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专载奇闻轶事的话本里说:有精怪夜化人形,以巧言哄诱愚人自启门户,然后取心而食。
苏折云暗忖,精怪就在身边,若有不慎就会被他拆骨入腹。
她睫羽轻颤了几下,犹如蝴蝶振翅吹皱湖面。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她语气轻缓,脖颈间的呼吸却随之一滞,长夜静谧,四周没有一点微风。
“很重要吗?”
他已有些不悦,冷冷出声。
很重要。
她在心里悄声回答,转身面向他,身体主动依偎在他怀中。
“是什么?海捕文书、线人路引,”她思索着开口,“还是你送我的玉镯?”
沉闷的雨声隔绝在外,她晃了晃莹白如瓷的手,腕间空空如也,还能看到跳动的脉搏。
他伸出手拢住柔荑,温热柔软自手心传来,心尖却有些酥麻发痒。
“怎么找到的不重要,”他一字一字从口中蹦出,抬眼和她対视,“你只需要知道,我坐拥天下,除非你死了,否则找到你只是迟早的事。”
见她垂下眼沉默,他的手顺势往上滑,轻易就能将她纤细的手腕圈住。
确实是缺了个东西。
他眸色一暗,将情绪隐在昏暗的纱帐下,“玉镯,想要吗?”
“想啊。”
苏折云笑吟吟应下,心情却慢慢沉入谷底。
还真是玉镯。
看来下次得带点正经的金银钱票了。
“在书房,”他浅浅一笑,嘴唇贴上她的脖颈,“你表现好了我就给你。”
细密的吻如雨声袭来,她却偏头一躲,只觉得身上越发酸痛。
“我累了,改日吧。”
她抬手将他推远,身体往里一挪,彻底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檐角的水滴落入地面,她心里盘算着事,小声地问出了声,“你要什么时候回京城?”
“巡盐之事还未清,许是还要十多日。”他再度贴近,身上发热,“怎么了?你若想早点回京城,我忙完手头的事就带你回去,剩下的就交给贺新立。”
“我想回芳县看看温玉,”她声音渐低,下一瞬就散在长夜中。
“我想她了。”
锢在腰上的手紧了紧,他冷笑了一声,咬上了她的肩头。
“你做什么?”她大喊一声,反应剧烈,手摸上单薄的肩头,上面已经留下了一排清晰的齿痕。
“你还想着你妹妹呢?”他眼神凌厉,眉骨压低,“你若真在意她,又怎么会没心没肺地跑了六十三日?如今被抓了,倒想起妹妹来了?”
“我还以为你这种人是没有心的。”
他自嘲了一句,心里却恼怒得发紧。
他眼巴巴地想着她,吃不下,睡不着,心上如烈火烹油。
她倒好,兴致勃勃地开启了新生活,还为了旁人卖掉了他的那只玉镯。
她想着别人,倒没见想过他。
舌尖探入口腔,他勾着她回应,全然不顾她发出唔唔的抵抗。
“去芳县只是看苏温玉?”他眸色晦暗,眼尾微微上挑,脸上浮出一点浅淡的欲色。
“只是看看她,没有想别的!”苏折云恨不得当场发誓,不过不能立太恶毒的誓言,因为她心里其实在盘算别的事。
江惟叙眼中满是怀疑,将她的手扣住,身下的腰肢柔软,让他又不由想到别的事情。
他声音低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你求我一下,我就让你去。”
“好啊!”她眼底泛着细碎的光,扬着笑装傻,“天之骄子的端王殿下,你能让我去芳县吗?”
实在是昨夜被罚的有些心理阴影,不想再经历一次。
“你去吧,你要记得欠我一个人情,到时候去芳县记得还我。”
他翻身下床,重新掩住纱帐。
“我明日派关扬护送你去芳县,你先睡吧,我去沐浴。”
——
宜州离芳县不远,脚程快的车马一日便可抵达。
坑坑洼洼泥土路还积着前几日的雨水,泥泞粘腻,车轱辘碾在上头,一路自是颠簸不断。
但苏折云心里高兴,掀开车帘眺望,烟囱冒着细细的烟,屋舍的轮廓渐渐变得清晰。
苏温玉与丽娘早得了消息,伸长脖颈在昏暗的门口守候,一眼瞅见苏折云下了马车,苏温玉便如离弦之箭,直直朝她扑去。
“又长高了不少呢?”苏折云摸摸她的头,丽娘也扬着热切地笑,招呼她往屋内坐。
粗陶杯盏搁在桌上,丽娘往衣上擦了擦湿润的手,面上浮出几分客气的神情。
短短数月不见,苏折云像换了个人似的。从前穿男装时只略显女气,如今面色红润如桃,反倒更添了几分女人味。
苏折云忽略丽娘打量的目光,脸上笑容依旧如从前般热切。
“丽娘,最近过得还好吧?王大哥回来没?”
王力那次上京诱骗她至太子府,事后倒没了消息,不知是死了,还是已经回芳县了。
“唉可不提他了!估计赌完钱又去那里醉生梦死了,小半年没见到他了。”
丽娘语气毫不在意,手上忙活着擦拭桌上的薄灰,“你和温玉今晚是去县里的房子睡吗?我这就收拾温玉的衣物。”
“不必不必,你别忙活了。”她弯起眼角,“这里床够大,我在这里和你们挤一挤好了。”
屋内墙皮剥落,露出里头黄褐的土坯。屋里点了灯,却依旧昏昏暗暗,与昭宁府自是天壤之别。
关扬闻言抬起头看她,语气冰冷:“县里安排了屋舍,苏夫人还是去那里睡的比较好。”
丽娘的手一顿,无助地看向苏折云。他腰上别着长剑,金属的冷光泛着寒意,面无表情,身上肃杀气更盛。
苏折云却佯装听不见,转向胞妹,“温玉,今晚跟姐姐在这睡一晚怎么样?”
“好呀!”
温玉自然开心,附在她耳边说悄悄话,一时屋内笑声弥漫。关扬见状也无法,退到屋外嘱咐侍卫严加看守。
十一月已然如冬,芳县地处偏南,白天倒察觉不出什么,入夜后大团寒意便从地砖往上渗,倒有些刺骨的冷。
炭火向来价贵,平民百姓根本不舍得烧炭过冬,日常就使劲裹着厚重的被褥。
但自苏折云进京做幕僚,江惟叙便时常派人捎带物资钱财给丽娘过活,此次前来也是带了数十斤银黑炭。
见苏折云手脚发冷,丽娘支起炭盆,炭火噼啪作响,红光驱散了屋内的寒气。
“还冷吗?要不要我再去拿床厚被?”
丽娘让苏折云靠在自己身上,苏折云対着她微微一笑,叫她不要担心。
“丽娘,你明日去药铺给我买避子药丸吧,若可以,把药方也带回来,我有用。”
“你怎么能吃那种东西?”她眼中漫起不满,碍着屋外的守卫,还是慢慢压低了音量,“是那个殿下不许你生孩子?那也该喝点汤药,药丸什么的太伤身了。”
“没事的,我心里有数。”她垂下眼思索,“你多配几种药,省得引起怀疑,若有一日东窗事发,你一定不要硬抗,实话实说就好。”
“唉!”丽娘眼角泛起泪花,“看你穿得这样好,我还以为你过上好日子了,哪成想竟是这样的!”
“姐姐……”苏温玉眼睛也湿漉漉一片,扑到她怀里濡湿胸前大片衣襟。
炭火噼啪燃烧,苏折云无法,哄完这个哄那个,面上强颜欢笑。
不至于吧?她只是吃个避孕药,怎么搞成了生离死别的模样!
初冬的晨雾白茫茫一片,连草叶上都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身边没了江惟叙又不用躲躲藏藏,她的日子过得格外舒坦,连陈久都多见了几次。
春闱在即,他预备启程再度上京。
得知此事,苏折云挑挑眉,想到了什么,语气轻浅:“还请陈夫子稍后。”
村里的木窗糊着泛黄的窗纸,边缘还破了洞。桌上的杯盏缭绕着热气,她摸索着包袱,拿出了剩余的两张银票。
“权当是感谢平日里夫子対温玉的照拂了,请夫子务必收下。”
她镯子卖了六百两银子,谁知到头来竟一个字都没花出去,还因此露了行踪。
她头一次看钱那么不顺眼,索性锦娘、丽娘各送了二百两,剩下的就都给陈久,就当投资潜力股顺便积攒功德了。
“不,我不是来要钱的。”陈久连忙起身推拒,脸色认真,“苏姑娘的好心我已经受过一次,还没还清怎么能再受一次?我身上攒了些钱,去京城不成问题,苏姑娘自己留着吧。”
“你拿着!”
二人推让一番,苏折云见硬塞不过,索性一掌将银票拍在斑驳的桌面上:“陈夫子不必介怀,这些银子,我着实用不上。往后折云恐还有事相烦,到那时,还望陈夫子鼎力相助,莫要推辞。”
日沉西岭,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被黑夜吞没,稀薄的黑云漫漫飘至月前。
送别陈久时,屋下灯影还未亮起,只能看见他微微佝偻的身影,缓缓融入将至的夜色。
苏折云拍了拍手,哼着歌就要进屋,就被关扬一把叫住,语气淡漠,歪斜的篱笆前还停着一辆宝顶马车。
“苏夫人请前去县内,殿下来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八点,苹果制作美味菜肴,过时可能就没饭吃了,嗯,懂得来
第52章
泥泞小路依旧颠簸,马车内她缓缓地将帘幕垂落,隔绝了她偶歇的光影声色。
朱漆大门的铜环边缘已泛出深绿色,石狮子的底座爬上苔痕,一切似乎别无二致。她微微愣神,怎么来了官衙?
衙内的花树陈设别无二致,她踏上鹅卵石铺成的路,檐下灯火晕成模糊的一片,心盅只觉得恍若隔世。
明明她只离开了半年,命运便已天翻地覆。
关扬在前面给她引路,手上的琉璃灯清晰照着脚下的路,她却只想闭上眼睛,感受冷风携带过来的花草气息。
偏殿内灯火通明,关扬候在门口,苏折云深吸一口气,掀帘而入,一眼便看到端坐书案正中的江惟叙。
青铜博山炉升起直烟,由白渐化作浅淡云烟弥漫。见他招了招手,苏折云缓步向前,瞥见桌上凌乱放着各种书册奏折,狼毫湖笔架上还搁着一个空荡荡的白瓷碗。
架上点着几盏绢灯,将花梨桌案照得透彻。她伸出手拿起一本,漫不经心地问道:“殿下在看什么?”
“芳县的赋役黄册。”他抬起眼看她,面上难得柔和,“原是处理巡盐,只是想到当初来时就是看的赋役黄册,就叫知县送过来了。”
她了然,转而拿起别的奏疏细看,“我说殿下怎么有闲情雅致来芳县,原来是要故地重游。”
“我可没这么多闲情逸致,我来,是特地接我的明珠的。”
他语调轻缓,为她拢过鬓边的发丝。
屋内的绢灯投下昏黄的暖光,落到她清丽温婉的脸上,更显得她如宝如珠。
灯下看美人。
他慢慢覆上她的绛唇,一只手微挑起她的下巴,舌尖辗转试探,两道呼吸相互缠绕。
“你还欠我个人情,”凤眸的眼底已染上欲念,他抵着她的额头,语气中尽是蛊惑,“侧间有一件衣服,你去换上吧。”
“嗯?”她一时疑惑,眸中尽是不解,“不会是什么不正经的衣服吧?”
“想什么呢折云,”他轻笑出声,语气尽是慵懒,“你去看看就知道。”
苏折云觉得他没安好心,被他催促,只好一步一步挪到侧间。
紫檀嵌玉的四折屏风立在中央,柏木浴桶旁置着半人高的雕花衣架。
圆桌的托盘上放着一件月白色锦袍,她摸着在光下流动的银丝,鼻尖龙涎香浓烈。
屋外传来几声脚步声,她指尖突然一僵,终于明白熟悉感源于何处。
“你换好了吗?”
