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愧事
“阿愿,阿愿?醒醒了。”
正睡得沉,隐约感到有人隔着被子轻晃我肩头。好不容易撑开黏在一起的眼皮,朦胧间对上一双带笑的眼睛。
裴自雪半弯着腰,指尖还落在我肩膀上没移开。他已穿戴整齐,声音像是浸在温水里没化开:“起床了,开学第一天不要迟到。”
脑子里一团浆糊,我含混的咕哝一声,强撑着翻身坐起,可两秒不到,后背一软又跌回枕头。眼皮一合,呼吸转瞬间变得绵长,竟是又睡死了。
身后人也不恼,仍耐心地唤我名字。我听见了,感受到了,脑子想起,身体却动不了。虽然不知道现在几点,但外面天还黑着呢。
下一秒,被子掀开,一只冰凉的手从睡衣下摆探进来,贴着我后腰拍了拍。
这里最敏感,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一缩,哼笑着求饶算是清醒了。手背到身后去抓他,攥着他小拇指摇晃,借着这股劲儿蹬了蹬腿,一个打挺坐起。
揉着眼睛,望向窗外黑透的天,嘟囔着问:“几点呀…”
“四点半了。”裴自雪边应声,边将叠好的校服放到我手边。连配套的袜子,红领巾等也一应齐全了,就没一件不周到的地方。
我整个人还在状况外,闻言惊得张大嘴巴,做出个十足夸张的表情。四点半?那岂不是比过年还早,我倒是无所谓,反正身体抗造得很,可他不行啊,“你起来干嘛呀,快继续睡吧。”
他身体不好,各种小毛病无药可医,只能多休息。所以从小到大都是让他睡到自然醒,从不催促,平日里九点起那都算早的。
“我送你。”他说。
等我潦草洗漱完,餐桌已摆满冒着热气的早点。今天早饭以清淡为主,份量小,种类却不少,好以此保证每道菜能多品尝一些。
起这么早,实在没什么胃口。可在裴自雪的注视下,又想到辛苦备餐的佣人,只好醒着头皮吃了一屉小笼包。
临行时我才惊觉两手空空,昨天光顾着玩了连书包都没准备。正当我思考着打算找个什么东西替代时,裴自雪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拎出一个书包,“我准备了。”
很简约的蓝色书包,略一回想竟跟我第一天去学堂时背的一样,简直就是放大款。还有小熊水壶,容量从五百替换成如今的一千毫升,其余没有任何变化。
明明都过时了,明明我都长大了。
路上我闭眼假寐,不知道身旁的人在做什么,可能也在闭目养神,总之安静的只剩喘息声。
学生各年级分流开学,很好的避免了拥堵情况,除了临近校门口这段有点堵,其他路段都算畅通。
才六点而已,校门口已经涌满了背着书包的人影,在家长的叮嘱下,挥着手入内。我这边也不例外,裴自雪专注地为我系着红领巾,修长手指反复调整着两端长度,他大概有什么强迫症,容不得一点偏差。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总不能起个大早还迟到吧,我忍不住催促:“这样就行,很好看了。”
“天热要多喝水,别放了涂防晒,有什么不懂得就问老师,再不然就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随着他一声声叮嘱,红领巾两头终于对称了。他抬手帮我推开车门,“一定要多喝水,书包里有水果,记得吃。”
有水果啊,怪不得那么沉呢。
原以为我来的够早了,推开教室门才发现三分之二的座位都满了。昨天选好的位置上已经坐了人,大多空着的位置也有好朋友帮占着,只剩最后排西南角这里还空着。
那位置实在不讨喜。紧挨后门,又是最后一排,后面就是堆放垃圾桶和扫帚簸箕的地方,冬天冷不说,夏天还有味。
但总要有人坐这里。将书包往桌上一放,我简单收拾了一下掉落在垃圾桶旁的空水瓶和包装纸。刚开学,各项规则尚未制定,值日表也没分配,大家又亢奋,脏一点也正常,不过是顺带手而已。
看着不多,一收拾还真出汗了。返回座位上打开水壶,吸管“啪”地弹出来,想想还是决定将它按回去,从下面拧开,猛灌几口,竟然是温水。
不知道是不是只有我这样,春夏秋冬都爱喝凉水或冰水,不然总觉得不解渴。
拉开书包打算找点清凉水果。根据重量判断东西应该不少,但没想到是这么多,一盒盒的密封包装。剥了皮的橘子,夹着梅子的小番茄,切成块的哈密瓜,还有藿香正气水,许是怕我咽不下还准备了霍香丸,以及五六包湿纸巾和冰凉贴整整齐齐码放着。
猛地扯上拉链,莫名的烦躁,如何都静不下心。
偌大的教室只有一台风扇在屋顶吱呀吱呀的转,叶片搅动着几十人的热气。人味混合着汗味,再加上起的早有带早饭来教室吃的,还是韭菜馅的,实在有些不好闻。
打开后门到走廊透气,随意的将视线落在一处,是一整面墙的黑板报,纸张泛黄,该有些年头了。我也画过,早不知去哪了。
“如愿!”
我抬头,隔老远就见裴元朗挥着手狂奔而来,书包带子在他身后胡乱甩动。还没等我反应,他整个人腾空跃起扑进我怀里,双腿像树袋熊般盘住我的腰,带着热气的笑声钻进耳朵:“惊不惊喜!”
突如其来的重量使我重心不稳,踉跄着后退一步。陌生的体温透过衣衫传来的瞬间,后颈汗毛骤然竖起。除裴自雪外,与任何人肌肤相贴都让我不适,如同条件反射般无法克制。
“你先下来。”我说。他牢牢挂在我身上,闻言还晃荡两下,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往我身后看看,虽什么都没有,但他还是乖乖下来了。
“你怎么来了。”
“我来陪你啊!”他昂起头一副等夸的模样,原地转了个圈,校服衣角扬起,“这身还挺适合我的。”
我看他一眼移开目光。想起他去年滑雪摔断腿,伤没养好就惦记着溜出去玩,翻墙时又把胳膊摔折了,折腾了整整一年才痊愈。
对他来说,学校不过是换个地方消遣。反正家族铺路早铺到了罗马,成绩单上的数字再难看,也挡不住镀金的人生。这种生来就被命运托举的人,大概连“代价”二字是什么重量,都没真正掂量过。因为犯错成本太低,甚至说没有成本。
正当我要开口说些什么时,铃声响了。不想第一堂课就给老师留下坏印象,于是拖着裴元朗进了教室。小少爷瞥见身后堆积的垃圾,又猛吸一口混杂着汗味与韭菜包子的空气,表情那叫一个精彩,嘴咧着,胸口上下起伏,憋了半晌才不情不愿地挨着我坐下。
班主任是个中年男人,皱纹不多但头发已经不剩多少了,所以不太好推测他的年龄,约莫着四十岁左右。他自我介绍姓刘,并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手机号,让我们拿出纸笔记一下。
我的书本还在原先选中的抽屉里,好在最后一排距离讲桌有些距离,低头假装在写也不容易被发现。
刘老师兴致勃勃的讲了几个冷笑话活跃课堂,像冰棍走着走着热了把自己吃了这种。没人觉得好笑,但都礼貌着配合老师假笑。就裴元朗笑起个没完,夸张到捂着肚子从凳子上滑下去。
“……”
本来讲笑话笑不出就挺尴尬的,这下是真尴尬了。
不过我还好,我已经习惯他了。在全班齐刷刷的目光中,拉起裴元朗的胳膊往上提。
“看来老师讲的笑话很好笑呀,哈哈哈。”刘老师干笑几声忙转移话题,“同学们,学习很重要,健康的体魄也很重要!接下来十四天的军训希望每个同学都能坚持下来,挑战自我,战胜自我!”——
以班级为单位前往操场训练,我和裴元朗个子最高,所以站在队尾。
二十多个班,加起来近乎一千个学生,自然不可能每个班都分到有树荫遮阳的好位置,这主要看教官了。显然我们教官不想让大家舒服,他眼神扫过全场,忽然抬手一指操场中央最刺眼的暴晒区:“就这儿。”那语气自豪的像是挑中了块风水宝地,全然不顾酷暑高温。
“我|操,”裴元朗咒骂一声,还知道压低声音,看来是收着少爷脾气的,“真|他|妈|有病。”
接着教官手持点名册,念到学号后两位的同学便出列,到树荫下堆成小山的临时发放点领走属于自己的迷彩服,明天统一着装。据说往年军训服都是跟校服一起发放的,今年因为质量问题打回重制,所以耽误了时间。真没想到竟是如此良心。
我领到的是一八零的尺码,布料还带着刚出厂的硬挺感。将叠得方正的衣服压在水杯底下妥善放好,又快步归队站好。
第一项是从矮到高重新列队,没有任何意外,我和裴元朗依旧分别站在两条男生队伍的末梢。
什么都不做,先站上半小时军姿。有一个人动就要多加五分钟,实在有特殊情况要先打报告才能动。还可以,是我能接受的强度,就是汗老是淌进眼里,沙沙的疼。
总算熬下这艰难的半小时,原地休息了不到五分钟又让站,刚才是面朝南,这次换面朝北。毒辣的日头直勾勾刺来,裴元朗的影子在发烫的地面蜷缩成颤抖的小黑点,不是累的,是气的。
“什么收集癖,是不是要把东南西北都集齐?”他抱怨着,却没轻言放弃。对这位玩惯登山,帆船的世家子弟来说,这点强度算不上什么,只在于他想不想罢了。
面北站好,双臂紧贴裤缝,抬头挺胸。正对北侧看台,一道熟悉轮廓落入我的视线。
裴三少坐在看台中段,我猜他身旁撑伞的佣人一定保持着半步距离,连同伞面的倾斜角度也都精确丈量过。虽隔着老远,连五官都模糊成虚影,但我仍能笃定,那就是他。
当年裴臻铮踹向我的那脚,向来是他心中的一件愧事。所以我并不感到意外,也清楚他一定会来。
第42章 你故意的是不是
操场上连风都是烫的,每呼吸一口空气,就如同往肺里直灌热风,闷的教人不知如何才好。
这还不是最要紧的,难受的是这一身的汗,偏还不能动手去擦,由他顺着皮肤往下淌。前胸后背早已湿透,转眼功夫又被热气蒸干,浑身黏糊糊的,怎么着都不得劲。
这样热的天…我下意识望向看台,太远了只模糊能看见一点。我知他畏寒,却不清楚他对暑热的耐受程度,毕竟平日里他少有出门的时候,像养在深闺的大姑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他身边好像有个扛着专业摄像机的人,正举着设备朝我这边。我眯着眼睛用力看去,还不止一个,好像是两个,看样子是不同机位。
我头昂的更高了,黏湿的汗从头顶流下,再顺着鼻尖往下滴,胸膛湿了一大片。一晒我就脸红,还不是两颊红,是全脸通红,想必拍出来不好看呢。
正想着,再一定睛。裴自雪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全身倾靠在金属栏杆上,双手举着手机,一会拿起一会儿放下,再细节的也看不见了。
我正往那边瞅,不经意瞥见前排女生。她似是有些不大对劲,身形左右虚晃,呼吸声也大。我这嘴比脑子快的毛病总也改不掉,小声问:“同学,同学?你还好吧?”
女孩摇摇头,就这一个动作便被守在一旁的教练捕捉,他厉声呵道,“动打报告!全体都有,军姿加五分钟!”
