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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她的脸色刷地变得惨白,身心想必受到重创,但李重遇懒得理她,一掌推开她,飞速跨步进门,一眼就看到被锁住双手挂在十字架上的杜识迎。


    他很慢地抬起头,视线触及到李重遇时,终于出现一点松弛,他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声音。但李重遇从口型上知道他说的是:“你终于来了。”


    李重遇大步上前,尽管搞不清楚原因,但前所未有的窝火和愤怒在他胸口烧着,“啪咔――”他伸手掰断了铁链,没有钥匙,但禁锢可以断裂。


    他撑住杜识迎倒下来的身体,感到杜识迎的脸非常热,李重遇稍微一顿,矮身把他打横抱起来。


    “你们……”看着这一切,许凌夏骤然明白了什么,她失态地尖声道,“杜识迎??你这个贱人!你怎么敢――!!”


    早就有随之而来的警员按住她的胳膊,经过她时,李重遇冷冷地看着她,想起这女人漫不经心谈起祭品的语调,道:“怎么不敢,别说他,老子还敢送你一份豪华监狱套餐,终身制的。”


    下到一楼,阙兴跑过来报告说:“老大!人太多了,咱们车子不够押的……”说到一半,他突然噤声,好奇地盯着李重遇怀里的人。


    “这庄园车子还少吗?全部征用,大老爷们风风光光地来,当然也要风风光光地进局子里去,去让他们拿钥匙。”李重遇马上指示道,小警察点点头,表示清楚。


    现场的女警安慰着受害的姑娘,好几个女孩情绪失控,到处是此起彼伏的哭叫声,更多被抓的人都惶恐不安,有不怕死的人在叫嚣“我爸是李铁”等言论,李重遇一脚过去,半架子马上变半死不活。


    安魏华和许凌夏这一对夫妻戴着手铐站在一起,许凌夏目眦欲裂后,开始有些恐慌,安魏华则还泰然自若,表情甚至有些闲适。


    他也许有什么幺蛾子,但李重遇暂时顾不上他。


    押解车渐渐开始返程,李重遇简单地叮嘱廖弛几句,叫了一个警员开自己的车,自己上了后座。他跟开车的人说:“去医院。”


    杜识迎闭眼靠在后座上,露出的皮肤都是不正常的红,他看起来很不舒服,李重遇找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叫了他几句,却没有反应,于是试图自己给他喂水。


    他起先不张嘴,瓶口蹭在鲜红的唇上,视觉上很异样,水顺着嘴角流了一部分,杜识迎才开始有意识地分开嘴唇,让冰凉的水润湿舌尖。


    喂了一会,杜识迎突然抬起手,双手握住李重遇的手腕,他的手很烫,李重遇正想说话,杜识迎又偏了一下头,脑袋挨在他肩膀上。


    他道:“杜识迎?”


    杜识迎没骨头似的往他身上栽,李重遇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脑袋已经躺在自己腿上了。他十分难受地皱着眉,握着李重遇的手接过了他手上的矿泉水瓶。


    “喂……”杜识迎把瓶口悬空,而后对着自己的脸哗啦一声地倒了下去,扑面而来的水流缓解了一点灼热感,他一松手,瓶子就砰咚当啷地掉下去。


    李重遇:“…………”不可以考虑一下我的裤子吗?


    “好热……”没多久,杜识迎又喃喃道,他脸上的水还没有滴完,浸湿的五官泛着粉红,看起来非常漂亮。李重遇垂头看了一会儿,说:“……马上到医院了。”


    杜识迎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又撑了一会,他伸手摸到李重遇的手,让自己滚烫的脸颊贴上去,眉头依旧深锁。


    李重遇掩饰性地扫了一眼窗外,马上目光又仓促地移回杜识迎脸上,声音胶着,不知道是对谁说:“再撑一会。”他的拇指指尖抵在杜识迎的泪痣上,触手软而烫。


    一趟车程下来,不知道是对谁忍耐力的考验,好在千熬万熬,总算是熬到了医院。


    安置好杜识迎后,李重遇从医院回市局,途中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他皱了皱眉,深觉来者不善,于是假装没有看到这个电话,任由手机响起又沉默。


    市局的夜晚鲜少这么灯火通明,平时衣冠楚楚的数十个镇商押进了拘留室,有几个人要闹事,冷面阎罗似的廖弛几个威慑,这群人就落水狗似的耷拉下耳朵。


    李重遇到达时,外头闻声而来的媒体已经挤满了大门口,他被问了好几个问题,混在记者堆里,满脸的“莫挨我”,好不容易进了市局,觉得头发都被捋掉了几根。


    他才进刑侦科,遇上一个送文件的同事,同事看了看他,随口问道:“李队,你这裤子……难道尿裤子啦?”


    “滚,你才尿裤子!”李重遇马上脱下外套系在腰上,他试图把不合时宜出现在脑海里的杜识迎甩掉,可能力度不够,或是印象太深刻,过了很久,注意力才有些转移。


    审讯室里,明晃晃的探照灯照下来,安魏华戴着森冷的手铐,刑侦队长和记录员坐在另一边,他表情平静地看着对面。在来警局的路上,别人慌乱、惊恐、不安,有的人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整理,唯有他淡定自若地理好了着装,到如今,竟然还能展开一张道貌岸然的完美外皮。


    连李重遇都有些许的佩服,他还没开口,安魏华主动地说:“李警官。”


    “别嬉皮笑脸的,”李重遇拍了一下桌子,当作震慑,他道,“浮玉山庄是你名下的庄园,其中所有的日常与非正常事务都由你主导、策划,没错吧?”


    安魏华看着他,表情依旧没什么大的浮动,他回答道:“没错。”


    “其中你命名为‘岛上书店’的一间地下室,警方从里面发现一个女孩和许多野猫,经调查,女孩是七天前在校失踪的女大学生,据室友说,她失踪前上过一辆流浪动物爱心协会的救助车,但之后那辆车没有再追踪到踪迹。我们在浮玉山庄的车库里发现一辆没有车牌的白色面包车,部分车身重新上过漆,经过初步鉴定和女孩的指认,这辆车即是拐走她的那一辆。”


    安魏华的表情像在听故事,还轻微地摇头表示无奈,李重遇盯着他的眼睛,道:“你承办所谓的白桦林俱乐部,套着冠冕堂皇的皮,实际上是拐骗女孩,聚众/淫/乐,这一点你否认吗?”


    安魏华冷笑一声,他道:“你情我愿的事罢了。”


    李重遇道:“你们情愿,那些姑娘可不是心甘情愿的。”他微微扯了一下嘴角,说:“这一点你大可放心,你认不认罪,拐卖和虐待罪都逃不了你的。”


    “那请问你有什么证据吗?”安魏华动了动眼角,又说,“按照合理程序,我完全可以拒绝你们的审讯,我想等律师到位再说其他的。”


    “你的律师留着等开庭用吧,”李重遇说,“看看能不能从枪决辩成注射死。”


    安魏华似乎被激怒,险些失态,他冷冷地看了李重遇一会,勉强地扯开一个得体的笑,咬牙切齿道:“拭目以待。”


    李重遇露出欠抽的笑,继续道:“除此之外,不久前,章雨含因车祸重伤去世,这件事你知道吗?”


    “章雨含?”安魏华入神地思索半晌,才说,“我知道,对这起意外事故我很痛心。”


    “你与她是什么关系?”李重遇问。


    安魏华惜字如金又言简意赅地说:“临时床伴。”


    李重遇皱了皱眉,像是很听不得这种字眼似的,他说:“我们在你的地下室里搜出了几剂裸头草碱等生物碱药剂,熟悉吧?医生曾经在章雨含体内验出了这些违禁药品。”


    安魏华的眉头很滑稽地抽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哦”,他像是完全没有想到这件事,眉宇里划过一丝愤怒,过了一会,他平复了情绪,道:“这顶多能证明我乱吃药,还能说明什么?”


    “她那晚从你的别墅出发,途中意识失控,车子打滑开往山路,险些掉下悬崖,交通事故原因里判定她是疏忽大意,她的血检报告不这么说,”李重遇说,“章雨含经常而大量性地服用助兴药,既然你跟她有过长期的肉体关系,那我怀疑你曾怂恿她用助兴药,应该不牵强。”


    “呵,”安魏华嫌恶地扬起眉头,“她能有我这个床伴,就不可以有别的男人吗?我用得着自降身价怂恿她用药?我建议你们去查查她的开房记录,说不准能挑出几个可疑人选。”


    “那最后一个问题。”李重遇打开审讯桌上闭合的电脑,他点了一会儿,里面传出一段模糊的对话音频,先是一个男人嘶哑的声音:“……你保证事成之后给我报酬。”


    安魏华有些不明所以,冷漠地看着笔记本的银色盖子,直到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当然,只要你确保可以把曲氏的防火墙破解。”他的表情刹那变得难看,再也伪装不下去,他本想站起来,奈何双手全被禁锢住,只能把凳子掀得哗啦响。


    “――这是什么?!”他被笔录员扭住肩膀,死死地瞪着李重遇,恨声问道。


    李重遇看了看他,把录音继续放出来,那道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安总,这间公司的内部信息全部可以导出,不过需要一点时间。”


    “没关系,我可以等,”安魏华的声音依旧慢条斯理,他惯于表演绅士,他问道,“你把章雨含电脑上那些录像都删掉了吧?”


    男声回答说:“删掉了。”


    “最后一个问题,”李重遇关掉了录音,目光投向几乎目眦欲裂的安魏华,他问道:“你跟时滕有过什么交易?”


    第22章


    审讯室里一片喘息的粗气,安魏华压抑着怒气,他先是没有预料到地下室里莫名其妙多出来的生物碱试剂,又被这段横生枝节的录音打乱了阵脚。可惜李重遇不会给他整理心眼的时间,他道:“安总,破解曲氏公司的防火墙,这听起来好像有点不人道吧?”


    “他竟然敢录音……这个下三滥的xxx!!他居然敢!”安魏华暴跳如雷地吼着,情绪失控,一个警员都按不住他,审讯室里充斥着难听的骂声。


    看着他丑态百出的样子,李重遇马上想起他太太许凌夏骂杜识迎时,也是用这种“怎么敢”的话音,于是内心里不禁对这种自以为高高在上的贵族致以深深的鄙夷。


    短暂的失态之后,安魏华平复下来,他坐在对面,这次完全没了最初的从容不迫,眼神颓着,愤怒令他打理过的头发和衣襟变得不体面。虽然在李重遇眼里,再怎么“从容不迫”,也不过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贵族版本而已。


    “时滕答应帮我破解曲氏公司的防火墙,盗取公司的内部机密信息,他的黑客技术很强,甚至当面给了我演示,给了我小部分信息,”他冷冷地看着李重遇,说,“我给他钱,只此而已。”


    “你们是怎么结识的?”李重遇问道,“你叫他删的视频是什么?”


    “章雨含电脑上的录像,谁知道她录了什么。”安魏华避重就轻地回答。李重遇把电脑转过来,文件夹的名字都展露出来,除了音频,还有视频,安魏华的脸色顿时黑了一大半。


    “你确定不说?我现在点开来看,可能会对你的隐私有些许侵犯。”李重遇点开视频的文件夹,十几个视频赫然排列,名称令人发指,他把鼠标随便挪到其中一个上面,作势要开。


    “章雨含跟他开了房,我就找了他,”安魏华磨着牙说,他的眼神恨不得把李重遇生吞活剥了,他破罐子破摔道,“那个女人十几岁就跟着我,跟别人开房?”


