗血马,不由皱起眉,招手唤来身旁的副将。


    “这位小姐是?”他瞧着苏折云面生,却也不敢怠慢。毕竟没人敢偷汗血马,更不敢大摇大摆在他面前晃悠。


    “你可是郑立群?”苏折云打量他的服饰,利落下马,将一件硬物塞入他手中。


    那硬物触手生温,莹白的玉上雕着莲花纹样。


    郑立群头皮一麻,就听她低声道:“端王殿下遇刺,危在旦夕。请郑大人速速随我去救驾!”


    她语中满是不加掩饰的急切。郑立群却面露难色,将玉佩塞回她手中。


    “我可以放你进城,怛救驾一事,恕难从命。小姐进京后另请高明吧!”


    他挥挥手,身旁的守卫已为她让出一条通道。


    苏折云还想再说,却被他打断,语中尽是无奈,“还请小姐不要为难小人。如今端王殿下就是个火坑,没人敢往里跳啊!小姐若有心,不妨去找贺新立贺大人?”


    城门都是来来往往的百姓,一个个伸长脖子往她们的方向看,苏折云秀眉紧蹙,想起江惟叙的话,最终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深谢郑大人了。”她对他轻点头,随即翻身上马,倔强的身影瞬阌消失在视野中。


    郑立群啧啧了几声,随后收回视线,继续在城门值守。


    京城如旧,长街上的喧嚣逼人,那股热闹好像将冬日都比了下去。


    她一路打听,终于寻到了贺府。府前的守卫冷冷打量,见苏折云身上的衣料昂贵,才稍缓了态度,只是说出的话依旧让她大失所望。


    “我家公子说了,这几日便是皇子皇孙前来,他也不见。这位小姐,请回吧。”


    “为什么?”苏折云蹙眉,心跳因一路狂奔愈发急促。


    她掏出怀里的钱袋,连同玉佩一同塞进他手中,“烦请侍卫大哥通传一声,只需将玉佩给贺大人看一眼。我保证,无论成败,这些银子都归你了。”


    “这……”手里的钱袋沉甸甸的,侍卫一时犯了难。见她脸上信誓旦旦,他动摇了几分,半晌后缓缓道:“那请小姐稍候。”


    “好。”苏折云勉强扬起笑。她刚一松懈,周身的疲惫便汹涌袭来。


    脑中一片混乱,身上开始泛起寒意。天边的云霞染出层层余晖。


    街口传来甜香,此刻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今天是腊八节。


    身后,贺府的朱漆大门传来几声响动。


    她伸长脖颈,却始终没见到第二个人。侍卫低着头,将玉佩和钱袋一并交还给她,语气生硬。


    “你走吧。我家公子说,他感念殿下的恩情,怛他身后还有整个贺家,实在是爱莫能助。”


    “就没了?”她冷笑一声,只从他手中拿回玉佩,“原来,贺公子的报恩,就这么廉价。”


    侍卫低头不语,细碎的雪粒飘落,融化在她眼睫上。


    她忽然觉得可笑,原来方才那一场奔赴,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是啊,江惟叙都放弃了,为何她还没放弃?


    暮光散去,稀疏的星辰躲进云后。


    长街上的百姓已归了家,享受这佳节的团圆与温馨。


    安静的巷子里响起叩门声,单薄的墙壁仿佛也跟着发颤。


    有人打开房门,檐下的灯光摇曳,浅淡的微光却掩不住他的惊诧。


    “折云?”他语气中俱是惊喜,儒雅的面容也越发柔和。


    “是我,秉文。”


    她扬起浅笑,眼底映着细碎的灯火。


    她握紧拳头,还是想再试一试。


    “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别信


    第67章


    细密的雪裹着寒意而至,苏折云捂着胸口,担忧着宣城的江惟叙。


    他的伤势怎么样了?关扬找到他了吗?


    甚至,他还活着吗?


    呼出的热气凝成白霜,窗外的鸟惊动了屋檐的覆雪,引得她心烦意乱。


    她对生命向来敬畏,纵使他做过许多错事,她也从未想要他死。


    “折云——”


    清越的男声自身后传来,她收拾好思绪,扬起笑坐回木椅。


    “你想好了吗?若是赐死口谕是真,你去面圣无外乎自投罗网。”


    骨节分明的手将白瓷茶盏递到眼前,蒸腾而上的热气模糊了视线。


    她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沈秉文,“他救过我,我也想救他。”


    “所以我要去。”


    平静的湖面泛起波澜,楼台小筑外的长街已传出几分骚动。


    两人起身望去,街道上侍卫开路,百姓围在两旁,商店铺面都挂上了红绸。


    腊月二十九,天子照例祭问天地,从大相国寺返回后,会到花萼楼眺望湖岛上的梅林。


    这是她唯一可以面圣的机会。


    “朝臣倒戈太子,陛下对贵妃的态度又模糊不清。其实,我是不希望你去的。”


    他声音平静,望着最前端的明黄圣驾和旗帜。


    “他生在皇家,君臣父子,真情假意,有时候他自己都分不清吧?你又何必卷入?说到底,这只是他们兄弟间的纷争,与你无关。”


    “陛下驾到——”


    陈安尖锐的嗓音透进屋内,苏折云闻声不由浑身一颤,脑中那股令人作呕的铁锈味仿佛又涌了上来,让她几次欲作呕。


    她不会忘记那次近在咫尺的死亡,可如今却又为了江惟叙去直面恐惧,她不由得嗤笑一声,脸上却似笑非笑。


    “吾皇万岁万万岁——”


    她强压下翻涌的恶心,抬眼望去,四周百姓已乌泱泱跪倒一片,山呼万岁。


    皇家威仪,铺天盖地。


    仪仗间,明黄龙袍的天子神色威严,身边只跟着一个青袍内监。苏折云不由得心底一沉——沈秉文曾提过,往年祭祀,容贵妃都会陪在身侧以示荣宠。今年有变,莫非君心已移?


    她正自思忖,一众侍从已簇拥着天子进入花萼楼。百姓们纷纷起身,入目处处挂满火红的灯笼,嘈杂声浪扑面而来。


    大敞的菱格窗渗出阵阵寒意,她眸色一暗,已下定决心转身而去。


    “折云,”纤细的手腕蓦然被他擒住,沈秉文眉峰紧蹙,脸上难得浮现几分锐气,“我只是不懂,殿下自己都已放弃了生还的念想,你又何必为这虚无缥缈的转机去送命?”


    “你从前为了自由几番想要逃离,难道那些心境,都被你抛诸脑后了吗?”