顿时,四下传来不约而同的叹息声,这种一人犯错,全体陪罚的事真不知是哪位天琢磨出来的损招。我记得裴自雪跟我说过,这种手段是施令者惯用的驭下之术,杀鸡儆猴的同时震慑众人,使其相互埋怨,反倒忘了谁才是真正剥削的人。
“老师,额不是…教练,”我举手示意,趁着功夫忙擦了把汗,“她没动,她是不舒服。”
“她不舒服自己不知道说吗!你,马步前平举,没我命令不许停!”他讲话全靠吼的,有没有理不说,气势是全给足了。
跟在裴自雪身边这些年,周遭人说话向来温声细语,连挺直腰板对视都算失礼,冷不丁被这声呵斥撞个正着,我脑子瞬间宕了机。好在他并非完全不近人情,挥挥手示意女生去树荫下休息。
我向来不愿与人起无谓争执,更何况也是我不对在先,人家教练既接下这个班,肯定有他自己的一套规则,我若起了违抗的头,往后他可就不好管了。
站军姿也好,扎马步也罢,反正都是顶着大太阳曝晒,照做就是了。
“你知道我们是谁吗!”更高的一嗓子自我身后响起,冷不丁吓我一大跳。我算是摸透了,他们裴家人关起门来怎么斗都行,可到了外面,那就跟狗护窝一样。我欣慰他把我当自己人的同时,真心想说一句没必要。
上点年纪的,或是社会阅历稍足些的遇到这种难管的孩子,大都睁只眼闭只眼了,犯不上计较,恐惹自己一身骚。可这教练一看年纪就不大,顶破天二十出头,正是心比天高的时候,又怎么忍得下。他穿过人群走到裴元朗身前站定,“你谁啊?你是校长儿子也不行,在这儿就得听我的。”
我心下也是一愣,怎么…?没人提前跟他通气吗?倒不是想搞特殊,只是裴元朗这脾气,一来二去话赶话的我真怕他们打起来。
“别别别,教官,”我忙转身拉开裴元朗。他俩刚才脸贴脸,胸膛对胸膛的就要贴一块去了,像是要在气势和汗臭味上吓倒对方,“天太热了,他心里烦躁,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啊。”
好说歹说,两人仍不服,用眼神互相较量着,裴元朗这边更甚,像脱了绳的野狗,那眼神恨不得咬死对方。惹得周围竟是看热闹的目光,他们巴不得打起来好有戏看。
如今这个社会,事不关己以冷漠处之的那都算得上好人,更多的等着煽风点火,好凑个人场。
就在这双方僵持不下之际,一道哨声响过。教练立时站直身体往声源处跑去,这是他们教官的集合哨声。
“你怎么那么怂蛋啊,”裴元朗还气着,推我一把嘟嘟囔囔着抱怨。其实他人挺好的,是个顺毛驴,越激他越来劲,反倒是平心静气的好好说,他慢慢就能转过弯来想明白。我抬手顺顺他的驴背,冲看台努努嘴,“你哥在,别惹事了哈。”
他大惊,眼神里写满了真的吗,而后僵硬的扭过脖子张望。确认后一脸的心虚样,“真的欸,快快快,快站好,你别闹了。”
这下倒成了我闹了。其实我不太懂他为什么那么害怕裴自雪,不止是他,还有裴家的其他小孩,多难搞顽劣的二世祖在他面前都乖的跟个小绵羊似的。我也问过,少爷自嘲说可能是他身体不好,那些人怕太吵闹了吓着他,所以乖乖的。
如今想来,怕是不止如此。
教练回来时,脸色很不好看,我想他应该是被上了一课。即不服又不敢,和我一样,这种情况只能自己慢慢消化,别无他法。
“全体都有,原地休息。”
终于可以坐会儿了,大家哀嚎着喊累喊热,有结伴去厕所的,有累的直接倒地休息的,更多的是抱着水壶猛灌水。
凉水都被晒成烫水了,我不想喝,发呆的坐在硅胶跑道上,眼睛失神地盯着一簇小草,不知道在想什么。
“来来来,孩子们,吃雪糕了,还有冰粥,饮料,都有啊都有!”循声望去,穿着厨师服的大叔正推着拉货的小车走来,说的话使他整个人都闪闪发光,光听着,嘴里就疯狂分泌唾液了。
大家一哄而上,但经刚才一遭,谁都不敢跟裴元朗这个刺头抢,由着他先挑。
他是享惯了这号待遇的,自然不会觉得不适,也没察觉到别人让着他。自顾自的拿了两只解渴的冰棍,拆开一只放进嘴里,另一根扔给我。
还不仅这些,还有绿豆汤,绿豆凉糕,水果丰富的冻果盘,只要是解暑的应有尽有,每个班都分到好几辆推车的物资,多大的胃口也管够了。
来往路过的高年级学生气的直跺脚,大骂他们当年怎么没这待遇。
十一点二十了,距离午休时间还有半个多小时,可一想到下午的训练,众人也都提不起什么精神。还没歇够呢又被一嗓子喊起来,各班到主席台前集合。
这么多班,呜呜泱泱近千人,整合站齐下来也要耗费不少功夫。再说人一多,聚到一起,那蒸腾的热气全部困住,体质不好的真能晕过去。
还以为是什么要紧事,原来不过是听校长讲话。他们在主席台上坐着,遮阳棚挡着,还有人随时为他们做添水服务,自然是不知道烈日下的我们有多疲累难熬。
就单校长一人滔滔不绝地讲了十分钟仍不见停,还没完,那草稿纸还有好厚一摞。台下怨声载道,有同学忍不住低声咒骂,甚至有体力不支晕过去被抬走的。可这一切仍无法打断校长的激情,他沉浸在慷慨激昂的宣讲中,唾沫星子横飞,丝毫没有要收场的意思。
“孩子们,让我们张开手臂去迎接美好的未来吧!”终于等到这句标志性的结束语,操场上顿时爆发出如释重负的掌声。可不知是不是这掌声激励了他,一翻页又开始了,甚至说嗓门更大,“下面我还有几点要强调。”
十二点了,下午两点又要集合,同学们在这两个小时内完成午饭午休已经很紧迫了,他却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简直是…
裴自雪所在的看台距主席台不过几十米,方才集合时,一排黑伞如屏风般迅速展开,将他的身影严严实实遮挡住,我还以为他早就离开了。直到从里面钻出一随从小跑向主席台打了个什么手势,原本还激情的薛校长顿时噤了声,甚至嘴里那句话都没说完便叫散了,转折变化之突兀,反应速度之快,要比川剧变脸都绝活几分。
裴元朗邀请我一起去休息,我扬起下巴点点看台方向,他即刻会意,没再多说什么,挥手离开。
我一路小跑到看台,屏风似的黑伞为我敞开一道口子。裴自雪端坐着,眼中带笑,他脸色极差,嘴唇也几乎没有血色,起的这样早,又坐了一中午,于他而言已是极限。他朝我张开手,这是要抱的意思,以往每次他接我放学时,我都会扑进他怀里。
可是这次没有,我只定定地站着。在这样炎热的天,他整个人却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般,丝丝的往外冒着寒气。
他没说什么,收回手开口,仍是那副温和却不容拒绝的语气,“吃饭吧。”
紧挨着他坐下,即刻有侍者上前撑开简易餐桌,将食盒打开摆放整齐。真在这吃啊?也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法子,在这里坐着的确不热,但却谈不上舒服,还有些别扭。
天这样闷热,真没什么胃口,我心里有话憋着,就更吃不下了。用筷子捡着排骨汤里的豌豆吃,低头闷闷道:“少爷你回去吧。”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这句话后他脸色更白了几分,但我反复琢磨着也没觉得这句话哪里有错处,难不成是语气不好?我放下筷子,抬头看着他,又说:“这么闷的天,你还不吸氧,多难受啊。”
他嗯一声,我当即放下筷子要去牵他的手,生怕他下一刻反悔不肯走。我往前走却发现他纹丝不动,只得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他。
他仍笑着,看上去竟有些心酸无奈的样子。我能感觉到他的失落,却不知为什么,直到听见他说,“我的腿走不了。”
我最怕这个,他病症虽多,可那些比起他的心脏问题都算是小巫见大巫了。他是不能久坐的,需得站起来走走,活动一下减压,这样一坐一中午可不得动不了了吗。
这个和常人坐久了腿麻还不一样,专业术语我也说不上,大概就是供血不足,这不是闹着玩的。我脑子发懵,嘴也跟着犯浑:“你就是逼我回学堂上学是不是,你故意的是不是。”
要开始稳定更新啦,大家觉得晚上八点到九点这个时间更可以嘛?
第43章 起来坐着
病痛压不垮他的锋芒,即便是拖着这样一副病体,照样能大刀阔斧的清洗裴家旧部,以雷霆手段为哥哥扫清障碍,筑起铜墙铁壁稳固大后方,教裴自苍毫无后顾之忧,放心大胆去做。我贫瘠的想象力实在勾勒不出他在旁人口中杀伐果决的模样,我只会问他今天放学可以第一个来接我吗,他说好。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他从不看轻我的难过,甚至说我的痛苦在他身上是乘以十倍的。初入学堂时的不愉快我早已忘记,他却记得清楚。
深夜里,他抚过我早已褪去淤青的皮肤,低声道歉。我翻身将他手臂压在身下,随口说:“那等我以后上初中了,你陪我一起好不好?”
他还是说好,我好像从未在他嘴里听过一个不字。
宅院里秋色最盛时,正是放风筝的好时节。我在燕子翅膀上写下愿望,再将轴线全部放开,放的高高的,好让老天爷看到。我不贪心的,每年的心愿也只有一个——少爷平安顺遂。
同龄孩子多,小男孩又皮,经常为争点什么就要打起来。风筝的花色,大小,飞得高低,这些琐碎都能成为争抢的由头。
大人知道顾忌,但小孩子懂什么,他们总抢我的,我也乐意给,反正都是从库里拿的,也没什么不一样。每次我乐呵呵拿来了,接着就让人给劫走,后面来来回回跑累了,索性歇了玩心,捡个枯树枝在草地上画画。
起初少爷是不知情的,后来日头大些,天暖和了他也愿意到院里坐坐,这事儿也就传进了他耳朵。
少爷叫我去拿回来,我扭捏着往他怀里钻,闷声不吭。他顺势将我揽进怀中,手掌撑着我攥成拳的手慢慢展开,声音放的很轻:“愿意跟我说说为什么吗?”
“…嗯,”其实是一种习惯,习惯了被欺负,习惯了失去,也习惯了被抢走任何原本属于我的东西。还有害怕,害怕被赶走,害怕惹人厌,再加上我天生不敞亮的性格,懦弱又不讨喜。只能扯出个干巴巴的笑,目光闪躲着小声说,“因为…那本来就是他们家的…吧。”
“错了,这里的一切都是我的,是我要送给你的,所以你是这里的主人,”他将我拥的更紧,下颌轻轻抵着我的发顶,并没有等待我的回答,更像是自说自话,“去,拿回来。”
我舔舔嘴唇,干涩的吞咽口水,并没有把他的话记在心里。硬着头皮挤进人群,我垂着头,摊开的掌心覆着层薄汗,声音低得像片飘不起的落叶,毫无气势,“请把风筝…还给我吧。”
出乎意料地,他们没有对我多加为难,连预想中的嘲笑声都未曾闻见。只是匆忙的将风筝塞进我怀里,又像是见鬼似的跑开,转眼间就没了踪影。
木愣地扭头,少爷就站在我身后。我紧攥着失而复得的小燕子,转身高高扬起手臂,“少爷你看!”
而后我们一起放风筝,我在前面跑,少爷跟在后面慢慢走,那是我人生中为数不多的想要定格下的瞬间。
我玩疯了忘记看顾他的身体,再听见急匆匆的脚步声回头看时,已经有些晚了。少爷弓着腰,手撑在膝盖上,咬紧牙关像在忍受极大痛苦。
陈伯冲过来就骂,怼着我肩膀佯装打了几下,“你学的东西都到哪去了!少爷不能久站久坐你不知道了?糊涂脑袋,等回去看我不好好收拾你!”
那时候我不懂,如果陈伯不这样做,那落在我身上的可就不止这些了。也是那个时候才知道少爷的心脏问题会牵连全身,天冷天热都会腿疼,疼得站不起身,直不起腰。
当然,回去后陈伯也没教育我什么,反倒是用湿毛巾给我抹了把脸,叮嘱我别到少爷跟前哭。我虽应下,可进房间看到他苍白的脸,便如何都忍不住的掉泪,非要少爷答应我,以后腿疼了,走不了了,难受了都要跟我说,我来做他的腿脚。
嘴巴一张一合快过大脑,等脑子记起这些时,事儿已经让嘴给办砸了。
“没有,”他还是那副温和模样,目光沉静地看着我,倒显得我像个失控的疯子。他说,“这就走。”
满心的难堪翻涌上来,我卑劣的无处遁形,尴尬的只能四处逃窜——
悄声推开班级后门,扑面而来的冷气,抬头一看竟是不知何时装上了崭新的空调。全部人都趴在桌上休息,只剩一个裴元朗还有精力玩手机,耳机线规规矩矩挂在脖子上,倒是挺自觉。
我搬来凳子刚趴好,肩膀就被捣了一下。裴元朗半个身子压过来,凑我耳边问,“走了?”
我耸动肩膀将他甩开,敷衍的点点头。
睡不着,也就趴着歇会静静心。半小时过去,集合哨声响起,同学们唉声叹气,骂骂咧咧着起身。我瞥了眼墙上的挂钟,拉起裴元朗跟着人流往操场跑。
远远的就往看台处瞧,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连伞都收走了。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只觉得嘴里发苦发涩,像吃了没熟的柿子,扒在舌头上,一路麻到心尖,不太好受。
“你瞅什么呢,”裴元朗趴在我身上,故作夸张的大幅度摆头张望,笑我,“不是说走了吗,还盼什么呢。”
本来就热,两个人贴一块去就更热了,又粘糊,几次推拒动作下来都没能甩开他,只好任由他箍住,语气不算好的反驳他:“谁说我找他了?”
他嬉皮笑脸的回嘴:“谁问你了啊。”
…无聊,懒得跟他多说,站军姿都好过被他搂着。
一整个下午我都心不在焉,打不起来精神来,连难讲话的教官都主动说如果难受的话可以打报告休息一会。我不知他在跟我说话,所以也就没应,眼神直愣愣的瞅着地面,倒像是故意让人难堪的。
时间过得真快,比上午快过一倍不止。还没正式上课,这几日不作晚自习安排,解散后便可以自由活动,根据自己的规划选择去食堂打饭也好,回宿舍休息也行。
不过这是针对于住宿生的,像我和裴元朗这种走读生就可以出校门回家了。
车还是那辆车,司机也还是刘叔,但那个熟悉的人不会站在车旁等我了。打开车门的一刻,我眼珠子转了一圈,前排后排都看了,空无一人。
我心里像是空了一块,上车后调整作息半躺着,撕开一次性眼罩戴上,什么话都不想说,也没人会跟我说话了。
“到了。”
“什么?”到了,到哪了?这有五分钟嘛,坐火箭也不能这么快呀。我撑着座椅扶手起身,摘下眼罩,映入眼帘的是一栋四层小楼,墙面掉皮破败,看上去有些年头了。我不解,却还是下了车,“刘叔,这是哪呀。”
刘叔笑呵呵的拍我后背,让我进去就知道了。
我还懵着,等再回头时,刘叔已经将车开走找停车位去了。也是,这过道太窄,他若是不开走,别人怕是连路都没得走。
试探着前行,推开吱呀作响的铁门,一梯两户的布局,两扇门倒是都敞着,却让人十分犯难。是进那扇门,还是往楼上走,算了吧,我还是出去等刘叔。
正当我要推门离开时,左边门探出个熟悉身形,竟是绯枝!
好久不见她了,也不知她过得好不好。她因我的错处受累,我于心有愧,央求着陈伯对她一家多加招抚,真没想到还能有再见面的时候。看她满脸的笑意,当是过的不错,我真心替她高兴,“绯枝,你住这里吗?”