    “他说章雨含找他修电脑,电脑修好之后,他一时好奇,随手点视频,看到了一些内容。章雨含不避讳,直接跟他说,这些视频都是要用来要挟我的,她要上位。”


    “后来时滕死了,我怀疑是她干的,加上我太太发现了她,她又去了警局,为了永绝后患……”安魏华突然住了嘴,狠狠地皱起眉,自觉失言。


    “你就把致幻剂混在助兴药里,让她吃下去,再独自开车回家,反正不管撞到哪里,轻伤还是重伤,至少她再也不敢开口了。”李重遇好心地替他接下去。


    安魏华盯着他的眉角,突然笑起来,他有些癫狂了,说:“你以为那天晚上我没发现你?说到底,我他妈还是没有料到,杜识迎那种下三流的货色,还有他妈兼济天下的正义感,搞这种多此一举的猫腻!”


    “关他屁事?!”他又发起火来,李重遇要审的已经审完了,便也懒得观赏他的丑态,起身往外走,安魏华在身后大骂道,“你以为你是正义使者?我告诉你,我就是承认杀了章雨含杀了时滕你又能拿我怎么样?!你最后还不得跪在我脚下舔老子的鞋底喊老爷!”


    “老爷就算了,”李重遇回过头,说,“我九泉之下的姥爷绝对不同意。”


    结完婚的杨顾问掐了蜜月旅行,紧急赶回镇临,成功解密章雨含寄给她母亲的那个U盘,其中有许多文件,音频是时滕与安魏华的,视频则比较不堪。


    应该是章雨含偷偷录下来的,最意外的是,主角除了安魏华和她自己,有时会有别的女孩加入,那些女孩的长相有些眼熟,李重遇看过之后,以超强的记忆力想起,是浮玉山庄里所谓的“祭品”之一。


    证据确凿,加上几个受害女孩的指认,安魏华和他妻子的罪责绝对无法逃脱。更何况他在情绪激动的时候,也失言招了罪行,之后李重遇又提审了许凌夏,她的心理素质比安魏华差很多,对话中更是漏洞百出,真相昭然若揭,李重遇核对事情经过后,接下来的工作就简单很多。


    一直忙到第二天上午十点,李重遇刚把救出来的几个女孩信息确认过,廖弛来敲门了,他表情有些怪异,手里拿着显示正在通话中的手机。


    李重遇顿时觉得不妙,廖副队张口说了一句话,他认出是“顾建游”的口型,立马警醒起来,廖弛轻咳一声,把手机递给李重遇说:“李队,有个电话找你。”


    “李队长啊。”顾氏总裁顾建游自来熟地喊道,他的声音听来油腻,李重遇拿远了一点点话筒,假装一无所知地说:“什么事啊顾总?我这边有点忙,如果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儿就先挂了啊,三天没睡觉了已经,还等着忙完就去补觉。”


    “哎哎哎,别挂,有事,”顾建游一叠声地说,他阿谀奉承的力气迅速流失了,道,“听说刑侦队出警去抓了一群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情节挺严重的,一时半会也说不清,刚刚才立案。”李重遇道。


    顾建游道:“李队长,我都听说了,抓的人很多。”他顿了顿,又说:“我外甥女是无辜的啊,她一个姑娘家懂得什么?一定是有人陷害她和她丈夫!李队长,她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纯洁善良,绝对不会有什么歪心思。听说您还住在福安小区?那地方配不上您,我手头有几栋郊区国外的别墅,周末放假的时候去那游玩休息一下,多放松心情啊,您也不必被这些糟心事坏了精神,你说是不是?”


    “…………”这番话的暗示意味太浓,李重遇一时找不到什么字眼回复,只好保持一阵沉默,这说辞就差明晃晃地告诉李重遇,只要他随便揪一个人出来顶罪,就可以得到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了。


    顾建游又追加了几句,依旧是暗示他可以得到金钱,或者美人。


    李重遇挂掉电话,去把手机还给廖弛时,廖弛问他:“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烂老头子。”李重遇说,“几个女孩的验伤报告和证词刚刚摆到我桌上,这狗日的一张嘴就说许凌夏是纯真善良,善他奶奶的,老子看着她作的妖。”


    廖弛马上给他开了罐凉茶败火,又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李重遇喝了一口凉茶,并没有感到火气有多下降,他拧起粗眉想了很久,说,“你们先按程序办下去,顾建游那边我顶着,绝对不能让安魏华和他老婆逍遥法外。”


    这一天他下班前,特地去和安魏华见了一面,安魏华又恢复了淡定自若的表情,还有模有样地要求女警给他送新鲜的水和食物,所有的刑拘者,只有他姿态像拘留所里的大皇帝。


    李重遇没有进去,隔着玻璃看着他,安魏华察觉到警察锐利而冷漠的视线,慢慢偏过头,对眉角疤的警察露出了一个挑衅的微笑。


    “――你能拿我怎样?”他好像在说。


    李重遇马上想:“我他妈想揍得你鸡飞蛋炸。”想完就自己觉得不文明,所以没有骂出来。


    昨晚网络上还有相关新闻,今晚再看,一条都没有了,舆论被删得干干净净,广大网民想必也对一个长相不佳四十多岁富二代的罪行没有兴趣,更不会来深究。


    李重遇从业十余年,一向惩恶扬善,只抓坏蛋,还没有抓到过镶金的坏蛋。他为这个两难的境地感到烦躁,天生的性格使然,选择性地暂时把它抛到了脑后。


    他去医院看望救回来的女孩,对照她们一张张曾经贴在寻人启事上的苍白的脸,看着她们缠满绷带的皮肤和对陌生男人惊惧交加的神色,又忍不住把那个念头拔起来。


    去最后一间病房时,李重遇开门之前,听到一道柔和而熟悉的诗朗诵声,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推开门,看到病床之间,穿着病号服的杜识迎捧着一本精装版书。他低着头,念道:“Thou?art more lovely and more temperate”


    元夏瑶躺在病床上,打着点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捧书的、长而白皙的手。


    李重遇便没有进门,他觉得自己没必要进去破坏气氛。他待在门口,摸了摸裤兜,掏出烟盒,然后发现裤子干了,但被弄湿的烟并没有干,一捏就碎。


    经过的护士瞪了他一眼,他马上收起烟盒,举起手作投降状。


    “谢谢你。”杜识迎念完那首诗,病房里响起女孩虚弱的声音。


    “救你的人不是我,”杜识迎的声音还是带笑,他好像天生就这样,善于用迎合的语气说话,不过他不知道,这样往往得到的会是厌恶和看轻。


    李重遇想起安魏华夫妇对他一口一个“三流货色”的谩骂,而病房里,杜识迎低笑着安慰女孩,“是无所不能的警察叔叔,所以以后不用再怕。”


    好像听到哭声,应该是女孩在哭,过了一会儿,女孩轻声道:“……嗯。”


    他说:“晚安。”


    除此以外,杜识迎没有过多的话语安抚,但想象中,李重遇觉得他应该摸了摸女孩的头发,因为他说过安慰要带肢体接触。


    他正无所事事地走着神,忽然有脚步声临近,他才反应到是杜识迎要出来了。


    第23章


    在李重遇反应过来以前,杜识迎已经推开门,走了出来,他夹着那本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往左一转,恰好看到准备火速逃离现场的李重遇。


    从昨天到现在,药效解开已经过去超过十个小时,杜识迎终于再一次看到李重遇,事实上,他以为至少要等结案后才能见到他。


    毕竟李重遇是大忙人。


    在病房门口逮到个神色不自然的李重遇,杜识迎倒没有想象中的轻浮反应。他像被诊疗手段暂时地扼制了身上的妖风邪气,只提起嘴角笑了笑,道:“好巧?”


    李重遇:“…………”巧什么巧。


    他们在医院外随便找了个夜晚还营业的大排档,露天的店面,坐在看似油光发亮但被擦得很勤的板凳桌椅上,李重遇熟门熟路地点了烧烤和啤酒,还和店老板热情地聊起来。


    杜识迎先前没有坐下,揣着手高贵冷艳地站在人行道边缘,他旁观和普通人相谈甚欢的李重遇,深觉此人八成就是在这类乌烟的环境中长大,所以举止才这么接地气。


    直到李重遇隔着一小段距离,问他:“杜识迎,吃辣吗?”


    他摇摇头,表情很像一只严肃钻研人类习性的猫。


    然后又想,李重遇是不是没有过女朋友。


    让刚做过洗胃的人吃辣,这么不贴心的人,不配拥有女朋友。


    “你怎么不坐啊?”李重遇提着两打啤酒过来,用脚挪开了一把椅子,他放下啤酒卷起袖子,露出肌肉线条分明的小臂,然后转向还在缓慢打量四周的杜识迎,说,“需要我请您坐?”


    杜识迎就说:“不用。”然后他挪过来,终于在李重遇对面坐下了,动作很慢,除此之外,从哪里都看不出来他对哪儿有嫌弃。


    周围的摊子上,有情侣或朋友在叙旧聊天,一缕烟慢慢飘入夜空,对面的医院住院大楼灯火通明,车流不多,朗月繁星,路过人间。


    有车子停在医院门口,过了五分钟,提着大包小包的人喜气洋洋地从医院大门出来,车上的人上前迎接,祝贺出院的声音渐渐传过来,杜识迎看到他们脸上都挂着笑。


    他有些出神地盯着,面前轻声一响,又拉回注意力,看到眼前摆着一小盒红色外包装的牛奶,品牌标志上大眼睛的蠢萌娃娃对着自己笑得一脸岁月欢好。


    “啊,我想起来你现在不能喝酒,”李重遇啪地单手开了一罐冰啤酒,说,“那就喝点奶吧。”


    杜识迎本想刻薄一句“我从来不吃罐装食物”,不知道为什么,最后什么也没有说,自己拿过牛奶盒,拆了吸管,戳开口子。


    他们之间好像也不太熟,杜识迎想着,默默地喝了小半盒牛奶,看到李重遇喝空的啤酒已经倒了几个,两人却还都没想起什么可以聊的话题。


    杜识迎倒不是那种惯于冷场的人,只不过他现在不是很想挑起无意义的聊天,况且就这样看着李重遇喝醉也不是完全的没有意思。


    从天上的飞鸟到地上的尘埃,他的视线在全世界游走了一圈,终于落到了李重遇身上。杜识迎犯了老毛病,在心中对陌生人评头论足起来,平心而论,李重遇的外表十分符合杜识迎的审美。他又想,但符合杜识迎审美的人有很多,从来就不差谁。


    “杜识迎,”李重遇突然叫他的名字,打断了他还不成熟的思路,杜识迎“嗯”了一声,李重遇说,“对不起。”


    他不明白,李重遇擦了擦啤酒瓶口,说:“没有确保你的安全,其实让你当卧底是很冒险的做法,不过我当时只想着尽快把他们那些苟且弄清楚。”


    “总他妈觉得不会是好事。”他说。


    “你不是抓到人了吗?”杜识迎双手捧着小巧的牛奶盒,抬眼看着李重遇疲倦而薄怒的眉眼。他敏锐地过头了,从他嫌恶的语气里就察觉到有什么不对。


    李重遇浓而黑的眉头拧起来,他喝尽了最后一点酒,模糊地说:“是啊,职业生涯上最后一个犯人。”他应该没有醉,但语气像个借酒发疯的狂徒,他看了看杜识迎,问道:“要不杜总收留一下我,请问贵司门口缺保镖吗?”


    他丢开啤酒罐,骂道:“妈的,干哪行不是干?”


    “…………”杜识迎还真的认真思索了一下,然后说:“你要想做那种在公司门口守护我上下班的呢,可能没有位置了。不过要是李警官愿意做我的24小时贴身保镖,那我家大门为你开。”


    李重遇看了他半秒钟,随手丢了根烧烤签子过去,道:“去你的。”


    好在这根木签子没有真的打到杜识迎,不然杜识迎可能会和他决裂五分钟。


    他想了想这段对话,自己也后知后觉地笑了,他在桌下踢了李重遇一脚,说:“被威胁了?抓了安魏华就不让你安生?”