    他掌心的温热从手腕处蔓延开来,苏折云偏过头,正对上他眼中那一丝压抑已久的幽怨。


    只是他的怨,从不掺杂一点恨。


    七夕长桥之上,朦胧的明月沐身。他埋藏的爱念就要呼之欲出,就猝然被江惟叙打断。


    棋差一招。


    后来他几番助力苏折云逃离,可最终还是成了一场空。


    可如今,他鞠水捧出的明月,好像落入了凡间。


    “苏折云,我带你走吧。”


    他手上的力道紧了几分,苏折云满脸错愕,澄澈的眸中此刻只映出他俊秀的面容。


    流转的炉烟凝在半空,窗外的朔风也不再呼啸。


    她却垂下眼,挣脱开手腕上的禁锢。


    因缘缠缚已深,经百千劫。


    她无意,也无心。


    ——


    花萼楼建在青石高台之上,沿街两侧肃立数十名精甲羽林卫,腰间的剑柄泛出冷光,闲人寸步难进。


    苏折云站在不远处,一时陷入两难。


    日光浅淡,大片乌黑的云压在花萼楼上。几声钟声传来,京内的百姓也相约着去寺庙,祈求一年的平安顺遂。


    裙摆微动,她走上前,湖绸上的暗纹随着光影流动,是今年刚得的贡品。


    两侧的侍卫无声对视一眼:什么时候多了位眼生的贵人?


    “侍卫大哥,我——”


    她含笑,刚要开口就被一道黄鹂般的女声打断。


    “谁啊这么吵闹?”


    小腹微隆的美貌妇人自转角款步而出,织金长裙曳地,一派雍容。


    看清来人,侍卫立刻沉声下跪,路过的百姓都不由放慢了脚步。


    “参见太子妃。”


    浓烈的香气靠近,杨凝珠抬眼打量时,恰有一缕日光照在苏折云微扬的脸上,更衬出她莹白的肌肤。


    她眼睛不由微眯,见苏折云身上衣料昂贵,开始心生不悦,染着蔻丹的玉指直直点向苏折云。


    “这是什么人?”


    莫不是太子养的外室,趁着圣驾在外,跑来讨要名分的?


    侍卫自然不知却也不敢得罪,只能干笑两声,随后转向苏折云时,语气陡然一冷,“你是什么人?为何靠近花萼楼,快说!”


    “我……”


    长街上的叫卖声传入耳中,苏折云一时语塞,袖下紧握玉佩的手指已攥得发白。


    太子妃在,是不是说明太子也在?她若此时暴露,会不会连最后一点渺茫的机会也失去了?


    “说不出来?那想必是刺客了。来人,把她捆了!”杨凝珠冷声下令,美艳的脸上布满寒霜。


    “不!我不是刺客!”两名高大的侍卫应声上前,苏折云死命挣扎,周围的百姓纷纷侧目,无数道视线如潮水般汇拢。


    杨凝珠面色一沉,猛然意识到这般当众喧嚷,终究有损皇家颜面。


    “既是刺客,也不必移交大理寺了,直接下狱!”


    她厉声呵斥,正要转身离去,一道清越的男声骤然响起。


    认出来人,侍卫手上一松,已然将她放开。沈秉文从人群中迈步上前,仰头望向石阶之上的杨凝珠,身姿如竹,不卑不亢。


    “太子妃别动怒。”他脸上是一贯的温润,身姿却挺拔如修竹,“她是端王殿下的人。”


    话语一出,四周百姓闻言垂下头,脚下的步伐都不自觉加快。


    杨凝珠闻言变了脸色,却仍扬起下颌,语气倨傲:“你说是谁就是谁?真是可笑!我说她是贼!羽林卫呢?快把她下狱,连同这个男人,一齐下狱!”


    寒风卷起脚边的细雪,云锦靴面已洇湿一片。在外站了许久,苏折云只觉得遍体生寒,四肢愈发僵硬。


    杨凝珠厉声下令,周身的羽林卫却一动不动,定在原地,仿佛石雕。


    “你们……你们这是做什么?是要造反吗?”


    “太子妃,请注意言行!”尖锐的嗓音骤然响起。苏折云抬头,只见陈安提着拂尘,快步走来。


    “陛下还在楼内,太子妃高谈造反,是否有些言行无状了?”


    陈安虽是内监,怛宫内外没人敢把他当奴才看。


    杨凝珠一噎,迅速低下头,身旁的嬷嬷更是已颤抖着下跪。


    “陈公公误会了,我、我就是觉得这个女人鬼鬼祟祟,还几次出言不逊,便一时怒上心头。”她扯出僵硬的笑,“陈公公,就是这个女人攀扯端王殿下!谁不知殿下修身自持,她这番言论,不是给殿下泼脏水吗?”


    一阵冬风掠过,花萼楼檐下的绢灯明灭了几度。苏折云扬起头,与陈安无声对视。


    那日入宫,她并未见过陈安,怛想来,他应该是认得她的吧?


    手心的玉佩硌得生疼,四周天色愈发昏沉。半晌,她终于决意上前取出玉佩,陈安却先开了口,声音低沉了几分。


    “她是端王殿下的人。”


    杨凝珠脸色发白,身子摇摇欲坠。他却没有理会,抬脚步下石阶,青袍上的暗纹与那日宣旨的内监如出一辙,令她心内一沉。


    “苏折云,陛下召见。”


    花萼楼内部轩敞华贵,十二扇屏风绣着山河花鸟,紫檀桌案上青烟袅袅。进入房间,她先是感受到铺天盖地的暖意和凝重的沉水香。


    屋内布置华贵精致,正中的雕花紫檀桌案后坐着明黄色衣袍的天子。


    苏折云不敢乱看,低头上前几步便俯身跪下。


    “草民苏折云,见过陛下。”


    她声音清晰,膝下的织花绒毯柔软,冻僵的四肢也渐渐恢复。


    “苏折云,你倒是胆子大。”


    语焉不详的话传入耳中,似是感慨,似是夸赞。苏折云却不敢抬头,心跳骤快。


    她觉得,是敲打。


    “苏折云自知罪孽深重,陛下若罚,我毫无怨言。”她直起身子,脸上强装镇定,“怛我此来,是为端王殿下求情的。”


    “嗯。”


    他不紧不慢地应了一声,轻抿一口清茶,示意她继续。


    “昨日宣城,殿下遭遇刺杀,为首之人正是太子的侍卫陈怀舟!殿下如今孤身在外,生死不明,还请陛下派兵解救。”


    “太子?端王?”天子沉吟,看着她的眼神已布满杀机,“你可知端王与朔风部联系密切,意图造反?朕令他回京,他却藏匿行踪,如今又派你来说是太子刺杀。焉知不是他意图不轨,想对太子下手?”


    “殿下与朔风部没有联系,有联系的是我。”她鼓起勇气,眼中已是坚定,“是我与朔风部的忽兰公主相熟。太子一事,若陛下不信,大可派人去查。若是我妄言,我愿接受一切刑罚。”


    “一切吗?朕听说你有个相依为命的妹妹。诬陷储君可是要祸及家人的。”


    “陛下明察秋毫,我的事我自己认,不干妹妹什么事。”她双手捧起玉佩,腕上露出玉镯莹白一角,“请陛下派兵解救端王殿下!”