她笑容更甚,招呼我进屋说话。这房间奇怪的很,我不是没见过居民住宅,裴家佣人福利好,个人独居小两室,要是两口子便可以申请三居室,有孩子的再多加一间。
眼前这屋子着实古怪,目测八十平左右。方方正正的空间里,除了承重墙几乎没有隔断,唯有卫生间模样的小间还砌着墙,其余区域全靠家具划分。所谓的卧室,不过是一张床被珠帘半掩着,稀稀拉拉地勉强隔出片私密角落,真真是没见过,说是一眼望到头也不为过,明明很是宽阔,却平白的教人心里发堵。
“绯枝,这是你家吗,好漂亮呀,”这话说不上完全违心吧,除了不太实用和有些让人难以理解的诡异以外。装修可谓是用心,地板和家具均以木制为主,其他软装则大都是乳白色,装饰品虽不多,单只看着就很有质感,“我就在附近的昌合中学,可近了。”
“是了,日后你也可以住这里。”
她轻飘飘一句话,惊得我后颈发凉。刘叔把我留在这里奇怪,绯枝家古怪,绯枝本人也很不对劲儿。刚要开口问清楚,只见她朝沙发位置歪歪头,我脚步没动,伸长脖子垫脚看去,是少爷…
我快步走去。他一身家居服,松闲的靠坐在沙发上,身上搭条薄毯,边角拖坠在地。纸质文件隔着毯子被他随意的搁在腿上,正慢条斯理的翻阅着。并没有因为我的到来而变换动作,好半晌,他抬起头来,神色从容平静的仰视我,抬手摘下无框眼镜,身体后仰往沙发深处靠了靠。没有任何开场白,直奔主题:“阿愿,如你所见,这是离你学校最近的房子。”
“我给你三个选择,第一你可以选择住在这里,开车三分钟,步行十五分钟。除了居住环境,你原有的生活质量不会发生改变,你先看看,周末我带你回去收拾行李。”
“第二种,维持现状,”他顿了顿,接过佣人递来的茶水却不喝,用掌心拢着茶杯,视线落在上头,没有要放回去的意思,“不过我不太建议这种方式,时间久了身体总会出问题。”
“第三,调整课程表,初中不必将自己逼这么紧。”说完,他再一次看上我,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耐心的等待我的答复。
莫名的,双腿忽然发沉,许是今天站的太久了。我原想蹲在他身前,可肌肉酸痛的支不住,只好半跪坐在他脚下。他伸手像是要扶我,我侧身躲开,双臂环住他的腿,仰起头问:“少爷,你腿还疼吗。”
他不说话,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杯底磕在木桌上的声音分外清脆。他俯身向我,左手搭上我脖子,右手指腹抚过我的脸,最后在发顶落下一吻,他说:“起来坐着。”
宝宝们,520快乐!
第44章 逃无可逃
给我三个选择?
听话音儿,第二种已经被他否决了,就差明说着告诉我,我若再选,倒显得跟他叫板。这第三种更不必说,那得多大的脸才受得下拖累大家迁就我时间,我做不到,光是想想都觉得牙酸。
那就只剩第一种选择了,于我而言倒是件好事,既远离裴家那群人,又能将他们气个够呛。裴自雪定是会陪我住在这儿的,我肯定的就像明天太阳一定东升西落,不必多嘴一问,一定是这样。
我起身坐到他身边,这沙发偏硬,坐着不舒服,干脆整个人半躺下,头垫在他腿上,右手勾着他小拇指晃荡,四目相对,“我选第一种。”
他神色不变,但我想,他该当是满意的。每次以退为进的逼迫我做出他想要的选择,我想他都是满意的。
“今天的事让你生气了吗?”
“嗯?”他貌似感到疑惑,垂眼像是在思考这件让他生气的事究竟是什么。忽地笑开,用手抚摸着我额头,轻声说,“没有。”
听上去似乎很大度,但我怎么听说就因为他三叔叔在老太爷面前参了老二一本,他就死咬着人家儿子不放,将陈年旧事抖落个干净,硬逼着人家远离权力中心才作罢。
明明很是记仇。
我笑一声坐起身来,这一身臭汗可真粘糊,他也不嫌臭就那样由着我蹭。伸伸懒腰,用眼神扫向那唯一有墙的小间,问:“那是卫生间吗,可以洗澡吗?”
他点头,吩咐佣人给我拿来浴巾和睡衣,叮嘱陈伯待我洗完澡后领我在家中转一圈,看看有哪不满意的可以再改。
夏天多以冲澡为主,用不着次次搓背,所以他也就没跟进来。这房间挺小的,至多三四平米,设计却好,做了双台位的干湿分离后也不嫌狭小,洗浴用品都还是家里那些,香皂都没换,还是我一向惯用的缺了角的那个。
打了沫,想坐马桶上小歇一会,一转身正对上裴自雪的脸,脚下一滑差点摔个跟头。刚没发现这门是透明玻璃的呢,还正对着床,距离又近,跟全景直播有什么区别。
他屈指敲门,这动作看似多余,其实也真的很多余。我拉开一道小缝,只将头探出去,这行为也很多余,“怎么了?我今天不搓背。”
“你忘了穿防滑拖鞋。”他说。
又来,我根本就不需要这东西,每次都像个吸盘一样粘在瓷砖上,抬脚时还会发出啵的一声。我自认为拒绝的很明显了,可裴自雪总有他的方式让我乖乖就范,无论我偷扔掉多少双,他总多一双在等我。
“好的。”从他手中接过顶着水蜜桃立体图案的蓝色拖鞋踏在脚上,扭着身子给他展示,见他点头后才将门合上。心中再不愿,可关门的动静依旧是小小声的,我从不能以实物状态发泄心中不忿,况且我也没什么可不满的,说多了就成了不识好歹和矫情。
没了磨蹭的心思,用水冲去浮沫,浴巾擦巴几下,不顾身上还沾着水,抓起睡衣就往身上套。
我洗净出来时,裴自雪正躺在床上背对我。虽说我俩都没有午睡的习惯,当然了,任谁睡到日上三竿,白日都难有困意。但今儿不同,起个大早又加上一顿折腾,他气血虚,可不得困嘛。
我蹑手蹑脚的走出房间,轻悄悄关门。绯枝候在门口,像是等我的,也好,我也有话想问她。
正愁不知如何开口,她却痛快,先提起。她说从裴家走的当天,少爷身边的岑莺就把她接到了这处,连同他的父母一起,包括他重病的弟弟,都得到了最好的治疗,现下正在疗养院做康复,最先进的药供着,几针下去人就好了大半。
她说起这些时,脸上全是感激的笑意。真好,这样的安排可真好,我也苦过,明白最艰难时有双肯拉自己一把的手有多珍贵,更何况还是双能解决一切困境的手。
还不止如此,她说少爷留她在身边做工,还有他父母也一齐留下,一家人不仅团聚还能得到丰厚的工钱,再没什么不好了,一辈子当牛做马都还报不了的恩情。
我沉默着,像点燃了炮仗,我双手捂着耳朵四处躲避,幻想并恐惧着他的声响,好不容易鼓足勇气接受它,等了半响却是个哑炮。
可此后,它却在我心里炸响无数次,一声高过一声。
绯枝领我通走一遍,原来这小区是教室宿舍,连小区名都叫教师之家,因着是有指标的,所以不对外出租和售卖。想到这我不禁有些想笑,怎么什么死规定到了裴自雪这儿都不做数了呢。
这栋楼都被他买下,一层两户,新加装了电梯,后面还有个小花园,不大,陈伯教人开了出来,说要种点瓜果蔬菜。一楼是主人居住区域,我和裴自雪住101,陈伯和岑莺则住在对门102。二楼存放少爷的医用设备,还有一间应急室,平日里医护团队就住在这里,三楼四楼是佣人居住的,绯枝一家也在其中。
倒是因为我委屈他们了,这样一想心里还怪不是滋味的。
不对,直到站在301门前,我才惊觉异样。按理说承重墙位置固定,每层布局该是统一的,为什么这里每间房都有墙体隔开?
原不该如此冒失,尚未征得同意就入内,眼前是标准的三居室格局…我仍不死心,快步往四楼跑去,一样的,都是一样的。
只有101被彻底打通,拆掉所有隔断,可就算他们有神力,也不可能在短短一天时间内完成这些。所以这些是他早就准备好的…我现在走的每一步都在他的计划当中。
毫无保留地暴露在这片空旷之中,我跟游戏中被操控的小人有什么区别,又与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尸体有什么两样,光秃秃,赤裸裸…
“好了,该回去了,晚饭做好了。”
我背过身去急促喘息,这样热的天却冷的我发抖,仿佛身处酷寒冰窖。
根本就是逃无可逃。
明天,后天,大后天,大大后天都是连更的,谢谢宝宝们的支持
第45章 兴奋到极点
这屋子虽面积不大,可除却承重墙外再无阻隔,在视觉上显得颇为宽阔。装修风格统一简单,功能区划分整齐,单从舒适度来说,自是没得挑。
我立在门口,视线毫无阻碍地穿透这片空间,白墙生冷的回望着我。恍惚间,这一览无余的屋子竟与我苍白的人生重叠,从起点到尽头,生到死,不过是一眼就能望穿的荒芜。
门大敞开着,佣人陆陆续续从外面端菜进来,我瞧那餐盘样式倒像家里那套。也的确入裴自雪所说,除居住环境以外,不会降低其他生活标准。
可再怎么讲究,到底是方寸之地,整间屋子摊开了,也不见得有蘅芜苑的衣帽间宽敞。餐桌自然也大不到那儿去,四四方方的,紧凑了摆也只放得下四菜一汤。
依我看已经很是足够,可陈伯却说少爷受委屈了。很快,他们便想出了折中的法子,像走马灯般轮番上菜,哪盘动筷少就立刻撤下,务必让每道菜都能在裴自雪眼前亮个相。
我只听着,插不上嘴,任由他们安排。心里不知是该感叹这份周全,还是该笑这过分的荒唐。
不多时,床上的人醒了神,慢慢撑着坐起身,侍候在侧的佣人卑躬屈膝,询问他是否有不适。他摇头,借着佣人的手穿上拖鞋,眼神空茫地坐了一会儿,才抬手示意对方离开。
“都出去吧。”他补了一句。陈伯与岑莺对视一眼,挥手带领其余人等以及那些未上桌的菜一并退下。
嘴里没什么味道,吃的没滋没味,硬往下咽还觉得喉咙里苦苦的,是从胃里泛上来的不舒服。裴自雪就更不必说了,他这人天生不会饿似的,半点不馋嘴,喝白粥也是因为他懒得嚼。
我们俩一起吃饭时没那么多规矩,也犯不着用公筷,经常是我尝着什么好吃就顺带着给他夹一筷子。他倒是每次都吃,却不会主动再夹,就守着他那口白粥,勉强过活。
今天的糖醋鱼还可以,是南方那边的做法,偏甜口的。我夹块最鲜嫩的鱼肚,朝他那边递去,他刚睡醒还晃神着,眼神没个焦点,可手却本能地端起碗接住了。
裴自雪有个不为人知的小毛病,他虽有些起床气,可刚睡醒这一阵是最好说话的,通常开口求些什么他都会答应,还没有一次失败过。
我在心里盘算着该怎么说,手不停往他碗里夹菜,都快堆的冒尖了。可只要我一伸筷子,他照样是端碗来接,再细嚼慢咽地慢慢吃掉。
“或许还有第四种选择。”我垂眼盯着碗沿,尽力避开裴自雪的目光。他动作陡然停滞,手中的筷子轻轻搁在瓷碟上,静默着等待我说下一句。
摸摸鼻子,我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头却始终未抬起,眼睛也一直维持着朝下看的角度,盯着汤碗中晃动的倒影。我说:“其实我还可以住宿。”
气氛瞬时安静,明明没开冷气,怎么鸡皮疙瘩都被吹起来了。我偷瞄他一眼,好巧不巧正撞上他的目光,我从他眼神中读不出任何。短短一分钟对视,以我眨眼睛为结束,尴尬地清清嗓子,挤出几声假咳,佯装轻松地笑出声:”逗你玩呢,别当真。”
裴自雪鲜少露出这般神情,严格说来,倒也算不得冷脸。他只是褪去了惯常的温和笑意,神色平静到近乎淡漠,抬眼一瞬不瞬地盯着我。
后背发紧发僵,有时我们的关系像走钢丝。他可以纵容我,也愿意惯着我胡闹,甚至偶尔容许我试探性的踩踏他的尊严,但他绝不允许我打破他制定好的规则。
这种对峙总将我拽入同一个噩梦。那里的裴自雪回忆起一切,他质问我为什么丢下他,为什么逃走,为什么撒谎。
此刻他的眼神,就和梦里如出一辙。
生理性的恐惧和无处消化的恨意汇聚在一起,它们原本被好好的封锁在我身体中,如今却相互碰撞,摩擦,溅出的火星就要将我点燃,吞没。
我真的,真的,真的快要被撕开了。
他不再看我,平静的将堆成小山般的食物吃净,而后擦嘴,擦手,再喝半杯温水,全程没有分给我一个眼神。只在我放下筷子时问一句:“吃好了吗?”
我应了声,他便唤来佣人收拾,独自走到沙发坐下。既没答应我的话,也没拒绝,留我在原地发怔。
陈伯瞧我这模样,想必也是来气的,他近来总念叨着我不如小时候机灵讨人喜欢了,变钝了。他还说我像棵榆树,且是干枯的快要老死的榆树。他边取样饭菜,边用手肘杵我一下,“班级群里不是发了预习任务吗,怎么还不去?”