    “你又知道了?你祖上是刘伯温还是诸葛亮?”李重遇指尖抵着沁水的啤酒瓶,觉得拂面的风带来些微清爽。他脑袋有些晕,可能是酒精和疲累都一起上来了,让思绪变得不灵光。


    杜识迎穿病号服怎么也这么妖,跟刚修炼成精的妖怪似的。他还不合时宜地乱想道。


    “为了排列朋友关系的亲疏远近,我当然要对他们的上一辈的名字倒背如流,”杜识迎漫不经心地说,他说这样的话,竟然也不让人觉得有什么不对,还深以为然,他道,“安魏华妻子的舅舅财产状况我清楚得很。”


    他补充说:“随金钱多少决定我对他和她的态度。”


    李重遇可能不是很理解他,表情变得很傻。杜识迎觉得自己的笑点变得猎奇,他居然被李重遇的表情逗笑,然后很不能接受地,用手遮了一下下半张脸,含笑说:“那也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李重遇问,他道,“媒体大众昨晚发出去的报道全部被撤了,现在还能怎么办?”


    “嗯……舆论压力确实可以压死人,一桩不够就两桩,”杜识迎说,“你还记得我给你讲的那个故事吗?”


    “黑猫的那个?”


    杜识迎:“对。我进入岛上书店后,虽然时间很短,之后也没有机会再进去看一遍。但我一直有一种强烈的直觉,那里的一砖一瓦都在告诉我,里面隐藏着什么。”


    爱伦坡的短篇小说里,地窖的墙里有主人公妻子的尸首,还有一只误入的活猫。安魏华把这个故事的名字印在俱乐部的会员身份证明卡上,光明正大而恶意满满。那一定不止是单纯为了装饰。


    如果这其实是一种明晃晃的暗示呢。


    ――我曾掠夺生命,我以这种方式将之埋葬,我令她卑微成泥,永远不见光明。


    李重遇浑身的酒意突然散了,他后背起了一层冷汗,看着对面包裹着宽大病号服,表情平和的杜识迎,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更冷漠的假想。


    如果没有相近的思想,你是怎么能揣摩得到他的念头。


    他恍然开口道:“你的意思是,他地下室的墙里可能也有……”


    杜识迎打断他的话,笃定地说:“我的意思是一定有。据你所想,才是可能。”


    “不可能,”李重遇说什么也不信,他忽然站起身,杜识迎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他拖起,李重遇在路边招了出租车,把杜识迎推进后座,对司机报浮玉山庄的名字,然后说,“我绝对不相信。”


    杜识迎实打实地见识了一把野蛮人的行为处事方法,他手腕脚腕上都还缠了绷带,经过这么粗鲁地一拽,雪白的绷带下又隐隐渗出血,伤口裂开了,很有些疼。


    司机调转车头往城郊方向开,看了一眼后视镜,对这对刑警和病人的组合有些好奇,便问道:“警官,您这大晚上的,怎么还跟病号往野外跑啊?”


    不等警官回答,杜识迎从善如流地接话,他歪曲事实道:“这不是天天在家里玩的不尽兴,想去庄园找找新鲜吗。”


    “喔……”司机瞪大了眼睛,道,“制、制服诱惑……?”


    “…………”杜识迎还在那答应,李重遇才知道他错了,但是这脏水泼得太冤,月亮都要变红。他索性没有解释,让杜识迎出出气。


    过了一会儿,他不慎碰到杜识迎的肩膀,出声提醒道:“你穿得有点少。”


    杜识迎用“你是傻逼吗”的眼神看着他,李重遇躲避他的视线,说:“把你拉出来是我不对,但是你的话太惊世骇俗了,我得跟你求证一下。”


    “求证可以,不那么粗暴可以吗?您幼年难道没有修过人类基本文明学?”杜识迎道。


    李重遇理亏地认错:“我的错。”


    外头荒野月光,杜识迎不再说话,闭上眼等待到达目的地,过了一会,他放在腿上的手忽然被推动,他睁开眼,发现李重遇在很轻地查看他腕上的伤口。


    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的风声沙沙,千树丛波,车内放着通俗音乐,气氛沉寂而自然。


    李重遇的轮廓在微弱的光里不分明,身后是飞驰的黑山,他微微俯身,因为想看得更清楚,下巴几乎贴到杜识迎的手肘。


    距离很近,杜识迎得以看到他的脸,和脸颊上冒出的细小胡茬,以及眉骨上那道被砍过又痊愈,却难以消除的疤痕。


    他的手腕被轻柔地翻过来,其实伤口早就不疼了,杜识迎伤的不重,只是轻微的擦伤。然后须臾,他听到李重遇的多余询问。


    李重遇的声音放得很低,融入夜色,静谧而温情,他问:“疼吗?”


    第24章


    这一刻,杜识迎忽然明白了一些平时看来颇为生涩的概念或意境,例如“人文主义关爱的必要性”等等。他的思绪跳脱得实在有些远,等回过神,只简短地说:“没怎么疼。”


    半小时后,出租车到达浮玉山庄,他们下车,惶惶不安的男仆迎上来,杜识迎正待说话,肩头忽地一沉,一片温暖从身后落下来。他偏头,看到李重遇脱了外套,一身结实的肌肉撑着单薄的一层衬衫。


    “身材不错。”杜识迎伸手拉住也许会掉下去的警服外套,又顺手在李重遇手臂上揩了一把油,落下句轻飘飘的评价,他率先提步走到前方去了。


    李重遇看着此人潇洒的背影,居然没有磨牙生气,他斜了一眼战战兢兢杵在两边的人,提步跟上杜识迎的脚步,第二次进入了这个曾经如同杂烩捞锅似的庄园。


    管家垂着头在杜识迎前方带路,庄园的内部很是豪华,家居装修得如同上世纪欧洲贵族的古老庄园,地毯是蛮荒色调,走廊、客厅等可以挂画的墙壁上都有漂亮的油画框。


    大多是仿品,地下室外部的墙面上也有这样的挂画,杜识迎多扫了一眼,发现画的都是眼神诡异的黑猫。


    他再进这扇门,脚步并不轻松。地下室里的猫都已经被救出去,在猫舍或者网上寻找收留者,刑具都被没收,地上的血却没擦干净,花瓣踩成了泥。


    杜识迎想到他举起花瓶砸晕那个胖男人后,看到的那个女孩。女孩长着一头柔软乌黑的长发,但那时没有梳理好,长发卷在勒紧皮肉的锁链里,有些凌乱。


    她垂着睫毛,皮肤上有干涸的血污和洞开的伤口,一朵一朵的干花插在她身上,脸颊上是硕大的血红花,圆而小的花束凝在小腿和脚踝上,她的身体被数根铁链固定在铁椅上,残忍的绑缚令血肉绽开,裸露的伤口里,又开出枯萎的花。


    也许是空间过于密闭,也许是因为别的,杜识迎轻易地感到一些眩晕,刚巧李重遇赶上来,站在他身旁,他便歪头往他身上靠了一下。


    他以为会得到一两句嘲笑,但李重遇罕见的没有说话,杜识迎的肩膀被他揽住,又被很轻地拍了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言的腥味,杜识迎静了一会,感到腿软,又想,女孩已经被救走。


    他无法想象她被发现的那一刻是什么心情。是喜悦还是痛苦。或许并不重要,他几个小时才给她念完一首晚安诗。


    李重遇四周观察了一会,对这间根本没有书的“岛上书店”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充其量也就是阴暗了一点。


    “你确定这里有……”


    “砸开看看不就知道了?”杜识迎更早地打断李重遇的话,他脸色苍白,不伦不类的打扮并没有令脸失色,就算是环境和话语都不允许,他本身也还是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一些其他的东西。


    又或许是因为他还被李重遇半拥着。


    这么想着,李重遇马上放开了他。


    他在思索砸墙的难度,以及该如何下手,一边的杜识迎突然弯腰提起门后的一根铁棒,快步走过去,对着一处墙面便狠砸下去,“咔擦”的声音在空间里回旋,李重遇眼睁睁看着他锤击数次,令人胆寒的碎裂声里,完整的石灰墙上出现了无数的裂缝。


    砖石都哗啦啦地掉下来,砸在地上又是一阵乱响,李重遇才慢半拍地冲上去接过杜识迎的动作,有辅警听到动静,连忙急匆匆地赶来帮忙,那时,墙面已经行将就木。


    “轰隆”一声,一道黑影从墙里无力地探出手臂,那黑手险些就要锤到杜识迎,李重遇眼疾手快地把人一拽:“小心!”杜识迎重心不稳,两人在灰尘满地的地上滚了一圈。


    沾满泥土的人形一半埋在墙面里,一半悬空,冤死的魂灵已经看不出面貌,唯有腐朽的指骨还在竭力张着。


    门口的辅警看着一地的建筑材料和满室的飞灰,目瞪口呆。接着,他听到不知道在哪个地方的刑侦队长道:“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找人过来?这大黑手有什么好看的!”


    手下领命跑了,他再低头,只觉得杜识迎好像要气死了,表情前所未有的臭。再英俊的人在地上打一回滚,也就跟泥娃子没两样了,他也不例外。杜识迎脸上都沾上了灰,身上也哪里都不舒服,他实在没忍住,掀起眼皮,狠狠地瞪了李重遇一眼。


    李重遇觉得这样的杜识迎很接地气,之前臭屁也好,高冷也好,都变成了一个飞入青天的氢气球,再也不见踪迹。他道:“你瞪我干什么,不是你自己一马当先,奋勇直前的吗?”


    “脏死了,起来。”杜识迎当作没听见他说话,抬腿顶了一下他的大腿,脸上就差写个“快滚开”。


    李重遇实在佩服他这时候都还能保持风度,也不嫌此时此刻情景过于诡异,他说:“起开可以,这么说吧,我对你提起棒子就直奔目标这一点很好奇,你不告诉我一个合理理由的话,我的腿就不能恢复正常,没法动。”


    “…………”杜识迎抽了一下嘴角,他盯着李重遇的眼睛,眼里很有些压不住的愤怒,咬牙道:“你非要这样问?”


    他们背后上方不到五十厘米,还有一具不知何时死去,被水泥糊得焦蓝而陈朽的尸首,此时正当了沉默的观众,犹抱琵琶半遮面地盯着下方。


    “那你就没见识了,我见过的尸体比你吃过的饭还多,这玩意就当它不存在嘛。”猎奇的观众视线里,李重遇无所谓地一笑。


    杜识迎真的被气到,磨了小半晌的牙,才开口:“你看那扇窗户。”李重遇顺着他的示意看去,斜上方的天花板开有一扇巴掌大的窗户,它是这里很少而亮的光源,窗户可以电动控制开合,但现在应该是忘记关了。


    “这边是猫笼,对面是刑具墙,”杜识迎看着那张沐着光的长而薄的铁桌子,说,“她躺在桌上被凌辱的时候,往左转,是紧闭的门和哀叫的猫,往右转,是摸不到的光和即将来临的死亡。”


    “光源是希望,沉默的尸首是结局。”


    他冷冷地注视那具伸出手的尸首,仿佛看到它生前的画面,经历如同鲜花土壤般的痛苦,而后被永久封存。他说:“很难理解的话,你躺上去,我无偿掐住你的脖子,五分钟之内就让你理解。”


    “啧,这倒不用。”李重遇简单地看了一会儿,他把杜识迎扶起来,画蛇添足地帮他拍身上的灰尘。杜识迎很少这么明显地生气,没理人,过了一会,捏着衣角蹙起眉头。


    李重遇在观察那具尸首,杜识迎袖手等了片刻,走过去跟他说:“你不拍照吗?”李重遇莫名其妙地问他:“拍什么照?合影?”


