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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讨命


    我错了,我顿悟,我忏悔。肩膀剧烈抽动,深弓着腰,双手死死捂着脸,遮住那副可怜窝囊相,喉咙里也哽咽着,翻来覆去嚼着一句对不起。


    终于,厚实的木材沉沉一声闷响,隔绝了外面那些潮湿粘稠的目光。


    下一秒,捂脸的双手开始剧烈的,神经质的颤抖起来。并非悲伤沉坠的摇晃,反倒是高频的,类似痉挛的震动。


    肩头颤抖的幅度仍在,一声轻微短促的气音自我喉咙里偷跑出来,我再抑制不住的发出“咯咯”的怪异音节。


    深深吸气,胸腔里回荡着一种断续的近乎窒息的满足。那感觉如此浓烈,几乎要冲破皮肉,我终于不用再费力压着它。


    嘴角一点点往上扯,我并不想笑笑,只不过是肌肉在放松,在归位。


    我抬起手,手背在脸上草草一抹,那点湿润便没了踪迹。有什么好哭的,我高兴,我太高兴了,无头无脑,只仰仗裴自雪的势作威作福,可不就是我活命的本钱吗。


    太可惜了,我明明可以演得更好,更逼真一些。我应该痛哭一场,最好眼泪鼻涕糊一脸,那才好显出我的诚意来。


    没关系,还有下次,下下次呢,我可得把我的眼泪珠子收好了,留住了,一滴都不能浪费。


    世上那有什么好坏对错之分,只是立场不同而已。陈伯为我好,我知道,他怕我做了出头鸟,怕我成了别人的眼中钉,更怕会连累少爷,给他惹祸。


    怎么都是对的,可有一点他错了。无论我做什么,如何做,只要裴自雪不死,他就一定会护着我。


    所以,我不怕什么。


    头顶有天,自然做什么都有退路。


    行了,与其在这伤春悲秋,倒不如做点正事。这次回来主要是打算将小黑带回去,猫粮猫罐头根据营养配比准备了两大箱,垫子玩具也都一件不落。只是它如今不但不同我亲近,还时常做出攻击状来哈气。


    无所谓,我养它也不是为了让它给我提供情绪价值的。


    裴自雪回来的很快,也不知是老太爷没留午饭,还是他执意拒绝。他一向将情绪掩饰的很好,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怕是不能。


    “小黑,过来。”他弯腰一勾手,刚还打滚跑酷的小黑瞬间安静下来,尾巴高高扬起,喵喵地趴伏在裴自雪脚下,用头去拱他手指。


    细想也不奇怪,小黑的衣食住行皆由裴自雪安排,像洗澡驱虫这些都从不假于人手。我脑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裴自雪或许很适合做爸爸。


    回去的路上我无事可做,随便点开个软件,手指一上一下地滑动。


    再看裴自雪,他倚靠着柔软的椅背,姿态舒展,却又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最近他总是无时无刻不在忙,就像现在,路程这么一小会儿的时间都被他用来检阅文件。


    是德法混合的,密密麻麻一页又一页,看一眼都觉得脑袋涨。裴自雪像是察觉到我的小动作,很是大方的将屏幕朝我这边翻转,甚至贴心的一键切换中文,“要不要看一下?”


    嗯?想移开眼睛都不能了,若是按照陈伯晨时的教诲,我该是摆手拒绝,再闭眼装睡才好。可我不想,人一旦尝试过权力的滋味,不管过多久,再咂摸嘴都还能品出它的余香。


    我挪着屁股凑近,裴自雪伸手揽过我的腰,好使我们彼此之间没有缝隙。原来这细密的小字不全然是废话,而是裴自雪手中的部分产业明细。


    一长串的收益看得我都要晕数字了,竟还只是极小的一部分,是他名下最不值钱的商业板块。


    他拉过我的手,不顾我回抽的动作,将我的手指稳稳当当地落在触控板上。又带动我一章章后翻,太多了,实在是太多了,我手指头都要酸了。


    这是极私密的文件,甚至摄像装备在检测到陌生面孔时瞬间锁屏,又数次被裴自雪强行确认。第一次是系统,第二次第三次就一定是人工在操纵,背后是谁呢,不难猜测,他又一次为了我与哥哥暗中较劲。


    “我不看了,”我收回手,往旁边靠去,头抵着车窗,“看不懂。”


    裴自雪倒没强求,反而是温和的笑起来,动动嘴唇似乎有话要说。可我不想听,适时闭眼,他也就不再开口。


    车子一路将我送到学校门口。是今早的紧急通知,说学校里临时组织讲座,初一新生要全部到场,这狗|屁规定实在突然,家长群里却一片静好,接龙般感谢老师。


    我同裴自雪挥手告别,匆匆回到教室,叫了裴元朗一起到淋浴间换了校服,一路上净听他抱怨了。


    待我们到达礼堂楼下,各班已经汇聚了不少人,皆是怨声载道。各班班主任及班长出来维持秩序,以班为单位站好。毕竟是大孩子了,又是以成绩闻名的昌合,总体来说素质较高,没一会便整合完毕,按顺序入座。


    以班号为准,我所在的二班被分布在第二排与第三排。运气不错,不仅坐在最中间的位置,还正处中央空调下口,视野宽阔不说还十分凉爽。


    听说这礼堂可是学校斥巨资建设,一年开不了几回,只有重大节日时才会开启。


    先由拿着话筒的小兵站台前吼一嗓子,扩音喇叭猛地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震得人头皮一麻,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紧接着学生会的学长学姐自过道游走,手中拿着个小本,专记交头接耳的学号。


    刚开学,谁都不想惹无畏的纷争,大体上还算安静。


    漫长的激励音乐后,校长走上台来,讲了些关于新起点,新征程的套话废话,大家情绪不高,没什么人给他捧场。直到他扬起嗓子,拖着长音,“下面,让我们有请现任省工业大学博士生导师,材料工程系主任,国|家‘绿山计划’特聘专家——”


    一连串又长又硬的头衔砸下来,像一块块裹着锦缎的石头,沉甸甸地落进水里。


    “——胡海智教授!掌声欢迎!”


    掌声瞬间爆开,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混沌。前排的老师们拍得最起劲,脸上堆满了与有荣焉的亮光。


    胡海智,我的生物学父亲。


    他从侧幕沉稳地走出来,一身黑色西装剪裁服帖,像长在他身上似的,勾勒出挺拔的轮廓。皮鞋擦得锃亮,脸上戴着副黑框眼镜,实在是风度翩翩。麦克风被他调整到一个恰到好处的高度,声音透过扩音器传出来,不高不低,清晰,温和,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顺畅。


    “非常荣幸来到这里,见到这么多可爱又优秀的孩子们。”他深深鞠躬,台下顿时又响起一阵爆裂的掌声,我也在其中,力气大到手掌发麻。


    爸爸,我亲爱的爸爸,我们终于见面了。


    哪怕仅有的一寸黑白照片早已发霉斑驳,哪怕早就被我母亲摩挲的模糊脆弱。我还是能一眼认出你,我不敢忘啊,一刻都不敢忘。


    竟比我想象中还要像人,我等着一天等了太久太久,等到我快要忘记妈妈的脸,姥姥姥爷的声音。


    我用了七年时间去了解你,我知道你娶了高官的女儿,一路平步青云,端着一副十足的文人风骨。我还知道你有一个可爱的儿子,十二岁,如今也在昌和,跟我同级。


    是不是觉得很巧,很有缘?


    当然,你绝不知道我付出了多少努力,精算了多少时间才等到这样的一个机会,这样一个巧合。


    我为你鼓掌,为你这么多年来一个人奋力生长的艰辛鼓掌。


    其实我一直在想,我丑陋恶劣的心思究竟是随了谁,今天见到你,我全都明白了。我像你啊,爸爸,我们简直一模一样,是真正的同类。


    唉,真可惜,你对我母亲弃之如敝履,对我亦是。这么多年来你都不曾想过回去看看,自然也不知道当年在季秀蝶肚子里的孩子如今长成何般模样。


    她当年挺着大肚子冒雨见你,你连屋门都没让她进。连哄带骗的将她丢去深山老林的时候,你知不知道你双亲卧病瘫痪在床,是这个被你嫌恶的女人一把屎一把尿的伺候安享终老。


    你在大学校园投身知识海洋,和高知子弟谈天论地的时候,你还记不记得是谁卖地卖房的供你读书?


    你知道,你记得。


    胡海智,我来向你讨命了。


    第52章 我不需要


    胡教授天生一副粉面好皮相,谈话间亦是幽默风趣。往那一站,灯光一打,通身透着股浑然天成的文人酸气。


    两年前,他那向来以廉洁著称的岳父自西北披着一身功绩荣调回京,可谓是风光无限,连带着他这位半个儿子都平添荣光。


    真得意啊,宦海沉浮多年,生就一副玲珑心窍,处事圆滑,滴水不漏,竟是半分错处都寻不到。


    不急,来日方长。


    在鲜花和掌声的簇拥下,胡海智结束了这场精彩的演讲。他这人有一点与生俱来的好处,喜笑面善,只要不是刻意板着脸,就算是面无表情也让人觉出莫名的亲切来。


    此刻,他舒展的坐进嘉宾席中,面对同学们接连不断的提问,始终耐心回应。回答详细而认真,谈及艰深的专业问题时,也能直击核心,几句深入浅出的分析掷地有声,见解独到。


    不止表面上的光亮,内里也是实打实的有货。


    妈,你看到了吗,你平生最想见的男人,你为之付出一生的丈夫。他如今与我不过百步之遥,可就是这短短的几步路,我竟跋涉了整整七年。


    散场时,同学们争相涌向后台。有人踮着脚只为近距离一睹教授风采,有人攥着纸笔壮起胆子递上前。胡海智始终面带微笑,接过每一份热情,偶尔还会轻声询问对方的名字,耐心地满足每个人的请求。


    期间,裴元朗异常亢奋的问我想不想要签名,他可以帮我挤到最前面。我笑着看他一眼,摇头拒绝。


    他没跟我一起走,说有事要办。我耳边刮过几阵风,大概了解一些,说他最近总缠着教官,非要跟人家掰手腕。


    分别后,我没急着出校门,而是拐进超市买了瓶矿泉水,一块不知名的巧克力和一小包薄荷味口香糖。


    再找个没人的偏僻角落,狼吞虎咽的将巧克力直接吞入。果不其然,黏腻的甜味还未化开,胃里先泛起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我借机将食指伸进口中,压下舌根,胸腔剧烈起伏几下后,终于吐了个干净。


    没什么东西,除了方才吞下的巧克力外,就只剩一滩酸水。拧开瓶盖,含了口水反复漱着发涩的口腔,随后偏头往草丛里一吐,再将剩下的半瓶水仰头灌下,也算没浪费。胃里仍旧不太舒服,想了想干脆将五条口香糖一齐拆开塞进嘴里,咀嚼地瞬间清凉蔓延,平缓了胃部烧心般的灼热。


    校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接孩子的家长,好在有交警疏通,不至于太过拥堵。我实没想到裴自雪的车还停在送我来时的位置,下意识抬腕看表,十二点半。


    一路小跑至对面,副驾驶的人先一步下车,拉开后排车门。裴自雪果然在,鼻梁上还架着未来得及摘下的无框眼镜,见我跑来,镜片后的目光温和,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回来了。”


    他是有些近视的,是常年服用药物所导致的不可逆伤害。平时里甚少佩戴眼镜,只有面对精细工作或面对电脑屏幕时才会使用。


    日常生活中基本用不到,但我猜想他近段时间可能加深了度数,有时识物会不自觉地眯起眼睛。


    车内空间宽敞,座椅调节功能多样。我习惯将靠背倾斜四十五度,升起脚踏,呈一种完全放松的半躺姿势。


    矮几上照常摆着那老几样糕点,枣泥糕绵密丝滑,酥皮月饼一碰就簌簌掉渣,偶尔还会有时令鲜花饼。不过比起裴夫人房里做的,差了不是一星半点的滋味。


    我捏起一块酥皮月饼送入口中,碎屑还没来得及掉落,裴自雪就像往常那般,自然地伸手虚托在我下巴处。他笑着,忽而轻飘飘抛出一句足以炸开我头皮的话:“见到他了?”