我含糊的应一声,随手拎起鞋柜上的书包,走几步才回神不知去哪温习。陈伯伸手一指正对客厅的书桌,用嘴型说,“快去。”
差点一头撞上书房的推拉玻璃门,原来不全是开放式的,只是擦的太亮堂了教人看不出,若不是脚步慢,又瞥见反光,还真得撞个脑震荡。
这书房足有三四个卫生间大,通顶书柜占了两面墙,一面摆着中外名著,另一面摞满教材。推拉门一关,外面不管什么声音都隔绝了。
小学留了一年上学堂,初中又留了一级,别人都快读高中了,我这还在初一打转。好在去年多少听了些课,现在学起来倒不算太吃力,就当是夯实基础吧。
数学天生跟我不对付,对数字,图形,成像通通不敏感。俗话说笨鸟先飞,可随着年龄增长越发觉得这话不切实,天赋这东西不讲道理,就像骨子里的笨拙,再怎么努力也难弥补。
我正对着书本发怔,压根没察觉屋里什么时候来了人。三个行政正装的男人站在沙发旁,其中一人捧着笔记本,弯腰在裴自雪耳边说着什么。而后者只是盯着电视屏幕,神色懒懒,也不知听进去没有。
他早开始接触家族事务,这种事是常有的,只是我不常见罢了。他们惯在大书房工作,一般我是见不着的,可如今不同,什么大的小的,总共就这一件屋子,来客人了连厕所都不敢上。
现下无聊,撕了糖纸皮,将笔帽含进嘴里,趴桌上猜他们讲什么。
不过偷闲片刻,就被裴自雪逮个正着。他冲我招了下手,我急忙咬碎嘴里的硬糖,囫囵咽下,小跑着凑过去。
面前三个年轻男人面生得很,我含糊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抱着笔记本的男人见我过来,暂时停下汇报,却仍保持着弯腰的姿势。
我刚站定,裴自雪便像儿时那般揽住我的腰,将我拥进怀里,就像刚才的不愉快不曾发生。他语调随意,像是闲话家常:“如愿,要是有人嗜赌成性,屡教不改,甚至挪用不属于他的钱财填补窟窿,你说该怎么处置?”他说得轻描淡写,尾音还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倒像是随口编个故事逗趣。
怎么处置?这我倒不懂,只是…我们村里先前有家富户,儿子就是好赌的,那要债的人凶神恶煞,扬言要断他手指。后来是他年迈的父母卖房卖地替他填补的,可没安生两年,他又赌,这次连家里的老黄牛都卖了,一家人没了生存的依靠,四处躲藏,后来再不知如何了。
“那就…让他挣钱还上?”我心里没底,声音发虚。盯着裴自雪的脸色,又偷瞄另外三人的反应,见他们都沉默着,赶忙补充,“要不交给警察……”
“三少,那毕竟是您的叔叔,而且——”
“不要打断他讲话,”裴自雪眼皮都没抬,轻飘飘扫了那男人一眼,就连声音都因为中气不足而低缓。可那人却像被烫到似的,瞬间噤声,头都快低到胸口了。裴自雪重新看向我,掌心贴着我的后背轻轻摩挲,眼底的赞许几乎要溢出来,“接着说。”
“嗯…我觉得他要是总赌的话,”我稍作停顿,抿唇琢磨了会儿,继续道,“一味帮他补窟窿,其实是害了他。真想帮他,就得让他长记性,我说得对吗,少爷?”
裴自雪歪着头,眉眼弯弯,毫不遮掩笑意的蔓延,还时不时点头以做肯定:“对,我们阿愿说得对,”话音刚落,他眉头一压,略略偏头对着身旁男人道,“还不去办。”
为首的男人似乎对此不满,他还想争辩些什么,却被另外两人半拖拽半强制的拉走了。我不知道他们说的人是谁,也不清楚会有多少人牵连其中,我只想救他,用我不算聪明的脑袋给出一个我认为最好的解决方法。
少爷拉着我的手坐下,从果盘里挑出颗紫葡萄,剥开后递到我嘴边。看我咬下果肉才继续说:“我们如愿长大了,以后说话得有分量。”
“什么是分量?”
“就是你说的话,所有人都得听,”他看着我,用最通俗易懂的话来告诉我,“你说什么都是对的,不听你的人就是错。”
我承认,在这个瞬间我浑身兴奋到极点,身体里犹如过电一般,无法抑制的发抖震颤,我咬住下唇试图克制,“可没人听我的话。”
裴自雪笑了,他抚摸我的眼角,鼻尖,手指一路向下停在我颈间的雪花项链上,说:“那就让它替你说话。”
第46章 无赖
我做了个梦,准确来说是好几个梦境拼凑到一起。我先是看到裴自苍狰狞的脸,紧接着林成柏的面目叠映其上,他们的嘴角裂到耳根,扭曲的笑容像是被拉长的胶皮人。其中一人朝我伸出枯槁的手,诡异的是,恐惧像被抽走了,我竟鬼使神差地紧跟其后。
走着走着,一道白光闪过,地面被巨大的斧头劈开。瞬间,我们从缝隙中坠落,落入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之中。
有人从身后拍我肩膀,我猛地转身,正对上裴自雪的脸。好似找到一切安全的归属,我伸手想要抱他却扑了个空,再一看他手中提着一颗血淋淋的头颅,那头上的腐肉如同融化的雪糕往下滴落,我强撑着凑近,眯眼看清那是我姐姐的脸。
我尖叫着,双腿却挪不动半分。转瞬间又来到一间富丽堂皇的大厅,我不是我,我找不到自己,好像仅是一个视角,单凭念头就能操纵所有人。我轻轻呼气,狂风便掀翻桌椅,随意抬手,宾客们便如多米诺骨牌般纷纷倒地。我疯狂寻找那颗头颅,终于在餐桌下发现了它,弯下腰伸手去够,那头颅突然直立而起,以一种极粘腻模糊的声音,说:“该醒了。”
喘着粗气醒来,下意识看向身边熟睡的人,指尖轻触他手背皮肤,温热的,我一直用这种方式来区分梦境和现实。
手探到枕头下面摸索手机,双击亮屏,果真是六点,与以往每个惊醒的早晨分毫不差,像某种难以解释的诅咒。
轻手轻脚的下床,水龙头开关拧至最左,冷水扑在脸上,双手揉搓着面部醒神。这样的梦一周下来都不知道要做多少次,如今还好些,之前刚开始那会儿怕到不敢睡觉,甚至一到天黑就焦虑到手抖。
还没成长到撕破一切的时候,我将恐惧与痛苦尽数积攒收藏,权当是加深记忆,好教自己永远不要忘记。
从洗手间出来,视线对上珠帘半掩的床榻。裴自雪醒了,胳膊撑着身体像是要坐起来,摇摇晃晃的十分勉强。这几日忙活下来,想必已达到他身体极限,再不能折腾。
“我吵醒你了?”上前几步,用手拨开珠帘,也不管他愿不愿意,按着他肩膀又给推回去了。接着又像是下命令似的,自顾自地往下说,“你跟我提条件,我也要跟你提条件的。”
说完不忘斜眼偷瞄他反应,若是睁着眼就表示他想听,我可以继续说。要是垂着半拉眼皮那就是不大乐意,得琢磨着说,如果是直接闭上眼,那就是没得说。
现下是第一种,还有的说。我抖落两下校服裤上不存在的灰尘,单腿立着往身上套,“你在这儿也行,但不许接送我了。还有这儿离学校近,也不用让刘叔早起送我,几步路的是,我当锻炼身体了。”
“…好。”
他应得有些不干脆,我便不好回头,否则他准变卦。早餐照旧摆了一桌子,都是我爱吃的,伸向牛肉河粉的手一顿,转向三明治,再捞个茶叶蛋一块装兜里。
在家里时还好,最早起也得九点了,给厨房留足了准备时间。但现在不同,我是六点起,他们怕不得四点多就起来准备这些。我拿个三明治,裴自雪看见了自然要去说。这东西简单,大家都能多睡会儿,多好的事啊。
时间不早了,两口喝完一杯牛奶,背起书包往外冲,关门时又探头进去,“少爷,我去上学喽。”
接下来几日都算得上充实,站军姿按小时起步,脚后跟肿得又疼又痒,靠着每晚泡脚倒是能缓解一些。
别的都还好说,就是这不涂防晒硬烤了十几天,看着跟个非洲人似的,今早照镜子时差点把我吓一跳。少爷苦口婆心的劝我擦点防晒吧,我只点头敷衍他,每当他问起还总说涂过了。
裴元朗也懒的,只是他们裴家人面皮都白,晒得再狠也就一个泛红的毛病,没几天就消了。
下午放学是肯定要回家的,中午就不一定了,有时候回家吃,有时候少爷会送饭过来。就吃过一次食堂,还别说,味道足足的,不比家里做的差。
当然,偶尔馋了也会买点辣条什么的,不能用电话手表付钱,少爷那边会收到通知。所以用的是现金,厨房张姐买菜找的零头,几毛几块的她嫌麻烦,全塞给我了。
这日,军训汇演结束恰逢周末,学校放假休两天。正好松松劲儿,调整调整状态,等再开学时就要进入学习节奏了。
教师之家听名字就知道怎么回事,可真在这儿住的老师也不多,大都是早年退休的教职工,俨然成了养老社区。就半拉月时间,我已经跟好些人熟络了,爱在大柳树底下下象棋的张爷爷,每天六点围着小区晨跑的娟姨,以及见谁都叫的小狗泰迪妞妞。
刚到楼栋底下,还没进门呢就瞧见一辆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加长林肯。以及两女一男,看上去像一对夫妻和母亲。男人膀大腰圆,阔气的手表上都镶着钻,烈日之下晃的人眼晕。年长的女人就更不得了了,戴着啤酒瓶底那么大那么绿的翡翠项链,光看着都让人脖子发酸,而年轻女人则是挺着个大肚子,当然,也是同样的珠光宝气。
我退回去看了看,的确是六号楼没错,这栋楼不是都被少爷买下来了吗,他们还能找谁呢。我原想问问,可看其凌厉的模样便又作罢了,用指纹解锁进了房间,“我回来喽。”
裴自雪总爱站在玄关处等我,我不让他去学校接,他就站在屋门口等,好说歹说才把他劝到这不见风的地方。搞得我每次都不敢耽误,站久了他是要难受的。
“回来了。”他接过我的书包,还帮我摆好拖鞋,体贴细致的像是抗战剧里的日本主妇。
到家第一件事先冲澡,不然浑身粘糊,做什么都不舒坦。我长大了,知道好歹了,睡衣内衣不愿让人碰了,以前都是少爷给我找,现在我自己要了一扇橱柜,自个整理。
刚开始新鲜劲没过去,尚能坚持叠放整齐,后面渐渐没了耐心,到如今柜子里乱的跟垃圾桶一样。找起东西来很不容易,更别说内裤这种小件,我跪在地上,整个上身探进去扒愣,疑惑着嘟囔:“欸,我内裤呢。”
“我给你找,”不知裴自雪何时走到我身后的,走路总没声音,“你先洗澡吧,我一会给你拿过去。”
也行吧,我没他仔细,坚持下去只会让柜子更乱,没必要在这种事儿上坚持。
冷水澡一冲,身上暑热跟着褪去大半。对于这面透明玻璃也不似开始那般抗拒了,主要原因还是拒绝了也没用,还不如想点理由哄自己接受,我就当做是为了裴自雪的安全着想了,万一摔了磕了地好发现。
透过玻璃看见裴自雪正往这边走来。不等他敲门,我先伸手将门推开,也不必是小缝了,直接一推到底,接过内裤搭在衣物架上。
正擦一半呢,模糊中听到外头好像有人在吵架。这小区偏老,隔音做的可以说是很差,也有可能是这么多年下来老化了,总之听的十分清楚。
“短命的,上辈子缺德缺的!”
“还坐的住,没脸见我们吧,有本事做了却不敢认。”
“丧尽天良,违背伦常!”
尖利的女声混杂着男人的吼声,怕不是门口那三个人吧?什么仇什么冤啊要骂的这样难听,再说,这里也没他们要找的人啊。
“把自己叔叔送进去,你缺德,你没什么好下场的!”
不对,这话听着倒像是冲着我们来的。我忙穿好衣服,蹬上拖鞋直冲冲往外走去,可经过沙发时却被少爷拉住手腕,是很轻的力道,像给人挠痒似的。
“别去,”裴自雪说。完全不在意的样子,好似什么都没听见,他拍拍身旁位置示意我坐下,“没必要。”
他这样说倒叫我想起这位三叔叔是谁了。那都得往上数三辈说起了,是老太爷父亲那会儿的事了,说是有过命交情的。只不过后来他们这一脉败落了,老太爷顾念着旧情对他们很是照抚,这才让他们反了天了。
可人不争气怎么拉都无用,这位三叔叔可谓是个传奇人物,什么祸事都沾染过,仗着那点情分横行霸道。老太爷不管,底下小辈又如何越过去呢,左右只是钱财上的小事,却不料被裴自雪收拾了。
他们一家子更像是老太爷养的宠物,只管着喂饱,其余的是一点不知。连裴家如今的话事人是谁都不知道,就敢张着嘴骂。
少爷笑说没事,拉我到餐桌前吃饭,看不出任何异样。可我知道他心里难受,只是顾忌老太爷的面子不愿发作。
人嫌狗吠不愿搭理,狗却来劲了一声高过一声叫个不停,净捡着戳人痛处的话来说。我听不得这些,我知道我拧巴,也承认当时看着裴自雪慢慢好起来心里难受,因为我会控制不住的想到我姐姐,心里无论如何都不平衡。
可如果裴自雪真死了…算了,不想这些。
他往我碗里夹菜是还是用公筷,我知道这是他的习惯,这世上最不会嫌弃我的人就是裴自雪了。
“今天累不累?放假了有想好去哪玩吗?”