    “现场照片,揭秘安氏集团总裁地下室不为人知的秘密,”杜识迎随口说,“大家对这种事情好奇心应该还很重。”


    他表情很漫不经心,好像只是随口一说,李重遇却明白了他的意思。把这里的照片泄露给媒体,引起众怒,这样舆论压力必然会谴责安魏华,而一旦所有人都知道了他的所作所为,那他再也无法独善其身。警方迫于压力,也必然要对大众有交代。


    李重遇正想跟提出这个锦囊妙计的杜某人说句话,一转身,却发现自己身边一早没了人。他拿出手机准备先拍了几张照片,与此同时,收到一条杜识迎的信息。


    他发了一些名字和联系方式来,又发:“我旗下的媒体,信息可以发给他们散播,要是谁被云枪毙了,我可以给补贴稍作安抚。”


    李重遇发“多谢”,他原本还打算多跟杜识迎聊两句,但赶来的法医和其他人询问的消息都轰炸过来。李重遇一时应接不暇,连忙一一地去说明情况了。


    没有收到回复,车后座上,杜识迎把手机按灭了,他随便喊的一个人把车开出山庄,后视镜里,他的神色惴惴,杜识迎扫了一眼,又垂下眼睛。


    “嗡嗡……”手机开始震动,杜识迎摊开右手,锁屏上跳出一条广告消息,他紧缩的瞳孔刚稍稍放松了一点,下一秒,又一条消息跳出来。


    是语音消息。


    杜识迎点开了语音,慢慢把听筒搁到耳边。金属的手机挨到耳廓,有些冷。他听到一句低沉的男声,那人说:“我不在时,不要乱走。”消息提示出来,他又发来语音,杜识迎听完。


    依然是高高在上的语调和不容置疑的态度,强势到令人胆寒。


    他说:“不要试图蓄意接近任何人。”


    杜识迎没有回复。他第很多次勾选这个黑头像的联系人删除,这一回也照旧。虽然这无济于事,过一些天,他的手机通讯录又会莫名其妙地多出这个人。


    他窝在后座上,不知为何,把李重遇那件脏兮兮的警服外套拿起来,披在了身上,然后拉紧两边的扣子,领子被风吹得翻飞,时不时地糊在他下颌上,他隐约闻到洗衣粉和李重遇的味道。


    也许是心理效果。


    杜识迎这么想着,抬头对开车的临时司机说:“去福安小区。”


    第25章


    警方最后在浮玉山庄地下室的墙壁里挖出了两具尸体,通过核酸鉴定,又在浩渺的失踪人口里找出了他们的姓名身份,一男一女,失踪于五年前。


    家属来认领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其中一位父亲对李重遇不住地道谢,眼下的皱纹里盛着泪与磨损的光阴。他签完字,跟李重遇说,他的女儿失踪时刚考上大学,兴冲冲地等着开学,迎接人生新阶段,没想到突然失踪。如今隔壁同龄的孩子已经大学毕业,她却变成了一具看不清容貌的尸体,被时间与罪恶封锁生命,扼杀青春。


    他说:“我等了很久,起先还总抱着希望,是不是和男同学私奔了?和网友见面了?前几天,你们公安局又说不满24个小时不能立案,终于立案了,跨省找她,我还想过,要是她因为见男朋友不告而别,见她的时候我得好好数落一顿,连措辞我都想好了……但是时间越拖越久,我就越来越知道,没希望了。”


    中年男人垂着头,抹了一下眼角的泪。李重遇无法感同身受,只能缄默,这位父亲却是自己接受了现实,他对李重遇说了一声谢谢,起身匆匆进了办手续的办公室。


    许多个这样飞来横祸的悲剧,都无可指摘,所能做的似乎只剩下一句“命运你他娘的”。


    几天后,顾氏总裁顾建游于办公室欣赏完一串下属送来的上好和田玉雕刻品,接到一通十万火急的电话。那边,他的妹妹气急败坏地问:“大哥,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可以无罪释放我女儿女婿吗?为什么刚才我接到消息,公安把他们移送法院,判决了死刑?!”


    “别急。”顾建游安抚好她的情绪,给承办此案的刑侦队长发了个信息询问,谁知道消息一发出,信息框前瞬间出现一个红色惊叹号,接着提示被屏蔽的消息接连跳出来,“――您是否重新添加联系人?”,他肥硕的脸霎时一黑。


    “怎么回事啊?!”他妹妹还在追问。


    顾建游道:“他们不是立即执行死刑,我去周旋周旋,别担心。”他挂断电话,心里对不识抬举的李重遇骂了一顿,正想披衣服出门,办公室的电话又响起来。这回他是真的怒了,拽起电话线:“什么事?!”


    “呃……顾总……有省里的调查员来了,说是找您核对一些事情,您下午没有日程。”秘书畏畏缩缩的声音传来。顾建游听着,心下一紧,也顾不上什么外甥女了,连忙手忙脚乱地整理起他办公室显眼的古玩来。


    但是平时低调的名贵摆件太多,根本没有地方藏,刚把两三件塞进办公桌,墙上还都是名家的字画,门口便传来了两三遍不急不缓的敲门声。


    顾建游咽了一口唾沫,深深地皱起稀疏的眉头。


    ――――――


    在电子产品横行霸道的年份,除了单位和学校,很少还有人愿意读纸质报纸,但是有时必须承认,占满一整个版面的新闻标题比屏幕上加红加粗的字体冲击力显然要更强。


    新一天的镇临日报刊登了警方破获一起重大恶性案件的前因后果,翻过去,则是一则非法经营企业破产、创始人锒铛入狱的报道。


    这张报纸揭露的案件经历,把每一个受过伤害的女孩都化名,惨痛的经历列成灰色的字块,讲述她们千奇百怪的被掳掠的情况,有伪装成公益组织,也有伪装成需要帮助的老人或者孕妇,利用一个人的善心,覆灭一个人的纯洁。


    稍微安慰的是,章雨含也在这些受害者之中,她的车祸并非意外。她的母亲来警局时,整个人苍老了不止十岁,她得到了章雨含的所有遗产,但那些钱属于杀害她的凶手,老妇人不顾家人的反对,把这些钱全都捐了出去。


    她是最普通而平凡的贤妻良母,平时听丈夫的话,木讷地宠爱孙儿,他们嘴里说出的话,她不论是非地双手赞成。所以她从抛弃的女儿那里得到了窗明几净的大房子,也得到不间断送来的冷漠关心。


    女儿死后,她头一次那么激烈地拒绝这些钱,和家人吵得天翻地覆,她来警局时,头上还贴了纱布,被打肿的鼻子没有消去,整个人灰败而惨淡。


    “我不能要这些钱。”她说。


    老妇人擦了擦没有流泪的眼角,安静地听从安排,麻木地听完一些事情,她蹒跚地走出公安局的大门口,短而蓬松的白发在风中乱飘,她像精致城市里臃肿、不合时宜的一处瑕疵。


    李重遇想起她签字时,念念有词地说:“那是我的女儿。”然后看到她在站牌下等公交车,忽然蹲下整个身体,大哭起来,痛苦而沉重的哭声随着过路的风,传近耳畔。


    “滴―嘭――”公交车如同一只长方形的巨兽,在站台停下。人陆陆续续地上去,抬起头,不管光芒与黑暗,这城市依旧年轻,自由运行。


    安魏华的罪行罄竹难书,等待他的自然只有死刑。不日后执行。李重遇没有再去看他,他在忙时滕案的收尾工作,安魏华失控时曾脱口而出,他即是杀害时滕的凶手,但还有一点。


    他在等一份亲子鉴定的报告送到他桌上。


    因为要非常精准正确的结果,所以等了很久,恰好报告来的那一天下午,安魏华夫妇执行死刑。李重遇打开报告,直接找结果:“经计算……亲权概率(Rcp)为99.9991%。”


    “被鉴定人1:姓名:时滕,身份证号……被鉴定人2:姓名:时成,身份证号……”


    时成正是时肖玮的父亲,时肖玮曾与时滕在暗巷里打过醉架。


    时滕的资料显示他少年即失孤,在贺烈山贵族收容所里长大到二十二岁,因一场失火而激发旧日仇恨,失手杀害同被收留的孤儿,当即被警方逮捕,一坐牢便是十年,出来后不到一年便卷入安魏华与情妇的事里,被杀害在临时居住的租房中。


    这整个人生经历中,他看似从来没有试图寻找过亲生父母。


    但人缺失什么,就会愈发掩饰什么,最后欲盖弥彰。遮挡的痛苦在心中只会恶化,变成一发不可收拾的潜在疯狂。


    最初察觉到异样,是在时滕的出租房。


    李重遇进入那间杂乱而不整洁的房间里,在厨房站定之后,很偶然地抬起头,发现油污蒙糊的窗户上,唯有一处被细心地擦过,那一圈圆形内,灰尘比周围的薄很多,因此也就格外突出。


    从那边望去,可以看到很多阳台和窗户,但视野的正中央是时肖玮家。李重遇看的时候,时家一家四口恰好聚在一起吃饭,他们围坐在圆桌旁,和乐美满。


    他在这看过多少回?为什么?李重遇那时候想。


    除了渴望亲情以外,李重遇再也找不到别的理由。他后来走访时肖玮家,得知时滕曾送过裙子与补品,又在他家的客厅里准确地找到了茂安大楼曾属于时滕的窗户,心中的猜测便越发浓厚。


    时滕和安魏华的录音里说他要钱,可他住的不堪,穿得穷酸,生活随便,他并不需要金钱。李重遇猜他和章雨含一样,选择了遗产赠予的方式,也许某一天,时家会收到一笔莫名其妙的钱。


    反正昂贵的补品可能会被下毒,漂亮的裙子可能成为变态的狩猎标记,但钱财怎么需要多加忧虑。


    有的人不说,别人永远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他看完这份报告,外头走廊里传来一阵聊天声,他听到安魏华执刑结束的消息。不知道为什么,李重遇总觉得还有什么没有结束,又或者所有的一切才缓缓开始。


    他很少有这种想法,马上就摆脱了低落。他去街头的摊子上提了一箱酸奶,搬上车,又在医院附近的花店买了一束花,当作出院礼物。


    给元夏瑶小姑娘的。


    比起其她女孩,她伤的不是很重,主要是心理上有创伤,需要引导。虽然李重遇觉得这段期间,有个形象气质佳的总裁|日|日|跑到她跟前念晚安诗,她的心理素质应该逐渐地好起来就是了。


    元夏瑶出院有父母和同学来接,并不缺人,李重遇送完礼物就打算默默离开,刚转身,便听到小姑娘在家人和朋友的簇拥中喊道:“李警官!”


    “啊?”他顿住脚步。


    元夏瑶抱着也在养伤痊愈中的蓝眼睛白猫,努力地对他挤出一个笑眼,说:“无所不能的警察叔叔!谢谢你!”


    李重遇因为眉角有一道疤,长得过于凶猛,倒是经常把善良小姑娘吓哭,还没有被小女孩笑着感谢过。


    他笑着对元夏瑶招手,希望这个女孩,和所有女孩从此以后可以无灾无难。


    然后,很怪异的,他居然想起了杜识迎。那个初见时像妖魔鬼怪一样,现在又对自己似是而非的杜识迎。


    可能是因为那天杜识迎在李重遇脑海里留存的印象太深刻了。稍微一休息,他就想起那些画面,进而对杜识迎这个名字也无端地尝到一些罂粟般的味道。


    第26章


    镇临市的地标建筑天歇塔周边,有许多条繁华的长街,斑驳陆离的光披洒在年轻的行人肩头,商场热卖的宣传曲,奶茶店悠扬的文艺歌,混着街道深处的娱乐城内的杂音,汇成一首旋律喧嚣而热闹的都市音乐。


    酒吧里播放着烂大街的音乐,卡座里的女人眉眼里时不时流露出一丝妩媚,十个人里九个人的眼下都点了一颗假的美人痣,脖颈和双腿修长。


    不时有调笑声在各处响起,舞台上兼职的学生正在弹钢琴,鼻梁塌陷,侧脸普通,勉强用一件制服适应了这里灯红酒绿的气氛。


    指针转过十二点,杜识迎看了表,知悉时间,披衣服走人。有人耍无赖留他,他打几句太极,把别人哄的团团转,等人回过神来,只看到杜识迎的背影。


    “啧,杜总最近怎么回事?兴致大减啊,难不成他找到固定对象了?”被哄骗过的男人啐了一口,被旁边的女人笑着喂了一口酒。


    他郁闷归郁闷,身旁毕竟有佳人相伴,一会子就把杜识迎甩到脑后,在卡座里和抛媚眼的姑娘聊了一会,两人达成一致,正准备去楼上酒店。


    携手出门时,却又碰上桑怀梦,她勾着车钥匙,大波浪的浓密长发做的很精致,化着浓妆,身材火辣。他随口问道:“桑总又是去哪?这一个两个的,午夜场还没过呢,全都打算从良了?”