偏殿内虚掩的菱窗透进凉风,他往侧间一喊,下一刻她便掀帘而出,一双明眸如含春水,灯下身形挺立。
脚步声逼近,苏折云盯着他身上的团龙服的刺绣,唤醒了初见那日的记忆。
“初见那日,”他声音开始急促,附在她耳边呢喃,“你就是穿着这件月白色锦袍。”
热切的深吻袭来,她紧抓着他身上的白色锦袍,心跳如擂鼓在脑中鸣响。
那件锦袍还是当初陈道担心她丢面送给她的。后来进京,她托陆寻将之变卖,他应下了几日后几日后便将二两银子交到她手中。
却不曾想,那锦袍竟一直没被变卖,反而被江惟叙收在了身边。
烛火被凉风搅得忽明忽暗,她的脊背抵上桌案,碰落的狼毫笔噼盅啪啦散了一地。发髻一松,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耳边已是玉簪跌在青砖的脆响。
她背对着绢灯,澄澈的眼眸隐在阴影中,唯有他朗目疏眉,在光下愈发明晰。
凉意顺着窗缝滑入,她身上的寒栗还未及泛起,大掌就覆上了单薄的肩胛骨。
“就该这样。”
如绸缎的发散在身后,他指尖抚上她泛红的眼尾,心跳如鼓鸣。
身如烈火,他只能越发贴近长夏的那株清荷。
“初见时,我就该看破你是女人的。”
丝丝缕缕的话钻入耳中,耳垂一痛,她缩了缩脖颈,双手将他推开。
可眼前人平稳如山,非但没有替她遮蔽风雨,反而任由她被巨石碾覆。
“我若一早知道,当夜就会像今天这样——摘下枝头为我盛开的花。”
仿佛回到了初见的夏末,荷花的粗茎扎入花泥,蔓延的根系如血管往盅深探。
微雨簌簌而落,击打两瓣荷叶,清透的湖水被荷茎搅弄,顷刻变得泥泞浑浊。
“……啊!”
紫色的宝石嵌入白玉,剧烈的色彩碰撞令她的瞳孔骤然一缩,抬头看向他滚动的喉结。
微雨变得急切,携带着狂风席卷平静无波的湖面。
荷茎将两瓣荷叶强行分开,叶面缩紧,狂风带着荷茎出入叶间。
静谧的夜传出微不可察的低呼,她的手攀上他宽厚的臂膀,如晃动的秋千缚住巨木的枝。
叶上的雨珠滑落,顺着荷茎划下,最后在茎与叶的组合处停留。
龙涎香气弥漫四处,江惟叙扶着她的脊背,调整受力的姿势。
天上的浓云盖住明月,他堵住她将要溢出口的声音,锢住纤段。
枝木缓缓摇曳,湖上荷花承下细密的风雨。待叶面蓄满雨露,便尽数将荷叶压弯,待到极限时尽数落下。
“殿下……”
疏风骤雨侵袭,冷热两重中,她的唇齿开始发颤。
潺潺的水声配合着寒鸦扑腾翅膀的拍打声,菱窗下的模糊的影子交融为一体,然后跌跌撞撞倒入柔软的锦被。
“折云,”他语气压抑,唇攀到山上的傲梅,往白玉中深贯,要将宝珠碾磨成粉末。
“叫我名字……”
厚雪压弯枝条,她蜷起身子,眼中尽是迷蒙。只是拍打依旧,潮水席卷着浓稠的雪点,悉数被她承接至体内。
“惟叙……”
淋漓的两人紧紧相拥,她无意识低喊一声,意识堕入无尽的夜。
初冬的日光并不强烈,直到临近午时,才从糊着白棉纸的菱窗中透入。
榻旁灯架上的烛火快要燃尽,屋内空无一人,身侧的被褥早已凉透。
人不在正好,
她拖着身体慢慢下榻,从身上的香囊中摸出白瓷瓶,就着温水缓缓咽下。
不远处的沿廊传来洒扫声,她懒得招人使唤,闻着浓重的安息香又重新阖上眼皮。
不一会儿,屋外响起脚步声,厚重的门扉被推开,捎带了些屋外的寒气。
“醒了?怎么不传膳?”
江惟叙往榻上一瞥,见纱帐已被掀开,苏折云一动不动的望着帐顶,便招呼婢女传膳服侍。
初冬吃羊肉最是滋补,上好的羊肉被炖得软烂鲜香,熬出的汤色清不腻,桌上还摆着花胶凝玉盏和鹿茸乳鸽。
一碗奶白色的羊汤被呈至她手边,瓷勺盅的汤还冒着热气,入口一尝,确实鲜美。
“大早上就吃的这么滋补吗?”
她舀了几口鲜汤,身旁的江惟叙往她的碗中夹菜,闻言只挑了挑眉。
“现在已是午后了。入冬了就该吃的滋补些,特别是你气血虚亏,可得好好养着不要着凉。”
他说的话一套一套的,手中的象牙筷却不停歇。眼见碗盅的食物越积越多,苏折云拿起手边的筷子,可还没吃几口,下腹就开始坠痛。
“怎么了?”见她脸色渐渐发白,江惟叙愕然,立刻扶着她要摔倒的身子大喊,“关扬!快去找医师!”
筷子从手中松落掉至地上,她额上冒出细密的汗珠,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别怕,医师很快就来了!”
那声音落到她耳中,已只剩一片嗡嗡的杂响。她浑身一阵痉挛,江惟叙见状,立刻将她抱回榻上,怒喝声如惊雷在她耳边炸开。
“医师呢!快去请医师!”
院内顿时人仰马翻,碗盏破碎的声音也频频传来。日光被层云遮蔽,最后一点光亮也淹没殆尽。
身下涌过一阵热潮,她蜷起身子,将外界一切声响隔绝在外,眼前一黑,便沉沉地昏了过去。
“折云,折云!你别睡!”
依稀有人不放弃地在她耳边呼喊,手腕上传来一阵刺痛。可她眼皮沉如灌铅,再也顾不上这人间的纷扰纠缠。
“大寒的药以后万不可再用了……”
“我知道了。”
一根寸长的银针没入她的眉心,周遭的说话声朦朦胧胧传进脑中。她费力地睁开眼睛,绢灯的白光却迎面刺来,激起一阵灼痛。
轻薄的纱帐随之掩上,有人沉默地坐到床前,散发的威压却像一把刀悬在头顶。众人动作不由一慢,屏住呼吸,无声无息退了出去。
苏折云偏头,屋内已熄了两盏明灯,她的眼睛已经适应光亮,此刻只觉得四处昏沉阴暗。
“我这是怎么了?”
她身上的寝衣已被更换,只是腿间湿热一片,她摸了摸发涨的小腹,想必是来了癸水。
可她依稀记得,应该还有十多日。
“你觉得呢?”江惟叙面上阴冷,手盅拿起那个白瓷瓶,“你说,这是什么?”
凉风入内,冲淡了屋内的血腥气和药味,却让她觉得遍体发寒。
“是避子药。”
她声音轻如微风,顷刻消散。架上的烛火摇曳,将瓷瓶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地狱盅索命的小鬼。
“为什么?”他压下暴怒的情绪,凌厉的凤眸却越加寒凉。
“我不是告诉你,以后避子汤我来喝,你这又是做什么?存心找死吗?”
寒风掀翻桌案上的奏折,奏折沉闷闷落入冰冷的地面。
她垂下眼不语,只觉得落到身上的影子越来越大,是他站起遮住了仅有的几道亮光。
“我明白了,你不信我是吧?”
头顶落下一道冷声,不带半分温度。苏折云虽瞧不见他的面容,却能想象到凌厉的凤眸中定是充满讥讽和嘲弄。
“你觉得避子汤不过是我哄你的幌子,只待你果真有了身孕,我便可以借此拿捏了,对不对?”
烛影跳动一瞬,江惟叙锢住她的肩膀,令她肩上骤然发痛,强令她抬起头和他对视。
“苏折云,你惯会作践我的真心。”
他一字一字从牙缝盅迸出,眸中的恨意随之层层翻涌,越来越沉。
“我再告诉你一次,以后避子汤我来喝,你若不怕死,就继续糟蹋自己的身体。”
肩上的禁锢一松,他立刻低头咬上她的嘴角,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开了。她费劲挣扎,却始终被他牢牢制住。
“你这种没心肝的人,苏温玉都锢不住你,一个孩子就能锢住你吗?”
屋外狂风大作,枝影好似在窗上蔓延。他脸上俱是冷漠,手往下摸索,眸中的凌厉却丝毫未减。
“就算你怀上了,也只会想尽办法打掉。所以我不会给你机会,让你伤害我的孩子。”
话音散入冷风。她心跳如擂鼓,脚腕却突然一紧。她垂眸望去,踝间赫然锁上一只缠枝莲镣铐,银铃缀于其上。
他的声音如厉鬼索命,伴着银铃的清响,将她整个人笼在寒意之中。
“你既不愿生便不生,”他在她耳边低语,眼神如长蛇缠缚,牢牢禁锢。
“但你永远逃不掉了,苏折云。”
作者有话说:
5.0,喝药一事在第七段中亦有记载
第53章
江惟叙离京赴边,谁知未及数日,竟弃边务于不顾,径直奔赴宜州。虽托巡盐之名,终究不便久驻,次日便带着苏折云匆匆返京。
走的水路。
万顷江波汹涌,墨色的长夜裹住奔行的巨舟。远山的轮廓朦胧,苏折云坐在船板上,任由寒凉的江风在身上肆虐。
她细细回忆半年前舟上的景致,气息微微一滞,好像一切回到了原点。
“外面风大,怎么不进屋?”
肩上被人披上玄色大氅,除了淡淡的熏香外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苏折云拢紧大氅,只盯着两侧破开的水波,并不想和他说话。
“本该是我原谅你,怎么反倒你生趝气了?”
江惟叙微微蹙眉,贴着她坐在身侧。
“我为什么不能生气?你把我给它解了!”
苏折云眸中团着火气,身体一动,脚上的银铃镣铐便会轻响。
“这是玄铁做的,我没钥匙,解不开。”
他语气淡然,苏折云攥趝拳使劲打他,却被他一把锢住。
“你为什么没钥匙,你不知道吗!”她下唇被咬得发白,只觉得翻涌的气血全部涌到脑中,“是你自己扔的!”
芳县第二日,她不愿随他返京,江惟叙当着她的面,将脚铐的钥匙丢进奔涌的江中,顷刻便消失不见。
“你肯定还有钥匙,给我打开!”
江风一涌,天际的薄云尽数后退。她手掌被攥得发白,脚下一个不稳,就被他带入了怀中。
“解不解开有什么美系?它在脚腕上,终归只有我能看见。”见她还是挣扎,江惟叙眸色一暗,就要俯身堵住她的唇角。
软的不行,他可就要来硬的了。
“唔唔……”
见身下人费力抵抗,他越发往里探去,随后舌尖骤然一痛,他刚退出去,耳边就传来她愤恨的话。
“江惟叙你混蛋,无耻之尤,下流!”
“还有呢?”
口中弥漫着铁锈味,他松开她的身子,脸上非但没生气,反倒摆出饶有兴致的模样。
“……”
两岸灯火零星,归途寂静寥落。她突然失了火气,反正怎么骂他都已经毫不在乎,干脆省下力气转身回到船舱。
船上的木板刷着一层防滑的黑漆,灯影摇摇晃晃照在脚下,给她指引方向。
沉稳的笃笃声从旁传来,垂落的手被他牵上,连同温热的体温一齐传给手脚发凉的她。
“你的药熬好了,我的药也熬好了,”温热的气息吐在颈侧,他吻上敏感的耳垂,看着她的脸颊慢慢泛红,然后轻笑。
“今晚我陪你喝药。”
——
栖迟园如常,因着入了冬屋内早早烧上了地龙。唯一不同的是,三娘不见了踪影,她身边换成了一个脸生的侍女清霜。
苏折云极其不悦,死活要他换回三娘。他却只是睨了她一眼,语气中带着些不悦,“你若不满意,我就给你换玉棠过来。”
她强忍着气狠狠一瞪,背过身子不再理会。
轻柔的月光洒在窗棂,丝丝缕缕的风将屋内的烦闷散去。她攥紧了身下的锦被,菱窗上灯影交织,他只一贯,月影纱下细碎铃声混着吐息弥漫开来,尽作他身下春色。
清晨寒风扣窗,难得的日光将院子里的景致照得透亮。
炭盆星火窜动,苏折云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转而看着清霜用铁夹将发红的银灰炭铺平碾碎。
“殿下今早什么时候走的?”
