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Ma louloute.”小夜曲在月光下起舞,旋律优美,留声机转着,嗓音温醇。
有人这么呼唤他。
杜识迎懵懂地眨动眼睫,下意识想转过头去,那道温和的声音及时地制止了他,如同一把架在脖颈上凉薄又温暖的刀。
在说什么?杜识迎听到有人在喁喁细语,他似是而非地点了头,忽而感到脖子与眼皮都非常沉重。
脖子挨上几根粗糙的手指,隔着皮肤,那些指尖探索性地|揉|捏|着尚未凸显分明的喉结,杜识迎再次眨眼,眼皮垂下的一瞬间,视野里骤然铺下了一片遮天盖地的浓烈血红。
他一惊,骤然跌落的感觉却被一道声音打灭,意识清醒得有些缓慢,须臾,杜识迎听到李重遇大言不惭的话音,透过晨曦的光,最初朦胧地听入耳中,似乎凉而深刻。
李重遇说:“……没事儿,绝对没事!我这身子骨,少说还能再抗五百年,哎,我的亲爹,不用过来,领导都来慰问过了,我真没事儿,能跑能跳的。”
杜识迎动了动手指,一种牵动产生的疼刹那蔓延到全身。他半睁眼,半闭的窗帘缝隙里有一点白色的太阳,逆着光,他看到李重遇的轮廓被复色光包裹着,侧脸十分英俊。
和也许是父亲的人通完电话,他又收到另一通电话,李重遇接起来,安静地听了一会,回答说:“回局里我再跟您详细汇报。”那边应该是答应了,李重遇又低声说:“章雨含情况很危险,在重症病房观察。”
“她必然隐瞒了一些事情,我向您保证,会尽全力查得一清二楚。”
这回终于彻底挂了电话,李重遇一转身,却看到杜识迎略微弯起的桃花眼,他慢慢地走过去,在陪护椅上坐下,坐下的那一刻,也许是牵动了伤口,他皱了皱眉。
“你感觉怎么样?”李重遇问道,“医生说你轻微脑震荡,软组织挫伤,肩膀疼不疼?……你这样看着我干什么?”
杜识迎一说话就胸口痛,于是他放缓了语速,以至于声音听起来有种奇怪的温柔,他坦然道:“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努力关心我的样子很有趣。”
“…………”李重遇无言以对地看着他。
“李队长好像暴露了自己不会关心人的事实。”杜识迎伸出手,轻轻握住李重遇的手腕,在他把手迅速收回去以前,杜识迎顺利地从腕部到指尖,流畅地摸了一遍。
李重遇收手收的太快,险些打到自己包着绷带的胸膛,他警惕道:“你干什么?”
“传授给你一个小知识,”杜识迎轻笑着说,“关心人的时候带有一些肢体接触,效果会更好。”
为了缓解气氛,李重遇动手拿一次性杯子倒了一杯白开水,本想给杜识迎喝,但他人还躺着起不来。李重遇完全没有喂他的意识,稍微一停顿,自然而然地把水自己给喝了。
杜识迎:“……”他正在想这算不算报复,但自己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儿,何至于当着面这样进行精神虐待。便听李重遇润完喉,开口说:“杜识迎,我当初是对你有一点小误解。”
“但是现在误会解开了,”李重遇颇为郑重地说,“你虽然不能评道德标兵,肯定也不是我想的那种人。”
他的表情真挚得令杜识迎有些不舒服,他不想听到后面也许可能会有的道歉,便岔开话题,好奇地问道:“你当初想的我是哪种人?”