    我一噎,心下大惊。这件事我从未刻意瞒过他,所以他会知道也并不奇怪,我震惊于他如此直白的向我提起,丝毫不做铺垫的表述。


    “我可以帮你做些什么嘛?”他语气如常,仿佛这真的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如果你需要的话——”


    “我不需要!”话音出口,才惊觉自己的嘴唇正不受控地颤动。我猛地转过头,第一次如此用力地,毫不躲闪地直视他的眼睛。我厌恶他单刀直入的施舍,恼怒于他打破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微妙平衡,更恨他轻易就撕碎了我在沉默中苦心维持的最后那丁点自尊。


    为什么要帮我,为什么可以轻易的决定一切,这让我七年以来所有的努力都像一场笑话。这无异于告诉我,我所付诸的万千辛苦都抵不上他裴自雪动动手指头所带来的威力。


    那么我姐姐呢,她的命,她的冤屈,在这云泥之别的悬殊面前,又该如何清算?我要拿什么为她讨个公道,这样天与地的差距,我还能做些什么。


    长久以来我所期盼的所有的所有,包含着那些自我欺骗的希望,全部轰然碎裂在这句轻描淡写的“帮助”里。


    “对不起,”这一次是裴自雪先移开目光,他垂下眼皮,收敛笑意,似乎是很认真的样子,含混着些轻易不能察觉的难过,“对不起。”


    面对着两声虔诚实意的道歉,我真的哽住了。身体里像是灌满了海水,咸涩不说,还很涨,很撑。


    不,我还有机会,只要我牢牢抓住裴自雪不松手,我就一定有希望。


    现在我要怎么做,说没关系吗?可这件事中他并没有做错什么。沉默,冷处理?似乎也不是很妥帖。


    不管了,用老招式吧。


    我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一扭身扑进他怀中,双臂环住他脖颈,整张脸埋入他颈窝。急促的喘息很快化作哽咽,继而失控成汹涌的嚎啕。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如决堤的洪水,连我自己也分不清,究竟哪滴泪是刻意伪装,哪一声呜咽发自肺腑。


    他虽单薄,可他的怀抱向来有力,他稳稳的托住我,将我全方位包裹。掌心一下又一下抚过我紧绷的后背,不厌其烦的一下又一下。


    他的鼻尖轻轻蹭着我的耳廓,温热的呼吸混着歉意的呢喃落入耳际:“我很抱歉,阿愿。


    演的太过用力,矫情干瘪的演技向来只能骗骗裴自雪。可我又为何如此难过,裴自雪,你为什么要道歉呢,为什么总是道歉。


    第53章 星星在你掌心


    初一课业尚算不得紧张,却是夯实基础的关键时期。以升学率常年稳居全市第一的昌合中学来说,一二班作为年级尖子班 ,除却极个别靠天赋吃饭的,剩下的大都还是勤学苦练的普通人。


    我甚至比这其中的普通人还要差一截,无非是得了年长两岁又多读一年书的好处。所以我该更加勤奋,别人做一张卷子就悟懂的道理,我就做三张、四张,实在不行就做五张、六张,竭尽全力吃透摸准。


    上学期用死记硬背的笨法子尚算勉强,到了下学期明显感到吃力,常常是想破脑袋也寻不出个解题思路。也曾烦躁,苦闷,想过一摔笔头放弃,每当这时,我就会想起裴自雪说过的话,他说我只是慢一点,没关系。


    他总搬着小凳子坐在我身旁,安静到近乎无声。我常以为他走了神,可每次回头,都见他正笑盈盈地望着我。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从不主动搭话,却会在我求助时第一时间摊开草稿纸,亮出条理明晰的解题步骤。


    从前总认为他人对裴自雪的夸赞多少掺着讨好奉承的成份,如今再看,我甚至觉得他可以拿全球大脑总冠军。


    今晚的裴自雪似乎格外忙碌,从我放学后就见他一直守在电脑前,晚饭也只是应付几口。不想麻烦他,也就没邀请他一起去书房,不曾想,他竟抱着电脑主动走了进来。


    他熟稔地坐在我左侧的转椅上,顺手摘下右耳的蓝牙耳机,自然地拿起我刚写完的试卷翻看,时不时应一声“嗯”,应该是在回应工作那头的消息。


    又到让我犯难的图形题,思考良久终于开始落笔,画出辅助线后就没了下文。这类题型昨晚裴自雪才刚带我系统梳理过,今天转眼就忘得干净。虽清楚他不会生气,可我心里臊得慌,脸皮也跟着发烫。


    用手机搜下答案写上吧?可他就坐在我身边,显然,我没有在他眼皮子底下作案的本事。


    要不略过,做别的?可这是最后一道题了,空着跟明说我不会做,本质上毫无差别。


    我僵着脑袋不动,使劲斜眼用余光去瞅裴自雪。他的电脑屏幕上各类数据疯狂闪动,幅度很大,像中了病毒似的乱跳,可他压根没看屏幕,反而低着头,双手熟练地在剥杏仁。


    裴自雪向来不爱吃坚果,多半是给我剥的。果不其然,下一秒,剥好的杏仁整盘出现在我眼前,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自然也发现了我试卷上的大片空白,什么都没说,只在几分钟后将草稿纸递来。是两种不同方式的解题步骤,重点处还用括号做了标记。


    清晰简洁,是一眼就能看懂的程度。


    终于算是在八点半之前完成全部作业。不是不想多做些巩固一下,而是裴自雪每晚都会陪我熬,我是没什么,但他不行。这样高强度的陪读生活实在不适合一位重症心脏病病人。


    我这边完活了,他那边却不见得,屏幕上的数据跳动的越发厉害,数字也从小到大一路攀升。闲着没事,我趴在桌上,指尖顺着屏幕上的数据曲线起伏。


    “累了吗?”他突然出声。我反应了会儿,确定他是在跟我说话后,摇头否认,压着声音说,“陈伯让我们九点睡觉。”


    晚八点后,房间不会再有人来,督促裴自雪早睡的任务便落到我头上。


    “好的。”他应得干脆,半点没压低声音的意思,抬手摘掉蓝牙耳机,合上电脑,连句再见都没跟那头说。


    今天是周一,通常陈伯只在周末搞突击检查。所以周一至周五,我们总会偷偷熬会儿夜,只要动静不太大,基本不会被发现。


    裴自雪在给我收拾书包,一件件整理好,试卷和小试题单独放,很有条理。不是我叫他做的,而且就算我自己收拾了,他也会重新打开整理,慢慢的,我也就懒得折腾,尽数丢给了他。


    陈伯常嘱咐要我多照顾少爷,说出来住一切不比家里,要我多多帮手,断不能叫少爷累着。要是让他看见这一幕,指不定要怎样劈头盖脸的骂我呢。


    见他忙着,我推开书房门,爬到床底下,伸长手臂往床底一够,掏出一大袋零食来,有薯条,有奶片,还有泡面和辣条。裴自雪隔着玻璃窗微微愣住,看样子有些吃惊。


    没想到吧?这可是我攒了很久的。每天一袋一袋往家里带,再趁着没人往床底藏,难度很大的,多少次都要被陈伯逮住,亏我动作快才保住它们。


    当然这些不是重点,重点是藏在里面的萤火虫罐子。我背对着裴自雪,挡了个严实,没让他看见,再将玻璃罐塞进怀里,冲他一招手,“走啊,去院子里坐会儿。”


    四十来平的院子,是一楼自带的,拉开客厅的落地门便可以直通过去。虽然不大,却被陈伯种了不少菜,还有草莓呢,只是都没来得及长大便被我有事没事地随手摘下吃掉了。


    有点酸,没什么草莓味,说不上好吃,但我都扫光了。


    院里还有棵老槐树,因着裴自雪独不对槐花过敏,所以搬来时也并未砍掉,还在其下面扎了两个小秋千。


    老槐树的枝桠横斜在秋千上方,风一吹,细碎的花瓣飘飘然落在肩头,口鼻中净是花香,待得久了,身上都能腌出味来。我看网上说槐花泡水喝对心血管有好处,捡了不老少存着,却没敢给裴自雪试。


    只有一点不好,裴自雪夜盲,晚上轻易不会出门。我求了陈伯好久,请他安个路灯,小老头总应着,却拖了大半年都没动作。后来我才明白,他哪是忘了,分明是不想安,他怕一阵风把少爷吹着了,又怕什么虫子给人惊到。


    可这样小心的活着,跟待在棺材里有什么区别。


    “来呀,”把单向玻璃门一推到底。侧身回望他,见其不动,热情地挥手招呼,“快来,别怕,我保护你。”


    这话一落地,裴自雪眉宇间那点为难和不情愿立时散开,取而代之的是温和笑意。他朝我走来,却在即将迈下台阶时顿住脚步。


    正疑惑着,忽见他向我伸来一双漂亮的手。我心下了然,呵笑一声,用力将其握紧,稳稳的把他带下台阶。


    是挺黑的,且玻璃的特殊材质一点儿都不漏光,从外面借不到他半分光亮。只靠着对面楼栋的零星灯光,勉强视物。


    裴自雪似乎很是不安,一只手被我握着还不够,另一只也急切的向我伸出,似乎在寻求依靠。只是天黑他瞧不见,便只能徒劳地摸索。


    我反手扣住他乱晃的手腕,在彼此肌肤相触的一刻,他紧绷的身体骤然卸去所有气力,只任由我随意支配。将他的手搭在我臂弯处,想开口说些什么以做安抚,可回忆起曾经捉弄他的夜晚,便又觉得不如不说。


    将他带到秋千旁,弯腰按住木板,方便他坐的稳当。他仍抓着我胳膊不肯松开,我稍一抽离,便拽得更紧。


    月光下,裴自雪眉头微微蹙起,眼睛里泛起水波纹样的光,随着睫毛颤动一圈圈漾开,恍然间像是烈日下被照的发亮的湖面。


    “你别走…”


    “我真不走,”狼来了的故事说太多,也就没人信了。但裴自雪依然选择相信我,他犹豫着松开手,偏头听我动静,嘴里还一遍遍唤着我的名字。


    “唉,在呢。”


    “我在呀。”


    “我在。”没时间耽误了,我怕萤火虫闷太久会憋死。走到数十米外的廊下,从上衣中掏出巴掌大的玻璃罐,拧开瓶盖的瞬间,一点,两点,数不清的淡黄萤火打着旋儿往外钻,在空中起起落落。


    这小东西看着呆呆笨笨,有点飞不起来的意思,可想要扑捉,却要费一番功夫。我双手笨拙的数次合拢,直到掌心感到一点轻微的碰撞和挣动,微弱的光点在指缝间明明灭灭的流泻。


    我回身小跑,裴自雪还坐在原处,头微微扬起,朝着于他而言是一片虚无的夜空。


    “少爷!”我出声唤他,他寻着声源回神,唇角牵起寡淡一抹笑,甚至有了闲情,轻轻晃动起身下的秋千。


    我双手拢住这一小点儿光亮,于他身前站定,半蹲半跪下来,笑嘻嘻的出声,“伸手。”


    他从不问缘由,只是乖乖地伸出两只手,手心朝上并拢在一起。我也张开手,小心地将光点落在他掌心。


    小小萤火虫在他手中盘旋。裴自雪惊讶地一吸气,而后极慢,极慢的抬起手,带着一种近乎敬畏的迟疑。一双手如玉般,是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细腻,看着就不太健康。


    他眼中不再只有空洞的茫然,终得一个实实在在的焦点。空气中弥漫着白日里积聚的暑气,燥的我心跳加速。


    “不是说没见过星星吗,”我保持着半蹲姿势,上身朝他前倾,就如同上半身趴在他腿上一般。我仰头看他,说,“现在,星星在你掌心了。”


    第54章 他在等我


    蝉声不知何时就稀了,风里开始夹着别的意思。早起开窗,雾气扑在脸上,凉津津的,那湿气不似夏天,带着点微弱的劲儿,直往皮肤里钻。


    又是一年秋来到。


    今天是初二分班的日子,有人进步自然也就有人退步。优等生扎一块儿方便学校使力,就像地里的庄稼,最后再施把肥,盼望着来年能有个好收成。


    我踩着分数线摸边儿留在二班,但凡少个零点五分都要被踢出局。教室还是那间教室,乍一看也都是些熟面孔,没怎么换人,不过是一二两班学生打散重组,摆个因材施的样子给家长看。


    不论个头分了,前排位置留给尚有进步空间,还能冲一把的潜力股。后排则成了潜力透支者的聚集地,谁到头了,使不上劲了,管你看不看得见,统统往后坐着去。


    我自知属于后者,心下有数,主动坐去最后排,还省下老师费心力开口。裴元朗向来是无所谓,坐哪儿都不妨碍,他跟我熟,自然也就更愿跟我挨一起。


    “眯会儿。”他说完往桌上一趴,书包随手丢去一旁,也不管堵在路中会不会影响别人通过。


    我点头应他,探身将他书包拽过来。拉开拉链,里头仅有几本数学科目的练习册,空荡荡的十分干净。


    把书本码齐,顺手将书包塞进抽屉。


    他就是第一种人,无限潜力,只要肯踮踮脚,随便一伸手都能捞下一大片星星月亮。


    有钱人家的孩子,享受着最上层的教育和资源,只要不太笨,总要比普通孩子容易些。


    祖上几辈子都落于人后,怎好将希望全寄托到孩子读的那几本书上。


    “季如愿。”


    我闻声抬头,见是胡常阅。


    胡海智的儿子,比我小两岁。白净面皮上一双大眼睛,人很秀气,也腼腆,就是个头矮一些,比大多数同龄人都要低上小半头。


    脑子随了胡海智,不管大小考,总不会跌出年纪前五。就是性格太温吞,生就一副任人捏扁搓圆的可怜样子,似乎也不善交际,从来都是独来独往。


    偏偏教导主任最待见他,什么好处总有他一份。青春期男孩的嫉妒心是很强的,哪里见得他这万般好,虽说明面上不会起冲突,可背地里却没少磋磨他。


    孤立排挤都是小意思,更有甚者将他反锁在厕所,故意弄丢他的试题卷,又或是传播些他是自闭症的谣言。


    我倒不是刻意想帮他,只是几次都瞧见,但凡是个正常人都做不到袖手旁观,也就顺带手管了几回。


    这样一来二去,竟也成为彼此不算太亲密的朋友。


    此次分班,我提前看过排名表,所以对他的到来并不感到很意外,相视一笑就算打过招呼。


    他有可以帮班主任争光拿优的好成绩,自然要坐在第一排最中心的绝佳位置。其实很能理解,事关升职加薪,要我我也上心。


    一天下来,体感上没太大不同。紧张焦迫的学习氛围下,大家更多专注自身,对于新同学的见面,并不消耗太多精力,生怕多聊一句就被甩下。


    重点班不设有晚自习,六点一到就能离校。起初我也没琢磨明白,后来还是受裴元朗点拨才通透。这种重点班的家长是最鸡娃的,与其呆在学校上什么劳什子晚自习,还不如交由家长,砸钱去读一对一的课后辅导。


    裴自雪倒从没提过,无论成绩好坏,都能得到他略显夸张的赞美。


    今天是我值日,待同学们都离开,我接了桶水涮拖把。教室天天有人打扫,地面上没什么难清理的污渍印迹,拖几下,表面亮堂了就行。


    正拖到一半,忽见一人影,我装作没看见,不做理睬,躬身将讲台的弧形死角擦拭个干净。


    “季如愿…那个,”果然,那人先开口。话语间全是磕绊,字与字之间拖泥带水,很不利落,“我想…我想…”