    “嗯?除了我还有谁走了?”桑怀梦伸手在男人身边的女人腰上掐了一把,先是啧啧道,“这腰细的。”女人微有意外,娇羞地对她笑了笑,桑怀梦霎时眨了眨右眼。


    然后她听到“杜识迎”的回答,笑道:“杜识迎能有什么事儿,大约是最近曲总有计划要回国了,他被管束,说不准回的晚还有门禁,不让进门呢。”


    “……曲总?”男人皱了皱眉。


    桑怀梦和他们告别,在车上换了平底鞋开车。她开得很稳,半路时,手机响起来,她接通,不等对方说话,便率先安抚道:“别催宝贝儿,马上到,听导航声儿。”


    “――距离目的地还有六公里。”导航的语音传入话筒,引起那边的些许沉默,过了一会儿,一道轻微低沉的男声说:“我等你。”


    “好。”桑怀梦勾起嘴角,踩油门的力气大了一点。


    半个小时后,她在一栋居民楼外停下车,踩着十厘米高的鞋子,爬了几楼,敲开了一间出租房。门还没有完全打开,桑怀梦就抓住开门人的手臂,然后扑上去。


    开门的人应该是被她过于鲁莽的动作吓到,猝不及防,但因为桑怀梦不是很重,所以他稳稳地接住了她。门还没关上,桑怀梦就抬头亲上来,不知分寸不成体统。


    方落文手忙脚乱地抱着她,一阵兵荒马乱后,终于把那扇该死的门关上了。半晌,他们接完一个长吻,桑怀梦拉开距离看了看,笑道:“原来这个色号更适合你啊。”


    他的嘴唇上都是晕开的红色唇膏,配合苍白斯文的五官看来,颇有些反差的魅力。方落文垂头看了看她,轻声指责道:“你又喝酒。”


    “啊,今晚有应酬嘛,”桑怀梦在他的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在床上坐下,她坐的并不规矩,歪着身子,长卷发都落在被子上,她曲起长腿,拍了拍身边,说,“宝贝,过来。”


    方落文走过一地画架,穿过颜料色盘,沉默地走到她身前,桑怀梦伸手摸他的脸,方落文低声说:“以后喝酒不要开车。”


    “好。”她喃喃地答应着,散漫而不经心,方落文垂下眼睫,看到她妩媚的脸,闭上的双眼和主动勾起的下巴。


    很是标准的索吻姿势。


    他俯身亲下去,手指和桑怀梦纤细的指掐在一起,心中几个模糊的概念起落,最后都变成无法表达的笨拙爱慕。他想用语言展露,说“我爱你”,她没有很大波动地回答:“我知道。”


    于是他自始自终以为这是一句废话。


    半夜下了雨,但桑怀梦依然整理衣服打算离开,方落文没有意见,安静地帮她梳理长发。她的唇妆都淡了,连着头发一并吻了一下他的指尖,抬眼问:“落文,最近有什么想要的吗?”


    “没有,以后也不要给我送我不想要的东西了。”方落文说。


    “好嘛,干嘛这么严肃。”桑怀梦弯了弯眼睛,方落文知道她没有听进去,明天或许还是会送很多奢侈品给他,但他也不打算多费口舌。


    送桑怀梦出门时,方落文有一时间没忍住,问她:“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


    桑怀梦觉得这种问题太过没有意义,只挑了挑眉,没有回答。而方落文问完,也觉出自己的莽撞,便抿紧下唇,一副徒自难堪的模样。


    须臾,桑怀梦靠过来,在他的嘴唇上落下一个浅吻,她捏了捏方落文的耳垂,指甲划到皮肉,有些冰冷的痛。


    “别纠结了宝贝,”她说,“下回来我家时,记得带上那副你一直吹嘘说为我创作的画。”


    凉雨刮过高窗,一辆车型极为漂亮的赤红跑车在街道上飞驰而过,周围路灯耀眼,远处灯火熄了小半,天歇塔在视野里轮播无人问津的广告。


    杜识迎独自一人在办公室加班,旁人很难理解的是,他继承了那么多原本不属于他的财产,和他居然对此并不珍惜。


    三番两次的入院让杜识迎的工作堆积如山,为了填补这些时间,他的作息表开始日夜颠倒,反正也没有人关心。再者,虽然资产并非由他打拼下来,但暂时还不能就这么令之东流。


    这一晚他也照样工作,他认为有时候大脑多被占据是有好处的,于是没有休息。他处理完助理发来的邮件,返回时不小心点到垃圾邮件,里面只躺着一条未读。


    因为杜识迎是那种有强迫症的人,他收到广告也要点进去,让所有信息变成已读状态。他捉住这条漏网之鱼,点进邮件,打开它,却发现内容有些出乎意料。


    发件人是匿名,文字内容是:


    “请允许我占用您的三分钟。请您为我这芸芸众生中的普通一员,献以不情不愿的默目哀悼。


    我已负重前行太久太久。”


    附件是一条占存不大的语音。


    杜识迎打开它,短短的一分钟,他听到一个嘶哑的男声在低声诉说那段文字内容,他语调平缓地重复了两遍:“――我已负重前行太久太久。”


    这句话的尾音落下时,他办公室的灯忽地“扑呲――”闪了一下,跟着骤然熄灭,杜识迎微微抬起头,看到不远处的高楼里零星的灯光一一地消失,黑暗潮水般淹没了这座前一刻还璀璨的城市。


    天灰地暗的深夜里,屏幕失真,万籁俱寂。像是一场为所有不甘离去的平凡人发起的送行。


    浓黑入云,旧风重临,枯花回春,光阴倒流,一切回到最初。章雨含的玛莎拉蒂退回玫瑰园别墅,元夏瑶收回喂白猫的手,许凌夏拿返给杜识迎递去的名片。


    时滕在茂安大楼的楼道里走过,一众居民对他投以厌恶的眼神,他的样貌可怖,露出来的脸部皮肤被大火烧灼过,留下了永远都褪不去的伤疤。


    小孩因此哇哇乱哭,有老人对他扔菜叶子,年轻人对他吐口水,时滕唯一的错误是没有戴一副只露出眼睛的面具出门。他在厨房停留,为窗外的人间风景停留,眼里露出艳羡的光。


    他在小小的出租房里细数过去,将与之有关的所有东西关入暗墙里,还有寿命的机器尽数被销毁。时滕小心翼翼地活着,极少次数地走出家门去招人嫌。


    只有在得知时肖玮终日流连网吧不学无术时,他铤而走险装作醉酒,出手揍了他一顿。


    然后他遇到章雨含,这个姑娘和他拥有相似的命运,她对自己的人生看得很清楚,和时滕有惺惺相惜的共鸣,甚至第一次见面,就把经历和盘托出。


    章雨含的坦诚换来了时滕的坦诚。他也与她交换了过去。而她听完之后,说:“你没有想过反抗吗?”


    “怎么反抗?我没有能力。”他说。


    章雨含把嘴里的烟头丢掉,说:“我也没有能力,也没有勇气,可是世界上不是这两种原因就可以构成任打任骂的借口,你始终要一往直前,否则就只能被人遗忘和践踏。没有把柄,我就制造把柄,狗男人永远也别想摆脱我。”


    “我们都要往前走,要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以为我们只会忍气吞声的混蛋大吃一惊。”


    时滕认为不无道理。他与一个结识不到三天的小姑娘竟然比任何人都更能有共鸣。


    十五号,他代替章雨含向她母亲发去一份同城快递,同时收到一份快递。


    他在暗巷里拆开这份拳头大的快递,畸形的、怪异的手指抵在硬纸盒的边缘,慢慢颤抖起来。


    盒子里是几颗活生生的、鲜血未干的眼球。


    时滕回到租房中,打开出门时牢牢关上的锁,又检查了一遍门窗,再开起大灯,白炽灯亮起的那一刹那,他看到地面上鲜红而刺目的熟悉字符。


    狂乱的字迹里显示着这样一串文字:“――何时离去?问诸何时离去?”


    这样类似的索命记号几乎每一天都换着花样出现在他的房间里,自从他暴露行迹之后。或大或小,有时在地板上,有时在浴室,有时甚至在他的枕边会有一张纸条。


    如同鬼魅,无处不在又阴魂不散。


    章雨含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我们都要往前走,哪怕用命也要――”


    窗外一声惊响,花瓶和刀具都以黑白的色调宣告瑟瑟。这里一切都是劣质的,从房屋到装修再到睡在单人床上的丑陋的人。流失生命。大吃一惊。几个词在时滕的脑海里浮沉,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合上眼睛。


    坠入一片向往的黑暗。


    (第一卷 完)


    第27章


    结案后,李重遇少有地睡了大半月来的第一次早觉。他家养的金毛犬听话又懂事,常年充当这个单身汉家庭的二级保姆,给李重遇免费推送各种必需品,例如厕纸,例如手机。


    虽然有时候会爬床,但都可以原谅,毕竟李吉利劳苦功高。李重遇觉得自己跟狗相处得挺好,有时候他妈给他打电话催婚,他就说:“女朋友能做的狗都给我做了,我找对象干嘛。”


    他妈通常会说:“女朋友不仅仅是在你上厕所忘带纸时来雪中送炭的,你懂吗?”