李重遇很快又很笼统地说:“比较违法乱纪吧。”病房的门口有人敲门,他侧身看去,是阙兴站在门口探头探脑,李重遇点了点头,示意自己马上出去。
他艰难地起身,杜识迎眼里的笑意消失了,正紧盯着李重遇转身的背影,李重遇突然又回过身,伸手在他脑袋上摸了一下,手法颇似爱抚宠物。
杜识迎有些猝不及防和懵然,那些碎七碎八的念头都被这并不温柔的一下给摸散了,他抬起眼,看到李重遇对他笑了笑,说:“你教的。”
病房的门被轻轻关上,杜识迎闭上眼,深呼吸时,肺部的空气像染满了颜料,凝涩得厉害。他呼出一口气,缓慢地想道,李重遇的所想又并非完全谬误。
“李队,章雨含的主治医生说,她血检的结果显示,体内有少量裸头草碱、丙酸睾酮等药物和激素。”阙兴翻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念道,“一种是致幻剂,一种是助兴药,除此之外,车祸让她的颅骨中度骨折,脏器破损,现在正在重度昏迷,应该是很难撑下去了……”
他们走到重症监护室外,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章雨含扣着呼吸机,浑身插满管子,躺在床上。她的一头长发因包扎而被剃光,脑袋包得严严实实,脸色苍白。
昨夜还光鲜亮丽、言笑晏晏的美人,一夜之间就变成凋谢的花,死气沉沉。
李重遇看了片刻,说:“由于当事人疏忽大意而引起的一起一般交通事故。”他说的是交警队对这次车祸的官方判定,阙兴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李重遇一眼。李重遇皱起眉头,像一只被激怒的猎犬一样有些躁动。
片刻后,他轻易地冷静下来,道:“姓安的不可能永远露不出马脚,迟早把这混账逮起来。”
因为刑侦队长的这起意外事故,时滕案的进度大大停滞,李重遇养伤期间,副队长廖弛暂时接下任务,继续跟进的同时,也对本地富商安魏华进行了初步侦查。
李重遇自己也受了轻伤,胸腔受损,在医院躺了几天,每天都勤于跑到章雨含的病床边查看情况。时间一长,次数太多,他同病房的几个上了年纪的人还以为他媳妇在ICU躺着。这些人一个个同情又八卦,李重遇一回来就被问:“今天媳妇醒了没啊?”
李重遇解释了几遍,别人不听,当他害羞,索性就随他去了,只是章雨含一直昏迷不醒,李重遇每回表现得还真像快要失去老婆似的,烦躁又失望。
毕竟如果章雨含醒来,那一切就可以迎刃而解,她可以指认安魏华,也可以透露别的事情。
住院第三天,李重遇再一次起身打算去看章雨含时,门口拖拖拉拉地进来了一个人,撑着拐杖,一副行动不便的样子。
李重遇差点想上去扶他,犹豫片刻,还是作罢,看着杜识迎慢慢腾腾地挪到了跟前。
公立医院不是杜识迎喜欢的环境,他准备转去私立医院接受高级养伤服务,转院前,特地来跟李重遇打招呼。他正要开口,隔壁床的病人热络道:“李警官,你老婆在这儿,没想到你还有别的亲人在这里啊,这难道是……你弟弟?”
“你看看他长成这样,能和我有血缘关系吗?”李重遇说完,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在骂人,于是补充道,“不是亲属,就一见义勇为的热心市民。”
“哎呀,好人!”隔壁床老大爷肃然起敬,立即用朴实无华的本地语言把杜识迎夸了一通。
“…………”杜识迎艰难地想起自己最初目的,忽然又觉得多此一举,但他来也来了,便顶着一整个病房的热烈目光,说道:“我明天转院去北安医院。”
“为什么?”李重遇不解道,“那边骨科比这边治得更好?”
他坐在病床边,杜识迎因为马上就走,所以没坐下,拄拐站着,两人有视线上的高低差距。他垂头看着李重遇好像又傻白甜又无知的黑眼睛,视线扫过他英挺眉宇上的疤痕,眼底有些恍然。
心理上,杜识迎又后悔了,他又想窝在最不喜欢的公立医院的大众病房了。
但他无法立刻出尔反尔,那样也未免太可笑,所以他停顿了一下,说:“没有,那边比较适合我这种人。”在李重遇反应这句话的短暂时间内,杜识迎又说:“我有个疑问,李队长,你什么时候有的‘老婆’。”
“没有,这段时间一直在关照章雨含的情况,他们就误会了,解释都不听。”李重遇打算起身了,顺便问道,“要不你也去看看她?毕竟也是你舍生忘死救的人。”
但是杜识迎突然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他的手搭在李重遇右肩上,皮肤很白,修长的手指有些用力地屈起,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服,送上了指腹的温度。
“我舍生忘死不是为了救她,她跟我素昧平生,毫无瓜葛。”
杜识迎的声音不高,语气又有些微妙,容易令人联想起烂熟的草莓或者樱桃,他略带暗示地说:“倒是对于别人口头占了你的便宜这一点,我很不爽。”
李重遇抬起头,和杜识迎对上视线,张嘴正欲说话,门口突然匆匆忙忙地闯进来一个人,莽撞地差点撞到护士,玻璃药瓶在治疗车的架子上撞出一阵杂乱的声音。
阙兴手忙脚乱地跟护士连声道歉,快步跑到李重遇面前,扶着膝盖喘了一阵子气,这口气还没喘完,便先把一手消息传告过去:“――李队!章、章雨含醒了,她说她要见你!”