    我侧头瞧他一眼,并未停下手中活计,只放缓了动作等他往下说。


    “我想…邀请你去我家吃饭。”如此普通的同学邀约,竟被他说得像是件怎样的羞事,以至于脸涨的这样红。


    “可以啊。”我应的还算干脆。胡常阅当即笑开了,又怕显得太热烈似的,连忙抿唇把笑容往回收了收。


    第一次知道他的名字是在九岁那年,私人侦探送来的牛皮纸袋里,装满了密密麻麻的资料,他的名字和照片就印在其中一页。那时只觉得这名字可真好听,想是父母倾注了许多爱意才定下的。


    我有时会想他是怎样一个人呢。直到如今我见到他,才真切的感受到,原来一个人在温暖柔软的爱意中长大,可以如此的天真纯粹。


    讲真话,我头回见他时,并没有将他同记忆中的黑白照片对上号。以至于在得知他就是胡常阅时,也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就只是在心里想:哦,原来他就是胡常阅啊。


    拨通裴自雪的电话,我简单表述了今晚要去同学家吃饭的消息。他询问我是否要用车,拒绝后,他也只是嘱咐我注意安全,早点回家。


    从学校到胡常阅住的澄海花苑,其实不远,步行十分钟左右。一路上他都显得有些兴奋,脚步也比平时轻快许多,像只漂亮的小鹦鹉,叽叽喳喳在讲话。


    在他话落地时,我偶尔会应承两句,以确保不会冷场。


    澄海花苑是有些年岁的老房子,楼体灰扑扑的,看着和普通的老旧小区没什么两样。实则是家属院,便是要如此破败才好,否则哪里还能显出他们的清廉来。


    院里没有高楼,清一色是四五层的矮楼,绿化却做的实在,选取四季常青的树种,一年下来都是绿盈盈的。


    小区总共就几栋楼,邻里间都熟络。一路走过,不少人跟胡常阅打招呼,净是些吃饱了饭出门遛狗的中老年人。


    要么是小鹿犬,要么是泰迪,比熊,西施这类小型犬。不事体力生产,又讲究养生,所以早早用完晚餐,出来遛弯。


    人与人真是极大的不同,这会儿在农村,日头不落到山后头,地里的人根本舍不得歇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何时能过上这样招猫遛狗的轻巧日子,怕是难呢。


    胡常阅走在前头,在二栋三楼门前停下。他从书包侧兜中掏出坠着棕色小熊挂件的钥匙,一转一拧将门打开。


    推开门,暖黄灯光裹着饭菜香气扑面而来。这股子热乎的烟火气太浓,热烘烘的罩着在身上,差点使我招架不住,几乎要后退半步。


    待我愣神之际,胡常阅已经利落地接过我的书包,并顺手从鞋架上抽出双拖鞋,笑着催我换下歇歇脚。


    我蹲下身,头顶突然投下一片阴影,抬头正对上一双温柔含笑的眼。


    女人比照片中还要年轻太多,长发披肩,穿着件藏青色针织衫,搭一条杏色宽松长裤。她伸手虚扶我一把,很是热切的模样,“欢迎小同学来家里做客哦。”


    如果说,初见胡常阅时我的内心是近乎漠然的平静。那见到周嘉容的第一眼,我内心便是汹涌的,甚至是窒息的。


    那感觉,如同毫无防备时被人强塞一大口芥末,辛辣感瞬间冲顶,霸占所有思绪,最后顽固地盘踞在鼻腔深处,尖锐的连接泪腺。我试图平稳呼吸,却只是徒劳,好在她并没有发觉我的异常,热情的招呼我进门。


    我用了十几秒平复情绪,最终也只能艰涩的吐出两个字,“…阿姨。”


    “唉,好孩子,快来坐,”她半推半拥着迎我到沙发上坐下,倒了杯水递到我手里,继而扭头朝厨房位置扬声道,“老胡,孩子们来了,快把水果拿上来!”


    “好嘞!”胡海智高声应着,端着两个果盘走出来,身上还系着印有动漫人物图案的围裙,任谁见了都得赞一句好男人,“是如愿吧?来,先吃点水果垫垫,叔叔还剩一道剁椒鱼头咱就开饭。”


    “我爸做的鱼头最好吃了,你等会儿一定要多吃!”


    “你这臭小子,两三天就让你爸做一次,还没吃够啊?”


    他们一家三口,你一言我一语,很是温情。我也跟着笑,眼睛却只看着盘中水果,车厘子,山竹,麒麟果…全是贵价且不在季的果子。


    这房子不大,却很温馨,收拾的也立整,与沙发正对的置物架上摆满了胡常阅这些年来拿到的各类奖杯和证书。


    有钢琴,拉丁,滑冰…


    “如愿,也不知道你爱不爱吃这些,我就照着常阅的口味买了点,”周嘉容用叉子细致地拨了些新鲜的山竹果肉到小碟里,双手递来,“有什么想吃的你就说,我让常阅跑一趟。楼下有市场也有超市,很方便。”


    她的手细腻洁白,保养得宜,与我记忆中母亲那双粗糙笨拙的手,像是两个极端。


    “谢谢阿姨,我也特别喜欢吃山竹,”我单手接过碟子,用小勺舀起几粒送入口中,“好吃。”


    这等昂贵的东西,莫说吃了,我从前连听都没听说过。短暂的童年记忆里,唯一且仅有的水果,就只有后山老树上结的那些又酸又涩的红苹果。


    我曾固执地以为,全世界就只有那一种水果。


    其实,我并不恨周嘉容母子,原则上来说,她是受害者。或许当年她也被蒙在鼓里,被胡海智攀附吸血。


    哪怕就算她知道胡海智有妻儿,依旧做出今天的选择,也只能说明她并不无辜,而不代表她就亏欠我与我母亲什么。


    我只是有一点难过。替不得善终的姥姥姥爷难过,替葬身火海的季秀蝶难过,替没有爸爸,吃尽苦头艰难度日的季娃子难过。


    从始至终,对不起我们的只有胡海智一人。


    “开饭喽。”


    五菜一汤全部上齐,许是考虑到我可能不吃辣的问题,所以剁椒是单独放置的。


    “如愿,多吃点这个,这是你叔叔最拿手的,”席间,周嘉容对我多有照顾,怕我第一次来会不好意思,她每样菜都往我碗里夹了好些,连鱼头最鲜嫩的鱼嘴部位也细心挑给我,“快尝尝,比你在外面吃的都要好吃哦。”


    “够了够了,谢谢阿姨,”我端着碗接下她的好意。我妈最喜欢吃鱼了,尤其是鱼头,只是后来她再没吃过,不是不爱吃了,是吃不起。运气好时能从邻户倒掉的泔水桶里寻到几节没嗦干净的鱼骨头,我们就蹲在那里,舔舔味道,“真好吃,我妈妈也很爱吃鱼。”


    周嘉容一笑,夸我有孝心,说锅里还有一条,等走的时候要我带上。


    “不用了,”我抬头,目光落在胡海智身上,“我妈妈已经去世了。”


    三人皆是一愣,尤其是周嘉容。她似有些无措地抬手遮住嘴巴,满脸的愧意,像是为自己的冒昧提及而感到抱歉,“如愿,真是对不起…”


    是该说对不起,但不该由她来说。


    氛围一时间有些沉重,他们看我的眼神中也多了几分同情。我却有些想笑,怎么,母亲去世这样的事,连听起来都觉得难过吗?


    “没事的阿姨,”我率先打破沉默,低头继续吃饭。这米饭滋味可真好,约莫是蒸的时候加了几滴花生油,真好啊,不用数着米粒过日子,“我妈已经去世很多年了,我都习惯了。”


    “唉,孩子,生死是最无情的事,都不由得人远,”胡海智重重叹口气,说出的话犹如大善人般,“经济上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如果有,不要跟叔叔客气,你尽管说。”


    “谢谢叔叔,”放下碗筷,我抬眼与他对视,用尚算轻松的语气回答,“经济上还可以,您不用担心。”


    一顿饭吃的颇为压抑,这本不是我的初衷。只是周嘉容太过感性,一整晚都在为我难过,数次欲言又止,我没搭腔,她也不好主动说起。


    还是胡常阅挑起新话题才结束了这场以悲伤为主题的沉默。


    “老爸你知道吗,季如愿物理可好了,这次月考是满分,”他在父母面前像变了个样子,摇头晃脑的显得十分活泼,“上次好像是98吧?”


    “是嘛如愿,这么厉害?真有天赋。”


    天赋?胡海智如此夸我,一句话便将我所有的汗水归结为天赋。不过这也正常,外人向来只会夸赞我开窍了,有天赋,又或是脑子灵光。


    只有裴自雪会说我是勤奋的,辛苦的,努力的。


    就那一瞬间,我特别想家,想裴自雪。


    吃完饭收拾好还不到七点,胡海智切了些新鲜瓜果过来,又端来一盘开心果,上面零碎的点缀着几颗糖果,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起生活中的趣事。


    七点十分我起身告辞,他们象征性的客套几句要我多待会儿聊聊天。当我提起家人还在家等我时,这才作罢。


    他们一同送我到单元楼下,夫妇二人坚持要开车送我回去,在我多番拒绝并保证到家会给胡常阅打电话报平安后。周嘉容才终于同意让我独身返回,又再三叮嘱要好好看路。


    告别后,我隐在拐角处回头看。昏黄路灯下,胡常阅走在中间,左边是周嘉容牵着他的手,右边是胡海智揽着他的肩。三个人的影子挨在一起,重重叠叠,摇摇晃晃。


    是只在梦中才会出现的场景。


    呼,怎么突然起风了,我将校服拉链拉到顶,试图让自己暖和些。


    我没有打车,也没有扫单车,更没有给司机刘叔去电话,就只是一个人慢悠悠地往前走。


    走着走着,在零售店门口看见一只毛色杂乱的小狗。应该是最平常的土狗,长得不怎么漂亮,很小一只,尖嘴猴腮的看上去有些苦相。


    苦相?我要被自己这突然冒出的想法逗笑了,真是的,小狗也会有苦相吗?


    走进便利店,买个两根不同品牌的火腿肠,我没吃过,但经常看它们广告,想必是大牌子。


    “嘬嘬嘬。”用牙齿拆开包装,蹲下身,以万能口诀唤它。小家伙刚开始还很戒备,咕噜咕噜的,在闻到火腿香气后,状起胆子试探着走来。我将火腿递到它嘴边,两口解决一根。


    喂完第二根后,我们已经成了好朋友,他尾巴摇得飞起,一个劲往我怀里钻。


    长这么大,还是学不会拒绝别人的热情,包括小狗的也是。我揉着它毛茸茸又有点打结的脑袋,它兴奋得直哼哼,整个身子都在扭,连屁股都跟着甩起来了。


    它自然不会回答我,只是将湿漉漉的鼻子往我手心拱。这边人没有吃狗肉的习惯,但留它一只狗流浪总归不安全,想了想还是决定带它回家。


    转身刚迈出两步,身后就传来一道极具口音的,粗矿沙哑的男声,“唉,唉唉!哥们嘛呢,偷狗呢!”


    我动作一僵,脚步瞬间定在原地。怀中小狗亢奋地挣脱我的怀抱,飞快的朝男人奔去,男人也弯腰将它抱进怀里,手上动作算得上轻柔,对我则是一副防守模样。


    有家就好,有家就好。我真心为它高兴,为它将来能够稳定生存而开心,为它从前没有吃过苦头而高兴。


    不愿做无谓解释,弯弯腰笑说一声不好意思。不知从何时起,我变得懒而麻木,尤其是在晚上,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很多时候想说话,可话到嘴边又觉得麻烦,最后只叹息一声。


    七点四十五分,我才走到小区门口。天黑的差不多了,还剩一点模糊的蓝色,压着楼顶的黑边。行人都将衣裳裹紧了点,衣领竖着,脖子缩进去半截。


    真正开始有些冷了,空气是凉的,吸进鼻子里,有干叶子味儿,混着谁家做饭的油烟。风一吹,身上那点好不容易攒起的热乎气儿跑了个干净。


    树差不多秃光了,剩下两三片叶子在光秃秃的枝杈上抖。天沉下去一层,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看着就暖和,但也更远了。


    再往前走,灯光下,裴自雪站在屋前。他裹了件不算太厚的披风,松垮随意的搭在肩头。他伸手,接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又由着风将它吹走,再也不见。


    他在等我。


    忽然间,鼻头酸楚的厉害,像有血块堵着似的,轻轻一吸就疼得要命。


    不再继续往前,反抄着树林子绕远道从他身后出现。怕惊吓到他,假意咳嗽两声,这才从身后一把环住他的腰,他太瘦了,隔着布料尚能摸到嶙峋的骨感。裴自雪始终未曾挣扎,只轻声笑着,任由我将他抱了个结实。


    不待他回头,我又抬手将其眼睛遮住。再咳两声清清嗓子,假模假样的压低声音,问:“猜猜我是谁!给你个提示,森林中最帅的那个哦,猜不对是要被我吃掉的。”


    他冰冷的手指覆上我的手背,轻轻握住。裴自雪不仅会容忍我的孩子气,还总是耐心的配合我,“是老虎吗,山大王?”


    “才不是,”我收回手,顺势将他搂得更紧,恨不能融入骨血般用力。我眼眶有些发热,口鼻埋入他后颈,贪婪的吮吸着他身上寡淡的皂角味,闷声说,“是大灰狼!”


    “哇,原来是大灰狼,”他被勒太紧,声音都有些吃力,却并未出声制止,反问道,“怎么回来这样早?”