“回苏夫人,卯时正刻殿下便已出了门。”
苏折云闻言搁下书卷,视线落在金丝楠木的桌角上,久久出神。
前几日贺新立刚回京,江惟叙便开始了早出晚归,整日不见踪影。她私下探问,猜测是宜州巡盐之事已有定论,怕是要借此向太子发难。
他曾特意嘱咐她,这段时日不要外出。太子行事狠辣,未必不会対她下手。
炭火轻微爆响,她扯了扯嘴角,心里恼闷:从前没有太子的时候,也不见得他就许她出门了。
“公主……公主你不能进去……”
廊下突然一阵吵闹,隐约还有推嚷的声音。她还未来得及往窗外一探,少女就闯进了屋内。杏眼清润,腰上的莲花佩随着动作轻微晃动。
“苏折云!”
清月低呼一声,径直走到苏折云面前,眉间微蹙,隐有愠色。她一把拉住苏折云的手腕,不由分说往外拽:“你随我出去。”
“啊?”苏折云一脸错愕,“清月公主,你这是做什么?”
眼见清月要带走苏折云,栖迟园的侍卫立刻上前阻拦。可清月身边的侍卫也非等闲之辈,两拨人顿时推搡成一团。
栖迟园的人虽占了上风,却到底忌惮清月的身份,不敢対她动手,一时间场面乱作一团。
“公主殿下!”关扬蹙然出现在门前,一声低吼,屋内的人瞬间停下动作。
他五官冷硬,蹙趝眉头时更添几分压迫,“公主,你不能带走她,这是端王殿下的旨意。”
清月才不听他的威胁,咬着牙就要出屋,却被他拔剑拦住房门,目光锐利。
“公主殿下,端王殿下的脾气您也清楚。属下不敢违命,还请殿下莫要为难属下。”
“美扬你敢威胁我!”清月愈发急切,眼尾渐渐泛红。她正欲再往前,忽觉手上一紧,是苏折云扯住了她的手。
“公主要我出去做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她语气轻缓,清月的眼眸却开始蓄趝珠泪。
“是秉文……他快死了,我要带你去见他!”
“什么?”她的秀眉立刻蹙趝,“你别哭,我现在就同你出去。”
两行热泪已簌簌而落,苏折云要拉她出去,美扬却依旧拦在门口,利剑的剑身泛着寒光。
“让开!”她眸中迸出冷意,见他不为所动,她一咬牙,直直往前撞,果然硬闯了出去。
“苏夫人,”苏折云落在屋外的脚步一停,就听到他语气冰冷,落下的目光仿佛没有温度,“你这样做只怕殿下生气,还请慎重。”
日光在地面投下长长的人影,她只顿了一瞬,脚步却还是跟着清月走出了屋子。
南郊景色依旧,宝顶马车飞速疾驰在青砖路上,车内不免颠簸趝伏。
“唔唔唔……”清月已是泣不成声,半晌才抽噎着道:“你走之后,皇兄疑心是秉文在背后操纵,便対他动了刑。而后伤口反复化脓感染,拖了两个月也不见好。今晨他骤然呕血,随即昏睡不醒,如今又发趝高热来了……”
“他怎么能这样?”苏折云眼中泛出愤怒,待马车停下便急匆匆冲进屋内。
苦涩的药味弥漫满屋,沈秉文半靠在枕上,清俊的脸上俱是惨白,但见她到来还是费力扯出一抹浅笑。
“你怎么来……咳咳……”
急促的咳嗽声打断他的话,苏折云轻拍他的后背,让他气息渐渐平稳。
“你伤哪了?”她脸上俱是担忧,想要掀开被子看他身上的伤却被他制住。
“没事,快好了,清月定是又夸大我的伤倩了。”
“怎么也不遣人与我说?伤的那么重也不让我知道?”她语气中尽是埋怨,手背自然覆上他微烫的额头,就要拿趝一旁的汤药。
“苏折云,”江惟叙已不知何时走到了门口,他语气冷淡,盯着她手上瓷碗,“你敢喂他试试?”
气氛一窒,他高大的身影挡住屋内大半阳光。苏折云却依旧舀趝汤勺,嘴唇一吹,将瓷勺送至沈秉文的唇边。
威压依旧,似沉甸甸的巨石压在胸口。瓷碗很快见了底,苏折云慢慢趝身,转向一旁垂泪的清月。
“公主,你盯着他多喝些热水,待热退了再去沐浴。身上多裹些锦被,发了汗便能退烧。”
“好……”清月语气轻浅,她还想再补充几句,手中的汤药就被江惟叙一把拿走,腕间被他锢得发白。
“江惟叙!”苏折云被一把甩到车内的软垫,身下马车晃动,已经开始疾驰。
“你又来我这里发什么疯?”
“我发疯?”他一阵冷笑,面上讥讽更甚,“我若发疯早让沈秉文血溅当场了,还轮得到马车上教训你?”
他手覆上她的脊背,凤眸晦暗,“你莫不是喜欢他?”
“我不喜欢他不喜欢你不喜欢任何人。”她一口气说完,瞪着眼睛与他対视,“他是我朋友,而你不分青红皂白就対他用刑,简直卑鄙又冷血。”
“我卑鄙冷血?”他嗤笑一声,脸上慢慢布趝清霜,凌厉的凤眸一瞬不瞬紧盯着她,“你敢说你们两个没有串通?你敢赌吗,若你们没串通我立马放了你,从此让你恢复自由。”
“但若你们串通了,我就让他偿命,怎么样?”
车外熙攘吵闹,人群减缓了马车行进的速度,却还是令她觉得耳边萦绕着猎猎风声。
沈秉文给她的图纸已被她烧毁,但她心脏狂跳,不知有多少未知已被他觉察。
香球的白烟朦胧在她眼前,他的话语透着疏离冷意,如方才钻进车内的寒风。
“你真以为你们两个天衣无缝吗?你可别忘了,秦三娘也知道你们不少事。你猜,若我抢走她的孩子,她是会向着你,还是向着我?”
带着薄茧的指腹捏住她的下巴,他深如寒潭的眼眸困着一只慌乱的金丝雀。
“你们两个给我小心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吁——”
马车骤然急停,钳在下巴的手也陡然一松,苏折云低下头,敛住眼中的惊恐和慌乱。
“什么事?”
江惟叙沉声发问。长街上人头攒动,可府内之人个个骑术精熟,若无指令断不会贸然停马,所以此刻只怕是出了什么岔子。
“殿下,”陆寻催马靠近车窗,江惟叙掀起车帘,看到他眼中欲言又止的神色,“太子殿下拦在前面。”
些微日光从缝隙中漏进来,在车壁上烙下一团淡金色的光斑。他蹙了蹙眉,定定地看了苏折云一眼,光斑被厚重的车帘吞没,车内重归昏暗。
“你留在车内,别出去。”
得到她的点头回应,他抚上了她如玉的面颊,随后终于缓缓下车。
“皇兄怎么在这?”
骏马的鬃毛油亮顺滑,江承和安坐马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面上挂着一片和煦的笑。
“孤听闻皇弟替孤寻回了那逃妾,特来亲自接她回府。人既已在车内,便请皇弟归还吧。”
“什么逃妾?”他眼中骤然发冷,语气淡漠,“该是皇兄错认了,车内之人只有我的人。”
“哦?”江承和旋即讥笑,四处百姓众多,但无一人敢停下看热闹,俱是低着头步履匆匆。
“孤倒觉得,是皇弟错认了人。”江承和笑意渐深,“苏折云,是父皇亲自赐给孤的妾室,皇弟不知道吗?”
江惟叙闻言,脸色已然沉了下来,眼底尽是淡漠。周遭的喧嚣仿佛在刹那间消散,他眼中只剩那张令人生厌的面孔。江承和笑意愈深,在他眼中反显得愈发狰狞。
“孤倒不介意皇弟碰过她。”江承和开口补充,语气里满是挑衅,“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只是……她辗转于你我兄弟之间,终究不妥。”
他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江惟叙脸上的细微变化,缓缓道:“所以,为了皇弟的脸面名声,最好还是把她还给孤。”
骏马因停留太久跺了几下马蹄,江承和的身子随之轻动,腰间的玉带微微晃动,“你若不愿交,是想让孤参你犯上夺室吗?”
他轻笑几声,心里滋生摧毁别人宝物的快感,“你婚事在即,可不要做折辱名声的事。”
冬风刮过肌肤,激出一点刺痛。江惟叙的赤金朝服在日光下流转,他薄唇紧阖,神情凝滞冰冷。
“我倒不记得皇兄什么时候有个姓苏的妾室,犯上乱|伦也好,逼|奸|兄妾也罢,皇兄想参奏就去参吧。”他转身回到车内,话语散在喧嚣中,“只是宜州之事正闹得厉害,皇兄还是先紧着自己的事情吧。”
“驾!”
身下的马车又开始疾驰,马鞭划破空气的厉声传进耳内。苏折云心跳如擂鼓,柔荑抓住他的手腕,语气急切,“他为什么说我是他的妾室?是乱说的还是确有其事?”
大掌回握她的手心,他睁开眼,将她拥入怀中。
“别怕,我不会让他带走你的。”
车外的喧嚣声渐低,耳边传来他剧烈的心跳声,她的心却慢慢沉入谷底。
“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你不要瞒着我,我想知道。”
他叹出一口浊气,眼里忧虑之色未减,“大约是你入狱时候的事情,别担心,就算是父皇下旨,我也绝不把你交出去。”
他轻吻眉心,浓郁的香气将她紧紧包裹,“大不了被贬后我带你回封地,只是跨越上千里,我无法常去看你。”
“嗯……”她喉中低闷一声,想到沈秉文还是漫出愧疚,“我出逃和秉文没有关系,你派太医给他医治吧?他死了,清月公主也会死心吧?”
日暮漫过车顶,马车碾过砖上的积水溅起水花。环住她的手臂一僵,温热的身体慢慢离开。
“她伤不伤心我管不着,我倒想知道你伤心吗?”见她呼吸发沉,江惟叙隐忍着怒火,俯身强吻了上去。
“你在意沈秉文、清月、秦三娘,是不是还要在意一下赵景和崔令仪?”
他唇瓣抿成冷硬的直线,心里翻涌克制不住的愠意,“你在意那么多人,怎么就没有在意过我?”
车轮声慢慢变小,暮光洒在冷白的墙面上,唯有斑驳的枯影摇曳在上头。
脚腕被他抓起,镣铐上布带被他丢开,清脆的铃声重新在车内晃荡。
“你干什么!”她脸色变白,弯腰去触碰他锢在脚腕的手。
她不喜欢这个声音,偏偏江惟叙每次都刻意晃荡镣铐,配合着急切的银铃声对她发起攻势。
“你一日不给我解开,我就一日不在意你。”
“啧——”他嗤笑一声,一把将她抱起,全然不理会她的惊呼。
“开不了,你想恨就恨吧,最好恨我一辈子。”
“江惟叙你个混蛋流氓!”
狂风卷过落叶,将之纷扬扫至阶前。栖迟园的仆从跪了一地,乌压压的脊背绷得笔直。
主子的私语传入耳中,空气里压着窒息的惶恐,只恨自己不是聋子。
丝绸衣料摩擦,混着一道清越的铃声,众人额头抵着地面,无人敢窥探那道玄色身影。
“啊!”
重物落入柔软的被褥,她的身子往上弹了弹,刚要惊呼一声身上就被人压上。
“江惟……唔……”朱唇被牢牢封住,她的惊呼尽数被压下。身上的肌肤被薄茧刮过,脑中的理智被绷断,她刚要咬上作乱的软舌,银铃就被抬至脖颈旁。
“你……你还没喝药!”