第12章
章雨含被安置在隔离病房里,陷入昏迷已经整整三天,医生给的诊疗结果是救愈的可能性很低,现在只靠呼吸机和葡萄糖勉强续命。
医院查出她是早产儿,体质天生就弱,有长期服用非法助兴药的生理性损伤堆积,这次接触的致幻剂更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车祸伤却又雪上加霜。
她剃了漂亮的长发,脸色是蜡黄无色的虚弱,整个人犹如一支风中残烛,死神像等在病床旁,只等着随时挥下镰刀收割生命。
李重遇和杜识迎到的时候,她睁着眼睛,吃力地斜眼观察周围的人,白大褂围在她的病床边观察情况。她浑浑噩噩,眼神涣散,嘴里溢出几个模糊的音节:“警察……李……”
李重遇上前,章雨含许是瞟到了他眉上的伤疤,眼睛顿时竭力睁大,她想抬起手掌抓住李重遇,却发现自己软弱得根本没有力气,好在李重遇主动伸了手过来。
这只是一个很简单的举动,李重遇却发现章雨含的眼眶倏地湿润,泪水滑下眼角。他颇有些不明所以,尽量地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有震慑力,问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章雨含死死地盯着他的脸,过了一会儿,她张开干裂的嘴唇,重复说:“妈、妈妈……”她拂在李重遇手背上的食指划了起来,她的情绪渐渐失控,被药剂削弱的灰白精神露出了最后一点生命力。
床头放置的心电图机声音发出紊乱的噪音,医生起身拨开他们牵连的手,扭头喊着护士来帮忙,一阵兵荒马乱后,章雨含被推进了抢救室。
过道上,李重遇缓了一阵,忽地感觉到手背上有些异常,他抬起手,血滴从指甲倒流往下,重新回到伤口处。直到看到这几道抓伤,他才意识到章雨含刚才写字的力气竟然那么大。
又或者是不甘心的意志竟然那么强。
“她写了什么?”杜识迎走近来,垂眼看着李重遇手上的伤口,他像在辨认曲折的抓伤可以组成什么信息,漂亮的眼睛低低沉着,并无其它。
李重遇说:“YLS.”
十分钟后,阙兴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拿着碘伏消毒水和几个刚买的云南白药创可贴,刚想给李重遇,杜识迎主动开口说:“给我吧。”
“给你??”阙兴还没来得及去问,杜识迎已经接过碘伏,李重遇刚刚去洗手间把血洗过了,他用药水沾湿棉签,擦他右手背上的伤口。
他们并排坐在等待结果的铁制长椅上,这层楼人不多,很安静,只有两扇门关隔的拉扯生命的轻响在蔓延。
“阙兴,”李重遇忽然说,“去查查章雨含的身世。”
小警察领命跑了,窸窸窣窣,杜识迎撕开创可贴的包装,斟酌片刻,才郑重地给李重遇贴了一个,第二个贴完的下一秒,他的手腕被李重遇猛地擒住了。
“你真的不知道安魏华为什么开那个品酒会?”李重遇紧盯着杜识迎的眼睛,他严肃到令杜识迎有种一旦开口说谎话,就会被立刻重罚的错觉。
杜识迎觉得自己很善于应付被诘问,事实也的确如此。
他平静地回答说:“真的不知道。”
“不过我们可以猜,”杜识迎垂下很长的眼睫,看着李重遇紧掐自己的手,抬起眼轻笑道,“所以可以先松手吗?实话说有点痛。”
李重遇慢慢地松了手,杜识迎的手腕上登时出现了浅红的掐痕,过了一会儿,他揉手的时候,听到李重遇说:“刚刚有点着急,对不起。”
“谢谢你。”他说的是创可贴,杜识迎偏头看了他半晌,说:“没关系。”
又过了很久,抢救室的灯灭了,章雨含重新被推入隔离病房,李重遇上前了解情况,医生说:“她撑不了多久,刚才情绪激动,加重了内脏损伤,血液回流,导致心跳骤停,现在暂时恢复,但是也只能等。”
等的是天幕暗,然后生命寂灭。