    “因为……”我傻笑着,呼出的热气尽数喷在他脖子上,“少爷在等我回家呀。”


    第55章 你靠着我,我靠着你


    中秋刚过,大院那边就传了信来,说老太爷不大好了,让随时备着。


    我心里实在有些不是滋味,混杂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心酸。想想又笑自己,人家哪里用得着我可怜,那样传奇般的一生,富贵无极,就算如今病痛缠身,想必也不会太过难熬。


    倒是裴自雪,始终没什么情绪。绝不是那种故作的冷漠,全然是真真实实的毫不在意,教人想安慰都不能。


    满打满算,我有小一年没见过老太爷了。上次还是在年宴上,他那时候看起来倒是挺硬朗的,就是白发多了些,瞧着是有些见老的样子。


    不过天底下哪有不死的老头,八十岁,可以了,在我们那甚至算得上喜丧。


    院里那边的意思是,正逢老太爷大寿,又是这样一个情况,定是要好好办一场,热热闹闹的,即做冲喜,也好去去晦气。


    按实际说,是没我什么事的,去不去都不妨碍什么,算是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可若是按名义上,我既记在了裴自雪屋里,那就是正儿八经的孙辈,是要戴孝的。


    连夜赶回,裴家倒是一片安静祥和,换个不知道内情的,还真不知道出了这样大的事。


    到家也不得休息,裴自雪被他两哥哥叫走了,只留我一个人在屋里,如今小黑又不在,还真有几分孤零零的意思。


    “嗯…”迷迷糊糊中觉出一双手从我身上摸来摸去,一会儿是脚,一会儿又是脖子。我心里知道是谁,心安了,眯缝着眼伸手去抱他,“你回来了。”


    裴自雪没说话,悄默声地坐到沙发边上拥着我。就这样你靠着我,我靠着你,头抵着头地在沙发上睡了一晚。


    早起身上一阵酸麻,像是骨头与骨头之间互相漏着风,可不舒坦。余光瞥见身旁人醒着,我扭头用额头蹭他面颊,他也不恼,只一味的贴近,冷冰冰的身体挨上我热烘烘的身子。


    清醒了,又觉得一阵后怕。亏得沙发够宽,跟个塌似的,这才容纳下两个人并排着躺。虽说有些挤,却并不难受,反有一种别样的满足。


    “你昨天几点回来的?”我偏头问他。昨晚本想在沙发上坐着等他回来,不成想先一步睡熟了,连睁开眼的气力都没有,就只记得天黑透了。


    “十点。”说完他笑一声,翻身坐起。我这才发现他右边锁骨上有好大个红印子,想是我攀在他身上给躺出来的。


    这边的家具设备都比家里齐全宽阔,不用再排队洗漱,可以挨一块。


    镜子里是我们两个人的脸。我这人有个独门小技巧,刷牙时能就这泛起的泡沫里吹出个泡泡来。我回头四下看看,见刘伯他们不在,这才敢给少爷表演。


    “好玩不?”


    “好玩。”裴自雪边洗脸边应和我。其实他都见过千八百回了,可他天生是个不扫兴的人,所以不管轮回重复几次,我想他都会如此。想到这里,我又忍不住想贴近他,只每次有这种冲动,心里藏着的那些事就冒头出来,也就忍住了。


    一般出门或遇上什么场合都是裴自雪给我搭衣服的。只有窝在家中不出门时我才会自己穿,通常是宽大的睡衣,又或是裴自雪穿过的衬衫,再配条棉麻的大裤衩,别提多舒服了。


    “这件行不行?”他从衣帽间走出来,胳膊上搭着几件鲜艳衣裳,我瞧了眼没什么印象,想来是新做的。每到换季他都让人给我做上好几身,多到两个衣帽间都不够放,有时候来不及穿,等下个季节一到,全打包撤走,都浪费了。


    “这件呢?”裴自雪在我身上比划来比划去,终于选定一身浅蓝色上衣。他自己的衣裳大都是黑白灰的,却爱给我穿些亮色衣服。我问他为什么,他也只说颜色衬我,“好了,就这件吧。”


    我接过,也没去衣帽间换,直接坐到沙发上穿好了,果然是我的尺码,正正好好的。真是神奇,有时候我长的快,自己都不清楚大了小了,偏裴自雪选得从不出错。


    一早一晚的有些冷,裴自雪又让我拿件外套备着。今天他跟我不同席,所以把岑莺留给了我,还有裴元朗跟我做伴,叫我安心,不要怕。


    怕?我没懂,又不是小孩子了,还能因为坐席找不到爸爸而哇哇大哭吗。


    一出门,我承认有些被惊到了。这场面太过宏大,不像是庆贺生辰,倒像是帝王登基。


    园子里,厅子里,屋头堂里全摆了席面,不是裴家的宴会厅放不下,而是就为了添这股子热乎劲。


    四周来往的人多数我都不识得,约莫是十个里面能碰上一个眼熟的,还有就是在电视里看到的,听过他们作为代表讲话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来了。


    我和裴元朗则是由仆侍引导着去西南苑落座,途中路过正厅,见是裴自申忙前忙后的张罗。


    他是裴榆房里的老大,仔细算来竟要比裴自苍大个两三月,可裴家对外讲的长孙一直都是裴自苍。


    这么多年伏低隐忍,不就是为了今日一朝扬眉。那既如此,看来这场宴会是由裴榆一脉操持了?从前那轮得到他们,正头席面从来都是上不得,那里有这样风光的时候。


    老太爷是打定了心思,最后一刻都要为裴榆铺路,还做的如此明显热烈,差不多是要明摆着告诉亲眷:裴榆便是他选中的接班人。


    唉,也真是。老太爷这招可真够阴毒的,靠着大夫人走到今天,明里暗里捧着她的孩子,装个几十年,却在最后一刻来个翻脸不认人,打得裴榕毫无防备。


    等着吧,有的闹呢。


    西南苑这边坐得大都是小辈,我和裴元朗随便找了个角落待着,他看上去兴致缺缺,只摆弄手机。我左右看看,随便拉了个侍者来问程澜坐在哪里。


    侍者答不出,叫了领事来。这一来二去未免显得过于隆重,我忙说不用,可人已经来了。这领事眼生的很,我怕是裴榆那边的人,也不敢开口多问什么,只重复了遍:“你好,我想问问程澜在这边吗?”


    领事眼珠转转,嘴里咂摸两下,很快给出答复,“程少在东苑席上,您有事的话我派人带您过去?”


    “不用不用,”我摆摆手,不好意思地笑笑,“没什么事,我就问问,您去忙吧。”


    这边人也不少,但都是半大孩子,所以也就不那么讲究礼节,不分主位什么,谁与谁关系好,挨着坐就是了。


    人一多就吵闹,乌泱乌泱的。我插不上嘴,也不想结交任何人,干脆也打开手机,学着裴元朗的模样,把外头的纷扰全都屏蔽。


    坏了,出来没充电,电量已然告急,正当我思索着做些什么来转移注意力时。场面忽然安静下来,连正在打游戏的裴元朗都抬起头来,齐刷刷看着同个方向。


    被人群簇拥着走来一个少年,十六七的样子,脸生得过分精巧秀气,若再留个长发,还真辨认不出是男孩女孩。


    我透过人群缝隙又仔细瞧了眼,发现他模样竟与程澜有三四分像,只是他面孔更张扬,透着股压不下去的傲气和遮不住的骄妄。


    讴歌归圣子,世孝在持盈。


    陆持盈,陆朝与其夫人近四十岁时才得来的宝贝疙瘩,纵使再大的阵仗和派头也不为过。


    他从前来是客,这次来却端起几分做主人的款儿,就好似裴家已然是他们的囊中之物,只待老太爷咽气。


    “持盈来了!”也不知刚才裴自杨坐在哪,就这么凭空冒了出来。声音虽不说有多高,却是故意让人都听见的音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与陆持盈有多亲密似的,“快,你坐这儿。”


    我再一次切实感受到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这句话说的是多么正确。虽说从前也不大见到陆持盈,可每次见着他都巴巴跟在裴自苍屁股后面,一口一句哥哥的叫着,碰见其他房里的,向来是没个好脸色。


    现如今却能同他曾看不起且羞辱过的人称兄道弟,可见双方都不是一般人哪。


    身旁人从鼻孔里哼一声,将不屑和轻蔑明晃晃的写在脸上,像个愤世嫉俗的愣头青。那些只得私下说得紧密话就这样被他搬上台面,“小人得志的傻叉。”


    “欸,”我使力用胳膊肘怼怼其手臂,他这才不情不愿地闭上嘴,不再往下说,可面孔上还是副憋气模样。这里到底不是别处,人多眼杂,保不好就被有心人看了去,添油加醋地学舌,总归不好,“别骂人。”


    其实也可以理解,他们家站队裴榕,往大了说,如今已是生死关头,荣辱存亡之际。老太爷却突然犯糊涂,拿不清了,他们有气都憋着呢。


    “吃饭吧。”我说,用公筷给裴元朗夹了不少,就怕他嘴停下来又要说出什么叫人拿把柄的话,“这笋好吃,快吃。”


    “我真看不服…”


    怎料他越说越来劲,一句话引得周围侧目,没办法,只好赶紧夹一筷子塞他嘴里堵住他话头,“快吃吧,吃吧。”


    第56章 回不了家了


    外面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踢踢踏踏涌进来,我伸着脖子,借着宝瓶门往外瞄。原来是外院的人,正一排排往夹道旁搬木箱子,里面盛着火红皮子的爆竹串,满登登的,连箱盖都难以合拢。


    爆竹壳子上头,赫然贴着明黄符纸,隔得远就是一团黄晕,瞧不真切是怎样的形状。总之是有些说法的,具体有没有用…敬而远之吧。


    东院的锣鼓先响起,各院候着的班子也跟着活泛起来。有画着黑脸做小鬼扮丑的,有披着锦绣绸缎做仙姑娘子的,酒席间来回穿梭,是为闹寿。


    大钟鼓一敲,鞭炮齐鸣。正午头,大亮的天光,烟花将目光所及之处全全覆盖,争先恐后的绚丽绽放。那声响震得人耳朵疼,一声高过一声,一团簇着一团。


    炸开的光簇挤着撞着,好似奋尽一生气力,再热烈这最后一场。


    孝子贤孙都候着呢,等老寿星咽下最后一口气。


    好一会儿,烟花爆竹停了,各式班子也静了。桌上点心盘子依样撤下,侍从们端着热菜流水似的往各个席上摆,我没什么胃口,只捡着眼前这道炒蛏子吃。


    哦不对,是蛏心如意。


    快要结束时,裴元朗被他亲姐姐给叫走了,他脸上老大不情愿,却也没敢顶嘴,只梗着脖子小声嘀咕了几句,具体说什么,我没细听。


    “如愿,我先带他回去歇歇,他今儿早晨就说头疼来着,”裴汀兰还特意停脚跟我说一声。我忙起身,携着几分受宠若惊的模样,顺着她的话应承:“欸好汀兰姐,他刚还跟我说肚子也有点疼。”


    哪里是身体不舒服,实是知道他性子,深怕他说错话惹祸罢了。


    从前这种场合都有裴自雪顾着我,他又仗着自己身子不好,大半时候都能借口身上不舒服的由头拉我溜掉。可这次不行了,这次只我一人,好不容易捱到散场,陆持盈偏又攒局要去马场。


    他招呼一声,裴自杨首个奉承他,接着是他那边的兄弟堂亲们巴巴堆出副热络模样,如此一来,里里外外十来号人竟都应了声。


    我心里是真不高兴跟他们凑合,来时裴自雪也说,有什么不情愿的直接推拒了就是,不用为难。可话是这样说,理却不是这个理,旁人都去,单我一个不乐意的,倒显得故意下陆持盈面子似的,如今这个节骨眼,还是少冒尖的好。


    一路上也不畅快,光听裴自杨对着陆家少爷巴结,说的话好没脸没皮,活似个梳着中分头的汉奸,让人忍不住想要啐一口。


    到了地方,门口的人拦着岑莺不让进。这裴家的马场,不让裴家人进,倒把陆少爷身后那十来个人都放了进去。


    我抬头,隔着人群跟陆持盈打个照面,那样风光霁月的一个少爷,这会儿眼里添上几分讥笑的邪光,晃悠悠地盯着我,故意拱火撺掇。


    想来是要拿我开刀。


    “岑莺,你在这等我吧。”


    “…好。”


    场内,马夫牵来数十匹马,个个都是好的。陆持盈走过去挨个瞧一眼,看样子是知道没糊弄他,露出个挺满意的笑来。


    我不清楚他们打算玩什么,但想来必是那几样,要么玩障碍,要么就是牧人竞技或者打马球。


    陆持盈像个被惯坏的孩子,也不知道推让,又或许是他们陆家真有底气能一口将裴家吃进肚里。他大喇喇地朝看台主位走去,一屁股坐下,丝毫不觉羞愧的一张脸上写满了理所应当。


    裴自杨大抵是没预料到,表情有瞬间的僵硬,腮帮子紧绷绷的,喉结一滚,咽了,干笑两声,蹭到陆持盈左边坐下。


    最边上的空位没人坐,正好便宜了我。


    “咱们玩什么,”陆持盈先开口,不待同伴回答,又自顾自地往下说,“打马球?”


    “好啊!”