    懂。李重遇想,然后鬼话连篇地拒绝了他妈的第数不清多少次的相亲催促。他潇洒地一扔手机,洗完澡之后去睡觉。


    朦朦胧胧之际,他好像听到楼下有断断续续的古典音乐声飘上来,诚然钢琴曲很悦耳,但是被劣质设备播出来切成无数段的音符并不好听。


    啧,什么时候楼下小情侣还喜欢上这高雅嗜好了。他想着,意识慢慢被睡眠侵略。


    移动的车厢,密闭的空间,窗玻璃外,风景并不分明,只是能知道光线不足,但处深夜,他听到一道细微而清晰的呻吟。


    “呃……嗯……”


    李重遇的视线停在外面根本看不清楚的树和山上,他能感到腿上压着什么,右手手腕被异常的灼热感圈着,他的意识制止他立刻往下看,尽管他非常想那么做。


    大腿上有淋湿的布料黏着感,意识一寸寸灼烧叫嚣,须臾,李重遇终于主动地慢慢垂下眼,看到紧闭双眼的杜识迎的脸。


    冲湿了,密而长的眼睫上、泪痣边、樱桃色的两片嘴唇之间、鼻尖都有晶莹的水珠,他脸上浮着不正常的薄红,双眉难受地紧蹙着,忍耐又满含乞求。


    一时之间,李重遇想起很多东西,除了日常因他所联想到烂熟的樱桃,还有被鸟啄食过、露出果肉但还挂在枝头的红色水果,密林里逡巡来去的半人半兽的神,凌乱的红与黑的方格桌布……这些东西在脑海里迅速地掠过,他依旧仔细地盯着杜识迎的脸。


    杜识迎的脸生得过于漂亮,因为美即为脆弱,美即为任意践踏,若非他由风流性格与危险气质保护,叫人忽略掉那些默认准则,只怕会很容易受到伤害。


    如果李重遇是在街头偶遇到一个普通而平凡的杜识迎,他可能会因这个人的脸而对他的人生产生一些独属于警察的担忧。


    而现在,这种假想担忧中才存在的隐患转移到他自己身上了。


    对一个正常人来说,应该对一个弱者抱有基本的人文主义同情。


    但是并非现实的人不需要有道德限制,对美丽的弱者可以为所欲为。


    李重遇抬起没有被他圈住的手,指尖顺着他的耳朵贴着脸的轮廓,缓慢地探过去,挨到嘴唇时,他好像碰散了一滴水,沾湿了手指。


    他略微用力,头昏脑胀地死死盯着杜识迎的脸。


    双眼是闭的,眉头越皱越紧,白皙皮肤上的绯红转深,色泽像摔到地上后,随时间推移而愈发腐烂的莓果,杜识迎从喉咙里痛苦地发出一些声音,但仍然顺从地捧着李重遇的手。


    他的力道很轻,但贴在李重遇腕上的每一个柔软的指腹都令李重遇产生一些慌乱。李重遇的手像伸在温热的海水里,搅拌。


    然后他发现杜识迎的眼睫动了动,他下意识地移开手,接着,杜识迎睁开了眼睛。李重遇沉默地望着他,不知道会被怎么讽刺,但杜识迎直直地看了一会儿上方,忽然转过头,往李重遇身上凑。


    他说:“…………好热,李重遇。”李重遇本想推开他的头,但手指完全没有力气,他意识到自己还没有口是,就已经心非。杜识迎滚烫的侧脸不由分说地靠近,他喃喃自语,像是处于崩溃的人在抓救命稻草,不断地喊“李重遇”。


    “你他妈的,别叫了。”李重遇扣住他的腰和下巴,抓犯人似的抓起来,与此同时,他脑子里所有和思考有关的东西,原地蒸发,化作大太平洋上的没用雾气,飘飘洒洒地随风而去了。


    清晨大早,从一团糟的被子里醒来的李重遇骂了一句不干不净的话。他烦躁地大步冲进洗手间,把门摔的轰隆响,中途还不小心踢了一脚勤奋早起努力锻炼的吉利。


    无辜的金毛犬好奇地跟上去,用狗脑袋小心翼翼地推开没有上锁的浴室门,看到他的主人顶着一头鸡窝头,苦大仇深地怒视镜中的自己。


    “疯批。”李重遇骂道。


    李吉利摇摇尾巴,认为主人大约是日常犯病,但是它依然会不离不弃。它蹦哒着去了玄关鞋柜处,帮李重遇把晨练的鞋子咬着鞋带拽出来。


    刷完牙,和毛皮蓬松的金毛大狗下楼在小区里跑了十圈,吃完早餐,对于昨晚受到的惊吓终于消失了一点点。不过坐电梯时看到电梯间里贴的红色广告背景,李重遇还是不由自主地胡思乱想起来。


    简直有毒。神经病。他想完马上痛批自己。


    美好的周末不能毁于一旦。李重遇正在思考有什么事情可以转移注意力,手机就非常应景地响了,是他妈打来的,张口就问:“李重遇,今儿周末你没安排吧?你们那案子都结了,老孙可告诉我了啊。”


    李重遇道:“您昨晚就这套说辞,隔了一天还都不带换的?”


    “换什么,事实如此,”邓莲云雷厉风行地说,“我给你联系到一个单身未婚女同志,气质端庄,性格也好,你这周末要不要去见见?”


    “不――”他说到一半,急刹车道,“行,你把时间地址发我。”


    “要是合眼缘的话,我就把前几天推销那结婚做酒满月宴一条龙服务大礼包给订了啊,你努力努力,早点帮我落实一下乖乖孙子或者孙女的存在。”邓莲云是典型的事业型女性,情商欠缺,迅速节俭地安排了她未来儿媳的一系列宴会。


    李重遇抽了抽嘴角,说:“我的娘,我尽量。”


    他还佩服他亲娘这种性格,只要事情发展顺乎其意,就算事出其反她也懒得追究。


    不过乖乖孙子就不要想了,相个亲而已。李重遇只想通过这个方法把差点误入歧途的自己拉回正道。正道是甜美可人的姑娘,歧途尽头妖风大作,站着个青面獠牙的杜识迎。


    ……好吧,是闭月羞花。


    不知道为什么,关手机之前,他点回了社交软件的界面,找了一会,才找到杜识迎的聊天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他答应做卧底的一个“好”字。


    已经过去很久,虽然李重遇觉得他和杜识迎坐在那辆车后座上赶去医院这件事好像昨晚才发生。


    他摇了摇头,甩去那些乌七八糟的想法,回家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穿戴好,拿起摩托车头盔,去停车场把他荒废许久的贝纳利黄龙开上马路。


    虽然在市区只能中速行驶,但李重遇还是很乐意开摩托车出门的。他中途停留去买了一些水果甜食和饮品,又带上一束白色的康乃馨。


    四月底的墓园冷冷清清,除了清明节,鲜少有人愿意来此。李重遇捧着花进去之后,轻车熟路地找到他父亲的那一方墓碑。遗照是黑白的,放的是父亲二十岁左右,年轻帅气的一张相片。


    正中央有被风雨磨损的一行字:“李恩铮之墓。”


    李重遇放下康乃馨,和父亲沉默而阳光的笑眼对视一会,表情并不显得很悲伤。


    因为李重遇的父亲是英雄,他心甘情愿。可能只是稍微对家人欠缺了照顾和温情,对除此之外的所有人,李恩铮都理所应当得要得到敬佩。


    他在蒙蒙细雨中站立十分钟,无声地和父亲汇报了一些生活信息,再提东西去附近的一家福利院,把零食都分给了孩子们。


    这是李重遇偶尔临时起意的惯常行程,他平时没有很多时间,稍微空下来就会来看看亡人,再关照一下这家收留过很多孤儿的福利院。


    只是这一次有些意外,他和孩子们打完招呼,在庭院里的一棵樟树下拿出烟盒时,看到了一个如临大敌的人。


    从早念到晚,些许遗忘,随即出现。


    杜识迎。


    他穿着标准的西装三件套,披着一件到膝盖的大衣,露出稍显苍白的脖颈和手腕,有些病怏怏,但也是一条病怏怏的危险生物。他正低头听一个孩子说话,表情是李重遇很熟悉的那种,微带迎合又明显刻意的温柔。


    但是这一刻,李重遇觉得自己可能想错了――也许杜识迎是真的温柔,而不是他狗眼乱看人想象的那样故意伪装。


    他走远了些,在一棵更矮也更偏僻的树下点燃了烟,在凉薄而清爽的雨丝里,慢慢地抽了一口。有低矮的树枝依偎在他肩膀上,让衣服沾上了细密聚集从而显现的湿润。


    “李重遇。”突然有人叫他。


    这道声音的音色令他立刻回想起绮梦中不知疲倦地在自己耳边、身下,用痛苦、欢愉或是求饶语气念出来的相同称呼。


    凉雨中,李重遇既感到热锅蚂蚁似的焦灼,也感到北极冰川里蓝鲸的沉静。难不成自己发了疯?他想。


    第28章


    但那些奇奇怪怪的情绪忽然就消失了。好像在一瞬之间,李重遇又找回了掌控情绪的能力。他偏过头,看到杜识迎站在自己斜对面,离的不远,可以清楚地看清楚脸上的痣长在哪里。


    杜识迎笑了笑,眉眼在薄雨里染了一层清凉的少年气,很早之前,见第一面时,李重遇对他有过的乱七八糟的印象在这一笑之间竟然很离奇地消失了。


    他捏了捏烟管,感到一点不妙。


    杜识迎伸出手,他手里拿着一颗锡纸包装的糖果,糖果是草莓巧克力夹心的,他慢条斯理地解掉几层包装。


    不过这颗糖的品牌和包装都意外的眼熟,李重遇马上想起来,不久前他才把一整盒这样的零食发给了小朋友们,他抽了一口烟,觉得出卖自己的是善良的小朋友。


    “吃吗?”杜识迎剥完糖纸,抬起眼皮扫了李重遇一眼,问的不很真诚。


    李重遇叼着烟,看样子很想对他呲一回牙,杜识迎问了一句废话,没等到回答,自己把辛勤付出剥完的糖吃了。


    过了一会儿,他走近了一些,说:“你觉得是不是很巧。”李重遇很疑惑地微垂头看着他,眼睛里写满了“你是不是想吸二手烟”的困惑,然后问:“哪里巧?”


    杜识迎抱起双手,说:“你随便买的糖,刚好是我最喜欢的那种。”


    淡青色的烟在雨幕中消散,雨势渐渐变得大了,李重遇提议说回室内,他们便进了福利院内部,在待客室里等待雨停,坐在同一张长椅上。


    有孩子在隔壁的娱乐室里嬉笑玩耍,孩童的笑声穿过墙壁,和窗沿上的雨声混在一起。院长来给这里送了热水,感谢爱心人士的频繁关照,李重遇觉得院长对杜识迎更热情一点。


    杜识迎脱了大衣,强迫症似的叠了两下,又抖开来搁在肘间。他正在思考把衣服放在哪里,便听到李重遇问:“你以前是不是在这里待过?”


    他顿了一下,直视李重遇的动作未免太快,甚至有种被短暂戳伤的意味,但他眼里分明没有什么类似悲伤或者脆弱的情绪。


    “是啊,”杜识迎坦然地说,“我以为你会知道,我在这里待过二十九天,十八岁的时候。”


    我为什么会知道?李重遇困惑地想。


    看着他的表情,杜识迎笑了一下,说:“然后被曲氏的老总收养了,从此过上有钱人‘金迷纸醉’的生活。”他道:“是不是觉得我很幸运?”


    李重遇皱了皱眉,莫名地觉得他问这个问题的语气有些奇怪,但他粗糙的神经根本很难分辨细微的情绪,只好用百试百灵的“反问大法”。


    “你觉得你自己幸运就幸运,”他说,“毕竟有钱人的生活我们平头百姓还羡慕不来,你说是不是?”