“她没有家人好友吗?”医生问道,然后说,“如果有,最好联系他们过来见一面。”
李重遇说:“在联系了。”
他按了按胸膛的加压绷带,紧皱眉头,看样子好像准备下一秒就要办理出院手续。杜识迎好不容易半身不遂地站了起来,观赏了一会李重遇的脸,才说道:“我这里有一样东西不知道对你有没有帮助。”
“什么东西?”李重遇迅速地侧过身。
――――――
玫瑰园别墅书房里,安魏华把几张回收的请柬整理好,他扶了扶眼镜,低头仔细地数了数请柬的数量,他的太太许凌夏在小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皱眉问道:“你什么意思?”
“多了七张,”安魏华数出了结果,冷笑一声道,“你倒是胆大的很。”许凌夏冷哼一声,并未回嘴,安魏华单独挑出一张请柬,展开查看,邀请一栏是杜识迎的名字,他冷声说:“你要是真那么觊觎杜识迎,单独约他是能拉低你多少身价?”
许凌夏说:“我当然约过,他拒绝了。”她用“你以为你比我聪明多少”的眼神睨了安魏华一眼,讽刺道:“你还是多管管你那朵生命垂危的小玫瑰吧。”
“她离死不远了,”提起章雨含,安魏华厌恶地蹙起眉,说,“今天第一医院的主任跟我保证,不出三天。”
许凌夏挑了挑眉,从桌上的拿起一包女士香烟,一边用哑漆纤巧打火机点燃,一边道:“警察查到这里怎么办?”
“她自己疏忽大意出的车祸,能追谁的责?”安魏华理了理请柬,起身放进玻璃柜子里,说,“助兴药也是她一直在自己吃,所有的口服药都能在她房子和车子里找到,有什么证据显示我强迫她吗?查到哪里也不关我的事。”
“我对这起意外事故表示非常痛心,”他回身坐下,刻薄地说道:“我唯一的错误,就是没送一个司机跟她一起上路,但是司机又怎么愿意呢。”
“哦。”他这副为司机着想的假慈悲模样,令许凌夏笑了起来,她吸了一口薄荷烟,吞云吐雾的同时,又想起杜识迎,一时之间,甚至有些抓心挠肺。
她下定决心:“我下回再约杜识迎。”
“还请他?”安魏华像是因她这句话想起一些事情,沉思片刻,才说,“杜识迎那天带了谁来?”
许凌夏回忆着,说:“一个挺普通的少爷吧。”
“不止吧,”安魏华说,“他不知道带了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混进来,那人穿着服务生的衣服,就站在他身后。”
那边许凌夏有些惊讶,安魏华皱眉说:“杜识迎这个人来历不明,十几岁的时候无缘无故地被曲总收养,成年后继承了曲氏大多数产业,又整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曲氏的旁亲都恨他入骨,平时没少放明枪暗箭,他居然还能安然无恙地活到现在,也不知道他有什么手段。”
曲氏是颇为低调的大富豪,家中产业遍布各个行业,国外也有不少企业。十几年前的当家人曲老先生没有成婚生子,几年前,他收养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儿,一朝宣布他将成为继承人,把曲家旁系觊觎家业的子孙气得牙痒痒。
杜识迎也借这场东风顺理成章地进入镇临的商人圈子,没过多久,他又顺利地与各路擅长游手好闲的大小少爷称兄道弟,终日游走在夜总会和酒吧里纵情声色,看起来再怎么金玉其外,实际上也不过败絮其中,简直是当今社会的败类典范。
大约最近杜识迎自打在森罗万象失足,进了一趟局子,吓得不敢再放肆,出生又歪,所以安魏华更是嘲讽看低他。
“可他还挺善良的,他走的晚,估计是碰上章雨含的车子失控,居然开车去救她,人撞进了医院。”许凌夏敲了敲烟灰缸,抖散了一些烟灰,她摇了摇头,道,“也真是够蠢的,能想到开车去拦,这不是平白送命吗?”