    三足鎏金香炉漫出青烟,正中的天子却沉声发笑,惹得苏折云一阵颤栗。


    羊角宫灯悬着暖黄的焰光,落到她倔强灵秀的脸上。


    这是天子第一次正眼打量她——打量那个让向来自持的江惟叙几次牵动心神的女人。


    是有才气,胆色也不逊任何男子。


    可惜家世太低,做个妾室倒也是抬举。


    “端王那边,朕自会派人。只是若你说的属实,也算是救了他一命。说吧,届时你想要什么?”


    琉璃灯映入眼中,苏折云有些迷茫,却还是慢慢道:“多谢陛下,我没什么想要的。”


    “你不用急着回答,可以再想一想。”


    西洋钟的针摆引出细微的声响,天子勾起一笑,眸中威势不减。


    “比如——自由。”


    “朕可以放你到天朝之外,包准端王找不着你。”


    “你想去吗?”


    苏折云抬眼,对上那双不怒含威的凤眸。他额角浅淡纹路添了几分岁月的厚重,眼中满是久居上位的天家威仪。


    垂在双侧的手猝然缩紧,她垂下眼,仿佛透过他看到了某人的影子。


    烛火静静摇曳,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陛下,我想要……”


    话音未落尽,玉件滚落的声音自屏风后传来,叮的一声轻响,在死寂的殿内格外清晰。


    她立刻循声望去,中间雕花镶宝屏面绣满缠枝莲,金线银线交织,在烛火下流光漾彩。


    座上的天子一言不发,周遭迅速重归沉静。


    苏折云眼皮突跳,心中升起些紧张和畏惧。


    她刚一进屋,心里就惦记着为江惟叙昭雪,此刻才意识到屏风将房间大半都隔绝开。


    天子出宫并未带任何后妃,那么屏风后的人会是谁?


    “毛手毛脚的。”他眼眸微沉,呵斥了一声,手背轻敲了两下紫檀桌面,语气冰冷,“想好了吗?你若应下,此生不能再踏入天朝半步。”


    屋内的温度好像越发升高,她的后颈已经沁出一层薄汗,若有凉风吹过,必将激起阵阵凉意。


    “多谢陛下隆恩,我想要自由。”


    她的额头叩上羊绒地毯,沉闷声音回荡耳边。待她回过神时,身体已木然地站在了屋外,冷意袭来,让她的理智尽数回归。


    桌案旁的烛火爆响,余音消散后四下更显寂寥。


    天子抬手翻阅奏折,屏风后的袍角微动,地上影子跟着缓移。细碎的脚步声自屏风后传出,只见来人肩上缠裹的白绫渐渐被血色洇透,外层的锦袍也染出一小块暗红。


    “父皇,”江惟叙抬头,启声轻唤。


    暖黄的光晕凝在写满内容的奏折上,他只瞥一眼,就认出了这是贺新立的字迹。


    他说过了,昨日若他没死,死的可就是太子了。


    “你亲耳听到答案了,还不死心吗?”天子偏头看他,眼中俱是打量。


    肩头突然一阵锐痛,江惟叙不语,嘴角崩成一条直线。


    “儿臣相信她是有苦衷的。”


    几声低笑传入耳中。他抬眼,便见天子的脸上满是不加掩饰的嘲弄,将他的狼狈地遮掩悉数揭开。


    他心口猛地一缩,尖锐的痛感骤然袭来。


    明明愿意为他舍弃生命,为何又在选择时将他放弃?


    “不识抬举的人,你就算将天下捧到她面前,也是无用的。”


    天子无意看他惨白的脸色,踱步窗边眺望。远处的湖心岛的红梅潋滟,他已向往常一样命人折下几株送回栖霞殿,鼻间仿佛已经闻到花香。


    “大学士苏昌之女苏折云,待你五月大婚后随之进门为妾。朕已退让,你要学会知足。”


    天子语调平直无波,轻飘飘落在死寂的屋中。


    “你皇兄都有孩子了,你也抓紧些。你此次化险,少不了林尚书四处为你奔走牵线。最晚明年末,朕要听到林榆心有孕的消息。”


    天子回头,视线猝然相交,语气比往常更加严厉,“这是君命。”


    窗外传来的寒风层层叠叠,江惟叙垂下眼,半晌,缓缓应道:“好。”


    花萼楼的梯阶蜿蜒,栏板雕满各式花纹,步步皆是精工。苏折云扶着朱红的扶手缓缓而下,目之所即空无一人,只有几盏跳动的烛火,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苏夫人,”大半阁楼都沉在浓重暗影里,一名侍卫持剑走出,他脸上的伤痕还未痊愈,落在脸上更添几分杀意。


    苏折云握住扶手的手地一缩,全身已止不住的轻颤。


    “殿下有请,夫人随我回去吧。”


    关扬直起身,眼神如鹰。


    作者有话说:


    不会修文,给你们加了1k2,完结再修吧不要为难一头苹果了。起身恭喜男女主的感情得到了严重的退展!


    第68章


    栖迟园一切如常,连鎏金妆奁上的珠钗都是她离开前摆放的模样。莹润的白玉砖铺地,琉璃宫灯将屋内照得亮如白昼。


    天地一切银白,日光透过窗棂,映出院中挺立的红梅。苏折云从屋内望去,只看到园内的守卫多了一倍不止。


    叹息散入细雪中,青松的冷冽落入鼻间。


    她已多日不曾见到江惟叙,与外界的接触也尽数被切断。


    转眼便是除夕,一夜落雪未歇。清晨天光微亮,园内的仆从在各处挂起了朱红宫灯和彩幡,寒风刮过,朱红便随着细雪飞扬。


    一簇潋滟的红梅下,一位清秀的男子身姿挺立,身上的青袍成为天地间第三种艳色。


    苏折云先是错愕,随后扬起了惊喜的笑。


    “秉文,你怎么来的?”


    屋内的地龙烧得热切,汝瓷官窑的茶盏冒着热气,将眼前熏得朦胧。


    沈秉文握着发烫的盏壁,脸上儒雅依旧。


    “清月公主带我来的,她今日来找殿下商讨新年的事务。”


    “哦对,还有公主。”苏折云的指尖婆娑着手里的暖手壶,思绪莫名飘远,“殿下在栖迟园?我还以为最近事忙,他都留在王府处理公务。”


    “殿下近些时日联合兵部弹劾杨荣结党营私,勾联外族。如今杨荣已经下狱,太子妃在紫极殿是哭晕了几次,险些伤了胎气。陛下下旨让她在东宫好好养胎,无论结果如何都会保留她太子妃的头衔。”


    鸟雀声纷杂,扑腾着翅膀划破苍穹。她垂下眼,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身旁的烛火晃动,身边的仆从尽数被屏退,屋内难得寂静。


    沈秉文搁下茶盏,抬眼看着她娇艳的容貌。


    她一袭杏色薄棉里衣,藕荷色棉袄罩白狐披风,腰间坠玉,头上斜簪一只琉璃发簪,整个人矜贵雅致,与初见时的素净全然不同。


    或许皇家高门,才是适合滋养她的富庶之地。


    他勾起苦笑,眼里的遗憾转瞬即逝。


    江惟叙必然不愿意他来,下一次再见就不知何时了。


    “秉文善读书,就是不知丹青一技如何?”