    “可以可以。”


    分两队,每队四人,一共八人。我们这边九个人,还正好多出一个,陆持盈装模做样地叹口气,摆出副遗憾的神情,说:“人多了,没法玩了。”


    “我学艺不精,”我适时开口。与其被他们踢出局,倒不如我自己认下,以免难堪,“你们玩吧,正好给我个学习的机会。”


    那几个人,连半句客套都省去,互相推搡着下场换衣服去了。年轻人套上马球服,浑身往外冒着精气神,陆持盈最扎眼,这身装扮将他衬得多了几分飒气,十足倜傥。


    正午头,日头毒,阳光照在棕马背上,金灿灿的格外有生机。陆持盈便是选了这一匹,可这马年轻,燥得很,跑着跑着猛地一停,差点将人从鞍子上掀下去,跟着他的一众仆从吓坏了,好说歹说的要给换一匹。


    这局是陆持盈组的,项目也是他定下的,马儿更是他头一个挑的,如今连坐都坐不稳,实在没脸。他倒不是性格要强,是命太顺,芝麻大的坎儿都没绊过脚,远处刮来一阵风,他都计较着是不是老天爷针对他。


    下马倒利索。“啪嗒”一声,马球杆随手就朝后扔。地上早猫着个人,慌忙用背接住了杆子,生怕东西落地发出声响,惹怒了本就烦躁的少爷。可陆持盈还是被气着了,粗蛮地扯下头盔往仆从身上砸去,“滚开!这马没劲儿,换匹烈的来。”


    此话一出,最提心吊胆的还数马场的管事。四十多岁上有老下有小的汉子,被吓得腰塌了半截,怯生生地颤着把老粗的嗓子,说:“最…最烈的…怕摔着您呢…”


    这句话算是彻底点着了陆小少爷的死穴,让他好没面子,好恼怒,以至于表面功夫都不做了,凶狠狠地上前,近了,朝着人肩头一推,厉声呵道:“叫你去就去!”


    常年跑马的粗汉子岂会承不住这样玩笑式儿的拳头,只不过是碍于身份,不得不做出个往后趔趄的动作来,三分憨七分直地回说:“这匹顶烈了…”


    “混说!”人堆里忽地蹦出个尖嗓门,生怕不够响,“三号马房有匹白母马,叫凛冬的,那才叫烈,都不给骑的。”


    这话顺着风飘进耳朵,我大惊,血一下子涌到天灵盖,又猛地沉下去,手脚霎时凉透。想到向裴自雪求助,可摸出手机已然是关机状态,在场也不会有人替我打这个电话,且东苑距西府少说也有二十分钟路程,来不及了…


    我快步走下看台,朝人群中去。不对,不行…我不能求情,不能开这个口,他们巴不得折腾磋磨我,如若开了这个口,非但救不下凛冬,还会使他们更来劲。


    我能怎么做,我该怎么做,我要怎么做…


    很快,蹄声传来。不是小跑,是挣扎拖沓的闷响,间杂着粗重急促的喷息和马夫压抑的呵斥,凛冬被硬拽了出来。


    陆持盈似乎很满意,惊喜地大步上前,从马夫手中接过缰绳,掂了掂,张扬地开口:“藏着这样的好货,早不牵来!”


    周围人都看出些门道,裴自杨察言观色,看似跳出来打圆场,实则拱火:“嗨,再野的马到了陆少爷手里,还不是得乖乖听话?”


    “是不错,”陆持盈受用的很,绕着凛冬转了两圈,啧啧有声,“真结实,倒是匹好骨架。”他还想伸手去摸马颈,手尚没碰到,凛冬忽然焦躁地甩头,发出一声急促的嘶鸣,蹄子跟着踢蹬两下,激起小片尘土飞扬,吓得那两个马夫差点脱手。


    陆持盈非但不怕,反而笑了,是那种被激起好胜心的笑:“有点意思,给我备鞍。”


    “陆少爷,”我从人群中探身,两步走到他身前。不能赌,前年岑莺那样善骑射的人都被甩下马背,更不必说陆持盈这样的三脚猫功夫,可意外一旦发生,凛冬必是没有活路的。我在心里反复斟酌用词,微躬着背,极力让自己显得恭顺些,再恭顺些,“这马是我养的,傻透了,不会驮人的…”


    陆持盈挑了挑眉,那点讥笑从眼底漫到嘴角,慢悠悠地转过来打量我,像是瞧什么稀奇物件,“哦?你的马?”


    他身边的人跟着哄笑,裴自杨笑得最响,拍着大腿说:“笑死个人,这里有什么是你的,这地上的土是不是你的啊?草坪里的狗屎是不是你的?”


    我连连点头赔笑,目光只看着地面,不与他们任何一个人对视。裴自杨打心里对我有气,就像陈伯说的,他们想整我,随时随地都能找出个由头来,不是我,也会是我所在意的,“是是,是,我把它牵回去,好好教它,教会了再送来。”


    “那可不行,”陆持盈高昂着头,从鼻孔里出气,神气地挑挑眉,“我今天就要骑,非骑不可。”


    “…好,”我咬紧后槽牙,硬憋出个完整的笑来,“我来装鞍子。”


    我转身走向凛冬。它看见我,耳朵尖儿就那么极其细微地,极快地抖动了一下,倏地就竖得笔直。


    那颗高昂的,雪白的大头颅,迫不及待地就拱了下来。不再是带着攻击性的甩动,而是急切地,带着点笨拙的亲呢。它的鼻孔翕张着,热烘烘的气息拂过我的脖颈,脸颊。甚至伸出粗糙温热的舌头,带着倒刺,急切地,胡乱地舔舐我的手背,衣袖。


    黑漆漆的大眼睛仿佛在说:你怎么才来。


    它很久不见我了,它很想我。


    我们亲密的抵在一块,旁人都说凛冬是最不通人性的马,可我却觉得我的凛冬是最有灵性的。它能听懂我说话,我小声的,用只有我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拜托它:“凛冬,一会要乖,要听话,好好的走一圈听到没?我给你买了新笼头,一会给你换上,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好了没,好了没啊!”


    有人在催,我不舍地松开缰绳,乖顺了不少,我想它是听懂了。就走一圈,这圈走完了我就把凛冬带走,在小院里给它安个家,就安在老槐树下头,铺最软的干草,再不分开。


    预备齐全后,陆持盈翻身上马,动作带着股蛮横的嚣张劲儿,他夹了下马腹,凛冬竟真的动了,且很是温顺。我就说我们小马听得懂人话,它什么都明白,只是不会说话。


    这股子顺从劲儿把陆持盈逗乐了,更让他找回了面子,他扭头冲着人群高喊,“什么烈马,不过如此!”


    话音未落,他忽然一扬鞭,目标直直指向我这边。


    凛冬像是被点燃的引线,猛地窜了出去。不是慢跑,是狂奔,四蹄翻飞,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冲我来了。


    我下意识要躲,却根本动弹不得,身后有什么人拉扯着我,将我钉在原地,半点躲不开。


    周围的惊呼声,喊叫声都模糊了。我只看见凛冬越来越近,那深黑的眼睛里,没有凶戾,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急切。


    就在离我不到两丈远的地方,它猛地一收前蹄,违背本能地急停,身体几乎竖起来,又重重砸回地面,扬起一片尘土。


    “砰——”


    陆持盈毫无防备地从马背上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周遭瞬间死寂,随即爆发出一片混乱的惊呼。仆从们蜂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去扶陆持盈。他显然是摔懵了,半天没爬起来,脸色惨白,额角像是磕到了,青紫一块。


    “打死它!”陆持盈缓过劲来,搭着仆从的手坐起身,胸口大幅度地上下起伏,厉声吼道,“打断这畜牲的腿!”


    仆从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动。凛冬还保持着那个急停后痛苦僵直的姿态,水亮的眼睛无措地望着我,里面充斥着做错事的无措和一种未完成使命的茫然。


    马腿要是断了,马就活不成了。我深知这个道理,也懂得陆小少爷的矜贵,当下局势未定,更不能将其得罪。我冲破人群,双膝跪在他身前,是什么好话都说尽了,什么脸面都不要了,“您把它交给我,我一定给您一个交代,我一定…一定打死它!”


    “滚开!”陆持盈尚在气头,哪里肯听劝,他撒泼似的冲着自己带来的那群人喊,“打啊,不然是想等我回去把你们的腿打断吗!”


    闻言,几个身强力壮的男人没半点犹豫,抄起墙角的铁棍就围上去。我从地上爬起来,飞快跑到凛冬身前,张开手臂,祈求道,“不劳烦几位大哥了,我一定打死它,一定打死它。”


    仆从们早得了眼色,分出两个人来拉扯我。一左一右的架住我胳膊,凶硬地朝后反拧,按着肩膀将我压在地上,丝毫没有逃脱的可能,只能脸贴着地面做无畏的挣扎。


    凛冬朝我奔来,却在中途被拦下。七八个人一拥而上,马儿许是知道不好,扬起前蹄要挣,却被人死死攥住缰绳往死里拽,后蹄又被人用粗麻绳缠了,几双手按住马颈,膝盖抵着马腹,硬生生将这匹烈马按得矮下身子。


    “不要,不要,我求你们了,我求你们!别动他,别动他!”我嘶吼,挣扎。那两个男人差点锢不住我,招手又唤来一人,那人直接用膝盖抵着我塌陷的腰往下压,将我牢牢固定在这方寸之地


    只能眼睁睁看着陆持盈弯腰,从地上抄起根锈迹斑斑的铁棍。那铁棍沉甸甸的,握在他白皙的手里,用力拖着。


    他走到凛冬跟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马还在挣扎,鼻孔里喷出粗气,有灰土落在他皮靴上。陆持盈眉头一蹙,像是嫌脏,抬脚就往马脸上踹了一脚。


    畜生。”他轻嗤一声,声音里带着笑,铁棍被他举起来。


    “不要,不要,陆持盈!”


    周围的人屏住了呼吸,停下了动作,只有凛冬不安的刨蹄声,蹬在滚烫的沙地上。


    “砰——”


    第一下砸在凛冬的前腿关节上,它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鸣,疼得颤抖起来,白毛被汗水浸得贴在身上,顺着肋条往下淌。按住它的人被震得手一松,又赶紧死死按住。


    陆持盈仍嫌不够,铁棍又被抡起,再次瞄准了同一个地方。


    “砰!”


    又是一声,马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折下去,像根被踩断的芦苇。鲜血从白毛里渗出来,很快染红了一小片沙地,骨头断了,肉撕开了,只剩一点皮肉挂着。


    嘴里被我生生咬下一块肉来,我猛地深吸一口气,借着这口气将腰拱起。压在后腰的膝盖晃了晃,那汉子骂了句粗话,加了力道。


    可我已被逼到绝境,浑身的劲都往一处聚——肩膀猛地往左边一沉,按住我左肩的手松了半寸,凭着这半寸空隙,我反手攥住那人手腕,狠狠往下掰。


    就这这个空档,我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扑到凛冬身上护着它。可我…我不敢碰它,我不知道还能碰它那里,一双手颤啊颤,最终落在它脸上,眼睛上,鼻子上…


    “凛…冬,凛冬,我要带你,带你回家,呼…我要带你回家…”


    即便如此,陆持盈犹嫌不够,又像是得了什么趣儿般,不肯放过。他走近了,抬起脚尖触我手臂,“滚不滚?”


    我不动,反而是更深地埋下身子,将能护住凛冬的地方都盖严实。就当陆持盈抬手再次挥动铁棍时,远远传来道熟悉人声,将这一切都打破了。


    “住手。”不算高的一声,依旧是那种特有的,带着病气倦意的平静,语调甚至算得上温和。


    可就是这样简短的两个字,比我喊破喉咙都顶用。强有力的震慑住在场施暴的所有人,就连陆持盈手中的铁棍都啷当一声砸在地上。


    裴自雪,我的依靠,我全部全部的希望。我双手撑地爬起,拖着受伤的腿向他跑去,他似是看出我的不便,快走几步张开手臂接住我。


    我扑进他怀里,腿一软跪伏下去,他托着我胳膊想要帮我站起身,我却不肯。双臂环住他的腰,脸埋入他腰窝,深深地,深深地喘息,又哭又笑着开口:“你快…你快救救它,救救它!”


    裴自雪垂下头,一手盖在我后背,压住我乱窜的气息,引导带动着我急促的呼吸趋向平稳,另只手托着我下巴抬起,指腹拭去我浑浊的眼泪。我眼睛哭花了,辨不出他的神情,只感到周遭无尽的冷漠,他用极轻极温柔的声音对我说:“阿愿,凛冬腿伤得太重,治不了的。”


    就那一瞬间,那一秒钟,我浑身卸去力气,我才怎样形容这一刻呢,就像从火汤中爬出来,却又被最亲的人给一脚踢了回去。喉咙滚了又滚,我捧着他的手,整张脸陷入他掌心,像从前那样对着他撒痴撒泼,“有的救,有的,有的救,把它吊起来,或者…或者打镇定呢,总有办法的,总有的…”


    “没有,”这是他为数不多打断我说话的时刻,我仰头,这次看清了,他眼中有泪,就如同我初次见他时那般,慈悲疏离的像高堂中供奉的菩萨,“只能安乐。”


    “是。”


    他身旁的人应下,取出个好长的针管。我向前一扑,扑空了,只抓住他的裤脚,紧紧攥着,死也不放,“不要,不要!我还要带它回家的…”


    男人似有些为难,可得到裴自雪的指令后,还是向前挪动脚步。我用尽全部力气去拽住那一小块布料,不肯松开。


    裴自雪走来,蹲下,单手掰开我的手指。他从背后将我整个人抱住,任凭如何我挣扎,哀求…


    凛冬奋力地站起,却因为两腿都受到严重的致命伤而疼得颤抖,嘶鸣,不停的踢踏。可就是这样,他仍旧跌跌撞撞向我走来,直到一双大手钳住他脖颈,极快地没入针头。


    徒地一下,它四条腿被瞬间抽走了力气,笨重地,无声地向一侧瘫倒下去,扬起一片呛人的沙尘。


    脖子软软地扭曲耷拉在沙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整个过程,不过眨眼的功夫。


    无可挽回的倾倒。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身后的手终于松开我,我几次尝试站立,全都失败。我用手掌和膝盖爬行着到它身边,跪在那样冰冷血污的地上,跪在我唯一拥有的,鲜活的,死去的温暖旁边。


    这天地之间,只有一个我,一个凛冬,在这场权贵的竞赛游戏中,我们能做的从来都只有被迫接受。可贫瘠的生命承载不住命运的风浪,结局是命定的无法转寰。


    我抱着他的脖子,低下头,额头抵着它尚有余温的鼻子。


    刚才还是热烘烘的,怎么…怎么没有了。


    它在我怀里渐渐没有了温度,慢慢的变冷,成了一滩死肉,烂肉…


    整个世界沉寂在一片轻柔的,半透明的灰白里,周遭寂静无声。


    “我们回家,回家…”我紧抱着它,试图留住最后一点体温,妄想跟上天抢夺生命的流逝。它用生命践行了对我唯一的,固执的忠诚,而我,只有无用的眼泪来祭奠它,“我们回不了家了…”


    以后天天都有!