他照常跟我聊天,做到完全忽视外面的声音。可是裴自雪,你其实很在乎,很难过。
啪一声,我将筷子压在桌上,不顾陈伯阻拦硬往外冲。能感觉到陈伯也没实在拦我,他也忍不了了,只是少爷不发话,他不好做什么。
男人似乎累了,敞开窗户坐在副驾驶上,让母亲和妻子为他冲锋陷阵。许是没料到屋里会出来人,他们表情皆是一愣,在看清只有我一个人后,那褪去的气势瞬间涨起,甚至比之更盛。
“呵,有种做没种出来,就派个黄毛小子来糊弄我们,我告诉你姓裴的,今天你要是不给我个交代,我跟你没完!”那女人嘶吼着,手也指指点点的。他们原不该受此富贵,是这一脉的人都走没了才落到他们手的,属于是中年发迹。
我觉得她有些可怜。作为妻子,遇上不负责任只知惹祸的丈夫,作为母亲,生下没有担当毫无用处的儿子。
“你要什么交代,”我走近些,在距离她还有四五米的位置停下,“又跟谁没完?”
车里的男人探头张望,发现真的只有我一个人后,顿时来了脾气,踹开车门气冲冲到我跟前站定。
他跟我差不多高,只是比我壮些。我平视着他,不肯后退一步,更不可能给他在外里的机会。
“儿子!儿子,”女人将其护在身后,生怕他跟我起冲突会吃亏。她瘦小的身板挡在儿子身前,连他三分之二的啤酒肚都遮不住,“让裴自雪出来,我们不跟你这种下等人说话。”
眼看着她要往里冲,我伸长胳膊将她拦了个结结实实,“你别管我上啊下的,在这里能替裴自雪说话的就只有我。”
“哦——”女人拉长声音,用眼神上下扫视我,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声音也更尖锐几分,“你就是他养的那个孩子吧,要我说,真是病得不轻,不养自己的亲表弟,去养一个野孩子!”
这话叫她说的,表弟还分亲不亲?少爷身体不好,家里怕养不大,就想着从底下分支抱个孩子养到他名下。消息一出这些人可谓是削尖了脑袋也要把孩子往里送,最后却选中我一个来路不明的,可不是把他们气死了。
不过…这些话完全激不起我一点愤怒,我只想他们快点离开,别再说些让少爷难过的话。所以我并不打算激怒他们,只想赶紧打发了,“是,我就是,所以你有话就对我说,没有话就请回去。”
“好啊,好啊!儿子,别跟他废话,咱去里面找裴自雪说。”
说着就要硬闯了,这母子俩真是个人物,好赖话不听,非逼着人来硬的。我抬脚踹向男人膝盖,他身子猛一打晃,好歹是扶着墙稳住了,嘴里还不干不净的一口一个短命的。
我学着姐姐保护我的样子,双手叉腰,整个人严严实实堵在入门口。跟聪明人说聪明话,跟无赖就得说无赖话,“你再说一个短命的试试?你们这些破落户,要不是我们少爷这些年管着你们,连西北风你都喝不着!”
“你…”
“你什么你,别用手指头指着我。我敬你是长辈,不愿搭理你,你倒好,蹬鼻子上脸,”弯腰捡起炸了毛的扫帚,对着空气胡乱挥几下,“还要说法,我现在就给你说法。一拖二,不,一拖四把你们带下去我也不亏了。”
他们大抵是真以为我疯了,女人护着儿子连连后退。我想他们现在没什么值钱东西,这首饰一准是假的撑场面,那这车也未必是他们的,对付无赖的法子是比他们更无赖,过程不重要,目的达到就是了。
我弯腰捡起一块板砖,不顾三七二十一就往前玻璃上砸去,是他们的也好,不是他们的更好。还不够,车身也得来一下,我没注意他们什么反应,但得让他们知道我脑子不好,是个疯子,可不会顾他们人情理短那些事,惹着我就是不行。
“我…我…我报警了!”
“报啊,怎么不报?好,你们不报是吧,我报。”
“老公,老公咱们走吧,他好像真是个疯子…”
年轻女人拖着丈夫胳膊把他往车里拽,算是给彼此一个台阶,男人骂骂咧咧的上车,坐下时好像还被碎裂的玻璃扎了屁股,大叫一声十分滑稽。待车子发动,我估摸着距离将砖头抛出,正好擦边砸到车屁股。
我禅了禅手心灰尘,打算回屋里拿件新扫帚来把碎玻璃扫了。回头正迎上裴自雪的目光,他就站在我身后不远处,那眼神我读不懂,但我知道他永远为我保驾护航。
第47章 全盘接受
月光下,蝉鸣声中,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走近了才发觉他眼神冷冰冰的,还透着股审视的意味,却在一秒消散不见,倒像是我看岔了。
这样闹一回,周围免不得聚些爱看热闹的。好在这是片老小区了,也没个像样的物业,不过也亏了如此,否则真报了警又或是别的什么,还要辛苦解释一番,反而拖累。
他们裴家人讲究体面,平日里层层叠叠的教条压下来,什么话说得,什么话不能说,都藏着门道,半点错不得。加之如今局势错综复杂,我虽没摸清内里,却也听到点风声,说是老太爷权力下放,三兄弟挣个头破血流,各房拧做一股绳,恨不能将对方生吞活剥。
要我说,都不必争,他们跟裴榕斗,无非是以卵击石。这样浅显的道理我不信他们瞧不出,只是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人的眼睛是会被糊住的,看不见,心也就跟着迷了窍。
我也是个心盲的人,压根想不到今晚这出戏会是裴自雪一手策划,更没料到他是要借着这股由头深挖堂哥手中产业。但我心里清楚一件,那就是绝不允许旁人如此羞辱他。他不好说,不能做的事便由我来做,反正在众人眼中我不过是个不受教的野孩子,左右不会更糟了。
略过他到屋中取来新扫帚簸萁,借着路灯,顺着痕迹清扫。路是给人走的,若不处理干净,万一扎到人可就不好了。
“你呀你,”陈伯从台阶下来,使力抢过我手中工具,笑骂道,“这孩子,真有够泼的。行了,这里我来,你回去陪少爷说说话吧。”
小老头总这样,脸上的得意都快藏不住了,嘴上还不肯饶人。也是…长大了,站的位置不同,承担的身份不同,能说的话愈发局限,由心的事也越来越少。
我不愿回去,总不知如何面对,我们之间该是隔着一条命的,那是血海深仇的怨,这辈子解不开的。我靠着他,受他的好,这些都是我姐姐用命换来的,我护着他,亲近他更是对亲人的背叛。
说来说去,我更恨自己没本事,既不能撕破这层脸皮讨说法,还得受人庇护成长。我调节不好这相互间的关系,反复无常的连自己都厌恶。
陈伯见我不动,还以为我是干了这样件大事,脸皮薄,不好意思受夸。于是亲自推着我往前走几步,直送到少爷跟前,“外头蚊子多,快回去吧。”
我低着头往屋里走,身后跟着熟悉的脚步声。门阖上那一刻,他自身后圈住我,下巴抵在我肩上。又像是还不够亲呢似的,下一秒整张脸都埋进我后颈,吐息间全是说不完的燥热。
方才一通下来,我身上出了不少汗。他这样抵着我,嘴唇贴着我汗涔涔的脖子,实在让人难为情,我别扭的挣开他,往前走几步却发现自己根本无处可躲。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几面承重墙杵在那,将我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他目光下。
面前的茶色玻璃柜映出他的脸,好看的眉头簇起,漂亮的眼睛里淌满委屈,好像我真的犯了什么弥天大错。我偏开头,实在见不得他这眼神,不得不开口解释:“我身上有汗,你贴着我多粘糊啊。”
我竖起耳朵等了半响没听见动静,再看向玻璃柜门,是一张更委屈的脸,又添了些倔强,活脱脱一副受了气却不敢发作的模样。
“哎呀,”我彻底没了撤,率先败下阵来,转身要去抱他。谁知他又不肯了,赌气似的一扭头,径直往床边走去,怎么唤他都不肯回头,“你又怎么了你。”
我快步跟上去,其实裴自雪大多时候比我还别扭。当然这仅限于四下无人的时候,撑破天也就那么一阵,片刻后就恢复如常,照样是理智体面的裴小少爷。
他跟我还不太一样,我不会转弯,什么情绪都让人看出来。他跟我恰相反,就连闹脾气都像是戴着层面具,让人瞧不真切,却又真真实实一副委屈样。
哄不哄的都可以,就像灰姑娘的水晶鞋,有一定的时效性,过了这个点裴自雪自会将情绪收拾妥当,且永不再提也不会翻旧账。可到底是肉体凡胎的人,不是机器,纵使外人眼中如何优秀非凡,说白了也还是个孩子,也有自己的小情绪
不过,他向来不会放任自己被情绪左右太久,偶尔一次已经很奢侈。
他侧身蜷在床上,整个人裹进被子里,只留给我一个倔强的背影。我立在床边,伸手轻轻拽了拽被角,他却像株敏感的含羞草,立刻往内侧缩去。我干脆跨过他的身子爬上床,轻松扯起一角被单钻进去,他还佯装抗拒地推搡两下,可没一会儿就全盘接纳了我,甚至体贴地伸手替我掖好被角。
是这样的,他天生怕冷,便总担心我会冻着,连夏天都不肯放过,一到傍晚就开始问我冷不冷,要不要添衣服。有一次我被热烦了,没好气的凶他一句,说:“你没在天底下吗,我都快热冒烟了。”
“对不起,我身体没有暖和过。”他仍笑着,看上去像是不好意思。我没想到他会这样说,当时便哑了,此后再提到类似相关的都会在心里过一遍再说。
“你是不是不高兴啦?”我明知故问。裴自雪的很多小习惯其实都挺矛盾,就比如明明有洁癖却还总在我脏兮兮的时候贴过来。又比如有些菜你不给他夹,他就真的一口不吃。我实在想不通他,“娇气鬼。”
大概是没料到我会这样说,他惊讶错愕的睁大眼睛,半张着嘴巴。娇气这个词跟他不搭边,再苦涩的汤药,他都能眉头不皱一饮而尽,经历大大小小的手术也从未听他喊过一声疼。更不会因为病痛而迁怒身边人,实在是个好说话的主户。
我双手捧着他的脸,他脸型漂亮流畅,再瘦也不曾有一丝凹陷,像女娲娘娘亲手捏的,世上最好的一切都堆给他,偏爱的不得了,“以后你抱我,我再不躲开了。”
他实在太好哄,就这一句不算承诺的承诺便将他哄高兴了,眼睛亮亮的弯起来。我一时没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看着他被迫嘟起的嘴唇,轻笑着调侃:“今天我太莽撞了,是不是给你丢人了?”
“没有,”他几乎是脱口而出。甚至因为激动,声音都不自觉的拔高,“你护着我,我心里高兴的…”
他后半句话像是含在嘴里打转,声音越来越低,我倾身凑近想听个真切,反教他不好意思了。支支吾吾的说了句什么我也没听见,再问他也不肯说,反倒是生硬的抛出个新话题:“放假想去哪里玩?”
他不说,我也就不问了。睁眼瞅着天花板,去哪玩…我还真没想过,在裴家时,什么新奇东西都应有尽有,各种院子是如何都逛不完的,再加上有程澜他们,所以也不犯愁这个。此刻被问住,想拒绝又怕扫他兴致,只好拖长语调“嗯”了声,权当在思索。
“去你之前在网上刷到的游乐园吧。”见我犯难,他适时开口,尾音轻轻扬起,“我们还没去过呢。”
“好啊,”是那个啊,我当时就随口一说,但确是个出游的好去处。这几日训练量大,我还真有些累,主要是裴自雪温声细语的太催眠了。眼皮渐渐发沉,蹬着腿将身上盖着的被子踢开,翻身整个人挂到冰块上,含糊着咕哝,“嗯…那我们玩完了就回老宅,不然要有意见了。”
“晚安。”——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浑身舒畅轻松,昨晚睡得踏实,只做了几个短暂的片段式的噩梦,但对我而言已是难得的好觉了。
本以为我起的够早了,却不成想裴自雪还是快我一步。他坐在沙发上,正一颗颗的吃着托盘上的小药丸,红的黄的绿的,二十颗不止。
我伸个懒腰,磨蹭了会儿才下床洗漱换衣服。我穿什么一般都是裴自雪搭配的,多以舒适简洁为主,每次整理好放到床边,我一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今天这套和他身上的是同款不同样,他穿长袖,我穿无袖,下身都配着灰黑色束口运动裤,轻便又适合外出。
他今天胃口还可以,早餐吃了四分之一张鸡蛋饼。我胃口差点,把他剩下的饼吃了,又喝了一碗燕麦粥,最后吃了一笼蒸饺。
出行照例是大排场,我如今也想明白了,这没什么不好的,就当是富人给大家提供高薪就业机会了。裴自雪是个好相与的,并且都是真金白银的发下去,像什么高温补贴,清凉费等等,总变着法的给钱。如今我们搬出来单过,没了裴家那些繁文缛节和爱挑刺的人,这份差事愈发自在。
车子驶入地库停稳,裴自雪摘下氧气面罩深吸几口气,医护人员又拿着仪器公式化测量了一下,这才被允许下车。
这游乐场好像是近几年新建的,设备又新又齐全,总体以梦幻恐龙世界为主题,巨型恐龙骨架悬在入口上方,机械尾巴不时摆动,喷出白雾制造神秘氛围,到处都是彩色涂鸦和发光路标。
一票通玩制,只要耐得下心排队,玩几次都可以。只不过总有人是高于规则之上的,就像我手中这张特殊通道票,便可以无视一切规则,拥有优先权。
原以为游乐场是小朋友居多,结果放眼望去,反倒是十指紧扣的年轻情侣占了大半,几乎看不见小孩子。
便衣保镖散在人群里,看似随意却是个半包围的阵型。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打扰,又能在任何意外发生时瞬间聚拢,相当专业。
今天虽是周末,但意外的人并不多,甚至可以说得上冷清。大环境不好,人人都过得艰难,想必是这个原因吧?别的我也想不到了,看电视里演的游乐场不该是这样的客流量啊。
项目真是太多了,什么疯狂大摆锤,尖叫过山车,空中飞椅等等看的人眼花缭乱。原还想着就算有特殊票我也是要排队的,现在看来很是不必,每个项目上的人零零散散,一趟下来设备还坐不满。
人少了就显得不够热闹,说实话,我兴致并不高,可能是没玩过?所以也不怎么期待。少爷问我想玩什么,我环顾四周选了个最平缓的,叫什么飞跃老虎山的。那项目看起来最稳妥,不过是绕着柱子升降转圈,没什么惊险的起伏。检了票正要上去,亏着多看了眼游玩事项,第一条就是高血压患者,心脏病患者禁止乘坐。
不等裴自雪往里,我像是被烫了屁股,腾一下起身往外走。也怪我之前没来过,不知道游乐园长什么样子,所以才答应了他。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我牵着他的手往项目少些的景观区域走。
可他是多心思细腻的人啊,一下子便看出我的顾虑,他很轻的笑一声,又像是叹息,“刚才那个能玩,我小时候玩过的。”
我还是摇头,太冒险了,完全没必要啊,又不是什么非玩不可的东西,况且我也没什么兴趣。来一趟权当涨见识了也不是不可以,“哇,你看,那颗柳树比咱院里的还大!”