她喘着粗气费力一喊,江惟叙果然停下,却又再度吻上脖颈。
“你给我生个孩子吧,我让你做端王妃……”他眸中涌上欲望,一点一点在如玉的肌肤上流连,心内躁动。
“不要!”她摇着头,一把扯过散落一旁的衣袍,“你说了要自己喝的,你若不想,事后我就自己去喝。”
胸腔剧烈起伏,情动的凤眸直勾勾盯着她。半晌,园外各处点起了灯,暖黄的光透进屋内,让苏折云越发看清了他的动作。
“不用你喝,”他解开繁琐的玉带,肩腰线条紧实利落,是久经沙场锤炼出的硬朗。
他攥住镣铐将她拉到身前,热切的呼吸喷洒在身上,激起她的慌乱。
“不进去,你不用喝药……”他附在她耳边轻语,手下撩开烟色罗裙,往荷叶面一探。
“呃……”额上沁出薄汗,她弓起腰身,唇间溢出难以压抑的喘息。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动作,凭着记忆循到关窍之地。
清泉从山间引出,遮掩珍珠的最后一缕轻纱被吹散,有人如获至宝,高挺的鼻骨刮过珠面,激出她眼中的迷离。
银铃不安地晃荡,他却慢条斯理,延长由他主导的旖旎欢快。
浑圆被一手拢住,颤栗从脚尖往上蔓延,她只能大口呼吸,对抗身体的极度得快意。
指骨搅碎湖面,檐角的铜铃与腕间的银铃交相呼应,打破静默的冬夜。
“……”
低吟声漫在空气中,朱唇被他吻上,软舌交缠,勾着她学着回应。
被褥上的颜色深浅不一,她四肢一软,峦上得小痣被人用唇齿舔抵碾磨。
气息恢复和缓,尽兴之后便是汹涌蔐来的疲惫。月上柳梢,江惟叙为她擦去满头细汗,重新将白玉镯套入纤细的手腕。
“以后不要摘下了,到死也不要……”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垂,指腹沿着脊骨往下,似在数着她身上每一节骨头。
“这段时日就别出去了,今日都是清月胡闹,明日我散朝后便去宫里教训她……”
“别去了,她又没做错什么,原就是自己想去的。”她感受到背上的手指停下,月影纱上的缠枝莲绣纹在眸中轻晃。
“我见过沈秉文了,能让我见见崔令仪吗?我不出去,你把她带到园里就好……”
漫着水雾的眼瞳仿佛更加透亮,挺翘的鼻尖还泛出一点红,一点一滴都是他手下盛放的桃夭。
“她……月底就大婚了,崔家看她看得紧,说是云州的族人也都悉数上京了。”
他抚上她的面容,当初就是见了这一眼,然后从此泥足深陷。
“你要,永远留在我身边。”
苏折云睫羽轻颤,看着腕间婉转莹润的玉镯,终于抬眼看他。
“我饿了,你去传膳吧?”
“嗯……”喉间低低溢出一声沉闷,没有得到回应,他眼睫蹙然垂下,掩去眸中的落寞,脸上却不露出半点端倪。
“你今夜先一个人用膳吧,我沐浴后去处理公务,你就不要等着我了。”
“好。”
落在脸上的手拿开,他慢慢起身,指尖却还残留着方才的触感。
“你若真想见崔令仪……也可以。”凤眸里的神色柔化,四处寂静,唯有外头的沿廊上有侍卫巡视的走动声。
“明日午时,我把她请到府中,但你以后要好好听话。”
“好,我一定好好听话!”
她满嘴应下,脸上扬起明媚的笑。
门扉推开,陆陆续续的仆从进殿,细碎的火星跳动,屋内渐渐亮如白昼。
她得知道崔令仪有没有受她牵连,然后得好好布局下一次的脱身之计。
墙上斑驳的暗影流转,窗纸树影婆娑,无数微尘在光下现身。
她不属于这个世界,更不属于某个人。
作者有话说:
大夏天的吃肉好腻,以后给大家做点清淡的吧……
第55章
辰时末,宫门洞开。散朝后石阶上靴声错落交织,文武百官依着品阶次第退出大殿。
容贵妃身边的承福佝偻着身子走在前头,脚下却飞快,圆硕的身躯丝毫不影响他的步履,须臾便将身后百官的喧嚣远远甩开,连搭在臂间的拂尘都稳当地垂落。
“殿下奔赴战场,娘娘可是日夜悬心,大相国寺都成了常客。就连陛下都笑说,娘娘是越来越把殿下当小孩子了。”
明晃晃的日光照着朱墙,明晃晃的,呼出的气却凝成白雾。脚下是齐整的青砖石,巍峨宫阙中宫人井然有序,一举一动皆恪守着天家的威仪与体面。
江惟叙敛下眼眸,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浅笑:“是我让母妃担心了。冬日最宜滋补,我那儿有上好的血燕,待会儿让陆寻拿来给公公,您可得劝母妃多注意身子。”
“殿下孝心,娘娘知道了一定欢喜。”承福驻步,眼睛一弯,做出邀请的手势,“殿下,里面请。”
半悬的琉璃灯将栖霞殿照得亮如白昼,上好的君子兰静置墙角,地龙早早便烧了起来,将外头的寒气尽数隔绝。
还未入内,耳边便传来一阵阵娇笑。琉璃珠帘晃动,清月闻声转头,一瞧见江惟叙,嘴角立刻耷拉下来,气鼓鼓地背过身去。
“惟叙,快过来。”见他到来,赵灵娥很是开心,抱着怀里的女童向他招呼,“来嘉音,这是你惟叙表伯。”
赵嘉音身穿一件棉绒短袄,颈上挂着金玉长命锁,咧嘴一笑时露出两颗米粒般的乳牙,整个人粉雕玉琢,煞是可爱。江惟叙淡淡瞥了清月一眼,随即走到美人榻前,伸手将女童接了过来。
“赵表弟的孩子都这么大了?他不是去年春刚成亲吗?”
怀里的女童身体绵软,小小的身躯倚靠在他怀中,肉乎乎的手上攥着小巧的玉兔吊坠,让他脸上的神情都不自觉柔和几分。
“正是呢,婚后不久便有了身孕,在府中当作掌珠一般供着。你舅母念你去了前线,我一人孤闷,特地携她入宫与我作伴。”正说着,她眸中又泛起泪光,声音哽咽,“说起来,赵景也上了沙场,该是她更为忧心才是。”
幸而两人终究无恙,否则她真不知要如何担忧了。
“唔呀……唔呀……”赵嘉音晃动着手里的玉件,一双杏眼灵动澄澈,一声一声学着说话。
“嘉音玩吧,表伯不要。”见女童递来手里的玉件,江惟叙心里泛起涟漪,语声轻缓,抱着她慢慢坐下。
一颦一笑的灵动样,倒有些像苏折云。
“殿下,把赵小姐给奴婢吧。”
怀里的娇软被赵府的嬷嬷抱走,一旁的清月也闷哼一声,气冲冲跟着人退出了殿内。
“赵景也该回来了吧?”
殿内点着清新的熏香,手边的青瓷盏呈着新贡的龙井,他浅浅抿了一口,滋润了干涩的喉咙。
“大军已经启程了,想来三四天便能抵京,母妃放心就是。”
边境大捷,赵景也算是立了不小的功劳。只是他一个什么都不缺的公子哥儿,到时候殿上论功行赏,江惟叙几乎能猜到他会讨些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
他搁下手中的茶盏,垂眸敛去眼底的情绪。
比如,一个有婚约的崔令仪。
“唉!一瞧见嘉音,我就忍不住记挂你。”赵灵娥深深叹了口气,那张精致雍容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疲态,“你表弟的孩子都快会走会跳了,可你和赵景呢,一个个还悬着,怎能叫人不操心。”
“母妃,我明年才大婚呢,现在谈什么孩子?”
他语气淡漠,目光落到别处,“你和舅母还是多操心赵景的婚事吧,指不定他要做什么事情呢。”
话题点到为止,他转着手上的扳指,一旁的鎏金炉冒着缕缕青烟,在他眼前慢慢弥散开。
他正因巡盐之事与太子角力,实在无暇过问赵景之事。何况两人婚约断无可能,可赵景不撞南墙,是绝不会回头的。
“你舅母可不敢管他。之前因着婚约,他跟家里闹了多少回。这次瞒着家去上战场,你舅母可是进宫哭了好几日,是断不敢再招惹他了。”
说罢,她眼珠一转,杏眸直直看着江惟叙,“你从我这里拿走的玉镯呢?改日进宫还给我吧,我有用。”
“母妃,送出去的东西怎么能要回来呢?”他手上动作一顿,眼底无奈,“镯子我已经送人了,母妃要来做什么?”
“送给谁了?”赵灵娥语气中带点笑意,“我听你妹妹说你院里藏了个人,怎么不带来给母妃看看?”
偏殿隐约传来女童咯咯的笑声,他心头微动,抬眼与她对视,“母妃想见她吗?”
“按理来说,是不想见的。”她秀眉微蹙,“你与林家婚事在即,这时候收个妾室终究不体面,我也怕榆心会多想。”
不一会儿她眉头舒展,嘴角勾起笑,“不然你悄悄带进宫给母妃看一眼,我也想知道是怎样一个人,能让你这个庙里的木头动了凡心。”
“改日吧。”
他随口应下,心思已然飘到栖迟园。
苏折云和崔令仪会谈些什么?别是又联手密谋什么。
“那你什么时候要孩子?距你大婚还有三四个月呢。你若实在喜欢身边那个女人,趁这时怀上一个,到时候也好站稳脚跟。”她语气一转,又幽怨起来,“你们兄妹俩,没一个对此事上心的。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抱上玉雪可爱的孩子?”
“母妃不妨多抱抱嘉音。”江惟叙起身,眉头微挑,“儿臣这几年还不想要孩子。母妃若实在着急,不如替清月物色驸马,她倒有可能满足母妃的心愿。”
高大身子遮住大半明窗,他微微躬身,赤金色朝服在光下流连,“前朝事多,儿臣先告退了。”
“惟叙!唉,这孩子……”
见他头也不回的走了,赵灵娥嘀咕了几声,旋身去了偏殿。
兄妹两个看来是都指望不上了,她还是去抱抱现成的吧。
疾驰的马车从宫内奔入长街,回到园中时午时刚过,苏折云已经用完了膳,懒懒地倚在榻上翻书。
见他进屋,清霜上前为他解下大氅,被他抬手屏退,屋内霎时便只剩二人。
“崔令仪回去了?”
微湿的大氅被随手扔到花梨衣架上,他坐在榻旁,俯身就要亲吻她的唇角。
“早回去了。”她偏头躲过,他的吻便转而落到她修长的脖颈上。
“殿下,她才不过待了两炷香,崔府的仆从便如催命符一般,急急将她带走。你下次若再唤人来,能否莫要带上崔府的人?”
她嘴上幽怨,话音未落,细密的轻吻便落了下来。脖颈一阵发痒,她喉间一松,到底溢出了几声轻笑。
“折云,你怎么比我还霸道?”压在身上的人跟着轻笑几声,凤眸弯起,“她姓崔,崔府的仆从自然要跟着她惯着她,我虽生在皇家,也断没有插手别府家事的道理。”
大掌顺着手臂滑到细滑的腕间,他看着她手上的玉镯,心里满意,“这个镯子戴在你手上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镯子合适,脚环不合适。”
玉手挣脱出他的手心,她缓缓起身,脚上的银铃发出几声轻响,“你给我找工匠解开,我不喜欢这个东西。”
“这是极坚韧的玄铁打造,没有工匠能解开。”他搂上她的腰,手指往衣物里探去,“今天母妃叫我带你入宫,你想去吗?”
“不想。”苏折云制住他作乱的手,颊上微红,“贵妃为什么会突然让我进宫,是你跟她说什么了?”
“这可不是我说的,是你护着的清月提的。”他如愿覆上玉团,喘着气附在她耳边,“母妃劝我早点要个孩子,我也是这么想的,你给我生一个吧?不拘着男女,我一定都疼惜。”
“我不要孩子,”她一字一字从喉间蹦出,头皮发麻,“你若是哄骗我怀了孕,我一定把孩子打掉,你看着办吧。”
“我没说哄骗你,你那么气愤做什么?”他眯起眼,凤眸发寒,“你没有孩子傍身,待色衰爱弛那天可不要后悔。”
“我绝不后悔。”她咬着牙,将他的手拿开,“你没喝药我不想同你闹。我不想再困在园子里了,我要出去,你不准阻拦。”
“理由呢?”他眸色一暗,直勾勾盯着她,“你又想跑了?”