    第57章 你身后有我


    “哥,”陆持盈脸上忽地软下来,全然不见方才的嚣张气焰,像是受了八辈子委屈,连声音都沾了点哭腔,“哥,是这畜牲发疯把我摔下来我才这样做的…”


    畜牲?


    脑中嗡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断了。我记不清自己是怎样站起来的,腿上的血口子犹如愈合般毫无知觉。


    一步,两步,走到他身前,猛地将其扑倒,张腿跨|坐在他身上。左手死按住他肩膀,右手掐住他脖子,迅速收拢力气。


    他喉管在我掌下紧绷,搏|动。脸涨的通红,嘴巴徒劳的张合几次,挤出半口气,剩下的全卡在嗓子里。


    他眼睛瞪圆,我从中看到了对死亡的恐惧,以及窒息带来的痛苦。他颤抖着伸出手,拼命拍打抓挠我的手腕,双脚在沙地上乱蹬着,鞋底磨出刺耳的咯吱声。


    “我看谁敢碰他。”裴自雪站在我身侧为我保驾护航,仅用一句话便阻挡了陆持盈带来的数十个家仆。


    他没有阻止我,我也没有松劲。


    耳边是裴自杨的怒骂,他怕了,陆少爷若是在他身边出事,大房势必会失掉这位强有力的盟友,他担不起这个责。在绝对的利益面前,再胆怯的人也会生出一身勇气,正当他的手将要落在我身上时,裴自雪一把握住其手腕,力道不重,但后者不敢挣扎。


    比求饶声更先到来的是仆人跪地的哐当声,他们没办法了,只能朝我作揖求饶。


    是啊,他们怎么办…


    我一松手失了力气,身体一偏跌坐在地上。陆持盈大口大口喘息,又咳又呕,只那双通红的眼睛看着我,恶狠狠的。单从当下情形来说,对他实属不利,仆从都比他聪明些,背起他就往外走。


    先离开裴自雪的地盘,日后再跟我仔细算账,我知道的。


    他们都走了,连滚带爬的,包括裴自杨,他紧紧跟在陆持盈一行人身侧,从这会儿就开始酝酿眼泪,鼻涕一把,眼泪一抹。


    过了好久,太阳沉下去,天一点点灰了。裴自雪从身后圈住我,胳膊环着我肩膀,一点点收力,愈来愈紧。我清楚他的每个动作,他是打算抱我回去。


    而我,我只是摇头。其实我挺想哭的,可我哭不出来了,真是奇怪,我明明那么难过。


    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腿一使劲才觉出疼来,钻心的那种。低头看,真是好大个口子,倒是不怎么流血了,可看着还是有些怕人。


    我不管它,瘸着走在凛冬旁边坐下,像儿时那样给它哼不成调的歌。它的眼睛还睁着,我盖了几次都没能将其合上。


    它是那么机灵的小马,定是听懂了我说的话,在等我接它回家,可我只能把它留在这里。日子长了,我会渐渐忘记它,忘记它的样子,声音,忘记我们一起走过的路,一起看过的天,最后只剩点模糊的影子。


    真是的,总说来看你,每次没都做到,这次也是,又骗了你。


    那是一个很深很深的坑,铺着厚厚的白石灰。工人说就得多铺点,这样大的牲|口,烂了以后臭的很,得多盖点遮遮味。


    我说好,又问它什么时候会腐烂。工人被我问住了,啧一声挠挠头,说:“现在不大冷,怎么也得二十来天吧。嗨哟你不知道,那可真是老臭了,可得多铺一点,要不野狸子闻见味会刨的。”


    他不认识我,也没见过裴自雪,只以为我们是今日寿宴的宾客,话自然就密了些,“这个马呀,腿坏了就是一个死啊,真是没法啊。”


    我知道,我知道裴自雪的决定是正确的,他从来就没错过,利益首位的解决所有问题,把好处计算到最大化。现在也是,他尊重我想送凛冬最后一程的念想,却也不肯耽误我的腿伤,白白的药膏从他指尖化开,往我伤口上涂。


    金头发医生指挥我扯开衣领,棉签沾着碘伏擦肩膀,最后一针下去。是有些疼的,他技术一向不好,不论是输液还是小针,总比别人打得疼。


    失去不是一个瞬间,它是一个过程。我忽然就在想,我的腿只受这么一丁点伤都疼得不行,凛冬的腿被生生打断,它该有多痛呢,它妈妈要是知道了该有多心疼呢。


    “少爷,”怎么回事儿,开口竟是这样粗粝的声音,像是几辈子没喝过水似的沙哑,“算了,没事了。”


    其实,我想说,如果你一直在我身边就好了。


    天黑了,有点冷。裴自雪没有催我回去,他只是跟我并排坐着,相互靠着彼此,我伸出手来数星星,今晚天上又多了一个我的亲人。


    我睡着了,醒来时已经在温暖柔软的大床上。身上又冷又热,难耐地咳一声,身边即刻有人端来一杯温水,我就着这双手喝了几口,嗓子里仍有些许刺痛感。


    窗帘拉得严实,我摸不准现在是什么时间。只觉出身上被擦拭过,还换了新睡衣,是裴自雪,也只有他了。


    闭着眼睛扭动身体往旁边人身上蹭……


    裴自雪顺势将我…,他的手抚摸着我的头发,嘴唇贴着我耳朵,随着张口说话而摩擦:“想做什么就去做。”


    “什么都可以吗,”我更深地|埋入他t|间,在即将突破某个临|界时。他忽然抬起我的脸,用含笑的眼睛拒绝我,回答,“当然。”


    “可他身后有陆…”


    “你身后有我。”


    怒删1300字 ||和…就是省略掉的,没办法,真发不出


    第58章 结束了


    陆家的人倒是来过,却只是个没多少脸面,也不大能说得上话的长辈。裴自雪连门都没开,对方等了半晌,自知没趣,只在外厅吃了两盏茶就走了。


    之后陆家再没派人来过,想必是自知理亏,且陆持盈也没受委屈,便罢了。更何况他们从前依靠裴榕,如今又奔着裴榆,双方不说撕破脸吧,但也差不多了。


    可闹得再难堪,彼此也是连着脉的亲眷,还没到动真格的时候,谁也不想做先挑事的恶人。所以只叫个没头脸的族老来,吃了闭门羹也不嚷嚷,算是给彼此台阶下,意思是我赔脸给你,你也别计较了。


    之后的日子,我静心养伤,耐下来心等待机会。


    寿宴后,老太爷那口气竟然顺了,开始还以为是回光返照,谁知拖了这些时日也不见有事。直到入冬,躺了大半年的人竟能下地走两步了,这无疑是给了裴榕喘息的机会,但同时也扎紧了裴榆等人的筋。


    他们怕啊,怕老爷子某天脑子转个弯,想明白了又或是顾念与发妻的情分,再把心朝裴榕那边偏上一偏…


    这个老太爷最爱的儿子,同时也是最盼着他死的那个。


    相较于前院的明争暗斗,我们这边儿就舒心顺意许多。当下局势未定,各路心思难测,裴先生和大少不许我们再出去住了,裴自雪表示赞同,这几个月的功课都是他带着我的。


    他细心又耐心,还懂得我。所以学起来格外轻松,认真听了,记进脑子里,不用狂刷题也能学牢。


    今天冬天是个暖冬,下过一场雪后也不大冷。就是北方的冬太干燥,风太粗糙,从屋前站那么一会儿,脸皮即刻绷紧了,涩的厉害。


    我有许久没出蘅芜苑了,下了雪也只能在院子里摆弄。初雪未经踩踏,白花花一片,像云堆儿,也像弹开的棉花,教人不忍心去踩。


    裴自雪像是知道我的心思,雪下的当天就跟外头说,只扫出个过人的小路就行,至于池塘里的,堂屋前的,统统不必管。


    极大程度的减轻了工作量,工人自是愿意的。却也有年轻闲不太住的,搓着手问管事这是闹哪一出,被劈头盖脸骂一顿也就老实了,缩着脖子灰溜溜进屋歇着。


    我贪凉,多冷的天都不怕,手冻得通通红,指头冻得邦硬没知觉。琼枝姐姐担心我,老是扯着我袖子唤我回去,可裴自雪若是见了,就说:“让他玩吧。”


    他虽是副放任的模样,却还是在堂屋前头看着我。那地方通顶一面厚玻璃,清晰,通透,裴自雪就站在那处看着我,还爱偷拍我,要是我瞧见了总会转头摆个造型,比个耶,笑呵呵地喊他拍好看点。


    至于拍得好不好,我不知道,那些照片我从没见过。


    等玩够了,又或是陈伯恼了,提着棍子将我抓回去。那木棍不是用来打我的,是拍我身上雪的,两三下,雪就抖落的干净。陈伯不让我靠近少爷,得等我缓过劲来,洗过澡,凉气散了才准进屋。


    桌子上,少爷摆着杏仁酪等我,陈伯却不依,非把他自认为拿手的姜撞奶端上来。那是用羊奶做的,一入口膻的不得了,多喝几口还很腥,是那种让人反胃作呕的腥。


    我不好吐,每次都强压下去,违心夸声好喝。陈伯得到认可,脸上挂起笑来,又熬煮了一大锅分下去,一整天都是美滋滋的。


    可该来的总是会来,在一个大晴的午后,少爷跟我说着说着话,突然低头呕出一口血来。那火红的血沾在他过于苍白的脸上,手上,热乎乎地带着他往我身上栽。


    我总以为自己习惯了,见多了能应对了,可每次发作还是惊得我手脚冰凉。慌慌张地把人打横抱到床上,一手拍打呼叫器,一手胡乱地擦他嘴边的血。


    医护团队就在隔壁房住着,早有准备,一听见铃声,迅速整合,带着设备,有条不紊的做准备工作。


    这不是天冷不冷的事儿,再四季如春的暖房照样得病一场。他大病小病太多,年头久了,渗到骨子里,只用药吊着,跟吹气球一个道理。不往里吹气就瘪了,可吹到一定程度又炸了,至今没找到系口的方法,就只能一直吹一直吹,等爆开了粘个胶带堵住口子,继续往里灌气。


    等人醒来时,已经是后半夜了,这次他身上没插管子,就只戴了鼻氧。先生夫人和两个少爷都来看过,他们不肯走,一直待到深夜一点多。


    “少爷,你醒了?”我原本坐在地上,下巴搁在床沿边,见他睁眼,忙双手撑着床面起身,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问,“疼不疼?”


    不是必须这个姿势,只是躺在床上,坐在凳上都太舒服了,我怕熬不住睡着了。可要是跪在地上,屈着腿,没一会就麻了,得抻抻腿重新跪才行,这样一来就不会觉得困了。


    他看着我,眼神很疲累,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就只是眨眨眼,睫毛扫过我的脸颊,我们依偎着,又共同度过了一个难熬的冬天。


    仪器滴滴答答地走,裴自雪的生命就在这样的声音中慢慢流走了。我忽然鼻头一酸,真是个水袋子,泪水滴在他眼皮上,又从他眼角滑下去。我吸吸鼻子,闷闷地说:“裴自雪太棒了,咱们又熬过去了…”


    我很多时候都不能明白我自己,后来我想,我是怕自己过得太好,我不敢让自己觉得太幸福。就得痛苦,难受,最好是受尽折磨,我才能确保我没忘记,我没放下,我没背叛我的亲人。


    闭上眼睛无数次地想,我根本不在乎他,我只是还没报仇,所以我需要他而已,或者…或者我只是心疼那颗心脏而已。我告诉自己我不会忘记,也恳求自己忘记一会儿,哪怕一秒钟也好啊。


    让我喘口气吧。


    我爬上床,拥着他,想着过完今晚再恨他。


    当第二场雪落下时,少爷能起身了,瑞雪兆丰年,真是好兆头。


    他那样好看的手上净是针眼,手背肿得老高,左手歇两天扎右手,右手肿得不能看了再扎回左手。偏还忙得很,半靠在床上都要召集一群人商量事。


    那些人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共六人,全是之前没见过的,裴自雪集团中尚未露面的核心成员。按理说,我不该待在这,最起码不该只披着个睡衣就坐在床上,可他按着我的手,不放我离开。


    裴自雪是从不以身体自怨自艾的人。他完全而包容的接纳自己身体所有的不便,平静坦然的接受外界善或不善的目光,所以他不逞强,真的就是病到起不来床了也不遮掩,把事情做好就行了。


    “如各位所见,我身体有些不方便,”他笑说,平淡地收下几人热切的关心,却也没寒暄太久,几句话说直奔主题,“那么开始吧,先从Eva开始。”


    被点到名字的是位女士,穿着黑色职业套装,目测不会超过三十五岁。但我想她一定非常优秀,果不其然,就连我这种完全不懂的,没接触过的,甚至是第一次听的外行,都被她强有力的分析和逻辑征服了。


    身旁的人点头,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接下来每个人依次汇报,又进行了一小段时间的讨论后。裴自雪歪歪头,出声打断了这场有秩序的谈话,他说:“我不满意。”


    几人没有太大的情绪外露,只有一个中年男人耸了下肩,挑挑眉却也没开口反驳。但裴自雪实在是天生的引导者,不论对我还是于任何人来说,他会把具体不满意的点,认为有纰漏的地方表达清楚,明明白白告诉对方我不满意的方向是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都是这样的,高强度的工作进行使他夜里总睡不安稳,休息不好,人都跟着瘦了一圈,我装凶卖乖才拖着他休息了一天。


    可第二天照旧把时间填满,留给工作。他好些后就不愿在床榻上办公了,毕竟就算不在意也会有些别扭,医生拗不过他,只得加大剂量帮他吊住精神。


    我劝过他,但我也无比明白他,我知道他有要做的事,不得不做的事。所以我还是像从前那样陪着他,但我如今长大了,个头也高了,书桌下面的空档就变得有些拥挤,不过圈圈也能进去。


    不等我提起,当天下午就换了新书桌,材质花纹用料都是一样的,就下面的空大了一倍不止。还换了新垫子,兰花纹的,跟我之前自己买的手机壳一模一样的图案。他说我可以坐在他旁边,我说不,我就喜欢待在这里。


    裴自雪无奈的笑了笑,尊重我的决定。只是我越听越不对劲,大小会议都是极私密的,数次提到裴家重要人物,全都是些不入流的暗法子,这些我真的能听吗?