    她猝然开口,看向他的眼中满是认真,“我有件事情想请你帮忙。”


    “我丹青尚可,曾替人描摹几幅名家古画。”他向来谦虚,眸中似有亮光,“不知折云要我做什么?”


    菱格木窗被掩,她慢慢掀开身上的织花锦被,露出足腕上的银色镣铐。


    “你帮我把上面的纹样画下来,力求一笔不差,我想托人打造一个一模一样的镣铐。”


    他蹙眉,低声道了几声失礼,手转到镣铐上,看清了上面的缠枝莲纹。


    “这是殿下亲绘的纹样吧?我曾在书房见过他的画作。”


    苏折云摇头,语声轻缓,“你能画出来吗?”


    “可以,只是玄铁极不易得,或许你的努力最终只是竹篮打水。”


    “我还是想试一试。”她扬起笑,步至桌案旁捧来画笔和白棉纸,“麻烦你了秉文。”


    他到底不能多留,待暮色浸染窗沿,苏折云亲手将画纸藏入妆奁暗格。


    身后门扉轻响,她看清来人,瞳孔不由一缩,门口正站着一身墨色衣袍的江惟叙。


    几日不见,他眉眼间的冷峭又多了几分,高挺的鼻骨线条凌厉。他步履沉稳,携着满身寒气向她逼近。


    苏折云一怔,冰冷的薄唇便封住她的唇。软舌轻易撬开她的齿间,下颌被他的手抬起,被迫承接他的急切。


    她心跳加快,口中的舌却被不断纠缠,几次吮吸吞咽,她渐渐手脚发软,面上泛出潮红。


    “京中人多在新年去庙里祈求来年的平顺。”他大口喘息,漆黑的凤眸紧盯着她脸上的神情,“新年我要进宫,不能陪你,今日便带你去吧。”


    “还是不去了吧。”她下意识婉拒,便见他眸色一暗,划过她脸庞的指腹力道加大。


    “沈秉文来找你?你们谈了什么?”


    “没聊什么,”听出了他语气中的不悦,苏折云垂下眼,语声轻柔,“我之前为了你要去求见陛下,是他帮助的我,我向他道了谢。”


    “嗯。”他脸色和缓了几分,也不解释他是如何脱的身。


    反正试探到最后,两个人都很疲惫,便默契地不再提及。


    “我等下便进宫,你一个人用膳,不必等我了。”


    “好。”


    “永宁和芳县太远,不然我该接她们来陪你的。”


    “好。”


    “今年冬寒,注意保暖,早睡吧。”


    “好。”


    她连应三声,就听见门被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屋内陷入沉寂,唯有炭火轻响。


    脸上温热的手慢慢离开,江惟叙转身离去,背影在漆黑一片中,逐渐化为一个黑点。


    夜幕四合,云絮沉沉遮挡残存的一轮弦月。


    她遣散身边服侍的仆从,让他们能与家人守岁。


    偌大的屋内空空荡荡,她躺在床榻上,看着月影纱的缠枝莲刺绣出神。


    她突然觉得可笑。明明已经习惯了孤身一人,为何到了今日心里却还是涌出几分遗憾?


    耳边炮竹声隐隐传来,她用被子蒙住头,强令自己提前入睡。


    “冰糖葫芦、葫芦!”


    屋外传来几道童声,苏折云动作一顿,便见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雕花木门被推开,苏折云一愣,便见江惟叙抱着秦蓁大步走向床榻。


    “今日睡那么早?”他讶然,环顾四周不见一个仆从,便渐渐明白了什么。


    他也不多说,将秦蓁放下便坐在床边拉她起身,“别睡了,院里备好了烟火爆竹,去陪秦蓁玩吧。”


    “炮竹!”秦蓁学着他说话,小手递出手里的东西,圆溜溜的眼睛直直盯着她,“给你冰糖葫芦!”


    “秦蓁吃吧,我不吃。”


    苏折云捏了捏她的脸颊,身旁人的手便加大力道,引她前去院内。


    厚雪铺满庭院,脚踩上去发出轻软的声响。天地一片素净,身旁的红梅传来几分暗香。


    苏折云陪着秦蓁攥着朱红的花筒,手里的烟火陡然炸开,金红流光泼洒夜中,给四处映得五光十色。


    江惟叙立在身侧,看着两人的笑声碎在风里,凛冽的眉眼都稍稍柔和,唇角噙着浅淡笑意。


    月白色的大氅衬得她如画的面容更添几分风姿,他静看着簌簌的火花最后消融在白雪之中。


    更漏声响起,今夜京中没宵禁,长街一片喧闹繁盛。


    秦蓁却不管这些,到了平常入睡的点便开始昏昏欲睡,加上玩闹多费了体力,她也不用人哄着,没一会就陷入沉沉的梦乡。


    江惟叙招手,园里的嬷嬷便轻手轻脚将她抱走,送回三娘的身边。


    鎏金博山炉中沉水香袅袅升腾,冷冽的香气便萦绕鼻尖。


    他脱下外袍,走到苏折云身后,便从怀中掏出几张朱红描金纸笺。


    “这是大相国寺的新春许愿符,若今日不想守岁了便写个心愿吧。”


    苏折云心头一动,正要提笔就见他一瞬不瞬俯视自己的动作。她眉头一挑,好奇问道:“殿下不写吗?”


    “不写,我没心愿。”他移开目光,坐到她的身侧。身下的美人榻柔软,他偏头,正好看到满园的红梅。


    梅香隐约弥漫全屋,四下安静,苏折云折好红笺递给他,脸上温婉动人。


    “殿下,我写好了,是要供在佛前吗?”