    杜识迎没有回答,他无所谓地说:“也就是多几个人帮你梳头。”他好像想起什么,欲言又止了片刻,最后说:“我刚刚看到你从北墓园那边过来。”


    “去看看我爸,清明节也一直加班,好久没去看他了,”李重遇说,“你又什么都知道了?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


    杜识迎比了一个发誓的手势:“我不小心知道的。旧报纸上的报道,记者贴出照片――当时管家正要把那些废纸拿去回收,嗯?我突然扫到一张李重遇的照片,就特地留下来看了一会儿。”


    李重遇和他爸确实长的很像,他姑且相信,说:“我爸是|缉/毒|警|察,报道上估计是化名吧,要保护家人隐私。”


    窗外雨声渐渐歇了,明朗的阳光重新穿云落地,世界变成暖色。


    “嗯,”杜识迎起身,说,“但我其实是想找一找李警官小时候的照片。”


    他垂眼,李重遇抬眸,对视片刻,杜识迎弯眼笑道:“会很可爱吧。”


    不等李重遇说话,他的手机响了,是特助打来的电话,杜识迎抽空过来,平时百事缠身,现在又得回去做金钱的奴隶。他用肢体语言表示抱歉和再见,一边接电话一边往外走去。


    这个电话接的实在够久,杜识迎要立即回公司,他去停车场开车,停车场里有一辆格外显眼的摩托车,他多扫了一眼,走过了它,拉开自己的车门,插上钥匙,启动汽车。


    “……就那样,别管什么王总……”杜识迎的话忽然断了,他扭过头,副驾驶的玻璃被人敲着,他让苏特助等一会,倾身过去摇下车窗。


    “什么事?”杜识迎抬起头。


    一个方方扁扁的精致盒子被丢进来,摔到副驾上,里面的糖果和纸盒碰撞出轻微的声响。李重遇俯身,脸出现在车窗外,他说:“刚刚你说喜欢吃的,我留的这盒给你。”


    杜识迎看起来有些意外,然后勾起唇角。


    “没事了。”李重遇被他的眼神看得发毛,好像脸皮都被烫了一遍,心想或许还不如给他发锦旗算了。他本想解释一下,是你帮助侦查给的奖励,回头可能还再给面锦旗。不知道为什么,他暗自琢磨一番,这句话比他的举动更奇怪。


    他回过神,杜识迎已经说完:“谢谢你。”


    ――――――


    “咔……哒。”


    一声痛苦的呻/吟消失后,留声机彻底坏了。原本还断续的音乐彻底失真,放出的声音变成超世纪的电波噪音,吵得人头昏脑胀。


    起居室里铺着厚厚的地毯,杜识迎自作主张地把机器拆了一半,一头雾水地自我修理,反倒把活马修成了死马。他抓着起子和螺丝刀,轻轻叹了一口气。


    也许明天还是要去找店修一修。他想道。


    留声机的原厂家早已倒闭,而在这个手机和高端音响占据音乐的时代,留声机没有市场,早已被淘汰在洪流里。


    杜识迎有些头疼,丢了那些像模像样的维修工具,觉得自己在做一件蠢事。他解掉第一颗衬衫扣子,窒息般的闷闷感才有些消散,跟着呼出一口气。


    阳台外的灯火阑珊,他飞快地看了一眼,赤着脚走进了浴室。洗完澡出来,杜识迎下意识在门口等待了片刻,然而一分钟过去了,也没有人上前帮他整理衣服,他睁开眼睛。


    真是傻了。


    他自力更生地去找出了吹风机,勾起地板上的折叠插座,对着自己滴水的脑袋吹了起来,因为手法实在生疏,烫到了好几次。


    手机没完没了地震动起来,杜识迎随手关了机。他靠在柔软的沙发椅上,仰头看着略有灰尘的吊顶,认为自己有一定程度上已经得了失心疯。


    一垂眼,他看到客厅上摆的拆开的草莓巧克力纸盒,盒子里空了一点,有多余的糖纸摊在一边――修留声机以前杜识迎吃了一颗。


    好吧。好吧。杜识迎扯开思绪想,也并非全无好处。


    次日大早,杜识迎带着受到二次伤害的留声机去寻找维修店。镇临市区的几条繁华的街都转了一圈,一无所获,他把车开进老街里,希望可以找到一家老字号的家电行。


    下午一点左右,杜识迎才在一家名叫“名家城”的老家电行里找到了可以尝试维修的师傅。家电城里摆满了各种大小音响设备,还有过时型号的电脑,也有一小块地方放了停产的限量留声机,但鲜少有人问津。


    “请问马上可以修好吗?”等待的间隙,杜识迎问那个一边学师的年轻的店员。从面相上看,在维修的老师傅可能是他的父亲。


    年轻人用本地的方言和他父亲说了几句话,然后转头说:“您如果有急事,可以五点之后来一趟。”


    “谢谢,我没有事,就在这儿等。”杜识迎颔首,和店长打了招呼,被送了一杯热茶,他静静地看着老师傅把留声机拆得七零八碎,回想起这台机器崭新的那一天。


    阴郁而令人不想回忆的一天。没有出太阳,周围很冷,向任何一个方向伸出双手,都只能摸到一阵惘然的冰凉。那种感觉不是普通的冬风带来的冷,而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足以汲走所有血液和体温的彻骨的恶寒。


    动人的夜曲却和寒冷一起戳进耳膜,像击碎后与火重组捏合的别类玄冰,令人又冷又热,苦不堪言。


    杜识迎十分稀松平常、冷静地回想这些感觉与其后的经历,好像在回溯一本十年前他读过的属于旁人的传记内容。


    他放下手机,单方面结束了和桑怀梦的简短聊天,忽地听到店门口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两个人影并肩出现在门口。杜识迎以为是普通顾客,不以为意地扫了一眼,继续去看他的宝贝留声机。


    年轻的店员迎上去招待客人,女孩说:“你们这是不是还有以前的老唱片呀?”一阵谈话声之后,女孩又说:“谢谢你,我们自己看看。”


    她又去拉身边的人,语带甜蜜地说:“李警官,你不是说你还蛮喜欢经典老歌的吗?”


    杜识迎听到声音,回过头去,十分意外地和满脸无聊的李重遇对上了眼。无言的气氛里,李重遇看到杜识迎对自己挑了挑眉,他右眼下那颗痣太显眼,又是很快,杜识迎合理运用美色,令李重遇的心跳蓦地乱了半拍。


    他笑着,对李重遇眨了眨右眼。


    作者有话说:


    一个小通知:29号休息一天,3月更新改到晚上8点!


    第29章


    “这张我很喜欢!我六年级的时候学校广播每天都放这首,到现在还会哼呢。”女孩捡起一张黑色调的老唱片,低头自顾自地说着话,完全没有注意到相亲对象的注意力集中在别人身上。


    “李警官!”被喊了好几遍,李重遇才把思想拉回来,他应了几声,听这姑娘津津有味地讲起了一桩和老歌有关的校园趣事,他听着听着,又慢慢抬起眼睛去看杜识迎。


    杜识迎对他眨完眼睛,头又扭回去看着柜台后方了,他姿势非常优雅地坐在高脚凳上,看得到一点泪痣。店里的三面墙上挂着陈年的木质或铁制工具,柔和的傍晚光线里,这副画面显得异常古典而赏心悦目。


    他感受到视线,但没有再去看李重遇,老师傅正在把唱片放入唱盘,杜识迎看着唱盘正常地转起来,唱针搭上,流畅而优美的旋律从其中流淌而出。


    “修好了。”年轻的店员喜形于色地笑起来,他一起身,看到杜识迎也弯起眼睛,显然也很高兴。


    他拿钱包结账,期间说:“谢谢你们。”不知为何年轻的店员突然有些拘谨,微带结巴地说不用,老师傅已经去里间洗手了。


    杜识迎收回银行卡后,好整以暇地转过身,这一转身――他就差点被吓一跳,面前一步开外站着个一脸好奇,人高马大的李重遇。


    “你修什么啊?”他貌似不经意地看着一边装入长方体纸盒的留声机,又很速度地扫了一下刚收完费的年轻店员。


    杜识迎站起来,他没回答李重遇明知故问的话,侧身说:“那既然这么巧又遇到了,不如帮我搬一下?”


    李重遇总觉得杜识迎有时候很不见外,上回在警局此人也是用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骗了他一餐饭,虽然最后这人因重度挑剔,没吃一粒。


    他们走出音像店,杜识迎的车停在对面,又换了一辆,不过挡风玻璃上贴了张罚款单,杜识迎摘下那张纸,轻声啧了一句。


    李重遇把留声机放进车后座,回来说:“同志,往前走拐个弯就有停车场,你的导航没告诉你吗?白瞎两百块钱。”


    杜识迎非常意味不明地盯了他一会,少见的没回嘴,他看了看表,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提议说:“时间不早了,要不要回家?”


    他的自然而然令李重遇受到感染,于是李重遇糊里糊涂地坐上了杜识迎的车,看着这人设了自己小区的导航,车子开出两公里,他才反应过来哪里不对。


    “我说――”他刚开口,手机就催命似的响起来,李重遇只好闭嘴,去接电话,刚接通,女孩的声音就冒出来,带着被抛弃的愤怒。


    杜识迎一边开车一边听李警官说了很多句对不起,默默地被对方骂了一通,最后说:“那个,能提个要求吗?”对方可能问什么要求,李重遇义正言辞地说:“回头你跟家长报备情况,千万别污蔑我,就说咱们俩没缘分,互相看不上眼,诶,要不你说你看不上我也行,好吧?”


    “…………”又过一会,李重遇挂了电话。


    杜识迎用余光瞄他的脸色,觉得有些好笑,随口问:“她答应了吗?”


    李重遇非常郁闷地摇头,说:“她骂我混蛋,然后挂了。为什么?我道歉了啊。”


    “因为一天的约会,只有晚餐及之后的活动才是重头戏吧,”杜识迎勾着唇角,毫无愧疚地说,“好可惜。”


    李重遇说:“可惜什么?我跟她没来电,重头戏演不了。”他跟他妈发消息,叫她不用订婚宴满月宴酒席大礼包,邓莲云女士回了个冷漠无情的“收到”。


    其实就算相亲对象有心污蔑他,他妈也不会有什么意见的,她更关心的是别的,所以李重遇从小到大都学不会和妈妈撒娇。小时候也许还有需要扼制的本能,现在这把年纪,更不知道如何培养感情。


    他只想了很短的一下。


    半小时后,杜识迎在福安小区的停车场的一个车位上停车。这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居民楼里的灯亮起来,李重遇下车之后,正想兀自走开,驾驶座的门却也一响。


    李重遇停住脚步,看到杜识迎下车关门,又打开后备箱,偏头两眼祈求地看着自己。


    “………………”他顿时把眉头拧的七歪八扭,走上去帮他抬了留声机。杜识迎落下后备箱,锁了车,往前走了几步,但没有跟上的脚步声,他疑惑地往后看。


    他莫名其妙地问:“怎么不走?”


    “往哪走?走哪?”李重遇停在原地,满脸的警惕跟大事不妙,他更莫名其妙地问,“你什么意思?你要把这东西搬我家去还是你打算跟这东西一起搬我家去?”


    “嗯?”杜识迎露出一语点醒梦中人的表情,他退回来拉了一下李重遇的手腕,李重遇被迫和他并肩往前走,他收回手,懊恼道,“你说的我怎么没有想到。”


    他说了很危险的发言:“买你家楼下的房子还不如直接搬进去。反正李警官好人好心,肯定不会赶走我嘛。”


    “…………”这句话让李重遇很久没回过神,等他们上了电梯,李重遇还没说话,就看到杜识迎伸手按了两个挨在一起的按钮。他扛着留声机,忽然猛地意识起,前几天自己睡梦前听到的音乐声,十有七八就是手上这台遭殃的留声机发出的声音。


    转瞬之间,杜识迎的楼层就到了,李重遇又稀里糊涂地被这人牵着鼻子,领进了他楼下的屋子。房子明显被装修过一遍,所有的家具都是崭新而昂贵的,因为户型和他家相同,李重遇身在其间,总有种错乱的感觉。


    好像进入了另一个拥有杜识迎的平行宇宙。


    杜识迎指挥他把留声机摆到飘窗上,李重遇又得以看到杜识迎的房间。可能是因为才搬来,这里的生活气息很淡,没有养植物和动物,又干净得过分,这屋子比起他的便少了些烟火气。


    杜识迎在客厅的酒柜前找了一瓶红酒,他蹲下,想在底柜里,把原包装找出来重新装进去,手才碰到柜门,一道高大的影子突然落下来,完完全全地覆盖住他。


    他指尖摸到圆形的把手时,身后忽然贴上了一片坚实的胸膛,接着,一只手越过耳边,撑住酒柜,把他半圈在了原地。


    “杜识迎,”身后很近的地方,李重遇叫他的名字,他没有转身,低头看着手上的红酒,然后又听李重遇半带威胁地逼问,“你为什么搬到这?”


    杜识迎看到他撑在自己面前的手,五指有力而修长,手背上凸起了一些青筋。这让杜识迎产生一些错觉,好像自己一旦说谎,下一秒这只手就会抓上来掐断他的喉咙似的。


    他顿了顿,突然让一边的膝盖跪到地上,头往前靠去,李重遇措手不及地看着他的后脑勺,接着感到自己手背上一软,他像是被烫了一下,马上猛地缩回手――


    但没有用,杜识迎已经得逞,他的吻从手背蹭到指尖,李重遇也没能成功缩回手,他的指尖被杜识迎抓住了,抓得太紧。


    杜识迎转过头,接触到李重遇的眼神,他捏着他的指尖,笑道:“还问吗?”