    抬头对上裴自雪往下看的眼神,他在我震惊的目光中融融笑着,伸手给我,像小时候那般由着我给他画手表,贴钻,又或是…含手指。


    可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这些都不能做了。


    就只是握着他的手,时不时挠他掌心。他怕痒,总忍不住笑出声,搞得大家频频抬头看,紧张的氛围也不再那么压抑。


    日子一直这样过下去倒也挺好,可我心中有件事不曾放下,我亦每天都在为之做准备。我没忘,裴自雪也没忘。


    现在,时机来了。


    十二月三日,裴家围场。


    高台上,箭离弦,正中靶心,欢呼声四起,陆持盈得意地转身,接受众人的恭维。他最近总是有事没事就来裴家待着,频率比从前大了四五倍不止,已然成了他家后花园。


    看来,他还是没长记性。不过也对,没打疼又怎么会怕呢,只有极致的疼痛才能让人产生恐惧,除了这个,一切都是白搭。


    我站在废弃的尚未来得及拆除的观望台上,隐在石柱后面,从箭囊中取出一支箭,拉开弓弦。


    开弓没有回头箭,我的世界只剩瞄准的线,冰冷的延出去,射向陆持盈脚边,擦过他高昂精贵的骑靴。


    诡异的安静,看台的喧嚣,猎犬的吠叫,獐子的嘶鸣,都闷闷的隔着一层,逐渐被推远。只剩下陆持盈失措的尖叫,他甚至没低头看一眼,身体就本能地,失控地朝着远离那支箭的方向挣去。


    他身后没有任何防护,只有数十米高的落差和坚硬的地面,双手在空中徒劳地挠了两把,什么都没抓住。


    “砰”一声,全都结束了。


    顿时,人群炸开了锅,所有人都冲向高台边缘。我站在原地没动,慢慢松开弓弦,全身充斥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持盈少爷!”


    “快!快来人!”


    箭囊里有两支箭,但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全用上。人在面临危险时会本能躲避,当然,如果他没躲,那么第二支会射向他的心脏。


    我隔着数百米距离与高台正中坐着的裴自雪相望。他偏头朝着箭射出的方向,下半张脸被银狐毛领遮住,看不出表情。他视力也不好,我猜想他大概只能看到影影绰绰模糊的一团。


    全部人跑下台去,凑到陆持盈身边,或暗喜,或惊惧,或担忧。


    只有裴自雪还坐在原处,他抬手,掌心下压,我放下弓,双手平举过头顶。


    顶多两三分钟功夫,数不清的黑衣保镖涌上来,扣住我的手腕,按塌我的肩膀,在无数人的注视下,押着我离开围场。


    凛冬,我没有忘记你。


    第59章 我也就这么一个


    我被押着,穿过呼啸的北风与数道惊疑,审视,乃至幸灾乐祸的目光。懒得挣扎,也懈怠喊叫,我仰头看天,风刮过,仿佛有马蹄声在回应我。


    我只要这个。


    走下高台,黑色宾利旁站着两个穿深色大衣,面容冷峻的陌生男人。他们一言不发,却像是一早在这儿等我似的,果然,其中一人上前,动作算不上多客气,却熟练。


    他拿出黑色头罩盖住我的头脸,又不放心似的调整几番,确保遮盖严实后将我往前推。


    视线被剥夺,听觉就显得尤为重要,我听到许许多多的脚步声,很沉,却并不纷乱。接着我被塞进一辆车里,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烟草味,车身微微下沉,将冷空气隔绝在外。


    车子启动,平稳地行驶。黑暗中,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交谈,只有引擎规律的嗡鸣和身旁男人或轻或重地呼吸。


    方向感也消失了,不知驶向何处。但我猜想,他们不会轻易动我。陆家的保卫?大概率不是,一来陆持盈再嚣张也不会兴师动众到带这么多人,二来如若真与陆家有关,他们定然要将我按在原地,轻易不会带离现场。


    那就是…裴家的人,裴榕?裴自苍?还是…裴榆?这倒是很有可能,他把我带走,先杀杀二房的锐气,再将我交给陆朝出气,想必是这样的,也只有他有这样的动机。


    说怕吗,也不是,从计划开始的那一刻,箭射出的那一秒,我就预想到了该有的结果。说不怕呢,也不现实,我虽没有直接射向他,给自己留了个退路的口子,可这毕竟是陆家独子,要是陆朝真疯起来,我势必躲不过。


    可我不后悔,若他们想撬开我的嘴拖陷旁人,那也是不能的。


    奇怪的是,车子走走停停,每当我以为即将到达目的地时,它又开了起来,仿佛永远没有尽头。我一向认为眼睛是人类最重要的器官,没了它,世界就只剩一片黑暗孤独,连时间都辨不出。


    这已经是第三次停车了,前排有人下去,可能是去吸烟了,回来时还带着很重的味道。接着我旁边有人下车,没听到车门关合的声音,反倒是一阵淅淅沥沥的水声,接着,他问:“要不要尿?”


    没人回应,那大抵是在跟我说话吧,我哽了一下,摇摇头。随后男人坐回来,车子再次启动,停下,如此循环。


    正当我以为是不是落入某种循环时,有人拉开我这侧车门,风更冷冽的灌进来。我被拽下车,头上的黑色袋子依旧罩着,只能感到脚下的地面从水泥变成了某种…更柔软的,踩不实的材质,像是毛毯。


    空气里飘忽着极其淡雅的,混合着消毒水和某种昂贵熏香的沉木气味,这冷香基调实在是太熟悉。


    我被带着走过一段不长的通道,而后停下,头罩被猛然掀开。骤然的光线刺得我下意识眯起眼,适应之后,看清了所在——裴自雪的收藏室。只是他不常来这边,我之所以记得还是因为他从前带我来过一次,是为了给小黑挑选喝水的碗。


    这里还跟从前一样,顶天立地的沉木架上摆满了精美玉器。小时候算命先生说少爷是童子命,是哪位神仙池中的一朵红莲,得多用玉滋养着才能留得住,所以他腕上总会戴一条。


    房间里只亮着几盏壁灯,光线柔和却透着一丝刻意的空旷,中央做了下沉客厅,厚重的深色窗帘垂落,遮住了外面的夜色。壁炉里燃着熊熊的火焰,跳跃的火光将房间映照得暖意融融,却也投射出巨大的,摇曳的阴影,落在那些沉默的玉器上,混合出一种诡异的和谐。


    而裴自雪,他坐在壁炉旁一张宽大的单人沙发里。整个人几乎陷进柔软的靠垫中,身上盖着厚厚的绒毯,只露出线条清晰却过分苍白瘦削的下颌和一双搁在毯子上的手。


    火光在他脸上跳跃,一半是温暖的橘红,一半是深邃的阴影,嘴唇几乎没什么血色,更将他衬出一种苍白的美感,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架。他听见动静却没抬头,只用手拨弄着桌上的玉器玩件。


    我认出其中一件,玉制的长命锁。我刚来时,他找工匠为我雕的,只是后来有次玩耍时跌了一跤,摔碎了。工匠镶金做好后,裴自雪便不许我戴了,说这样脆弱的东西不配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终于肯抬头看我,在火光的映照下,眼中倒映出红色的光点,很沉很沉地看过来。


    他静静地看了我几秒,仿佛在确认什么。然后,他侧头轻咳了一声,那咳声很闷,极不尽兴。他朝我伸出手,不是召唤,更像是一个疲惫至极的人需要一点支撑。


    那只手在火光下显得异常苍白,手背上的针眼和淤青清晰可见。


    “过来。”他声音很低,带着病后独有的低哑和显而易见的疲倦,没什么威慑力。


    我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隔着温暖的炉火与他对视。空气凝固了,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发出的噼啪轻响,在巨大的寂静中格外刺耳。火光摇曳,将我们两人的身影长长地投射在铺着厚地毯的地面上,扭曲缠绕,汇成一团。


    带我来到这里的两个男人,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厚重的大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仿佛整个世界只剩我们。


    裴自雪的手依旧伸着,没怎么移动。他目光柔软地看着我,没有催促,也没有不耐,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和一丝…近乎纵容的等待。


    过了许久,也许就几秒钟,也许是几分钟,僵硬的腿脚才重新找回知觉。我迈开脚步,极缓慢地走向那片被炉火烘烤得暖融融的光晕里。


    地毯吸走了拖沓的脚步声,一直磨蹭到沙发跟前,离他只有一步之遥。他身上的药味混合着熟悉的槐花香,更加清晰地萦绕过来,他没有收回手,反而微微抬了抬手指,那动作很细微,带给我的却是一种不可抗拒的吸引力。


    我看着他过分秀气苍白,布满针眼的手,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


    指尖触到他冰凉的皮肤,寒意瞬间沿着指尖的神经窜上来,他似乎轻轻吁了口气,极其微弱。紧接着,他收拢手指,将我的手完全包裹。力道很轻,更像是一种虚弱的确认,但他的掌心熟悉而稳定,传递过来的并非温度,更是一种绝对的,沉甸甸的安全感。


    裴自雪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握着我的手,拇指轻轻地在我手背上摩挲了一会儿,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后依旧充满戒备的动物。他的视线越过我的肩膀,投向壁炉里跳跃的火焰深处,目光有些放空,似乎在积攒力气,又像是在思考如何开始这场正式的谈话。


    “冷么?”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温和,目光转回我脸上。


    我双目放空地盯着地毯式一个毫无意义的点,想说什么又咽下,只摇了摇头。


    他唇角似乎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算不上一个笑容,或许只是无奈的叹息,“在想什么,可以跟我说说吗?”


    我同他对视一眼,很快地移开目光,可这一眼带来的沸腾却无法归于沉寂。我张张嘴,声音很低,又带点干涩,“陆家需要一个…交代。”


    其实我想说的是,你可以把我交出去,换一个正式向他们出师的理由,这个买卖实在是太合适了,里子面子都能做足,任谁都无法拒绝。


    “交代已经有了,”裴自雪的声音裹着笑意传来,想哄孩子似的,“围场年久失修,持盈没站稳,失足跌落。”


    我当然知道这套说辞糊弄不了陆朝,他一定为我做了更多,需要抵抗的压力是我所不能想象的。脸上很烫,是羞愧,我预想了很多结果,唯独没有料到会是这种,我深深地,沉沉地低下头,小声说:“对不起,我做错事了…”


    “怎么会?”他停顿了一下,抬起手抚上我的后颈。我顺从着他的力气跌坐在他脚边,抬眼却看到他难过的眼睛,那里面充斥着难言的情绪,有悲伤,有怜惜,有心疼,唯独没有责怪。我听见他说:“你一个人做这些很辛苦。”


    辛苦?