他罕见的没有接我的话,而是停下脚步,很认真的看着我。不是讲道理的口气,更像是种无可奈何,他说:“阿愿,玩你想玩的,不要顾忌我,好嘛?”
我嗫嚅着不肯应声,这次我不想松口。正当僵持不下之际,远远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侧头望去,竟是程澜。花衬衫配沙滩裤,倒比恐龙雕塑还扎眼。
也不奇怪,他是闲不住的,又不爱玩些耗体力的,那这里还真蛮适合他的。
相较于程澜的热情,裴自雪就显得淡淡的,他总是这样,所以也不会有人刻意拿乔。
“早听说你们搬出来了,问了老二他也不肯说。”程澜笑的爽快,我也跟着高兴,他和裴元朗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我很珍惜。
光顾着笑,忘接话了,少爷也不知道搭腔,若是换个人恐怕就要冷场了,还好是程澜,他向来不在意这些。
“你才来吗?我们就要走了,”我松开少爷的手,从口袋里抓把粽子糖揣给程澜,虽不比裴家那样真材实料,但也别有一番味道。我们口味差不多,必然他也是喜欢的,“我们要回裴家了,明天我去你院里找你。”
程澜也不见生,当即拆开塞进嘴里,并给予了很高的赞赏。这糖少爷吃不得,我分享给陈伯他们,都没有得到好评,反倒是一味的被贬低说一股子糖精味。现下得到认可,我自是高兴的,“对啦!这个还有苦瓜味的,我没带,但你肯定喜欢!”
“真的啊?”
咳咳——
不等程澜一句话说完,他身边跟着的管家轻咳几声。我们默契的一同回头看向裴自雪,只见他仍是平静温和的笑着,半点不耐也无。
“不是一直想玩飞椅和过山车吗,去吧,”他拍拍我肩膀,像是怕我担心又加一句,“我在这儿等你。”
“不要吧…”
“去吧。”他又说,且是非常认真,并将他手里的票也一并给了我,“玩的开心一点。”
拗不过他,每当他一件事情重复两遍时,我就知道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一步三回头的离开,搞得像生离死别,又像第一天进托儿所的小朋友。本想着玩一项就走,可不知怎的竟一项接一项玩不够了。
我在摩天轮车厢中往下看,因为窗户是封死的,所以也不盼望着少爷能看到我,只单方面朝外挥了挥手,却不想他竟在人群中抬起头,同样的招手回应我。
他一直注视着我,无论我在哪里。
程澜胆子小,又非要寻刺激,非拖着我跟他去鬼屋。就那么一个小小的地方,几只塑料鬼就能把他吓得又哭又叫。恍然间发觉,原来在裴自雪看不见的地方,我也承担起保护别人的职责了。
“我靠,吓死我了,”一直到出洞口,程澜才从我身上下来,连灌了两瓶矿泉水压惊,“再也不来了。”
我一边笑他,一边又觉得可惜,也不知道少爷见过这些没有。摩天轮,飞椅,碰碰车他都没玩过,这也罢了,还要看着别人玩,我想他是不眼馋的,可我心里总觉得不舒服。
正当我们打算回去时,突然被一小女孩抱住腿。她才到我腰上那么大一丁点儿,面色蜡黄蜡黄的,身上也脏兮兮的,就连头发都带着营养不良的枯黄。她仰头看着我,眨巴着大眼睛,“哥哥,买束花吧。”
我蹲下来,抬手拂去她头上的落叶,从衣兜里掏出片湿巾,轻柔的擦去她脸上的脏污,学着她幼稚的声音说,“好呀,你的花多少钱呢,我都要了。”
小女孩有些腼腆,也可能是我擦的她有点痒,她缩着脖子咯咯笑着,“十块钱一支,还有十一支,一共一百零一。”
……如果这样算账的话,恐怕是永远对不齐账了。但她已经很棒了,也很有勇气,哪怕眼中还带着被多次拒绝后的疲惫,依旧愿意再试一次,有时候也可能不是勇气,而是生活所迫。我用手表扫一下她挂在脖子上的二维码,扫过去一百一十元。
我也想大手笔的多给她一些,可这些不属于我的钱,仅用它来购买物品已很是不应该,真的无法再为我多余的同情心买单了。
“喏,送你的,”我拆开细绳,摘了些叶子重新将花枝捆实。整个塞进程澜怀里,他一惊,像被电到似的,手忙脚乱地,“你给你家少爷得了,给我干嘛。”
“少爷花粉过敏。”我又抽出几张湿巾,仔仔细细的擦了手,和他简单告别后往回走。
一路小跑,可到地方却只见陈伯,他脸色也算不上好看,只说少爷不太舒服,回车里吸氧了。
车子已从地下车库开到游乐场门口了,虽然都长一个样子,但少爷的车牌好认,全是一个数。我走近了叩叩车窗,玻璃缓缓降下,露出裴自雪挂着鼻氧管的脸。
他看我一眼,眼神轻飘飘的没落在实处,短暂对视不过一瞬,紧接着,他偏头朝司机微一点头,车门这才打开了。
上车过程中,我与副驾驶位的岑莺对视一下,求助似的问他这是怎么了。他皱眉回应,我心道不好,全身肌肉都跟着紧绷起来。
我背对着他不肯回头,他想起来了?记起那天的一切了,还是…
就在心跳几乎要冲破胸腔时,身后传来气声般的呢喃,“我也想要花。”
第48章 他爱你
他花粉过敏这事我原先也是不知晓的。学堂后花园有条夹道小河,岸边上净是些不知名的野草野花,说不上多鲜艳美丽,只是有点颜色罢了。
我看着喜欢,采了老多些,用绳子捆了,制成一捧没什么美感的花束,绿叶子堆着几点红黄颜色。
只是还未送到少爷跟前,反倒教大少的人给拦下了。日子太久,我已记不清他的脸,只记得是个身形壮实的中年人,留着络腮胡。
他高大的身形笼罩着我,大手一挥夺去捧花,踩在脚下将其碾烂,红花绿叶的汁水混合着尘土化作斑驳的泥浆。我蹲下身子用手去拢,徒劳的拾起那不成样子的花瓣,当时就觉得花好可怜,好可怜…
男人没跟我说太多,只将我送了回去。琼枝姐姐听了才与我说的这些事,又恭敬的给男人道歉,千恩万谢的将人送走。
自此,我再不敢多看一眼路边的花。
“喏,”意识回笼时,手上的纸花也刚好叠成。是随手取了车里的抽纸做的,正巧这纸偏硬,随便抓几下,搓一搓便有了“花”的形状。只是纸花的寓意可不好,若将其送人,必定要惹不愉快。但如果是裴自雪,那就没关系,“喜欢吗?”
他是个好脾气的,所以都不用费心想什么,连假花都不必买。哪怕我现在什么都不给他,只口头承诺一番,他也会高兴的。
果不其然,他双手小心翼翼的捧着那坨被我捏皱揉扁的废纸。歪头靠在我肩上,眼睛也亮闪闪的,倒给他病气的脸添了几分难得的生机,“喜欢,我很喜欢。”
一路上他都双手捧着,却又不敢握实,似乎是怕这脆弱的纸花乱了形状。只能用手虚虚的拢着,看着就觉辛苦。
脆弱的,廉价的,甚至说好笑的。可那又怎样呢,裴自雪就喜欢这些一文不值的玩意儿,他所珍惜的,宝贵的全是些常人视作垃圾废品的东西。
“我好喜欢,”他还是笑着,脑袋蹭着我肩膀动了动,似乎是想把鼻氧管蹭下去。我知他小心思,却也没惯着,抬手拍下他手背,这才算老实了。对于这个僭越性的动作,并没有引起他分毫不满,反倒是笑容更盛,“我好喜欢。”
他这样接连的表达,倒教我生出几分可怜他的心思。也想着日后空了给他买束漂亮些的塑料花,或者瞧见什么装饰上有,拆下来送他。
车子很快驶入裴家,多年来这里竟不曾有一丁点儿变化,还是那样的气派,冰冷。从前不懂得一进院,二进院什么的,常常是迷路了要问好些人才回的来,那时候我就想为什么人和人如此不同,这样的差距是从何时形成的,又是谁人制订了这些。
我想不明白,到现在也不能十分清楚,却甚少再问凭什么。
待前面的车辆停稳,从中下来个新面孔的白褂医生。屈指敲窗,得到应允后拉开车门,没有想象中的废话,一两句间说的十分直白,大概意思是让裴自雪坐轮椅。
常年病重的人多少都有些敏感,对于不良于行的人来说便更是了。但裴自雪却不会,他好像从不忌讳这些,着实是个听话的病人。伸出手去借着陈伯的力坐上轮椅,再由人推着进入,整个过程从他脸上找不出一丝情绪变化。
其实站也站的,走也走的。可人吗,一旦到了自己家中就会变得娇气起来,更何况人家有这个条件,省些力又有何不可呢。
依我猜想,少爷要回来这事儿应是早没通气,或说是刻意瞒着的,不然蘅芜苑门口早就站满人了,首当其冲的就是裴老太爷。
蘅芜苑也没什么变化,只从观感上来说觉得大了一倍不止。小房间住久了,再看这里,的确是有不小的视觉冲击。
进了屋子,少爷要先休息一会儿,我也便闲了下来。我心中没什么好记挂的,就一个小黑和凛冬,且小黑更粘裴自雪,说到底,我心里也是更偏向凛冬多一些。
“喵喵喵…”
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学猫叫,有时候能把它唤出来,但大多时候是没用的。我爬在地上,头往床底下探,小黑见是我,更往里钻,伸长胳膊也捞不着。
算了,不做强求,看它平安健康我就知足了,只安慰自己说是性格不相投的缘故。
至于凛冬,他不养在这里,西府马场也不是我想去就能去的地方,一年下来与它见不上几次。可即便如此它也同我十分亲近,谁都无法将其驯服,只有我可以。
正当我想上床休息时,门被敲响,听着力度就知道是陈伯。我喜欢在微末处下功夫,经验告诉我并不是全无用处。就好比少爷敲门时是轻缓的,所以他性格也偏温和的多;琼枝则是极具规律性的,敲两下停一会再敲两下,连间隔的时间都一模一样,这与她性格相关,稳定又谨慎。
那这一阵强烈的便是独属于陈伯的,我推开门再次印证了这一点。他让我去休息室做几身衣裳,说日后不常回来,因此趁今天多备些。
量身裁衣,经验丰富的匠人手拿木尺和粉笔在我身上四处游走标记,反复确认后在表单上写下一个精确数值,又让我选了几款花样。我没任何特殊要求,只问了他们擅长什么,待他们回答后便定下了当款。
至于布料等,则由陈伯或少爷决定,他们是过惯了好日子的人,上手一模就知道什么是好东西。
另外还有些秀款可选,由与我身量体型差不多的模特穿上身,三百六十五度来回展示。我从前最讨厌每年换季时的这个环节,好像人不是人,只是红灯罩子下的猪肉。但我现在却十分明白,人的尊严没那么重要,相较之下,一份轻松高薪的工作才是真正的价值所在。
我选了几件,没上身试,如果尺码不对,他们肯定不会往这里送,所以就没必要试。
这样的生活,若不是切身感受到了,我怕是连想都不敢想,他们是天宫上的人,过着神仙般的生活。除了裴自雪的病是他们的一大心事,真算是要什么有什么了。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这不,裴夫人身边的人亲自来唤我过去,说是请我用些茶点心。
自然不可能拒绝,特意换了身妥贴衣裳,按下心中疑惑跟着人去了。这院落我就每年春节来一次,还都是跟着少爷一起,平日里没什么交集。
这处是裴榕和夫人共同居住的地方,又因为裴夫人自南方长大,景物多以水系为主,鸟语花香配上潺潺水声,真当是仙境般。
裴夫人还是那样喜欢珍珠,通身上下连带着衣服袖口都由珍珠造就,在日光下散着柔和的光,既不似钻石那般刺眼,也不像翡石一般冷硬。
我还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单独见过她,免不了僵硬拘谨,生怕行差踏错。
“听说你喜欢吃绿豆糕,”她自是看出我的紧张,温和的笑着,从佣人手中接过一盘绿豆糕,亲自摆放至我手边,亲切的就像是相识很久的长辈,“这是提前冰过的,吃起来不会很腻,要不要尝一下?”