    亥时末刻方至,一簇簇烟火便陡然升空,墨色夜空接连亮起流光。


    江惟叙眸色一暗,将纸笺丢入一旁的炭盆中,瞬间便化为一团灰烬。


    “烧了便是。”


    苏折云身上笼罩的阴影扩大,他俯下身,抬手扣住她的后颈。他身上残留的外头的清寒,唇上动作却深沉专注。挺拔的身形将她半圈在怀中,他舌尖往深处一探,加深了对她的占有。


    烛影晃动在月影纱上,他手上微凉的扳指划过如脂的肌肤,枝头的海棠迎风轻颤。


    身下的湖面荡起波澜,腕上的银铃仿佛就在耳边轻晃,清脆入耳。冬日寒风沿着菱格花窗渗入,撩动轻柔的月影纱。帏帐下的两人却丝毫觉察不到寒意,肌肤布满了细汗。


    “嗯……”


    六扇绢面屏风绣着彩丝缠枝莲,屏面上的影子重叠,融作一体。江惟叙一把将她揽起,迫她看屏风旁的铜镜。


    更漏将歇,巷子里的梆声不断回荡,薄雪簌簌而下,堆积在檀木的窗沿。他肩上的伤还未好,白色绷带整齐缠绕,凑近前还能隐约闻到一点涩味,是军营中常用的金创药。


    辞旧迎新,无数烟火在天穹炸开,她耳边却一阵铮鸣,只能听到他越发沉闷的呼吸声,带着一点热气拂过她的脖颈。


    厚重的龙涎香气在月影纱下溢开,温热的春雨落于莹白。


    苏折云神情恹恹,却深知他的脾气和耐性。她不由攥紧云枕,身子越来越向他贴近。


    除夕守岁的习俗,她却从没执行。不曾想今夜被迫守了岁,而几个时辰前,他还信誓旦旦让她早睡。


    她咬着唇,伴着银铃声一字一字求饶,“江、惟叙……嗯……”


    她想说话,始作俑者却仿佛不想,嘴里甜言蜜语哄着她,再被满屋的地龙一烘,周身俱是他身上的龙涎香气。


    灯架的烛火快要燃到底部,她神经紧绷,立刻转头道,“殿下,我身上黏腻,让我去沐浴吧?”


    “结束了就带你去。”话音刚落,大手就将她牢牢按住,使她动弹不得。


    外头的寒风凛冽,捎带着薄雪敲击半透的窗纸。炮竹声阵阵,她轻声开口,声音回荡两人之间:


    “殿下……”


    “折云——”


    她声音哽咽,江惟叙却只轻喊一声折云权作回应。


    两人闹僵许久,她亦难得休息几日。可今夜这一番动作,大有将前几日欠下的一并补偿的意图。


    她眼角泛出几滴热泪,愉悦和羞恼在眼前逐渐交织,她浑身陡然泄了气力。


    枕畔云鬓散落,垂落的青丝沾着颈侧的热汗。他伸手将发丝拂至一旁,露出修长的脖颈。


    屋外爆竹声阵阵震彻云霄,喧嚣隔着屋宇遥遥传来。


    “苏折云……”


    他低下头,感受到她骤然抵达情绪的顶点,只是牢牢将人拢在怀中,任由漫天爆竹的声响,将二人周遭的世间喧嚣尽数吞没。


    “殿、殿下,江惟叙,”流光倾泻,湿腻交混落入柔软的锦被,晕出一片阴影。


    院内笑声阵阵,她神情松懈,支撑的四肢开始发软。江惟叙从身后将她环住,附到她耳边轻咬几下,声音染着慵懒,“新年伊始,祝折云,百事从欢,岁岁无忧。”


    “殿下也是……”她声音沙哑,被人一把横抱步入偏殿的净室。


    隐约又有烟火炸开,她身上换了干净的寝衣,身下的锦被被仆从替换,浑身格外的舒爽。


    鼻尖的龙涎香气变重,他递来红线穿好的金银锞子放入她枕下,在她眉间落下一吻。


    “我小时候用的,现在用不着了想着给你压岁正好。”


    她轻笑一声,困意都被驱散了大半,“殿下,我还比你年长两岁呢。”


    我该叫你弟弟呢。


    最后一句话被她咽下,她打量他精神奕奕的神情,觉得还是不要招惹他为好。


    “嗯,看不出来。”他眸中满是柔情,烛光映照着俊逸的脸,让她不由看入迷了一瞬。


    “你看着像比我小两岁。”他看着她渐阖的眼睛,不由将声音放缓,眼底却迅速闪过难言的情绪。


    “大学士苏昌有一个早夭的女儿,活到今天也该十六了。父皇已经允准,从今往后你就是苏昌的女儿,待到我五月初大婚后便迎你为妾。”


    卷翘的睫羽轻颤,她抬眼看他,秀眉骤然皱起,“所以花萼楼中的一切,都是你和你父皇对我的试探?端王殿下,你清楚告诉我,是否连那场刺杀都是你的苦肉计?”


    她尾调拔高,眼眶中泛起泪光。江惟叙瞳孔微缩,避开她的目光,心情跌入谷底。


    “不是。”


    灯架的烛火只剩一点微弱的光,寒风一吹,屋内又昏暗几分。


    大掌抚上她的脸颊,他郑重道,“刺杀是真,那时我也确实在花萼楼中。只是父皇的所思所说,都是他自己想说的。我前去只是为了向他求证对你的赐谕,刚得到答案你便来了,我正好躲进屏风内。”


    四处陷入沉默,就在他以为她熟睡时,便见她缓缓开口,“那赐谕是真还是假?”


    他眸中变化几瞬,深思熟虑后才道,“是假的。”


    第69章


    天地素白一片,昨日残留的爆竹碎屑与红梅一同嵌在雪色中,连曲折的长廊都积上了一层薄霜。


    园内的仆从正持着扫帚,三三两两将脚下的石阶清扫开来。


    苏折云收回视线,看向屋内的秦蓁和三娘。


    卯时起,江惟叙便入了宫。苏折云慢慢悠悠拖到午后方起,简单用了午膳,不成想江惟叙派人将两人接了过来。


    囥着过年,秦蓁穿着正红织金襦裙,绫罗裙身绣满福字暗纹,头上还用红绳扎着两个小髻。


    苏折云将她抱在身边,秦蓁颈上的赤金长命锁还镶嵌着数颗透亮的宝石。


    “这个长命锁倒是精致。”


    她低头逗弄秦蓁,随口感叹了一句。一旁三娘闻言便扬起了笑,声音伴着屋外鸟雀的啾鸣,清脆入耳。


    “是殿下昨夜送来的。说是刚打的,不过用不上了,就留给秦蓁压岁用了。”


    说罢她停下手里的针线,凑近低声道,“我听园里的侍卫说,殿下与林家小姐的婚期就定在五月初一,婚期将至,你就不想想以后该怎么办?”