“你若怀疑,大可以派人跟着我。”她跪在榻上,直起身子和他对视,“这里太闷了,我不开心,我要出去。”
暗红的炭火不时传来几声细碎的噼鸣,见他始终不语,浅粉的唇便主动贴上,软舌轻轻一勾,轻易就撩起了他心中的欲火。
“算我求你,这个园子困得我喘不过气。”含情的眼眸一瞬不瞬盯着他,像山林间的鹿,“惟叙,你答应我行吗?”
喉结滚动,他慢慢起身,远离了纵火的始作俑者。
“往后我会派人跟着你,你在外边不要惹事,但遇到事也不用容忍,平白气了身子。”
月白色的锦袍勾勒出她玲珑的曲线。他深吸一口气不敢再看,语气轻缓。
“我已吩咐厨房炖好了药。等下要去巡营,你晚上等我回来用膳。”
门扉一晃,他已快步出了屋。可寒风只能压制心头的燥火,唯有夜晚的明月才能悉数浇灭。
作者有话说:
你们真的不腻吗?大量的肉中掺着少量的剧情
第56章
夜幕低垂,刺骨的寒风漫过无人的庭院,只有朦胧的树影落在地上。
栖迟园正殿两侧还有两处偏殿,俱连着水房,各是独立的屋子。
墙角的海棠低垂,冠头刚没入一寸,她的额角就冒出细汗。眼下虽入了冬,朔风呼啸入耳,但殿内的银灰炭烧的足,到底还是身上发热。
偏殿内被江惟叙置满了菱花镜,许是昭宜府那夜尝到了甜头,他颇爱从镜中看她失控的模样。
墙角的海棠冒出一点汁液,茎根碾着薄壁,感受它随着呼吸的收缩。
双手被衣带缚住,她半跪在羊绒地毯上,膝下柔软绒毯隔绝了地面隐隐上泛的寒气。
江惟叙从身后拢住她,双膝置于她的腿阌,强令她偏过头来与他亲吻。他刚饮过药,口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苦涩,那味道渡过来,她不由得蹙紧了眉。
他是故意的,分明晨起便可喝下的药,偏要等到沐浴之后方才慢慢饮用。说是不要她分担避子汤的后果,却偏要她一同尝这药里的苦。
更漏声缓缓入耳,博山炉里漫出的甜香为今夜的月色助兴。她就要窒息时,他唇瓣终于分离,留着她慌乱地喘着气,镜中无暇的白玉染上一点桃红。
身后人温热的呼吸拂过颈侧,她像是被烫了一下,浑身发颤。他的手从背后拢住肩头,力道不轻不重,却熨得她面红耳赤。
偏头躲过面前的明镜,却不曾想顶上悬着的琉璃镜,将屋内万物照得无处遁形。
面上的汗滴顺着下颌滴落地毯上,叶茎大半留在外头,偶有碳块爆起轻微的脆响声,落在空荡沉寂的屋内。
见她悄悄抬高身子躲开,江惟叙轻声发笑,锢住她的肩头,俊秀的眼中漫出几分愉悦。
“折云这是做什么?”
清朗的笑声绕在耳边,身后人如影随形贴上来,身上的肌肤陡然发紧。她嘴唇微颤,心脏仿佛快要跳出胸腔,腿阌发颤。
“我不想了……呃……”
落到嘴边的话语被打断,她垂下眼,半悬的玉饰剩一半落在桌角,摇摇欲坠。她咬着唇,只觉得撑得极致,让她心里冒出几分突如其来的害怕。
“惟叙,明日陪你好不好?我……嗯,”肩头被骤然往下压,她绷直了脊背,喉阌漫出几声无意识的低吟。
窗上的枯枝开始随风摇曳,寒鸦振翅融入黑夜,架上的烛火伴着拍水声明灭。
“为什么想逃,嗯?”他尾调上扬,舒展的眉眼定定看着身前的明镜,“又不是没试过,怎么今夜怕了?”
膝下的绒毯已晕出一片深色,淋漓的雨水顺着肌肤往下,缓缓被棉绒吸收。她声线发颤,眼睁睁看着他在她身上作乱。
“我不喜欢这,你……”她脑中紧绷的弦就要断掉,肌肤撑得发白,只能仰着头大口喘气,“你去别的地方……”
桌案上的茶水漾出细碎波纹,地上的白玉砖发颤,他高大的身体完全把她拢住,让她逃无可逃。
“你是不喜欢这里呢?还是不喜欢这个体势?”他语速放慢,双手按在身前人的腰侧,“你想好了,在别的地方我照样用这个。”
“我不喜欢这个……”话语生生止住,后面两个字咽在喉中。她偏过头,如秋水的眼眸此刻带上几分羞怯,“太……惟叙,我实在是受不住……”
“我的折云怎么会受不住?”他扬起笑,动作力度不减,“折云……好孩子,你看你都吃完了,多厉害啊……”
耳边尽是他的混话,苏折云耳垂泛红,眼尾泛起泪花,半跪的双腿止不住发软。她咬住下唇,只觉浑身都在发热。
一场风月入了尾声,她身子一软,歪倒在绒毯上。顶上明镜清清亮亮,映出她那双失神的眼。
身体很快被人遮住,唯有腕阌的银铃映在镜中,手上的玉镯也跟着微微晃动。
冬夜长,有人期盼夜短,也好少挨几次骤雨初歇。
天边泛起一点白,她刚沐浴完,身上终于觉出一点清凉。松松垮垮的衣带被人系上,含笑的凤眸紧紧盯着她,俊逸的脸上精气满满,与她简直是天壤之别。
“看来药膳果真有用,如今倒是不昏了。”
苏折云愤恨瞪了他一眼,侧过身不理会他意有所指的调笑。
月影纱遮住大半光亮,罩出一片隐秘的天地。
“入冬了,一定要多滋补些。”他揽过她的腰身,一只手与她十指紧扣,“明日我吩咐厨房给你炖上血燕,你每日都要吃,知道了吗?”
“嗯……”她闷闷应了一声,声量似蚊,缓缓地阖上了沉重的眼皮。
背上落下一吻,他垂下眼,压低声音,“别像我母妃一样,冬日伤了身子,从此落下了病根……”
——
江惟叙派了陆寻跟着她。苏折云蹙起眉,指向角落里的王力,眉梢一挑:“我要他跟着。”
当初在宜州,可就是他们主仆联手把她哄去昭宜府。后来匆匆反京,除了给锦娘送了钱财,都没有机会和她好好告别。
王力闻言一愣,见江惟叙抬眼打量了他几眼,便也沉声应了。
左右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顺着她便是。
寒风掠过青砖石瓦的长街,街面行人步履匆匆,行道两侧的杨树枯落,铺成一地土黄的碎影。
她一袭织金罗裙,裙边流云纹路随莲步轻移,在光下泛出华彩。她方才自铁铺而出时,半透的帷帽恰好掩去了眼底的失落。
低调的马车稳步行驶,王力握着缰绳,耳边就从车内传来一道清越的女声。他虽隔着厚重的车帘,却依然听得清晰。
“去东郊沈秉文家。”
冬日天光柔和,厚实的门窗将寒意尽数挡在外面,屋内陈设规整如常。炭火上的水壶咕嘟作响,待水汽沸腾,苏折云提起壶柄,将热水缓缓注入白瓷盏中。
“伤养好了吗?还有没有发烧?”
她从桌上取出刚从街上带回来的鱼粥,碗里的米炖得软烂,雪白的鱼肉化入其中,香气扑鼻。
“都好了,别担心,只是冬日犯了懒,不爱下床走动。”
沈秉文接过瓷碗,刚吃了一口,鲑鱼的鲜味就化在嘴阌。
“这是半闲居的鱼粥吧?他们家的最出名。倒让我想起今年七夕的时候,还是我带你去的”
“是啊,”苏折云扬起笑,挪了下椅子让自己更靠近,“当时我还怀疑你用心不轨,现在想想,你说的一点没错。”
壶中的水汽渺渺飘散,他垂下眼,将鱼粥搁置桌上。
“你这些时日去了何处?倒是好久没见到你了。”他浅浅一笑,清秀的脸上依旧随和。王力就一动不动地站在一旁,面无表情。
“去了宜州,要回来时去了芳县待了几天。”她若有所思,轻声道:“殿下大刀阔斧地改革籍册,又亲赴宜州巡盐,碰巧便遇上了。”
“我也听说了户部的事,是傅寺卿升任了户部侍郎。”他垂眼,两人一时无言。
朔风打在窗棂,苏折云蓦然开口,“你今后要做什么?依旧想去游历吗?”
“嗯,伤好了就去。”他脸上浮出温润的笑,眼里含着柔光,“你今日来,只是来看我的吗?”
“其实不是。”她轻轻摇头,欲言又止,沉默片刻才道,“我还是希望你去参加明年的科举。你的才华,不该被埋没在这山水之阌。”
“没有别的原因了?”
桌上的热水已有些放凉。她端起茶盏递过去,脸上浮起一丝不好意思的笑意:“到底瞒不过你。还有一点,是我想让你去杀杀张阳与的锐气,我实在看不惯他那副做派。”
“嗯,不过你是为了崔令仪吧?”他抿了一口温水,喉阌的干涩瞬阌被一扫而空。
他轻笑了几声,微挑的眉眼生出几分意气,“我多日不温书,只怕到时候是他杀了我的锐气,而不是我杀他。”
“那又如何?在我眼里你可比他强多了!”她眼角一弯,好像回到了从前两人共事的时候,“就算你不是明年的状元,也会是我心里的状元。”
“我在折云心里那么好呢?”他眼底泛起光,松松垮垮的白衣被他穿出几分出尘气质,“那我去试一试吧。”
“这就对了。”
她笑吟吟起身,出来许久,暮色都透过窗上的明纸落到了裙摆。
“时辰不早了,桌上的补品记得吃,我改日来看你。”
身上的影子渐渐远离,王力打开屋门,外头的寒凉悉数钻进衣领中,激得汗毛倒竖。
“折云,”见她要走,沈秉文还是喊了一声,“你住哪?我病好了就去找你。”
“你能来?”她转过头,眉梢轻挑,“栖迟园,我备好酒菜等着你。”
朔风呼啸,门扉合拢,屋内重归寂静,唯余炭火噼啪轻响。
他重新端起桌上的鱼粥,一口一口吃下。粥已放凉,隐隐泛出些腥气。
空碗的影子在桌上拉长。他扬起唇角,苏折云早已走远,但是他唇齿轻动,还是回了一句:“好。”
只是那声应答,终究被吞没在寒风里,无人知晓。
作者有话说:
1.0
第57章
书房内松烟墨香浓密,摇曳的绢灯将卷册映出几分温润,铜炉内炭火发红,映入紧蹙的凤眸中。
“……申时初刻,夫人带着吃食补品去了沈先生家。”
王力微垂着头,鬓角已被沁出的汗打湿,他声量渐低,只觉得屋内的气氛越发压抑。
手里的狼毫笔搁在桌上,江惟叙挥手,王力立刻如释重负,悄声出了门。
“你为什么又去看他?”
烛芯一爆,衣料划过桌角的声音渐近。苏折云放下茶盏,抬眼看向越来越近的江惟叙。
“我为什么不能去?他是我朋友,受了伤我自该去探望。”她神色自然,扬起一点浅笑,“况且我劝他去科考,可是为着殿下着想。朝上多了一个肱骨之臣,这不好吗?”
“牙尖嘴利。”他撩袍在她身边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要是无聊,跟他说说话也行,注意分寸。后日出征的将士就要到京了,我这阵子忙,怕是顾不上你。要不,我叫崔令仪来陪你?”
“好啊!”她眉头舒展,“我好久没骑马了,我约她京郊策马怎么样?”
“不怎么样。”他眸色一暗,脸上漫出几分不悦。上次她哄着他要骑马,没几日就联合崔令仪来了一场金蝉脱壳,把他玩弄于股掌之中。
“你就在园里呆着,不然就去茶楼酒楼听听小曲。京郊人员繁杂,你少去。”
“那我去找沈先生好了。”
她眸中含着笑,慢慢起身,“殿下处理公务吧,我去用晚膳了。”
园内各处挂起来绢灯,明晃晃的光透进屋内。她刚要循着光点出去,手就被大掌拉着,身子一个不稳,差点摔到他身上。
屋内香气清幽,他身上的龙涎香也越发好闻。耳边,他的话清晰落入耳中,倒让她觉出几分新奇。
“折云,你想不想继续做我的幕僚?”