    “你还这么小,”他的声音贴着我,低下身子,亲呢地靠近,像说小话似的,“太辛苦也太委屈了。”


    抚在我后颈的手逐渐加力,迫使我抬起头来,完全的由其掌控,想扭头都不能。


    那一整晚他都抱着我,抚摸着我的脖颈,后背。他给我讲童话故事,讲小红帽,讲白雪公主,直到最后他跟我说,“如愿,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因为你身后有我。”


    我在困意中挣扎着想要掀开眼皮,却只感受到上面落下一个轻柔湿意的吻。吻的主人说:“如愿,好梦。”


    之后的几天,风平浪静。陆家哑了火,裴家更是绝口不提围场的事,仿佛那真成了我一个人的幻觉。


    一周后清晨,我正靠在裴自雪怀里,他握着我的手在宣纸上写出一个又一个的漂亮字。笔锋刚悬停,岑莺一阵风似的卷进来,急着说:“少爷,陆家少爷瘫了。”


    瘫了,那可比死还要难受。我手腕一松,静字的最后一笔撇了出去,倒是裴自雪眼皮都没抬,稳稳控着我的手,另起一行,重新写下那个字。


    第二批人来汇报时,说得就更透了些,说是脊髓受损,不过具体还要看恢复情况,一时半会也不能轻易决断。但大概率是没法了,不过陆家有精力有财力,若是陆持盈再有毅力的话,说不定能恢复成个坡子,至于完全恢复是不必想了。


    不多会儿,外面起了躁动,是陆朝闯了进来。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他,与我想象中差不多,是个保养得益的有钱人。只是愤怒的情绪将他显得不那么体面,双目赤红,他的眼神都在告诉我,他已经不能忍耐,恨不得现在就扑上来将我咬碎,吃我的肉,喝我的血。


    关于他的事我听说不少,他是个不大有能力的人,可是陆老爷子看中男丁,宁愿把偌大的家业交给明知资质不佳的儿子,也不愿意在他那几个能力过人的女儿中挑选一位。


    又因为年轻时荒唐过了头,伤了根本,不惑之年才得了陆持盈这么个儿子,宠得无法无天,放任他欺小凌弱。也不是,同阶层的公子也没少受他欺负,人家家长是体面人,想讲道理的时候,他不依,说跟小孩计较什么。


    所以,有时候玩赖的可比讲道理管用多了。


    裴自雪没停笔,带我写完今日最后一个字,才搁下。挥挥手让人给陆朝沏了杯茶,说:“舅舅这么大火气,快喝口凉茶败败火吧。”


    陆朝腮帮子崩得紧紧的,粗喘着气,身子都在哆嗦。倒是还听得进话,被他身边带来的人劝说着坐下了,茶碰也没碰,“裴自雪,我来不想和你扯别的,把人给我,我带走,照样不影响咱两家。”


    像是听到什么笑话,裴自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没接话,反将我揽进怀里,按坐在腿上,这简直是个抱孩子的架势。平时里都不好展露人前的,更何况是现在这种情况,无疑是对陆朝的挑衅。


    不仅仅是挑衅,甚至说得上宣战。


    至此,我也清楚了。如今虽看着裴榆等人是大势所向,但大概率底子都让裴榕一脉给掏空了,只剩下外面个光亮壳子,让他们误以为局势大好,放松警惕。


    不然,裴自雪是绝不会将我置于危险之中的。这样是好,但还有个更好的办法,把我交出去,是死是活都给了陆朝,如此一来裴榆才能彻底放下戒心,也给他们日后大清洗找个名头。


    “你什么意思!”陆朝算是彻底恼了,有几分坐不住的意思,一张脸憋得通红,平日里别家受的气,今日倒是让他也好好尝一尝,“我可是你舅舅,持盈是你弟弟!”


    “我知道。”裴自雪没反驳,应下了。摊开说,这些年裴榕家这几位对陆家都挺仁义的。尤其是裴自苍,当年老太太走的时候把他们叫到跟前,千百次的叮嘱要跟陆家一条心,好好帮衬他们,裴自苍作为大哥,更是好好记在心里。


    老太太什么都好,就是太护短,可她大事上是能分的清的,一辈子心血全都留在夫家,临终就那点儿愿望,孙辈们怎么可能不答应。所以这些年陆家不管多少烂摊子,无论是裴榕,还是他的儿子们,无有不尽心的。


    可陆朝胃口太大,填不饱了。


    短暂的安静后,裴自雪先开口,目光悠悠然地落在舅舅身上,语气也不大恭敬,“就为了持盈是我弟弟,我才让人把围场都拆了。”


    “你说这话不亏心?”陆朝气笑了,自个儿抚着胸口顺了顺,“要是没有那支箭你弟弟能躲?能摔下去?还不是这个畜牲!”


    畜牲,又是畜牲,父子俩真是一样的脾气秉性。在他们眼中怕是只有彼此才算人,其他的一律化作畜牲,旁人的命也不是命,是可以随便拿来欺压耍弄的。


    他忽然地指向我,裴自雪比我更先抬头,目光凛凛地盯向对面,说:“什么箭,我怎么不知道?”


    “你…你!”


    “哦,我记起来了,”裴自雪一挑眉,换了个姿势将我往他怀里带了带。看样子是打算学陆家那招,无赖到底了,“那是射兔子的,谁知道持盈就躲呢,要是他不动,反倒是没事。”


    我偏偏头,用余光去瞄裴自雪。原来他还会说这样尖酸刻薄的话来编排人啊,我从前都不知道呢,还以为他真是太体面,受欺负都不会告状呢。


    哐当一声,是陆朝甩了茶盏站起身,当真是气急了,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走近了,反倒冷静下来,哼笑一声,“好啊好啊,你给我记住喽,这事儿我跟你没完。”


    “是没完,”裴自雪点点头,表示赞同,又说,“持盈欠我一条命,只还回来半条,可不是没完吗。”


    我扭头看他,发现他也在看我,原来裴自雪也没有忘记凛冬。


    陆朝气得险些撅过去,全靠后面的人虚扶了一把才稳住。裴榕这几个孩子就是太尊重他了,纵使他做长辈的为老不尊,可下面小的也尽量顺从他,谁知却惯出这样一身臭毛病。


    可说到底,作为父亲的角度,儿子摔成这样,他一时气急也不是不能理解。


    “我们陆家就这么一个孩子!”陆朝低吼道,走近了几步,被岑莺伸手挡了,这毕竟不是在他们陆家,真要有什么事吃亏的还得是他自己。陆朝自然明白这个道理,而且他心里认为老爷子一死,到时候整个裴家都是他的,那时候再挨个算账才叫痛快,所以他忍了这么多天才找上门,是真的憋不下这口气,“你可把他看好喽,可别有落单的时候,看好他的十根手指头!”


    闻此,裴自雪收起笑模样,一字一句说:“我也就这么一个,莫说是一个根手指头,就算是一根头发丝,舅舅您都别想。”


    “否则,我会生气,会跟你鱼死网破,会让彼此很难看。”


    第60章 等天亮


    话说到这份上,是什么情分脸面都不顾了。陆朝何时受过这等难堪,一双手攥得咯吱作响,咬牙切齿地撂下句又酸又毒的狠话,拂袖离去。


    我扭头,看向身旁人熟悉的侧脸,想出声说些什么,张张嘴又觉得没必要。就像他说的,我们是这世间最亲密的人,亲密到分不出你我。


    新春前一夜,我睡得正熟。嫌热,下半身拧着,半条腿露在外面,胳膊也不老实,半是抱半是搂地挂在裴自雪身上。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动静不大,却急,一声接着一声不停歇,催命似的。不像佣人平日里的规矩,想必是有什么急事。


    我从睡梦中挣扎着醒来,意识先一步身体苏醒,急事?现如今在裴家能称得上一句急事的也只有…


    思及此,我猛地睁开眼,对上裴自雪清亮的目光,那里面没有半点被打扰的恼怒和未睡醒的困倦,只平静地回望着我。


    忽地,敲门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拖长的,陡然拔高的哀嚎哭声,“老太爷…没了!”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比预想中晚了些。许是被惊醒的缘故,大脑尚未清醒,还有些钝,反应了好一会还是没能完全消化这个噩耗。


    裴自雪比我镇静得多,他什么也没说,起身靠坐在床头,抬手端起床头柜上备着的水杯。水是温的,他喝得慢,一杯下肚,情绪看着已经归置好了。


    而后起身走去衣帽间,回来时手里多了两套衣裳,一黑一白,又顺带手给外头开了门。


    陈伯在门外候了阵子,见门开,领了岑莺进来,把旁人都关在外面。他哭得凶,脸上却没多少悲伤的神情,门一关,哭声就收了,规规矩矩站着,一五一十地说:“老太爷约莫夜里两点走的,没受大罪,还……”


    “嗯,”不待陈伯说完,裴自雪略一抬手将其打断,显然不想关心过多,也懒怠装样子,“挑重点说。”


    “老太爷走前只叫了裴榆先生过去,屏退了旁人说私话,”陈伯弓着腰,说完瞟了眼裴自雪的脸色,才接着道,“大房人精得很,咱们的人靠不近,没听见什么。


    四周安静极了,偌大的房间里连呼吸声都听不见。陈伯说完后,裴自雪没应承,可我知道他是生气了,他生气时从不是大吵大闹,摔摔打打,而是轻簇着眉头,垂下眼,嘴唇平成一条直线。


    眼见着他朝我走来,我唰地坐起身,就着他的手往身上套衣裳。上衣是羊绒卫衣,带个帽子,我穿得急,帽子掖进领子里了。裴自雪看见,伸手帮我理了理,他声音平平的,倒不像有火气,只说:“行,我知道了,一会过去。”


    陈伯低低应了声,和岑莺一起静默地退了出去。


    衣服好坏主要体现在冬装,剪裁是否板正,布料是否暖和,这羊绒的衣服往身上一套,虽不厚,却浑身都热乎起来。我低头看着裴自雪将我的鞋带系成个漂亮的蝴蝶结,忍不住问他:“少爷,你难过吗?”


    这真是句蠢话,可裴自雪却笑了,短促的一声从喉间溢出来,不知道是在笑我还是在笑问题本身。他仰起头来看我,很简短地回答:“不。”


    他一向不是嘴上逞能的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所以他是真的不难过。


    他系完鞋带站起身,顺手拎起搭在一旁的围巾。深棕色的,印有小熊图案,往我脖子上一围,绕一圈裹紧,只露半张脸在外头。


    “走吧。”他说。


    深夜的冷不同于白日,更凌冽,也更刁钻,直往人骨头缝里去。


    外头人影幢幢,下人们忙忙碌碌不曾停歇,急着把贺新年的红绸缎撕下去,换作黑白孝布。那刚挂上的红灯笼尚未来得及亮起,就被白笼子取代。


    两点咽得气,现在不过三时多一点,院外竟差不多拾掇好了。


    越往东院去,那哭声便愈发明晰,也愈发敞亮。拐过抄手游廊,几个披麻戴孝的妇人跪在廊下,正扯着嗓子哭喊,见我们来了,那哭声顿时又拔高了几度,活像是要把房梁上的积雪都震下来。


    裴自雪脚步没停,径直穿过这群人。我落后半步,跪在最前头的大婶婶瞥我们一眼,哭得尤为卖力,谁都越不过她去。


    屋里倒是清净些。老太爷的棺椁已经安置好了,楠木的,上头雕着繁复的吉祥纹,裴榆站在棺前,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自雪来了,”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悲戚,声音有点哑,是哭哑的,“去看爷爷最后一面吧。”


    人活一辈子几十年,那么长,那么久,多少得学点违心的本事。这会儿裴自雪垂下眼,虽没落泪,可一路走来冻得鼻尖发红,正好方便了他,看上去像是有那么点难过的样子,不至于太过人话柄。


    他牵着我,我也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到了卧房,少爷让我停在屏风后头,里面他自己进去。


    这不是我第一次来老太爷屋里了,之前每逢新春都会来。老太爷孙辈多,我凑不上号,被挤兑到角落里,分上几颗糖,揣进怀里拿回去给少爷吃。


    印象中那样雄伟的人,临了了,一米九的个子还没个一百斤。我想象不出,这样大的骨架,光骨头都多重了?想死不能,最好的药物供着,活生生磨死。


    裴自雪没待太久,他出来时也没有太多情绪变化,我试图在他脸上寻找悲伤的表情,可是没有,一点都没有。


    出了卧房,外面人也多了,二房三房的人都来了,还有些亲近的姊妹姑舅,其中不乏有真心难过的。


    情绪是会被感染的,我实在没憋住,掉下泪来。所有的根源祸其于他,一生爱过那么多女人,却瞻前顾后每个都辜负了,留下那么多孩子,任他们互相残杀,斗个你死我活。


    大房的女儿扑在门槛上,鬓发散乱,哭得几乎背过气去。三四个下人围着她,搀的搀,劝的劝,倒把真正该在灵前跪着的长子嫡孙挤到了角落,逼得裴自苍等人不得不后退。


    “大哥,爸走的时候就你在身边,有什么交代肯定你最清楚,”裴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上前,凑到裴榆身边,端起兄友弟恭的架势,“我全听你的。”


    裴槐这人惯会见风使舵,他早些年被还是孩子的裴自野打得毫无招架之力。自知得罪了二房再无转圜,便眼巴巴跑到裴榆跟前伏低做小,先卖个乖,往后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可裴自野那里是忍气吞声的人,抢在大伯前面开口,直言道:“三叔,这不对吧?爷爷尸骨未寒,你就盘算起这些来,是怕日后少了你那份吗?”


    这话太粗,也太直接,各人虽都有这样的心思,可搬到明面上就不是那个味了。裴榕原本在卧房,听见后急匆匆出来冲着老二就是一脚,吼道:“住口!”


    可他若是不赞成老二的话,大可以从他开口时就出来踹这一脚,可他偏偏在人说完后才补上。意思也挺明显的,只是表面功夫还得维系,总得有个唱白脸的。


    “唉,别打孩子!”戏台子裴榕扎好了,这样闹一出,逼得裴榆不得不忍下恶心扮作慈祥叔父,亲自把裴自野扶起来,“自野说的没错!爸尸骨未寒,我实在没心思管别的…”


    “大哥…!”


    “好了!


    经此一出,想不安静都难。


    众人站到自个的位置上,就这蒲团跪下来。裴榕该在主位最前头,从前大事都是如此,这次却推让着同大哥并排,裴榆假意推拒几次,似是拗不过,叹口气认了。


    我和裴元朗在一块,跪在人群最不起眼的边缘角落,尽量让自己缩进那片深沉的阴影里。目光却不受控地,越过重重叠叠的肩膀和低垂的后脑勺,定在灵堂主位左侧那个清瘦的背影上。


    之后来了许多僧人,说是超度。


    嗡嗡的诵经声似有若无地钻进耳朵里,听久了,只觉得是苍蝇在飞。


    门外有人扯着嗓子喊老太爷的名字,该是某种仪式,每喊三声停一会儿,紧接着再喊。我不懂这些,我身边的死亡都是突然性的,从未被重视过,人死了就变成灰,灰埋进地里就是一抔土,就什么都没了。


    但我清楚一件事,当下的平静只不过是风暴来临前的假象,等天一亮,真正的厮杀也就开始了。


    马上破镜啦,进入成年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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