    “他要大婚就大婚吧,与我又有什么相关呢?”苏折云蹙起眉,有些无奈,“他是端王,说什么做什么,又不是我能左右的。”


    “话不能这么说,这园里谁看不出来殿下在意你?”三娘轻叹一口气,粗糙的手抚上她的手背,“这高门大户的主母最是难对付,说起来还是要有个孩子傍身,以后就算不受宠了,也好有个依靠。”


    屋内的暖气将细瓷瓶上的红梅烘出清香,苏折云幽幽抬眼,思索江惟叙请三娘当说客的可能性有多大。


    日光投入屋内,她将一枚轻巧的xx华彩缀在秦蓁头上,眼神一转,她将一张画纸塞入三娘的手心,


    “三娘,你帮我做个事吧!”她脸上郑重,从妆奁匣中掏出一整锭黄金,“你帮我找个工匠将这个银环制作出来,力求一模一样!为着隐蔽,最好不要在京城做,在外边托个信任的人,剩下的权做你的辛苦费了。”


    三娘讶异,就要推拒金钱,却被苏折云一把攥住,眸色深沉,清秀的脸上净是肃然。


    “三娘不必推辞,这事虽不难,怛却有风险,若有一日被发现,希望你不要供出我,只说是自己做的。”


    廊上有整齐的脚步声传来,三娘将物品放入怀中,默默点了头。


    秦蓁还坐在织花毛毯上玩闹,发出悦耳的童声。她附耳三娘,缓声道:“东西不着急,最迟四月中,你将东西托给秉文,他会想办法交到我手上。”


    沉沉暮色落满庭院,最上层的细雪消融成一滩清水。


    屋内正中摆好一张花梨木大圆桌,三娘和秦蓁刚走,她便传了晚膳,独自吃了起来。桌上菜式繁复,她夹起红焖冬笋细细品尝,鲜酸漫在舌尖,倒是开胃鲜香。


    红色的绢灯给碟盏都布上了一层暖光,清霜垂着素色围裙,轻手轻脚给她布菜,屋内一时只有细微的咀嚼声。


    “苏夫人……”清霜欲言又止,舀起一碗奶白色的甜汤递到她面前,低声道,“我听殿下身边的人说,今日林小姐同殿下一起进宫请安,夫人不心急吗?”


    用膳人的手不由一顿,随后又若无其事地夹起酱卤嫩鹅,尝了一口有些油腻,便将手里的象牙筷搁下。


    “我没什么好心急的,”她转身看向清霜,语气诚恳,“我知你是为我好,担心主母进府后会容不下我。只是林小姐我也认识,她不是那种刁蛮的人,更何况这是殿下该考虑的事,我不在乎。”


    “什么不在乎?”


    沉稳的男声自门口传入,江惟叙掀帘,赤金色朝服带进屋外的寒意。


    见他走近,苏折云抬手屏退左右,打量着他的神色。


    他眼眸深邃漆黑,下颌线清晰利落,看人时不疾不徐,淡淡一望便自带压人的定力。不过好在,他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


    “殿下怎么回来了?”苏折云淡淡一笑,“不是要赴宴,晚上才能回来吗?”


    “没什么事,便提前回来了。”


    身旁的仆从端着木盘鱼贯而出,江惟叙随意坐在软塌上,等着她的回答。


    “在说你五月初大婚,商量着要送些什么做新婚贺礼。”说罢她清浅一笑,“后来想来想去就不想送了,反正你不在乎。”


    空气一凝,江惟叙觉得她的笑容有些刺眼,语气低沉了几分,“你送我礼物我自然是在乎的。但是新婚贺礼,就不必了。”


    他将架上月白色的狐裘大氅披在她身上,大手一拉就将她往外带,“随我去拜访苏昌,我大婚后一日你就要从苏府出门,到时候我来迎你做我的妾室。”


    怀中的女人身上的幽香阵阵,他不由眸色一暗,苏折云却挣扎了起来。


    “我不去,殿下若想去就自己去吧。”


    “为何?”他蹙起眉,看到她脸上依旧固执,心上已开始漫出一点火气,“你不必去奉承,只需随我去静坐片刻,让苏家人认个眼熟罢了。”


    “我不想去!”她又重复了一遍,看他满脸愠怒,她的脾气再也收不住。


    “我不做妻不做妾,也不是谁的女儿,我只是苏折云,芳县后岭村的苏折云。”


    她的声音落下时,夜色也悄然降临。她开口,语气中嘲讽不加掩饰,“我无父无母也无家产业,身边只有一个胞妹。殿下若觉得我有污门楣,大可不必为了我白费心思。”


    “你一定要这样吗?”


    面对他的质问,苏折云挺直脊背,眼中恶意弥漫,“殿下方才还和未婚妻在世人面前恩爱,转眼就来我这,是想让我赞你对我用情至深吗?”


    “就囥为她?”他眸中迸出寒意,嘴角绷直,身上的威压也渐渐扩大,“我给过你机会了。花萼楼,父皇问你想要什么,那么多答案,结果你给我回答了个什么?”


    骨节分明的手抚上她的脸,力道却渐渐加大,冷白的肌肤泛起一点红痕。


    她费力拨开他的双手,他却纹丝未动,进屋时那几分温润已荡然无存。


    窗外风雪狂乱嘶吼,寒风钻过窗缝,呜呜咽咽似鬼魅低嚎。苏折云闷哼一声,后背已被推到软塌之上。


    苏折云唔唔几声,却仍被他蛮横地攫住呼吸。


    他扣紧她的后颈不容躲闪,周遭风雪呼啸,他已撩开层层纱裙,粗暴的深入其中。


    庭院的绢灯刚被挂起,屋内却还暗沉沉一片。


    没有预先的准备,这场欢情应是有些艰涩。他却只几下试探,便触到了那尚未散尽的温润,是入宫前留在她体内的余韵。


    丝线崩断声中混杂着两人的心跳,他不再多言,一口封住柔软的朱唇,带着未消的戾气。


    软垫凹陷下去,他将她紧紧按住,她顷刻如孤舟沉浮,身上渐渐滚烫起来。


    实在是折磨人的欢愉。她紧咬牙关,沿廊上不时有人经过,她便会下意识慌张缩紧,换来的却是他更加大幅的出入。


    霜雪将枝头压低,寒意顺着窗隙飘入。江惟叙擦去她眼角的泪,被她偏过身子躲开,烛火下只看得清她单薄的背。


    温热的身体从后面贴上,他双手将她环住,咚咚的心跳撞着肋骨。


    她闭上眼,半点都不想理会,只是早上睡得久了,始终难以入眠。


    “四月底我就会把药停了,到时候把你送回芳县。你先陪妹妹多住一段时间,等林榆心有孕后,我再把你接回来。”


    她掀开眼皮,盯着床侧的花纹出神。半透的纱帐将旖旎的气息笼在其中,依稀还能嗅到浮动的暗香。


    他抚上她微胀的腰腹,掌心温暖着发凉的肌肤。漆黑的眼眸垂下,他叹了口气,将头埋入她的颈窝。


    “你想要孩子吗?生下来你可以自己养,对外只说是嫡子,这样他以后就能继承大统了。至于林榆心,我保证不会和她有孩子……”


    声音自身后传来,苏折云能感受到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她没有回应,周遭静得压抑,唯有檐角的积雪坠入地面,发出沉闷的一声。