“好啊。”
屋外的墙角冒出几块青苔,出乎意料地,她一口应下。江惟叙打量她的神色,倒也看不出来什么。
“那你把王力赏赐给我,以后他就是我的人,不必将我的事再向你汇报。”
朔风在外边呼啸,檐角的灯芯被吹得明灭时现。
“王力。”
他轻声一喊,沉厚发雕花门扉即刻就被推开。
“以后你就是夫人的人,受她指使,你的卖身契也会交到她手上,要忠心耿耿,好自为之。”
“是!”王力垂下头,中气十足地回应。
明月高悬上空,苏折云脸上的笑容扩大,心里的谋划终于开始铺展。
——
大军得胜归来,朝野上下自然欢欣鼓舞。朝堂上,赵景一身轻甲,下巴青茬微露,微挑的眼尾透着几分风沙浸染的冷冽。他在边境待了数月,脸上终究多了几分风霜。
边境作乱,最终以北狄求和告终,井且愿每年奉上岁银二十万两,井献一名妙龄公主入朝和亲。
“陛下,北狄新可汗虽已低头,但臣以为不可掉以轻心。雁归关的节度使查有通敌之实,已被臣斩杀于众军之前。如今该职位空缺,还望陛下早做决断。”
赵景语气铿锵,撩袍跪叩,声音在大殿中铮铮回荡。
“臣愿戍守边关,只求一个恩典。”
朝堂之上议论四起,江惟叙偏头看向殿中跪着的那道身影,眉头微蹙。
他暗自思忖:知道军功不够,所以加码了?
“赵卿这份爱国之心,倒叫朕感念。”琉璃珠帘轻晃,珠光氤氲中,天子的面容半隐半现,语声却始终沉稳,“此事暂且不提,待朝散后,你与端王一同来面朕吧。”
我?
江惟叙心头微讶,眸底波澜只一瞬便归于沉寂。他略一躬身,低低应了声“是”,随即退入队列之中。
日光偏移几寸,空旷的殿外,长风卷起几片零落的残叶,宫人守卫井然有序,没有一丝错漏。
他与赵景错落一步而行,想起苏折云的嘱托,沉吟半晌,缓缓道:“你未去边境之前,崔令仪被关在大相国寺,曾设法托人给你传话。”
“嗯。”赵景唇角一咧,眼底亮了几分,“我知道,她定是有难言的苦衷才不肯见我。我不怪她,我只怪我自己。”
飞鸟划过灰白的长空,紫极点起有几个宫人正在洒扫,落叶被拢成一座小山。
“她在大相国寺过的好吗?”赵景轻声发问,自上次一别,两人已有四五月未见。
“好啊。”江惟叙面色一寒,想起浴佛节时追错了人,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三个字,“好得很。”
赵景狐疑地看了他几眼,紫极殿前的小黄门就快步上前,请他们入殿。
朱漆立柱直抵穹顶,殿内地龙烧得正旺,将外头带进的料峭寒意驱散殆尽。
两人行了礼,便垂手立在一旁。殿内空阔沉寂,唯闻御案后几声研墨的轻响。
“赵景,你在殿上说求一个恩典,是求什么?”
开始了。
两人对视一眼,赵景上前两步,身体微弓,“臣心悦右相长孙女崔令仪,恳请陛下赐婚。”
“崔家?”天子威严的面上发沉,“崔家不行。”
“陛下,臣愿驻守边关,此生不再回京,也不与京中各派有任何联系,只为陛下守好边关。”
“你说这话,朝上之人谁会信?”
“我可以立誓!”赵景扑腾一声跪下,眸中满是急切,“我此生所求唯一人,请陛下应允!我愿自请从赵家宗谱中移名,从今往后赵景只是雁归关的赵景。”
沉寂
年近五十的天子揉了揉紧蹙的眉眼,再睁眼时看向了一旁的江惟叙。
“惟叙,你说呢?”
“儿臣以为,不行。”
顶着赵景忧愤的目光,他直身而立,与紫檀桌案后的天子对视:“崔令仪已有婚约在身,若贸然赐婚,恐令右相心生不满。倘若其未婚夫主动退婚,届时父皇再下旨赐婚,便名正言顺了。”
“那你还是同意赐婚?”
“是。”他重新垂下眼,遮去眸中情绪,“若能成全两厢真心,倒也是一桩美事。”
“真心?这个词从你的口中所说倒是稀奇。”
身旁的陈安拿着拂尘轻声退下,天子站起身,巨大的阴影拢住两人。他眼眸冰冷,语气中没有一点起伏。
“可天家最不需要的就是真心。赵景,你的婚事朕不允。至于惟叙,”他话语一顿,将奏折扔在织花地毯上,“你皇兄三日后大婚,你府上那个幕僚即刻便送过去吧,正好拜见太子妃。”
江惟叙弯腰捡起,闻言身体一僵,攥弯了奏折一角。
“父皇有所不知,苏折云已是我的人,又怎么能送给皇兄,做他的人?”
“你都同意给有婚约的世家千金赐婚了,还在意什么礼义廉耻?”
天子明黄的龙袍折出丝丝缕缕的光泽,平添几分压迫感:“你皇兄与朕说了,他不在意贞洁与否。所以你就不必多言了,把人送过去——这不是你先前就应下的吗?”
紫极殿内静得骇人,千钧重担压在胸口,彷佛连呼吸都艰难。江惟叙脸色发沉,直勾勾与主位上的人对视。半晌,他才从喉中溢出几声。
“江承和让宜州盐税缠得脱不开身,不想着如何挽回名声,反倒盯上我的人不放?”他攥紧拳头,眼底幽深如渊,“这便是他苦思多日想出的计策?若是,我瞧不起他。苏折云是我的人,我绝不放手。父皇若要降罪,悉听尊便。”
身旁传来沉闷的一声,赵景偏头,江惟叙已跪在他身侧。赵景轻轻一叹,盯着地上清透的墨玉砖微微出神。
反正他非崔令仪不娶,娶不到他就到边境吹风沙去。
殿内掉针可闻,御桌上的汝瓷茶盏被掷下,茶水顺着瓷片散落一地。
天子目光沉沉扫过二人,声音不大,却压得殿内一静:“你们胆子是愈发大了,连君臣之礼都忘了?赵景,朕念你刚立战功,今日便放过你。回去多读几本圣贤书,学学什么是为臣之道。”
他顿了顿,那目光落在江惟叙身上:“你殿前失礼,回去闭门思过,宜州之事也不必插手了。”
“那儿臣就不携妻参加皇兄的大婚了,”江惟叙声音不高,却足以清晰传到所有人耳中,“待皇兄大婚完,儿臣会进宫请旨与林家退婚,还望父皇应允。”
他俯下身轻叩玉砖,咚地闷响不急不徐。
赤金袍角带风,他利落折身,大步出了紫极殿。
巍峨的殿宇中唯有死寂盘旋梁上,赵景回神,看向主位上面色发沉的天子,只觉得满室又压抑了几分。
他是该请罪,还是该告退?
“赵景。”
他还未得出答案,主位上的天子便沉声一唤。
“你若拆散了他们,朕便给你赐婚如何?”
赵景脊背绷得笔直,嘴角因震惊微张,反应过来时眉眼已经蹙起。
他摇了摇头,不解道:“陛下为何执意不允?苏折云我见过,才华斐然,绝非攀龙附凤之辈,除了家世低些倒也没什么缺点。”
“他若姓赵,朕自然由着他。”天子神情肃穆,眼底已漫出杀意,“可他姓江。天家最不需要的,就是为上者的真情。那只会乱了平衡,落得万劫不复。”
“太子大婚后,你想办法带着苏折云进宫。”
作者有话说:
看来恋爱脑的基因是从赵家遗传的了
第58章
清晨寒雾弥漫,在零落的枯叶上凝成透亮的露珠。京城虽已入冬,长街上却随处可见身着短褐胡服之人,混在百姓的麻布棉衣中甚是醒目。
半闲居的一楼空出一片场地,屏风将四周围得严实,唯正面摆着一张黑漆方桌。
微微佝偻的说书先生手持折扇,双目炯炯,动作大开大合,脸上那股老态竟被一扫而空。
“要说这北狄和亲,百年前便有过先例。想当年高祖意气风发,几度将北狄打得溃不成军。眼瞅着就要灭国,北狄便献上了貌若天仙的公主和亲……”
二楼的窗边正好能望见长街上人来人往。几辆盖着厚布的车缓缓驶过,四处巡查的侍卫较往日也多了一倍不止。苏折云拢紧身上的狐裘,掩上格窗,缓步移至小叶紫檀的雕花圆桌前。
近日城中人员繁杂,各国使臣为贺太子大婚,陆续进京。宫内宫外忙着筹备典礼,江惟叙也因军营之事分身乏术。
苏折云乐得自在,见沈秉文已然痊愈,便约着他与崔令仪一同出门。
半闲居的雅座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沿廊的窗户半掩,楼下的喧闹与说书之声清晰可闻。
“要说这北狄荒凉,但那公主可是玉骨生姿。高祖原还想着给皇子赐婚,谁知一见了公主便走不动道,把人捧在手心,真真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啊——”
底下宾客调笑声渐高,苏折云却皱了皱眉。
前几日北狄的和亲公主兰若入了宫,一举获得天子青睐,绫罗绸缎流水般赏赐下去,连日来皆由兰若随侍在侧。这般恩宠,在后宫之中实属难得。
眼下茶楼里的说书人明面上说着典故,暗地里却讽刺当今天子,真是不要命了。她扯了扯嘴角,手边恰好触到一只温热的茶盏。
“新到的西湖龙井,你刚刚嫌烫,眼下再放茶味就淡了。”
沈秉文顺着她的目光望下去,语气如常:“百姓多喜捕风捉影。容贵妃专宠多年,从无冷落之忧。如今兰若一得圣眷,借机唱衰贵妃的自然比比皆是。所幸殿下手握兵权,威望不减,地位尚稳,你不必担忧。”
“好,我没事。”苏折云对他一笑,收回目光,转而看向身旁怔愣的女子,“令仪,你身子不舒服么?怎么脸色这样差?要不要我派人送你回去?”
“我没事。”崔令仪扬起一个勉强的笑,随后盯着茶盏中浮沉的茶叶,“我在家闷得太久了,还不想回去。”
桌上的手被轻轻覆上。崔令仪抬眼,正好撞入她含笑的眼眸。
“别怕,今日没有崔家的人,你只管慢慢散心便是。”
别的不说,江惟叙的权势倒真好用。她上次刚提不喜欢崔家的奴仆在一旁,这次便果真只有崔令仪一人来了。
“话说,殿下是使了什么手段让你家里放你出来的?”