    “…………”谁他妈还敢问。李重遇内心很不文明地骂了粗口,他面无表情道:“松手。”杜识迎就从善如流地松了手,看李重遇的动作又很迅速,好像想马上逃之夭夭,他又说:“等一下,我要送你酒。”


    李重遇捂着手说:“我他妈的可不敢要!”杜识迎半跪着打开柜子,很快就找出了红酒木盒,他把酒瓶装进去,再起身递给李重遇,察觉到这人条件反射地往后一缩,他就笑了笑。


    李重遇觉得这一定是嘲笑,突然间又无地自容又面红耳赤,好像被人扒光了放在台上展览似的,不过不同的是,扒光他他可能还没有这么焦灼。


    杜识迎又靠近一步,抬头说:“那你可以拒绝。”


    “拒什么绝?凭什么拒绝?你吃我豆腐我可不可以拒绝?这么一破酒还不够我精神损失费的!”李重遇又马上否决,他接过这份礼物,转身就往门口走。在杜识迎戏谑的目光里,他神志不清地想到一个打击报复的办法,一边出门一边说:


    “还有,我告诉你啊,你那面助人为乐显真情的光荣锦旗是别想要了,光宗耀祖,想都别想!”


    谁稀罕呐,李警官。杜识迎要笑不笑地想道。


    一路狂飙地回到自己家,李重遇差点半路栽倒,他一开门,李吉利欢快地蹦出来迎接。他关门进去,在客厅的沙发上瘫倒,摸着李吉利的脑袋,惊魂未定地说:“吉利,今天爸爸差点没能活着回来见你。”


    “汪――汪!”李吉利叫了两声,尾巴摇来摇去。


    “为什么?还不是因为楼下住进来一个吃人魂魄的大妖怪!?你傻不傻!”李重遇说着,又感到右手上被谁轻浮地吻了一遍,他推开狗脑袋,拍了自己的脸一巴掌,骂道,“全球好像突然变暖了?不然我他妈脸怎么这么热?”


    他静坐平复了半小时心情,起身前,手机上收到一条短信,是杨顾问发来的。他只扫了一眼,全身莫名沸腾的血液立马冷静了下来。


    杨顾问:“李队长,有件事忘记跟你说了。上回我解码的那个文件,代码显示这个文件曾经被一次解开过,也就是说我是二次解开,而这两次所呈现的内容是不一样的。这个文件既然被上了这样一层保护,设保护的人应该是孤注一掷的,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过篡改,但具体我也不能恢复第一次的数据。望知悉。”


    第30章


    一束月光透过窄窗,照入阴暗的卧室,横错悬挂的一串串纸片在地上落下错落的方形阴影。一个男人坐在书桌前,侧沐冷月光。他的手边,堆积着一批一批的照片和资料,不明显的光里,照片上几个模糊的人影依稀可辨。


    电脑的光源反射/在厚厚的眼镜片上,镜片后,他的眼眸里尽是震荡的不安。月光偏移,照映到书架上无数的新闻类专业书籍和期刊,屋内,“哒哒――”敲打键盘的声音迅速地绵延,一行行文字出现在排版软件上。


    检查,确认,反反复复,已经没有错误,最后,他将光标移到【发送确认】的按键上,手指微有颤抖地点了下去。


    进度条转了几圈,显示【发送成功】,消息提示栏的红色数字从1跳到2,过了五分钟,数字发疯似的长到无法显示的程度。他推开椅子,听到屋内所有的通讯器都陆续地响起来,默认电话铃声音调越拔越高,催魂索命似的,静寂的夜里格外清晰,又无处不在。


    他推开房门,接了其中的一个电话,穿上大衣打算出门,在此之前,他转头看了一眼卧室里所有自己亲手拍下的照片,三面墙贴的报刊上,每一篇经由他手发表的报道,还有书架上放置的已经用过、损坏的摄影设备,密密麻麻的文字与相片终日陪伴在侧,这些东西把房间变得很小,但却是他得以安心入睡的源泉。


    “啪、嗒。”他关门落锁,孤单的脚步越来越远。


    清晨五点,邻居老奶奶起早,在阳台查看衣物是否被夜雨淋湿时,忽然一缕黑烟从隔壁随风飘来,她被呛到,一连咳了好几下,然后突然反应过来,连忙往右转头,便看到一丛大火被关在隔壁的记者家里咆哮,无数的书籍和家具正在其中变焦变黑。


    “儿子――!!快出来!!”老人焦急地拍着阳台的窗户,把一家人都喊醒了,满脸不耐烦的男人正想出来,一句“大惊小怪的干什么”还没出口,就被肆虐的滚滚浓烟拍走了所有的瞌睡虫。


    与此同时,镇临市刑侦队也在天还没亮的蒙蒙早晨接到一起报警电话,报警人是一位清洁工人,在早晨清理街边的大垃圾桶时,她猝然看到一截断肢,当即吓得够呛,她手忙脚乱地拨了人生头一回报警电话,并史无前例地从简单的三个数字里获得了安全感。


    接线员问清楚情况后,立马把这件案子转接给了刑侦队长李重遇。李重遇大清早被迫早起,在家里狂躁地洗漱了一顿,抓起钥匙就往外跑,期间还不小心踹了爱犬一脚,只能仓促地留下一句“爸爸爱你”聊以安慰。


    那条街道在人流量不大的偏僻街区,附近都是居民楼,李重遇到的时候,其他人都来了,他还没有下车,就听到不远处爆发了一声:“滚开!”


    穿黄色工作服的清洁工人在跟阙兴具体描述当时的情况,她用极其慌乱的语调说:“我刚把那个袋子拿开,就看到下面有一只手,原来我以为是服装店模特那样的假手,伸手一拿才知道不是……”语调几近崩溃。


    李重遇跟几个警察打了个招呼,走到好几个人围着的电线杆旁,方才的惨叫也是从这儿发出来的。廖弛正扶着杆子站在那儿,看到他来了,点了点头,说:“李队。”


    李重遇稍微一点头,低头看去。


    电线杆旁的街道上席地坐着一个男人,他紧紧抱着双腿,这是一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姿势――实际上他也非常不安。他两目无神地盯着不知道何处,因为眼睛有些大,看起来既诡异又令人同情。


    李重遇注意到他的情绪完全失控,嘴里口齿不清地念着“滚”,好像只有这个字才能给他些许勇气似的。他眼下也有一颗痣,李重遇马上又想起同类型的杜识迎。


    “那位阿姨说,她发现断手之后,往垃圾桶右边一看,这个人就戴着帽衫的帽子坐在那,一直说‘滚’,只要我们一接近,他就疯了似的大喊大叫,”廖弛说,“现在在等心理顾问尽快来。”


    李重遇道:“嗯,看着他,这个反应很可能是看见过什么。你们在附近搜查过了吗?只有两只手和脚?别的应该都在周边,不会很分散。”


    廖弛正打算说什么,一个女警小跑着过来,报告说:“队长,副队,我们在隔一条街道的垃圾桶里找到了受害者的脑袋和身体。法医都看过了,身体没有大的缺少。”


    “什么叫没有大的缺少?”李重遇皱了皱眉头,他最不想听到的就是少了点指头或者眼珠,没想到事实往往是好的不灵坏的灵,越不想要越来到。


    果然,女警说:“尸首少了根舌头。”


    刑事案件中,分尸的情况不少,往往尸解的目的为了隐藏,为了抛弃,而最令人头疼的就是,为了泄愤。因为比起寻找犯罪原因,监控录像与生物分子技术是目前最快捷的办法,破案只需要验出凶手的指纹或者体液。


    而很不巧的是,这一次的案子也没有直接证据,监控没有拍到直接证据,尸体身上也没有找到别的有用信息,作案现场与工具都只有推测而没有清晰的眉目。


    所有人都寄希望于现场瑟瑟发抖的那个男人。


    而与此同时,新社交软件上,【叶徽被杀】的词条瞬间就攀到第一,话题最右侧贴上一个“爆”字,无数的议论爆炸性地炸开,一个人的生死,竟由这些文字反反复复地揣摩组成。


    “叶徽死的好,他跟踪那个xxx害人家出车祸,差点就终身残疾!天天暴露明星私生活,这种狗仔就应该死,大快人心!”


    “业内毒瘤,报应来了吧?这人报假新闻,误导全网去骂xxx的事我还记得呢!”


    “天哪真的死了?昨晚才出了一个爆炸性新闻,之后又秒删,该不会那个事情是真的,被报复了?”


    网上的言论五花八门,才一整个上午过去,已经出现了不下二十种猜测,每一个都离谱至极,李重遇看到时,都十分佩服这些人的想象力。但与七嘴八舌的事实猜测相反的是,所有人对叶徽的谩骂是统一的。


    叶徽是新闻界的无良记者,很多人不愿意叫他记者,用带贬意的狗仔称呼他。李重遇浏览界面时,已经把叶徽报道过的一些误导性新闻看过了,突然看到其中之一,他停了下来。


    标题是:“知名吴姓明星作家代表作属抄袭大作。”下面附了几张代表作书面的立体照,点进去,吴姓作家的照片也在其中。


    这张照片中,吴以蒙穿着校服,可能是剧照,旁边有某某剧集的图标,柳叶的影子洒在画面上,男孩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青春与夏天的气息扑面而来。


    看着这张照片,李重遇很难想象,画面上这个阳光明媚的男孩,竟然和正在警局刑讯室内,接受心理医生调解的怯弱男孩是同一个。


    吴以蒙暂时说不出话,也没办法完整流畅地说话,心理顾问在积极引导,但成效甚微。


    叶徽的房子也失火烧着,火势太大,熏得一整层的乌烟,消防队灭了一上午的火,才堪堪扑灭。李重遇得知这件事,便打算去叶徽家先看看。


    作为一个无良记者,叶徽居住的地方很小康,但也不大,现在都被烧得一干二净,客厅里尽是焦黑,电器引起的小爆炸震裂了墙,着火点是客厅的沙发。


    李重遇进了叶徽的房间,从客厅蔓延而来的火舌烧尽了墙壁上的纸张,书架付之一炬,砸碎焦黑的摄像机碎片满地,卧室的墙壁掉下来一些蜷缩的绳索,李重遇仔细地看了看,发觉这些绳索上都夹着照片。


    皲裂的墙壁上还有幸免于难的剪报,一则新闻一则新闻地,密密麻麻地贴着,在所有视野可及的地方,每一份报道的记者名字都是“叶徽”。


    书桌边是被烧毁的书本笔记,李重遇戴着手套捡起来翻了翻,很意外地发现笔记的内容很细致,他翻到第一页,上面用端正的字体写着“新闻系1x1班叶徽”。


    这样类似的笔记有很多本,除此之外,还有摘录优秀新闻,逐字逐句地分析稿子的优劣的笔记,虽然被烧得面目全非,但从工整的字体里,仍然可以看出写下字时,拿笔的人态度有多认真。


    地上的书翻完了,李重遇又犯了老毛病,他要把现场的所有东西都看一遍,桌上的灰尘不算,抽屉里的物品很少。他翻出一些软化又凝固、粘在深处的橡胶纪念品,文字扭曲,但可以辨认,是什么杯优秀报道新人奖。


    翻完所有的抽屉,李重遇在房间里又走了一圈,接着,他突然把抽屉一个个地抽出来,反过来放到地上。外头的警员非常不解地进门来看,正想问一句:“李队,你在干……”


    最后一个抽屉翻转过来,“啪”地一声,被丢到地上,一本粘在尾端的32开线装牛皮纸笔记本豁然出现,金色的图标在深黑的封面上,有些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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