    “我想去永宁。”


    满屋寂静许久,久到江惟叙以为她已入睡,她才蓦然开口,一字一句清晰落入他耳中。


    “我不想等到四月了,我想明日就走。殿下的大婚我不参加,迎我入门我也不想去了,反正没人认识我,随便走个过场便是。”


    她眼中渐渐坚定,攥紧身下的锦被,“我要回永宁。”


    更夫的梆子声沉沉敲了两下,他的手一僵,落在她颈侧的吐息也开始发沉。


    上弦月悬在正中,浅淡的柔光落在月影纱上。


    思绪飘远,他想起那夜暴雨如注的野庙,两人淋雨后挨近,连呼吸声都缠绕在一起。


    跳动的火光缭绕四周,他轻轻开口,将积攒多年的恨意吐露。


    人影跟着晃动,周身却冷然无波。可他抬眼,却只撞见她如秋水的美目,彷佛将戾气化为乌有。刺骨的寒意悉数驱散,他的魂魄却骤然被攫住,从此挣扎不得。


    他冒雨赶往大相国寺,求签时不敢在心头存放任何人的影子。可竹签落地的那一刻,他还是沉下了脸色。


    折断的木签被火舌吞没,他涉水而去,一刻也不愿停留。


    长风撩起纱帐,他嗤笑一声,声音落入无边的夜色。


    原以为自己早已忘却,却不想那签文已如恶鬼缠身,怎样都挥之不去。


    何劳鼓瑟更吹笙,寸步如登万里程。


    彼此怀疑不相信,休将私意忆浓情。


    甲己下下签。


    “去。”


    贴近的温热蓦然抽离,他语气冰冷,穿上衣物便踏出屋外,只留下一声带着怒气的摔门声。


    墙体轻晃,拔步床跟着震了几震。她慢慢起身,就着夜色将暗格中的画纸藏入怀中。


    纠缠太久,她已身心俱疲。


    他如今打压太子,往后只会权势更重。若是再度潜逃,只怕又会像上次那样被他抓回。


    她咬了咬牙,心里的计划渐渐成形。


    他说得对,除非死了,否则她不可能脱离他的掌心。


    既如此,那便死吧。


    作者有话说:


    何劳鼓瑟更吹笙,寸步如登万里程。彼此怀疑不相信,休将私意忆浓情。《关帝明圣经全集》第六签,求签是20章最后的剧情


    第70章


    塞上终是比京城冷些,万里黄沙被白雪倾覆,高低的沙丘错落各处,连天边的群峰都被白雾笼得朦胧。


    因着元宵佳节,永宁州内挂满灯火和红色纱绸,朔风骤起,将檐角垂下的布面吹皱成,宛若千涛湖波。


    粥棚一切如旧,热气裹着米香袅袅升腾。两侧侍卫身姿笔挺,排队的百姓也次序井然,无声地向前挪动。恰逢元宵,折云便做主往粥里多搁了些肉丁,热气一滚便有油花浮上,连排队的百姓都嗅出了不同寻常的丰盛。


    她十日前就来了永宁,许是怕像上次的意外再次发生,江惟叙出乎意料地给她下放了极大的权力,让她代管永宁州。


    苏折云闻言挑起眉梢,原还担心行事不便,这样一来真是犹如天助,自然乖乖应下。


    寒风卷起垂落肩上的长发,一道暖和的日光照在脸上,柔和了她的五官。她照例巡视了一圈,府里侍卫就走近向她附耳低语,“苏大人,王侍卫让你去碎雪巷。”


    “好。”她轻笑一声,脚下轻点镫环,火红的裙裾就凌空扬起一道弧光。只见她扬起缰绳,身下的马蹄便卷起细碎霜雪,不过片刻后只能看见远处残留的一点倩影。


    碎雪巷内多是些低矮的铺子,檐下悬着零星的红纱灯。许多百姓看见空地,便原地搭起简易的摊子,羊肉汤和胡饼的气味飘来,胡辣汤的铁锅则蒸腾着白茫茫热气。


    往来行人络绎,要说永宁与京城有什么不同,苏折云觉着永宁远离朝堂上多番势力,更让她感到安心。


    拐进巷子深处,铁铺店的木门格外破旧,墙根积着厚雪,门沿沾着星点黑炭灰。屋内昏暗,只有桌上一盏煤油灯发着微弱的光。她左转右转,掀开一层厚布,终于见到了屋内静坐的两人。


    王力见到她立刻起身,脸上扬起笑意时,延至脖颈的疤痕便更加明显。苏折云多盯了他的伤处几眼,随后长舒一口气。


    这是城防外他用身体替她挡下的杀招,幸好最终保住了性命,不然她一辈子都会怀着愧疚。


    “主子,这就是上次矿中见到的石富,他曾在军中锻造兵器,手艺最是一流。”


    “石先生,”苏折云扬起笑,代理永宁事务多日,她身上已隐隐有些上位者的威势,“我也不和你兜圈子了,我来是想请你淬炼玄铁,需要什么尽管告诉我,你想要的我也会尽量满足。”


    长街上传来喧嚣的锣鼓声,这个打铁铺隐在街脚,不易被人发现。


    石富并不着急回答,只是抬眼打量她,依稀记得矿长的管事称她为“夫人”,难不成是端王的人?


    “苏大人,我是个粗人就直说了。玄铁难炼,并且私用也是死罪。我眼下虽为了救女缺钱,但还请你告知,否则我是不会做的。”


    风掀开门窗,苏折云与王力対视了一眼,他便立刻得到指令,折身出门望风。


    “我知晓你的顾虑,不过你放心,我既不是造反,这件事保准也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她坐上矮椅,撩开裙角,就见足腕上坠着一把缠枝莲镣铐。


    屋内没有点灯,正中的炉火散出赤红火光,摇摇晃晃映在粗糙土墙上。


    火星零星从炉内溅出,石富只匆匆看了一眼,便撇过脸去。他也是男人,自然明白这个地方挂上银铃是为了什么,无外乎是添上一些床笫间的乐事。


    “我腕上这副镣铐,内里是玄铁所铸。我问过许多人,谁都解不开,想来石大人也无能为力。”她微微一笑,语气中添了几分不容置疑,“所以你只需帮我做一副一模一样的镣铐就好。此事只要你不说,便不会有人知道。”


    “当然你要是说了,我会亲自送你下地狱。”


    —


    暮色浸入府衙,苏折云走近里屋,就见黑木案头堆着一摞摞边关卷宗与粮草账册,不少纸张边角都开始泛起黄痕。案后的官员一身深色常服,袖口挽起几分,指尖捏着狼毫,蘸饱墨汁低头批阅,炭盆的暖光落在他鬓边,映出眉宇间的沉肃。


    “傅大人还在忙呢?”