“不清楚。”崔令仪摇头,如画的面上终于漫出几分笑意,“我还想问你是怎么说服殿下的呢。他向来面冷心冷,赵景求他,他都不一定会帮。”
“是吗?”苏折云眼中泛起迷茫。江惟叙对她向来予取予求,她一直以为他挺好说话的。
“我也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大约又是以权压人吧?他向来如此。”
崔令仪淡笑不语。她祖父是纯臣一派,权势自然不能让祖父低头。她虽不常接触江惟叙,但听赵景的描述,觉得此事他应当费了许多心思。
屋外的沿廊上传来几声闷响,夹杂着几声随性的谈笑。
清朗熟悉的声音传进耳中,崔令仪心头猛地一跳,倏然转身望向门口。下一刻门扉被推开,鎏金香炉的烟气如薄纱般隔在中间,宛若天地间一道朦胧的天堑,她只能隐约看清宝蓝色锦袍上的大片刺绣。
烟气渐渐散去,赵景略带风霜的面容终于清晰映入眼帘。
崔令仪倏然一怔,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袖口。而赵景的目光在触及她的那一刻,整个人先是一讶,随即眼底迸出难以置信的亮光。
“令仪?”他声音发涩,待反应过来,人已大步移到桌前,怔怔与她对视。
数盏绢灯将屋内照得透彻,赵景喉结滚动,最终只对她扬起一抹略带苦涩的笑。
一百三十四日未得她半点消息,再见面竟是在半闲居里。
崔令仪眼眶微红,轻轻咬了咬唇,却没躲开他的目光。
“令仪,我这几日……”
“慢着。”
一道冷然的声音打断了赵景的话。江惟叙凌厉的凤眸扫过两人,语气淡漠:“有事就去隔壁雅座说,我没兴趣在这儿听你们缠绵的情意。”
赵景耳根一红,这才注意到一旁还坐着苏折云和沈秉文,顿时有些语无伦次。
“我……我们去隔壁说。”
他扬起笑,待崔令仪轻轻点头,便自然牵起她的手往隔壁走去,彷佛二人从未分离。
苏折云目送一对璧人离去,嘴角不自觉扬起笑。身旁一暖,鼻间熟悉的龙涎香气味浓郁。她立刻回过神,抬起头就见江惟叙面色不善地盯着她。
她脸上狐疑,“殿下不是事忙吗?怎么今日倒有空过来了?”
“怎么,见到我你好像不开心?”他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露出腕间那只莹润的玉镯,“我怕我的宝贝不听话,更怕有人不要命地惦记,这不就来了?”
随即脸色一沉,目光扫过一旁静静喝茶的沈秉文:“看来沈卿的伤已经大好了,不然也不会有这般闲情逸致,来此品茶听书。”
沈秉文搁下茶盏,盏底碰触桌面的轻响在凝滞中格外清晰。他缓缓抬眼,唇边笑意温润:“多亏了殿下的良药,我才保住了这条小命。”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恭敬得挑不出错,“只是我听闻,圣上已下旨定下林家小姐为端王妃,婚期就在明年三月。我倒要好好想想,该给殿下备什么贺礼了。”
空气骤然收紧,只有炭火噼啪一声。江惟叙凤眸微眯,盯着他那张从容的脸,攥着苏折云手腕的指尖几不可见地收紧了几分。
“真的?”苏折云皱起眉,从沈秉文脸上得到一个认真的表情,心绪骤然一沉。
“你从哪里听说的?清月?”江惟叙眸色一沉,抓住衣袖下要挣脱的手腕,“一些市井传言罢了,不要轻信。”
沈秉文轻笑,语气淡然:“殿下不知道吗?今早送去林府的圣旨,恐怕此刻已人尽皆知。不过赐婚圣旨殿下应该也有一份的,殿下竟不知情?”
纤细的手腕终究被挣脱。苏折云垂下眼,敛去眸中复杂的情绪。
若当真下了圣旨,她就得抓紧谋划,赶在大婚前出逃。否则,往后便真的只能做他的笼中雀了。
楼下还在谈论高祖与北狄和亲公主的风流韵事,雅座内的气氛却已压抑得令人窒息。江惟叙抬眼,见苏折云只是一味沉默,心中不由得沉入谷底。他原以为会等来她的愤怒与质问,可当真面对这片寂静时,心中反而越发烦躁。
她究竟是不敢怒,还是根本不在乎?
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他却没有问,因为心里已隐约有了答案。
“陆寻,”他骤然下令,心里已经下定了决心。
“替我往宫里递牌子,明日我要进宫看望母妃。”
反正从始至终都是她的不情愿和他的一厢情愿。既如此,只要他在乎便足够了。
“殿下,”陆寻犹豫了一下,“明日是太子殿下大婚,娘娘要陪陛下观礼,恐怕顾不上你。”
“那就今日——”
“你别去!”赵景蓦然出声打断。他与崔令仪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将方才的话听了个彻底。
赵景缓步走近,眼底闪过挣扎与愧色。他看向江惟叙,缓缓开口:“前几日紫极殿内,你走后,陛下与我说了许多。他命我等太子大婚之后,将苏折云带进宫里。”
江惟叙蹙眉,便听见他慢慢补充。
“我推测,是动了杀心。”屋内鸦雀无声,一道凌厉的冬风撞开窗隙闯入,彻骨的寒意蔓延,心脏仿佛跟着一起收缩冻结。
“而我……”赵景垂下头,声音压得极低,“我答应了。”
话音刚落,一道拳风便猛地撕开空气。那力道又狠又疾,赵景根本来不及闪避,闷哼一声,整个人被掀翻在地,半边脸颊瞬间青紫肿胀。
“赵景!”崔令仪惊叫,扑过去扶他。
寒风从窗隙钻入,江惟叙戾气深重,一把拉起呆愣中的苏折云。
“赵景,你也该死。”
屋外碎雪纷扬,落在百姓满载笑意的脸上。苏折云被他快步拉入车内,只觉脸上冰冷湿润,马车便疾驰而去。
这场初雪来得早,飘飘荡荡覆在残枝败土上。他沉声下令,洁白的雪花落在他的睫上,平添几分冷冽与破碎。
“怎么了?”苏折云拂去他发间的雪,可大部分已融成水珠,挥之不去。
“京城待不了了。”他脸上的锋芒敛去,轻轻抵住她的额头,凤眸中竟涌出几分意想不到的脆弱。
“永宁——今后只是我们两个人的天地。你愿意同我去吗?”
似精怪蛊惑,漫天素白中,彷佛灵魂已然出窍,唯剩迟钝的肉身怔在原地。
她唇角发颤,最终还是轻声应答,给出一个她都真假难辨的答案。
“好。”
作者有话说:
超绝ddl
第59章
晓色微明,垂落的月影纱隔住晃动的烛光。棉绒锦被内暖意融融,脸上似有羽毛轻轻划过,苏折云睁眼,正好撞进一双满是柔情的眼眸中。
“殿下今日不去寻营吗?”
屋内地龙烧得足,没有半点入冬的迹象。
她拢好松垮的寝衣慢慢起身,目光掠过他露出的大片胸襟,声音带着点刚醒来的沙哑,“不对,今日是太子大婚,你不用去观礼吗?”
“不去。”江惟叙伸手,顺着她的手腕一路向上流连。掌心温热,指腹上的薄茧刮过娇嫩的肌肤,惹得她微微蹙眉。
枝上雀鸣细碎,沿廊上依稀还有走动的沉闷声。
修长的手指描摹着她好看的唇形,指腹轻轻一压,浅粉的唇便微微凹陷。他一点点靠近,吻随之落下,温柔而缠绵,久久未离。
昨夜的初雪已将天地覆上银白,微光透过窗棂的棉纸,将满屋照得明亮。她气息见乱,舌尖尝到一点药味的苦涩。她耳根一红将他推开,掌心触到他坚实的胸膛。
“什么时辰了?我今日还约了崔令仪去半闲居。”
“哦?”江惟叙语气拉长,打量着她脸上的神情,忍不住笑出声,笑声震得床榻都微微发颤。
“今日太子大婚,有品阶的世家千金都去东宫观礼了,怎么还能约你?”
见她脸上泛起恼怒,他才敛了笑声,只是凤眸中仍盛满笑意:“你想去半闲居?那我陪你去便是。起身吧,用过膳就走。”
“嗯。”她闷声应下,耳根漫起一片红。心里有些郁闷:既然不想,为何大早上还要喝药?他定是在捉弄她。
半闲居坐落长街,雅座内宽敞安静,沿窗置着美人榻。
苏折云倚着椅背往下看,长街热闹非凡,红毯铺地,江承和坐在高头大马之上,大红喜袍映着晨光,俊秀的眉眼间尽是意气风发。
宝金凤舆銮驾跟在身后,无数带甲侍卫围在身旁。琉璃珠帘垂落,隐约可见内里端丽的身影,伴着十里红妆缓缓行过。
肩上搭上一只手臂,见她看得入神,江惟叙有些不悦:“有那么好看吗?”
“嗯?”苏折云转头看他——怎么闻到了一股醋味?
“好看啊。”见他眉头蹙起,苏折云也起了几分捉弄的心思,赶在他发作前补了一句,“其实你们两个长得挺像的,所以好看。”
“你故意的。”他语气格外笃定,一把将她带入怀中,两人顿时闹作一团,楼下的热闹便被隔绝在外。
“别碰那儿……殿下我错了,好痒……”她被逗得笑个不停,嘴上不住求饶。闹着闹着,不知怎的身子便软了下来,被他拢在怀中。
苏折云抓住他宽厚的手腕,眸中还泛着迷离的水雾:“殿下,我们别在这儿了,吵得慌。你带我去京郊骑马吧?”
“真想去?”楼下的锣鼓声已渐行渐远,他沿窗望去,只能看到队伍的尾部,“那走吧,我带你好好逛逛京城。”
半闲居门前,百姓聚众谈论着方才那场隆重的婚事。苏折云竖起耳朵多听了一会儿,转身便见江惟叙牵着一匹高大的骏马朝她走来。
“这……没有别的马匹了吗?”骏马鼻间喷出的热气聚成白雾,她咽了咽口水,总觉得这马脾气不大好。
“别怕,你我共骑一匹便是。”
他二话不说,托着她的腰身将她扶上马背,随即利落地翻身而上,宽阔的身体完全环住了她。
“驾!”
骏马飞驰而去,两侧的屋舍疾速后退。她心跳骤然加快,所幸身后是他坚实的臂膀,这才稍稍安心了些。
“之前那匹汗血马呢?”
凌厉的寒风刮过肌肤。他闻言,握着缰绳的指尖微微一僵,旋即又若无其事。
“送回军营了。那匹马不好。你若喜欢骑马,明日我重新给你挑一匹。”
马蹄卷起飞扬的尘土,梵音笼罩着古朴的大相国寺。
他握着她的手踏上石阶,便听见她语中似有遗憾,话语随着香炉里的烟灰一同飘散。
“我还说给那匹马取个名字呢,叫竹影。那片山林让我感到宁静。”
他手掌收紧,狐裘大氅掠过沿廊的栏杆,两人顷刻便来到一座无人的偏殿前。
织锦的经幡垂落,佛像端坐莲台。身上的彩漆虽囥年久已有些褪色,但面容依旧神采俨然,殿中渺渺香火萦绕。
右手被松开,江惟叙大步流星踏入殿中。剩苏折云一人在殿前犹豫,半晌才提起裙摆跟了进去。
他为什么偏偏选了她当初藏身的殿宇?难道是借机敲打她?
“给。”
手上被塞入一个签筒,苏折云抬眼,便见他满眼催促。
“你求一下签,心要诚。”
殿角的铜铃叮铃轻响,佛前的莲灯忽明忽灭。
她看着他极为认真的神情,双膝跪在蒲团上,脊背挺直,闭上眼轻轻摇晃手里的签筒。
木签细微的掉落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她缓缓睁眼,便看到江惟叙已弯腰捡起,大掌将木签上的字紧紧覆盖住。
“折云,你会在意这个姻缘签的结果吗?”他喉头发紧,深邃的黑瞳一瞬不瞬紧盯着她,心内莫名生出几分紧张。
“我不信鬼神之说。”她毫不在意,脸上却扬起笑,“但我看殿下挺在意的,那我也在意一下吧。”
浓云遮挡住高悬长空的日,昏暗的偏殿即刻便黯淡了几分。
慈悲的佛像开始变得朦胧,木签被掷入炭盆中,瞬间便被火舌吞噬。
“那今日,我只当你掷了上上签。”
苏折云挑眉,右手重新被他牵上,鼻间被浓郁的龙涎香侵占。
“我还有个问题,你会羡慕今日大婚的场景吗?”
——
冷月西斜,朦朦胧胧半挂在疏枝上。
冰冷的身上贴上一团火球,她刚沐浴出来,丝绸的寝衣贴在微湿的肌肤上。
她身上俱是清冽的皂角香,江惟叙半吻半嗅,汲取她口中的一点甜。
重物落入拔步床上,月影纱被放下,遮掩住满殿的春光。
腕间的银铃落在他臂膀上,她全身发软,腕间的银铃开始轻晃,纵使气息不稳,但她脑中却仍有一丝理智尚存。
“你饮药了吗?”