人都这样说了,我再一幅鹌鹑样反倒是太小气了,适可而止的道理也可以用在这里。我忙点头,捏起一块往嘴里送,很甜,是我喜欢吃的。可他们向来重视养生,连糖水里都吝啬放糖,要么是她也喜欢,要么就是提前做了功课,“喜欢。”
“喜欢就好,”裴夫人笑起来眼睛也是弯弯的,这样看的话裴自雪还真是像妈妈更多,都是难得一见的美人。这美人还丝毫不拿架,又端了几盘让我尝尝,“都是冰的,你们这个年纪怕热,吃点冰的败败火才好。”
说到这里,她肉眼可见的失落下来,轻声叹息,说道:“小雪就不能吃这样冰的东西。”
我精神瞬间紧绷起来,生怕她是像裴自苍那样的笑面虎,一句话两个坑的等我。仔细琢磨着她的话,结合着她的神态一起回想,冰的…这是在敲打我还是?可我也从未给裴自雪吃过不对的东西,还是说她在提点我搬出去住这件事?
她是许家的女儿,父亲是大名鼎鼎又不可言说的许耀中,与夫人伉俪情深,只得这么一个独生女儿。她这一生都被呵护在手掌心,唯有小儿子身体这一件憾事,必然十分在意,所以这是向我兴师问罪了?
“如愿,我要谢谢你。”
我猛然一怔,张着嘴却哑然了,我实在受不住她这一声感谢,也怕她说的是反话,两相较量之间还是决定闭嘴的好。
这副不识抬举的样子并没有引起她的丝毫不慢,她看我的眼睛里带着泪,要落不落的,全是一个母亲的心酸,“做什么都别给人做娘,孩子有个三灾六病的真能要了当娘的命。”
“起初,医生也劝我别留下这个孩子,可我那会年轻,脾气犟,旁人再如何劝告,我都死硬着要生下他,”话语间,泪珠子成串往下掉,裴夫人身边伺候的人心疼她,抚着她的背递来纸巾,“生下来都不会哭,一岁了都没正常孩子几个月大,那么小小的身体要经历无数次大大小小的手术。我先生跟我说要不放孩子走吧,别让他长大受罪,我还是不听…”
我频繁的吞咽口水,实在不知她为何要与我说这些。但我想如果是我,我不会生下一个明知有病的孩子,可我不是她,也没有经受她的处境,所以没资格替她做决定。
都说父母对孩子有着世界上最无私的爱,但我想,孩子对父母的爱才是如此。
“天天疼得睡不着,跟我说妈妈我好疼,好困啊,”说到这里,她有些支撑不住的意思,双手掩面,深呼吸倒气来缓解情绪,“也是那个时候,我才明白我一直以来的坚持有多么自私,可是作为一个母亲我是如何都放不了手的。”
无法切实感受,但大概能体会到一些。其实我也恨过我的母亲,她愚蠢,自私,明知那个男人不要她了,还非要生下我,让我生下来就被人嘲笑欺负。也恨她识人不清,害的姥姥姥爷死在为她奔波的路上,更恨她不够坚强,把自己逼疯,把全家逼上绝路。
可等到一切平静下来,再问自己这些,我能想到的只有我爱她,我爱我的妈妈。
“他不会怪你的,”我听到自己这样说。人是独立的个体,谁都没有资格代替谁,谁也无法切实的感受谁。可我们早已深深连接,像是从彼此生命中分出来的一部分,所以我说,“他很爱你。”
“呼…”这句话该是撞击她心底最柔软的部分,她紧捂着嘴,好似要将这些年的辛勤与不易发泄个痛快。
人与人之间总少不了讨好,哪怕再亲密的关系,也需要这些细微的善意。这不是献媚,更是一种维系情感必不可少的温度。我应该上前拍拍她的背,就算不做这些,最起码也该出言安慰。
但我没有,我实在说不出别的,我是有些怪她的,但这份情绪并不源自于我本身,就像我说的,我能够感知到裴自雪的一切感受。
她还有些哽咽,却迫不及待要开口,险些呛咳到也全然不在意,仿佛接下来要说的话十分重要,不能再拖,“所以我很感谢你,如果没有你,小雪熬不到现在。”
我做过类似的梦,梦里是关于我所在环境的平行世界。在哪里我没有与他相遇,而他也在寂静与病痛中,无声无息的死在一个寻常的夜晚。如今与这句话重叠一起回荡在我的大脑和耳边,竟憋的我也想哭一场。
“没有…”开口时,竟有些破音,不得不轻咳一声找回声音,“我只是少爷的…仆人,我什么都没为他做过。”
玩伴和仆人这两个身份我纠结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给自己定位为前者。我什么都没为他做过,一直以为都是我单方面享受裴自雪的付出,所以我每天都在煎熬,每时每刻都反复无常的自我痛恨,每一秒都生出新的痛苦。
如果我们之间没有爱,只有恨就好了。
“不是的。”裴夫人说,她起身坐到我身边的位置,随之而来的还有其身上并不甜腻的暖香。一下子将我拉回到数年前的那个下午,她说我可怜,还屈尊降贵的用手摸我的脸…
那时我想,如果我的妈妈也能像她一样就好了,那么体面,干净。她们吃白米饭可以不用一粒一粒的数吗?她们住在着火不会坍塌的屋子吗?
她握住我的手,轻轻的摩挲着。吐完一直憋在心里的话,人就轻松些了,虽然眼里还是有泪光,但起码脸上有笑容了,“小雪每次来都跟我说如愿是多好多好的人,我想见你他还不让,说你容易害羞。”
我不应承她,因为我说不出什么了,我连人都算不上,还如何遑论好人呢。等有一天她知道我曾做过的一切,她会有多后悔今天所说的话,她该有多恨我,厌恶我。
“孩子,我是真心谢你的,只是从前小雪总拦着,我没有机会见你。今天这些都是我的心里话,”她的手那样柔软,指腹一点粗糙的茧都没有,手心既不湿润也不干燥,有钱人的养尊处优向来是体现在细枝末节上,“你们出去住我也很支持。”
来了吗,真正要说的话在这里嘛。其实我想说不必兜这么大的圈子,直接跟我说,或者命令我都是可以的,我本就是他们养的一条取乐的狗,主人把狗窝安在哪里是不许询问狗的意见的。
候了半响没有等到下一句,不是该说但是了吗?我抬头,有些磕绊的开口,“没了?”
这句话太过冒昧,并带有不礼貌的意味。可裴夫人并未表露丝毫不满,反倒是笑起来,“没了呀。哦不对,有的——”
“留下来吃晚饭吧。”
我鼻腔内突然泛起一阵酸楚,无法形容这种感觉。这偌大的人世间中渺小的一个我,走的每一步都是我当下能做的最好选择。我懦弱,自私,贪心,卑劣又无知,我是长歪的树,烂掉的果。
第49章 要平安
晚饭由裴夫人亲自下厨,说要感谢我一直以来对裴自雪的照顾。她还说偷偷去过我们的小屋,并夸赞很有生活气息。
菜做的不多,但为了照顾我的口味,已在原有基础上很大限度的加油加盐了,虽然我吃起来还是没什么味道。
有一道鲜花饼是极有风味的,饼皮又酥又薄,吃在口中,油香的同时还不糊嘴。馅料就更有讲究,既不是齁嗓子的甜,也没有鲜花自带的清苦。
我第一反应是想给少爷带几块,后又想到他花粉过敏的事。但都碾成花泥了,想必没关系的,可转念一想还是算了,没必要为贪口欲而冒险。
裴夫人说见我第一面就觉得投缘,现在相处下来更觉得亲切,要我一定多来这里陪她说话。走时她又派人送我,叮嘱我注意安全,小心看路。
这院子之间有些路程,可以坐车也可以步行,我是想走走的,又怕侍者跟我受累。接过灯来叫他们回去了,并保证会安全到家。
这好像是我第二次一个人走夜路,裴家的夜晚都与别处不同,四处都有灯带,来往间更有行色匆匆的佣人。我寻了处僻静的池塘,池中鱼儿活泛,见有人来,成群结队的游来张口要食。
我至岸边打开石墩上的锦盒,抓一小把散开了扔。又捡根木棍挑水玩,估摸着时间差不多时抬手看表,七点四十五分。
够了,从这到蘅芜苑也差不多这个时间,八点之前准能到。跟小鱼儿挥手再见,顺便又扬了两把鱼食。
为了少走几步,特意抄了条近道,却不成想这样偏僻的路都能撞进裴老二一行人。没必要躲,相较于他们兄弟,我反倒能更坦荡些。
“二少。”我处于下位,自然要先开口招呼。说到底,这些人情事儿都是陈伯教导我的,他虽话语严厉,却是真心实意待我好的人。
“是如愿啊,”裴自野原本低着头看手机,循声看向我,接着笑开了,“你怎么从那边过来。”
老二这些年进益不少,性格却没怎么变化,扮猪吃老虎杀的三房这几年都缓不过来,是轻易不能小瞧的一个人物。我走至他身边,较他慢出一个身位来,“晚上夫人留我吃饭了。”
“是吗,”他爽朗大笑,斜我一眼,“早不知道你这小孩这么讨人喜欢?”
怎么答都不合适,干脆低头笑笑揭过了。
蘅芜苑灯火通明,裴自雪就坐在大门口候着,若不仔细真看不出他身下的轮椅。可做哥哥的还是一眼瞧见了,裴自野收起那副随意样子,颇有些严肃,声音也低低的,闷闷的,“怎么回事。”
“没怎么,”裴自雪说。接着拨动扶手控制板,电动轮椅转了个方向,缓缓朝我驶来。声音里藏不住的雀跃,跟面对哥哥时完全就是两个人,“你回来了!”
这个点肯乖乖待在屋前等我,而不是派人四处寻找,想必他是知道我留在裴夫人身边用晚饭。也好,我也乐得省些解释了。
只是这样晾着哥哥总不太好,要换作老大,恐怕早就烦了,每次面上不显,却必定会私下找我事。虽都被少爷预判且阻止了,但总归是烦人的。
至于老二…我跟他相处的少,且他太会藏拙,我看不清他的真面目,却也清楚不能小觑。一个人单枪匹马把三伯一家打到苟延残喘,仅仅是他送给自己的成人礼。
“你今天回来,怎么也不知道说?还有你那个小破屋,冬冷夏热,墙都掉皮了…”
照他说的,仿佛弟弟在什么人间炼狱,受了多少辛苦一般。只是…裴自雪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任由他一个人吵闹,只拉着我的手往屋里走。
二少冷哼一声,竟是直接越过我们去,先一步进屋坐在沙发上,顺带着抱枕一扔,正巧扔到裴自雪脚边,阻碍了电动轮椅前行。
我忙弯腰去捡,不成想被少爷接过又扔回脚边了,还是刚刚那个位置,也不知道在使什么小性子。
他很少有这样幼稚的一面,平素也不爱耍少爷脾气为难人,只对着老二的时候特殊。他们年纪相差不大,少爷开口学语晚,老二总捉弄他,给他梳头发穿裙子打扮成个小女孩,把人气的哇哇哭。
可只会哭也没用啊,又不会告状,等没人时老二照样故技重施。就这样硬生生把人给逼的会说话了,第一句就是哥哥坏,每当老二说起这些那都是响当当的自豪,全然忽略了最后一个字。
这处在风口,轮椅不进去,门就合不上,冷风全灌少爷身上了。裴自野低声咒骂了句什么,隔得远没听清,但直觉告诉我应该是很脏。
他大步走过来,一脚将抱枕踢远,推着轮椅往里走,一套动作稳当得很,嘴里却嘟囔个不停,“就知道拿捏我,从小到大没个正经心眼。”
等推到沙发边,老二弯下腰来打算将人抱到沙发上坐着,哪知少爷很不给面子,不但推开人胳膊,连个好脸都没给,“我就乐意坐轮椅。”
“行,”老二冷哼一声从鼻孔出气,扶着弟弟后背前倾,在人腰后面加了个软枕好让他靠坐的舒服些,“那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不处理。”
我着实听不懂这兄弟俩打哑谜的弯弯绕绕。只瞧出裴自野情绪极激动,想来必是要紧事,反观裴自雪始终淡淡的,甚至是提不起兴致的样子。期间老二提出让我回避一下,少爷却不应,说我听着就好。
虽听不得十分明白,用心琢磨也能觉出个两三分来。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裴自野每说完一句,少爷便会大白话转述一遍其内容,倒像是怕我听不明白,特意掰碎了往我耳朵里送似的。
大致意思我也明白了,老太爷不做人,故意放出诱饵让儿女们争斗,最后由胜者来继承他的一切。
本来大房三房都是好好的,常年以来被压制驯化的还算安分,虽也有不老实的时候,但总的来说也没动哪方面的歪心思。可如今老太爷都放出这样的信号了,他们不想争也难了。
毕竟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很难说那方是对是错,不过是立场不同而已,以道德来约束,本就没有确切标准。
三房跳的尤为厉害,老太爷不但不管,言语间也多有夸奖的意味,有意纵着他不知天高地厚。像去年,裴柏非要将她母亲的灵位摆进祠堂里,公然叫嚣挑衅二房,谁也不是软柿子,怎可能任由他捏扁搓圆?