    迎面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傅清澜抬头,便看到一脸笑意吟吟的苏折云。她眉目如远山清浅淡漠,身上光亮的狐裘衬出她姣好的气色。


    未等脑子反应过来,傅清澜已勾起唇角,轻喊了一声“苏大人。”


    前些天原本还不习惯这个称呼,今日不知是不是天太冷的缘故,他喊着一声格外流畅。


    一些细雪黏在窗外的宣纸上,挡住了小部分光亮,故蔐脚下的光影都斑驳明暗不一。她随手拿起一本做好的公文,她轻启朱唇,眼睛却依旧看着公文里的内容。


    “傅大人从前是任大理少卿,后来又荣升户部侍郎,仕途可谓是一路高升。如今却只在永宁做一个小小的文书先生,居然甘心吗?”她骨相柔和,如今眼中却多了几分锐意,“虽说前段日子端王殿下是被太子打压,可如今殿下既已重新占据上风,怎么也不把傅大人调回去?”


    “都是食君俸禄罢了,仕途什么的在我看来都是一样的。”他清浅一笑,看向窗外纷纷而落的细雪将天地万物皆覆上银白,好似万物皆为冬日所拥有。


    “再说了,我留在永宁帮着苏大人管理州务,不是正好吗?”


    他反问,随后低头笑了一声。


    “好呀!能有傅大人帮忙,谁敢说不好?”她慢悠悠在屋内转了一圈,灵动的眼睛一转,最终还是问出了声,“听闻傅大人从前做户部侍郎,一上任就去往各州县巡察户籍典册,不知可有什么发现?若是遇到来历不明的流民,又是怎么处理?”


    傅清澜闻言动作一顿,眼睛直勾勾盯着她。


    苏折云也不慌,微扬起下颌与他回视。


    身旁的炭盆点着昂贵的银银炭,燃烧时无烟,只漾开浅淡的木脂焦香。


    他微微蹙眉,不发一言。


    江惟叙让他做户部侍郎,是早些年便定下的事,意在掩盖私兵的来历。可计划提前了数年,却是为了搜寻出逃在外的苏折云,故蔐私兵一事,到底被搁在了后头。


    “遇到流民,自然是盘查来历,若无保人,轻则发配边境做苦力,重则发现逃犯奸细,则下狱,按律处置。凡此种种,无外乎如此。”


    “哦——”苏折云拉长音调,也不恼怒,坐在一旁静静品尝白瓷盏中的清茶。


    “主人。”


    里屋的门被轻拍两下,王力轻声一喊,便是有事要禀报。


    “进吧。”


    她沉声下令,也顾不得傅清澜在场,就大摇大摆拆了密信。


    倒是傅清澜一时无措,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只好回到桌案前重新看起了公务。


    “主人,京城今日没有送信……”


    王力在她耳边轻声一说,苏折云却完全不明就里,抬眼看着他欲言又止的神情。


    “什么信?殿下的信?”


    “是……”王力险些咬到了舌头,几次想提醒她还有外人在场。不过苏折云显然不觉得是什么机密,随口附和了一句,“许是京城事多,不必理会他。”


    桌案前,有人执笔的手悬在半空。王力见她满不在乎,还是耐着性子多劝了几句,“不然你给殿下回封信?许是你一直不回信,殿下有些生气了,便不再派人送信过来了。”


    “你不用管他,反正里面只是些家长里短的事。”她正专心看密报,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停留了半刻。


    “他若是有一日下令收了我的权势,我再给他回一封。”


    丝丝缕缕的黑夜已沉入屋内,府衙邻近热闹的集市,故蔐元宵佳节的热闹声音已传入屋内。


    苏折云起身正准备打道回府,可刚要踏出门槛,心上便冒出一计,转头看向傅清澜。


    “傅大人,元宵盛宴,我们两个一起去长街上逛逛?”


    两人沿街蔐行,入目之处的屋舍檐牙挂满灯笼,层层叠叠一路明亮到巷尾,连枯枝都缠绕灯盏。


    两人穿行在人流中,灯影散落各处,撑起边塞的一片繁华。


    苏折云悄悄抬眼,见傅清澜的神情柔和了几分,眉梢不由一挑。


    在屋内他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到了外头,她就不信还问不出来。


    “前段时间殿下还说把我记入大学士苏昌的名下,我还纳闷是怎么做到的?总不能把白的说成黑的,让人家凭空多出一个女儿吧?”


    脚下的厚雪松软,傅清澜沉吟片刻,缓缓道:“苏大学士原籍有个早夭的小女儿,当年只潦草记了生辰,没留多少详实形迹。殿下只需要差人打通府衙管皇册的书吏,将你的年岁样貌补填进旧档便是。官府只认文书画押,只要苏大人肯担这个保,明面上便是半点破绽都寻不出了。”


    头上的枯枝轻晃,傅清澜转身,却只见长街热闹依旧,火树千灯繁复,笙歌婉转入耳。


    “怎么了?”


    苏折云狐疑一问,就他浅浅一笑,安抚性地道了声“无事”。


    长街上万千灯火映在积雪之上,彩色相映,揉成一片融融的暖色。


    苏折云难得开心,跟着他的脚步闲逛,嘴角的笑意慢慢漾开,丝毫没察觉傅清澜的身体正一寸寸僵硬。


    周围的人越来越少,巷口的灯光也昏暗下来。苏折云还未反应过来,傅清澜已一把将她拽入一条窄巷,她的脊背猛地贴上冰冷的墙面。


    周围的人越来越少,巷口的灯光也昏暗下来。未等她反应过来,傅清澜猛地将她拽入一条窄巷,脊背重重撞上冰冷的墙面。


    寒鸦扑棱着翅膀惊飞,凄厉的叫声在巷子里回荡。羊皮灯孤孤单单挂在墙头,昏沉摇曳。


    从喧闹骤然跌入死寂,苏折云还未回神,便已感到身旁的傅清澜身体愈发僵硬,连带着她的心跳也急促起来。


    周身没有脚步声,地上却有一团人影缓缓逼近。苏折云想起城防那次濒临死亡的恐惧,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后背的衣物已被冷汗浸透。


    噗——


    一团厚雪从檐角坠落,傅清澜骤然出手,匕首抵上来人的脖颈,心底的不安却愈发浓重。


    “你是什么人?”他厉声喝道,却感到一股如有实质的威压沉沉压在胸口,几乎喘不上气。


    巷内一片昏暗,看不清来人的脸色。苏折云莫名腿脚发软,眼皮突突直跳,满心只想逃离。


    来人却只是轻笑了几声,那嗓音阴恻恻的,裹住两人,令人遍体生寒。残月挣开浓云,惨白的光一寸寸落下来,两人瞳孔骤缩,脸色也一瞬发白,如遭雷击。


    “看不出来,你喜欢我的女人?”


    作者有话说:


    千里迢迢赶来只为一场修罗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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