“嗯,”他轻声答道,木架晃声伴着清脆的铃声一点点落在耳中,“我晨起时喝过了。”
是了。
苏折云回忆起了晨起那个苦涩的吻,身侧的烛火频繁晃动,激起她眼角泛泪。
鸦雀鸣啼在外,她闭上眼睛,时常怀疑他之前的修身自持是否只是个幌子。
“嗯……殿下……”
夜已渐深,身上的丝被轻柔盖在身上,脸上的发丝被他拂至一旁,露出被热汗浸湿的半张清秀的脸。
“殿下,你别……”
语声如丝断绝,直到月隐于云中,他终于意犹未尽地停下,缓缓退开。
她大口喘着气,身子软得不像话,任由他将她抱入水房。
那滩浊物连绵不绝,她几次三番不许他这样,他却仍装作无辜,只道自己已经饮了药,断不会有孩子的。
浓重的寒气笼罩四野,周遭清冷沉幽。待她的呼吸渐渐平稳,江惟叙掀开纱帐,缓步走到半掩的菱格窗前。
门扉被无声推开,关扬身上的夜行衣融入夜色,叫人看不真切。
“查清了吗,结果是什么?”
寒意裹着潮气,无一不在昭示冬日已深。
苏折云说得对,他确实在意那支签文。不然也不会三番两次掷不出后,仍执意带她去重求一签。
他明明已说服自己只当它是上签,可一到夜间,又忍不住想知道结果。
万一呢?万一是上签呢?
他求了那么多次,总不至于一次都不是好结果。
“夫人的签文,依旧是下下签。”
夜雾停驻在庭院间,江惟叙低声发笑,克制着不吵到已入梦乡的苏折云。
真是晦气,一整个大相国寺都晦气。
他眸色暗沉,掩上了沉厚的木窗。冷风被阻隔在外,击打着窗棂棉纸。
“没关系,总会求到上签的。”
他咬着牙,语气发沉:“入宫的衣饰都备好了吗?永宁许久未去,那边天冷,你让人提前烧好地龙,再在那儿物色一匹好马,给夫人备着。”
屋内的旖旎气息已被冲淡,安息香沉厚的气味笼在各处。
关扬低声应是,语气如常,“赵公子那殿下要干预吗?”
“干预什么?干预她们两个私奔吗?”他眸色一沉,半张脸隐没在阴影中,语气透出几分冷嘲。
“是该干预一下。”
“叫他抓紧些,明日我入宫之前,就得给我跑了。”
作者有话说:
晚上还有一章
第60章
“你要带我进宫,为什么?”
暮色漫过庭院,明亮的绢灯将铜镜里的美人照得更加顾盼生姿。
苏折云躲过为她描眉的清霜,眼睛一转,便直直看向一身华服的江惟叙,大口一叹,“我不想进宫。”
江惟叙抬手,屋内的侍女便鱼贯而出。
“今日是按照惯例为太子妃设宴,宴请名门,就只是去赴宴,不去做什么。”
他拢过她鬓边的发丝,低头将莲花佩别在她腰上。她今日身着冰天青广袖绫罗裙,外层裙摆通透如云飘逸,身侧垂挂莹润的珍珠璎珞,衬得身姿窈窕纤长。
她本就灵秀,远山眉微挑,清艳下又藏着几点机锋。朱唇温润饱满,眉间仅差一点花钿,他拿起画笔,却被她一把拦住。
“我不喜欢去那种地方。”
“这次恐怕由不得你了。”他眸色一暗,嘴角崩成一条直线,“太子已经向父皇讨要你,他也应允了。如今太子妃已入住东宫,若今日不把握机会,恐怕明日你就得奉旨做江承和的妾室了。”
见她沉默,他抬头再看,朱红的花钿已落在她眉心,如雪映白梅。
“跟在我身边,我会一直护着你的。”
——
朱红的宫墙连绵不绝,黄瓦覆顶,脚下的青砖整齐铺向远方。
天已黑透,唯有引路小黄门手中的宫灯勉强照亮脚下的路。寒风穿堂而过,江惟叙偏头看向低着头的苏折云,衣袖下将她发凉的手握得更紧。
望舒台在御花园东侧,时有暗香萦绕鼻间,檐下挂满明灯,亮如白昼。
她尚未靠近,便有丝竹歌舞声传来。高门贵女聚在一处,听见小黄门高喊一声“端王殿下驾到”,纷纷停下手里的动作,扭头去看。
光影浮动,笑语却一瞬间凝固。
数道目光落在苏折云身上。她低着头,睫羽轻颤。
“端王殿下。”天子身边的陈安不动声色地看了苏折云一眼,脸上又恢复了如常的微笑,“陛下请您过去。”
包裹着她手的大掌不断传来暖意,温和的话语从头顶落下,清晰入耳。
“走吧,我带你去见父皇和母妃。”
“端王殿下。”陈安伸手拦住去路,“陛下只传召您一人,旁人不得觐见。”
“你去吧。”苏折云浅笑,“我在凉亭等你。”
她衣上的暗纹隐隐流动。江惟叙蹙眉,放眼望去,四处俱是世家子弟,心上着实不放心:“你且坐着,我马上来找你。”
她微微颔首,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金碧辉煌的殿前,心下轻轻一叹,抬脚往凉亭走去。
轻纱垂落四周,冬风暗渡撩起柔纱一角。
陆寻静站在她身后,她却望着桌角出神。此时一名绝色女子款步而来,眉目深邃,通身是不同于中原女子的明艳风倩,姿态婀娜,身后的侍女则十分规矩。
“你叫什么名字?”她操着一口尚不流利的官话坐在苏折云对面,“苏、折、云,对吗?”
“你是?”
“大胆!”见苏折云端坐不动,身后的侍女厉声呵斥,“见到兰美人竟敢不行礼?”
气氛僵持,身后陆寻几步上前,附在她耳边:“这是北狄的和亲公主兰若,陛下新封的兰美人。”
苏折云了然,起身缓缓行礼,脸上扬起礼节的笑,“见过兰美人,我就是苏折云。”
“我听说你原是太子的妾室,不知怎得又勾搭上了端王?”兰美人上下打量着她,嘴角噙着轻蔑,“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这张脸确实有几分资本。”
苏折云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眉头蹙成山峦。“我不知道兰美人是从哪听来的这些闲话,但我告诉你,那些都不是真的。”
她眼眸一沉,语气中迸出几分锐气,“太子也好,端王也罢,我自认从未招惹,也请兰美人知道谣传不可轻信。”
几人说话动静颇大,吸引了场上众人的注意,窃窃私语的嘈杂声纷纷传入凉亭呢。
“你、你竟敢顶嘴?”兰若脸色骤变,猛地拍了下石桌,手上的白玉镯晃得叮当作响,“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教训我?”
见主子生气,身后的侍女立刻冲上前,用染着蔻丹的手指指向苏折云,“竟敢冒犯兰美人,来人啊,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贱人拖下去,重打二十大板!”
话音刚落,身后几名侍女就纷纷上前,来势不善。
陆寻皱眉,利落地抽出半截长剑,寒光一闪,将场上众人都唬住。
宫内的侍女们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吓得脸色发白,前头的侍女更是脚下一软,跌坐在地。
兰美人脸色铁青,指着陆寻厉声骂道,“你这是做什么!端王的人竟敢在宫里动剑?你们都是死人吗?羽林卫呢,快给我拿下!”
亭外的宫女太监面面相觑,侍卫也装作未闻,无人上前。
“够了。”
一道冷厉的声音从亭外传来,压住了所有喧哗。
江惟叙大步踏入凉亭,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眯起眼,如潭的凤眸紧紧盯着兰若,,“什么时候,后宫轮到兰美人当家了?”
兰若被他看得呼吸一窒,但也只能强撑着气势,语调尖锐,“端王,你……”
“你算个什么东西?”江惟叙打断,根本没给她说话的机会,话语格外尖锐,“就仗着那点恩宠,也配动她?”
兰若脸上青白交加,嘴唇哆嗦了几下,几次要骂,最终还是说不出话来。
“惟叙!”不远处的赵灵娥急步赶来,雍容的脸上带着怒意与焦急,“你胡说什么!兰美人是你的长辈,你怎么能如此无礼?快给她认罪!”
江惟叙纹丝不动,只低头抓住苏折云发凉的手,语气郑重,“没有人能动你,我现在就带你出去。”
“端王。”一道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压了下来。
众人抬眼,就见明黄色的龙袍出现在亭口。天子面色发沉,威严的目光扫过两人衣袖下紧握的手,最后落在兰若那张又惊又怒的脸上。
“忤逆长辈、争夺兄妾,还帮着赵景掠走崔家千金——”天子声音不大,却犹如巨石压顶,“你是当真觉得,朕不敢罚你?”
凉亭内骤然死寂,风声都随之一歇。苏折云心头狂跳,手心已经沁出热汗。
赵灵娥连忙跪下,衣上的珠坠晃荡。周围的人自然跟着下跪,乌压压跪了一片。
“陛下,”赵灵娥抬头,眼眶已然发红,“惟叙的性子你是知道的,崔家小姐的事一定有误会,求陛下查清真相,不要冤枉了他!”
“陛下!”林榆心见状满脸急切,“臣女也相信端王殿下绝不会做出什么不齿的……”
话未说完,林尚书就把她拽住,强行将她按跪在地。
四处陷入死寂,天子蹙眉,浑浊的眼眸只盯着江惟叙。
“端王,赵景之事你可参与了?是否是你二人联手将崔小姐骗出崔府?”
凉风穿亭而过,吹得轻纱狂乱飞舞。苏折云感觉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她想开口,嘴唇却干涩得黏在一起。
赵景和崔令仪是什么事?难道两人一起出逃了?
气氛凝固之时,江惟叙却轻笑了几声。他松开苏折云的手,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衣袍,然后缓缓跪下。
他额头触地,声音却异常沉稳,好像在说一件无美紧要的事:“是。是儿臣与赵景联手,儿臣替他带出崔令仪,他携人出逃。至于他们去了哪里,儿臣不知。”
他直起身,与天子对视,凤眸中没有半分退缩,“儿臣自请离京,前往永宁封地,请父皇允准。”
离京,可就是离开了权力的中心。众人心内诧异,朝臣中多是端王一派,若端王没有登基,等着他们的可不是什么好结果。
天子也垂下眼看了他许久,久到跪在地上抽泣的赵灵娥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去吧。”
天子终于开口,声音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令人胆寒的平静,“最好永远别回来了。”
明黄龙袍转过亭角,乌泱泱一群人跟着离去。兰若走时狠狠剜了苏折云一眼,却被江惟叙冷冷扫过来的目光逼得别过了脸。
凉亭瞬间冷清下来,赵灵娥还跪在地上,肩膀轻轻颤抖。江惟叙上前扶起她,声音低沉。
“母妃,对不起。”
赵灵娥摇摇头,江惟叙将苏折云拉到身前,语调轻缓,“折云,给我母妃磕个头吧。”
夜色浓重,凉亭内光线熹微。苏折云看不清他眼中的倩绪,但还是依言跪下,额头刚触到冰凉的地砖上,身旁的人也跟着跪下磕头。
“母妃,明日我就去永宁了。”江惟叙脸上依旧从容,“你和清月在京城,若遇到什么事,就传信给陆寻,他知道怎么找到我。”
赵灵娥拿出绢帕拭泪,目光落到了苏折云腰间的玉佩。
“好,母妃知道了。永宁偏寒,你们两个都要注意身子,别受凉。”
王府的马车在夜色中疾驰,震得车内软垫上的人都摇摇晃晃。月沉在万丈宫墙之下,苏折云放下车帘,将整座阴沉沉的皇宫抛在身后。
身旁的人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她贴着他的胸口,听见那颗心在激荡地跳动。”不要怕。”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几分沙哑,“到了永宁我陪你慢慢熟悉。不然往后我若回京,也放心不下你一个人。”
温热的唇覆上她的额头,他眼眸发亮,犹如看着世间最璀璨的明珠。
“待退婚圣旨一下,我就娶你,”他抵着她的额头,漆黑的眼瞳中只映着她一人,一字一字从口中吐出。
“你才是我唯一所念的端王妃。”
作者有话说:
走剧情最近,支撑我的是后面最后一个醋,好急好急)大家去看看我的预收吧,我已经迫不及待开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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