安魏华抬眼看了看他太太,许凌夏勾起鲜红的唇角,漫不经心地说:“既然杜识迎有风险,那干脆让他留在那边陪我,等我玩够了,让他永远闭嘴就好了。”
“你敢?”他貌似劝告地问着,却是露出了和她一样的笑容。
“浮玉山的早晨经常大雾吧,”许凌夏眯了眯略有细纹的眼睛,她为意外事件安排合理的原因,语气轻松道,“那么山路开车容不容易坠毁呢?”
――――――
“不容易看出什么吧?”杜识迎喝了一口李重遇买来的饮料,刚刚入喉,顿时皱了皱眉,李重遇抬头看他的时候,他自己挪到厨房去,在陶瓷水槽处把咖啡吐掉了。
回过头自力更生倒了一杯清水漱口,还是一副苦着脸的表情。
要不是李重遇亲自亲手给他买的冰美式,他会怀疑这人刚刚喝了一口敌敌畏农药。
“你这是什么表情?”李重遇还是问了一句,虽然他有预感得不到什么正常回答。
杜识迎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果然说:“不是说了要加两勺糖吗?美式咖啡不加糖的话,也太不人道了。”
“我免费给你买饮料还得遭奚落?你喝不喝?不喝给我喝,我一年到头都只喝速溶咖啡,这种三十五一杯的我还不舍得喝!”李重遇愤愤起身,夺过杜识迎搁在餐台上的饮料,抽出吸管在水龙头下一冲,插/回去猛地吸了一大口。
杜识迎一副大开眼界的样子,过了一会,表情又变成京城的天潢贵胄看没见识的乡野穷亲戚的样子。
第13章
深夜,李重遇家,“越狱出逃”的两个伤患相对坐着,地上一只金毛犬趴着,茶几上搁着一张卡片,李重遇观察许久,出声问道:“这是什么?”
“我去玫瑰园以前,安魏华的夫人送来的请柬里,夹带了这张名片以及一张纸条,”杜识迎很轻易地回想起来,随意地暴露隐私,说,“纸条上写着希望当天可以和我在某酒店豪华套房里见面,方便介绍规则。”
李重遇问:“你去了吗?”
他问的有些快,杜识迎看了他一眼,笑着反问道:“我周六那晚不是把你带回我在玫瑰园的别墅了吗,警察哥哥,你说我去了吗?”
“……哦。”
他低头去看那张PVC卡片,这张卡片是纯黑色的,大小和寻常的购物卡无异,磨砂质地,有繁复的黑猫纹路,左上角用古典字体印着一片纠结起来的笔画,正中央有一连串的烫金刻印英文――The Black Cat。李重遇辨认着,念道:“白桦林俱乐部。”
“她说‘规则’,指的是这个俱乐部的规则?你是这个俱乐部的会员?”李重遇猜测道。
“不,”杜识迎反感地说,“我从来不加入什么俱乐部。”
“那许凌夏大约是想邀请你加入了,她先前三番两次对你示好,我认为这个俱乐部不会是什么正经组织。”李重遇拈起这张卡片,又说,“说不准是为了偷/情。”
“为什么?”杜识迎靠在沙发背上,金毛犬在他脚边摇尾巴,他伸手摸了摸犬类柔软的头顶,似笑非笑地问道,“难道我长着一张偷情的脸?”
李重遇不小心攻击到他,眼神飘忽了半晌,还没想好说辞,杜识迎又说:“你说的也没错,镇临的上流圈子其实很排挤我,大多数俱乐部都把我拒之门外,许多世代为商的富人都不愿意与我私下结交。”
金毛犬热情地用犬类欢迎仪式表示喜爱,舔了他的手指,杜识迎马上皱起眉,李重遇把湿巾盒推过去,他就一边擦手一边慢悠悠地说:“所以许凌夏一而再再而三地请我加入的这个白桦林俱乐部,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李重遇觉得杜识迎有种神奇的气质,就算他说的话实际上表达了自己的弱处,好像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似的,杜识迎无所谓的语气又让人无法同情他。
李重遇可能有点爱心泛滥,又或者脑子不灵光,他多嘴问了一句:“他们为什么排挤你?”