不过…越狂妄的越好对付,只有没脑子的人才会教人瞧出他的厉害来。结局当然是被收拾的妥妥贴贴,裴自野差点将三房杀穿了,只留博彩业还在他们手上,这也是唯一的生计本事了。
照老太爷的意思是可以了,该收手了。再者,老太爷还活着,在他眼皮子底下对兄弟叔伯赶尽杀绝,到底不是一桩体面事。
连裴榕都说这件事可作从长计议,可裴柏却不那么想。他以为人家退让就是怕了他,不敢拿他如何了,安分了没两天又出来跳,更是纵容接济裴山峰一家。
按这个战术来说,三房摆明了打算完全依靠讨好老爷子欢喜为生了。实在算不得聪明呢,如不是裴柏自己想出的招,那必定是有人存心害他。
他自觉高明以为得计,实则不过是场慢性自杀,且不说老太爷能活几年,就算是长命百岁也断不会将偌大家业交给一个任人唯亲的继承人。
到这时我也明白了,为何裴自雪会那般好脾气的容许裴山峰一家大闹特闹,我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后背顿时惊起一片冷汗,同时又自嘲似的想着亏我不是生在裴家的人。否则以我这样见事不辨的脑子,连给裴自雪做垫脚石都不够,早不知道死多少次了。这高门大户的荣华富贵也不是件易事啊,有这个命投胎,也得有副七窍玲珑心守得住才行。
若这样说来,便是裴自雪不想给他们活路了,也不打算给老太爷留脸了,但又不愿做太绝,所以接着裴山峰这个由头,也算是师出有名?
这事告一段落,比起大房来说,他们其实算不得什么。
老太爷出身也不体面,在那个纳妾合法的年代,他母亲尚且算不得。只得了一次宠幸,养在花枝柳巷的浮萍而已,偏还是个真痴心的,盼啊盼的,抑郁成疾,只留个咿呀学语的孩子便撒手人寰。
可即便是他的死,也没换回男人的一次转头,就连孩子都是老太太不忍裴家骨头流落在外,派人接回来的。那年代不比现在,女人孩子多的遍地都是,老太爷既不是最年长的,也不是最出挑的,更不是最尊贵的。可正因如此他才得以长成,凭着心气儿手段爬到今天的位置。
当然,这里面起到决定性因素的原因还数他娶了陆家长女的缘故,那可是真刀真枪的支持。他再有潜力,陆家也不会押宝在他一个外室子身上,更不会把最娇宠的女儿嫁与他,想来也是陆小姐自己个儿愿意的缘由罢。
可男人就是这样,他不会感激苦难时你朝他伸出的手,他只记得你是他屈辱的标志。裴榆的母亲便是老太爷与钢琴家所生,那女子被说的如何如何脱俗,却照旧先一步正头夫人生下儿子。
榆,既是大智若愚的谐音,又有榆树的意思。可是盼他蠢笨吗?怕是不见得。后来那女子消失的无声无息,有说是大夫人容不下她的,有说是老太爷藏起来的。可不管怎样,总归是死透了。
人死了,可她留下的东西,生下的血脉却还在。仗着母亲这层关系,父亲这独一份的偏宠,他又怎会老实。
再说了,老太爷事事偏向,有什么好的也都紧着他。但我猜想老太爷不一定是要让权给老大,只是想在能力范围内多给裴榆些好的。好在自己百年之后,大儿子也能有所依靠。
可越是这些,越会让人对其赶尽杀绝。况且裴榆又不是什么明事理的性子,仗着这份优势,他如何肯安分?又如何能够忍得下心来不争?
可若只是这些,也不值得裴榕一房警铃大作。这其中还有件事,是关于陆家的,要说起这层关系,那可就有的说了。
陆家当年是能与裴家并肩的大族,稳打稳扎没有衰败的意思,只是近年来裴家逐渐收拢四方,渐渐的甩下陆家几个身位。但陆家称第二,也只有裴家敢称第一,错不了太多。
老夫人那一代,陆家是两女一子,她是长女,程澜姥姥是陆家次女。从陆家长子这一代起人丁不兴,只得陆朝一个儿子,而陆朝半生也只得个独生子陆持盈,比裴自雪还要小上几岁。
按理说这层血缘下来,陆家铁定是要护着裴榕一脉的。原本是这样,可裴榕的儿子们各个都太争气,太出挑了。若他们上位可真就没陆家的立足之地了,且陆朝也有私心,如若扶持裴榆上位,便可以做他的傀儡。
利益之中,人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血缘和良心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明白这个道理后,一切都变得顺畅。
再听下去也大致懂了他们如今的规划,裴榕和裴自苍的意思是静心待之,说白了就是防守型。而裴自野裴自雪两兄弟则是进攻性,大不了和舅家撕破脸。
老太爷年岁大了,若那天走了,不留下一字半句还好。可怕就怕在真留下什么,依老太爷的偏爱程度,必然是对裴榆有利的,到那时陆家自会鼎力相助,他们占尽天时地利,再不能转圜了。
“必要时,不必顾虑爸和大哥那边,”这底气十足的话被裴自雪无甚气力的声音说出来,竟有种别样的安心,“一切我来担着。”
裴自野收起玩世不恭的态度,眼神复杂的看向弟弟,转瞬间用笑意代替,尾音轻佻带点漫不经心,“行,以后小雪护着我。”
“还有件事。”
“什么?”
“你身体这么差,别操心了行不行?”老二长叹一声,是真的无可奈何。裴自雪性子我也知道的,看似温和,其实真的很倔,“是累着了没力气还是腿又疼了?”
“只是有点累,”裴自雪唇色浅,一勾唇更显病态。他自己浑然不觉,却让旁人看得揪心,“我会注意的,别总担心我。”
“我不担心你,那你踹我一脚,我看你是累了还是腿疼,”不愧是亲兄弟,果真是一样的倔强。老二上前逼近一步,说什么都要弟弟踹他一脚,不踹还不行了,“你踹呀。”
裴自雪无奈,笑着推搡几下,很明显是心虚了,只有对待亲人时他才有这般无赖的孩子气,“我要睡了,你赶紧回去。”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谁也不肯服软。直到裴自雪脸色愈发苍白,老二才松了口,磨磨蹭蹭往门口挪。
“二哥!”房门将要合上时,裴自雪忽然唤住人,带着不可抑制的急切,“路上小心,要平安。”
后者没有回话,动作却僵硬一瞬,嘴唇翕动间翻涌的话最终都化作沉默,血脉里纠缠的羁绊,从来不需要言语剖白。
第50章 痴人说梦
这一夜我睡的不实,半梦半醒间琢磨思量,终于得出个模糊的概念,裴家要变天了。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说来也怪,平日总要赖床,每逢周末却又起个大早,精神的很,想要闭眼再睡都不能。
身旁人还睡着,我轻手轻脚下床,没打算叫醒他。
悄声合上房门,陈伯他们还在收拾行李。全是些零碎的散件,逐一用泡沫棉裹紧,胶带缠绕,再仔仔细细摆进带海绵内衬的特制箱子里才算妥当。
我找了个地方坐下,跟着搭手。大都是些值钱的玩意儿,别的说不好,手中这件瓷器娃娃我却识得。看着平平无奇,实是多年前裴先生从拍卖会上七位数所得,用来给少爷添岁的。
若不是此次搬家,它还指不定在库房那个角落里落灰呢。
捆了没几个,陈伯便催我去洗漱,说这些活不是我该做的。我向来拗不过他,推说几句后也不再坚持。
胡乱洗把脸,连带头发和脖子也囫囵抹一把,水珠子甩两下头也就干了,连毛巾都省去。
餐厅照旧是那些菜式,有我喜欢的牛肉河粉。待我吃到七分饱时,裴自雪终于慢悠悠晃过来,今天状态看着还好些。
才八点,这对他来说算是起的早了。
互道早安后,裴自雪便端着水杯开始愣神,常规操作了,经常是还没动筷就晕碳了。
“快吃饭了,”必得人催着他,往他碗里夹了他才回神。否则便硬生生将饭菜拖凉,再换一桌才算,“吃饭了好不好,吃饭了。”
我拍手唤他,他捂嘴打个哈欠,这才开始细嚼慢咽起来。我常给他数着,半口虾饺能嚼二十下,一勺玉米能嚼上三十口。
真佩服啊,怎么做到的,我怎么最多两下就咽进去了。
光早饭就吃了半个多小时,这还是为了去给老太爷见礼,特意吃快了呢。
老太爷这几年深居简出,又住在南院落,与我们这边相距甚远,平日里不怎么见他。好容易回来次,少爷肯定是要去问声好的。
本是走个过场的事,谁知到了门前竟遇上大房的老二裴自杨。如今可大不一样了,从前只有他绕着裴自雪走的份儿,今儿倒敢抢到前头来。
这也便罢,人的高低原不在这上头,可他那嘴脸当真让人来气。活似个展屏的公孔雀般嘚瑟,说的话也不中听,“哟,稀客呀,阿雪你身体可好些了?”
不待我们少爷回答,他又连声大笑着抢话。好一幅小人得志的模样,着实让人窝火,“你要是还病着就别进去了,三句两咳的还要爷爷替你操心。”
不愧是大房的智商盆地,有这样一个蠢货也算是他们作恶的报应。这还没决出个胜负呢,他倒是先嚣张起来,以为靠着老太爷的偏爱和陆家的支持就可以踩到我们少爷头上,真是痴人说梦。
“你心可真大,还来管我们少爷,”这里自然没我说话的份儿,可我又担心裴自雪说不来粗话,平白让这鲨|逼给欺负,“我看裴爷爷还是更操心你一些,毕竟你凡事都比兄弟们差一大截。”
这种头脑简单的生物经不起撩拨,他脸顿时涨红了,高扬起手作势朝我脸上抡。我怕他?我非但不躲,反倒把脸往前一凑,恨不得贴他巴掌上去。
他们房里上上下下不是最爱扮可怜哭委屈吗,我倒要看看在爷爷屋里动手把弟弟的人给打了,他如何收场。
只是可惜了,少爷往我身前一站。裴自杨那高高扬起的巴掌悬在半空,愣是没敢落下。他脸皮抽动着,喉咙里呼呼作响,像只被掐住脖子的斗鸡,那点虚张出来的声势,眼见着就散了架。
他到底是不敢真跟裴自雪叫板,料定了我们少爷说不出难听话,逞点口舌痛快罢了。
裴自杨被下了面子,面上无光,只见他快步往屋里走去,也不知是不是又要告状。
少爷原打算牵我一同进去,我支支吾吾着不肯往前走,他便明白我的意思,笑说,“那你先回蘅芜苑,等会儿我们一道回家。”
我点头应了,裴爷爷待我不错的,平日里孙辈有的,也记着给我一份。可我心里怵他,总觉得他能扒开我这一身的伪装看穿我。
早上不大热,我想着等少爷出来一起回去,省得裴自杨又给他话吃。可陈伯却不依,铁了心要将我拽回去。
有了前几次陈伯的暗许,我以为这次也是一样的。却没料到陈伯会关起门来好一顿说教,我甚少见他真挂脸的样子,说不心慌是假的。
“你站好了!”陈伯低斥道,手上还拿着戒尺,“你觉得自己特别能干,特别了不起是吧?”
这话倒把我问懵了,后背抵着白墙,低头咬着下嘴唇不知如何作答。既然陈伯如此说,那我便是错了,只是错在哪里我尚不知晓,但小老头总不会害我就是了。
“越大越不通人事儿了,你逞强好能的出什么风头!”
“我没有…”
“你心思重,又是青春期的年纪,我原本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嘭一声,戒尺打在距离我左手几公分的墙壁上,“可你呢,真就把自己当碟子菜了!”
他气喘几声,在房间里焦躁的踱了两个来回,又说,“好,就算你是盘菜,现如今也没到你上桌的时候。”
说话到这里,我听懂了,陈伯是怪我今天多说话。可若是因为这个,我心底里终究是有些不服气的,吸吸鼻子,鼓足大半勇气,刚要开口又被陈伯一戒尺给打了回去。
收着力的,倒是不疼,可却憋屈。他常教导我任何事都要冲到少爷前面,更何况上次裴山峰妻儿的事,他都很是赞许的。
他到底是看我长大的,怎会不知我心思。斥声低了些却也并不温和,依旧是带着怒气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你不全然是为了给少爷出气,还是为了耍你那点威风。你不满,你清高,你要强,可你没本事啊。”
这些尖刻又戳心窝子的话劈头盖脸砸下来,把我那点心思全掀在了日光底下。愤怒混杂着被扒光的羞耻,“腾”地一下就烧了上来。
“说好听些,别人把你当半个主子,你跟在少爷身边,也有头脸,可你要真把主子看,”陈伯像是骂乏了,把戒尺往地上一扔,跌坐进太师椅里,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离死也不远了。”
“把着少爷跟大少拿乔,私下里又对少爷说些怎样的腌臜话,别以为我不知道。别人不说,你真把别人当傻子了?”他眼神锐利的扫过我,说出的话亦刻薄至极,“你以为自己聪明,其实呢?看不起这个,瞧不上那个,谁又瞧得起你?”
“既是都说开了,索性说了透,我不知道你是何时升起的这些小心思。但有一点我得清楚明白的告诉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也别让人找出错来。孩子,少爷是护着你,可也总有不在你身边的时候。”
我沉默着,浑身都在发抖,张张嘴却说不出半个字。
“你主意大,心气高。跟我既不是血亲,也没半点沾亲带故的干系,我也很是不必说这些话来得罪你,”他声音平静许多,夹杂几声叹息,撑着扶手站起身作势要走,“日后你的事我便不管了,免得带累我。”
“陈伯,”在他开门的瞬间,我急匆匆开口,想说的话却哑了,只汇成一句,“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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