“……”杜识迎看了看李重遇,拿面巾纸擦干净湿润的指尖,说:“可能是因为我长着一张不入流的脸吧。”
这话一听就是他随口乱编的,他不想说,李重遇也没兴趣追问,不过他对那个借口有些意见,开口纠正说:“你的脸倒不能说不入流。”
“只能说比较难得一遇,对男人来说,你这种长相过于……”他蓦地住了嘴,甩了甩手,说,“当我没说。”
杜识迎本来想问个清楚“过于什么”,但是他们俩的电话不合时宜地同时响起来,遂只好放弃。杜识迎这边是助理打来的,他接通电话,苏特助问道:“杜总,北安医院那边说您还没去,请问您是决定不转院吗?”
“我明早去。”他答,苏助理又向他请示了一些别的事情,杜识迎简短地回应,目光不自觉地投向同样在接电话的李重遇。
手背上的创可贴,眉骨的疤痕,看似桀骜凶猛,实则忠诚可靠。
不知道哪家哪户在深夜也开火吃夜宵,家常菜的香气透过窗户飘进来,杜识迎闭了闭眼睛,背靠柔软的沙发,恍惚有种又失神又失心的错觉。
“我明天去办出院手续,我今天都可以扛人上车了,绝对符合出院标准……对,现在在家,另一位也在这里,放心,两人都健健康康的……给你们添麻烦了,不好意思啊。”李重遇也接到医院的电话,解释了一通,挂断电话后,杜识迎那边还没打完,他便去把笔记本先找了过来。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时滕的名字,再写上章雨含和安魏华,安魏华后面跟了一个括号,带上他道貌岸然的太太。
“看来那位时滕先生的案子进度依然停滞不前,”杜识迎关了手机,靠过来看了一眼,又说,“但是你好像已经知道谁是凶手了。”
“一个简单的猜测而已。”
李重遇说着,又写了一些东西,杜识迎开始意外,盯着他的肩膀,说:“你当着我的面就这么写,是不是不太符合规定?”
李重遇答非所问地说:“你今晚打算在哪里睡?十二点半了。”
“随便找个地方凑合一晚。”杜识迎拿出手机看地图,找了五分钟,抬起头说,“你家附近怎么没有酒店。”
然后像是故意似的,他的手机立即发出叮地一声,地图的甜美语音说:“您好,已为您找到附近三家五星级酒店……”
奇怪的是没有人尴尬。
杜识迎面色自若地把手机收起来,掐断放到一半的语音,问道:“你家客房在哪儿?”李重遇指了一个方向,他慢慢地挪过去,开门之前,听到李重遇说:“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叫我一声。”
他进屋之后,李重遇在客厅坐了一会,电脑上收到阙兴不久前发来的章雨含的资料,她无父无母,在福利院开始接受爱心资助上完了高中,没有考上大学,在夜总会卖酒,一年后做了花店老板。
其中有什么改变,可想而知。
从她越来越昂贵的衣着打扮和数字越来越大的存折卡上去寻找,原因都不难猜。
李重遇记下她的身世,合上电脑,呼出一口气。他把客厅的灯关上,大名叫李吉利的金毛犬跟着自己走进主卧。
第二天,杜识迎早早地起床,坐上北安医院的专车前去养伤。李重遇则开车去医院办出院手续,听了一耳朵医嘱,再回市局,刚到办公室,就被局长抓过去谈了一回话。
从孙局办公室出来,李重遇往办公室走,找文件时,看到手背上昨天章雨含留下的抓伤――杜识迎贴的创可贴早就被揭掉了,李重遇皮糙肉厚,也没有添新的,歪歪扭扭的“YLS”就直接暴露在空气里。他不由地发散思维,思考这几个字母会代表什么。
半晌未果,李重遇暂时放弃。从外面回来的阙兴恰好喊他:“老大老大!”他走过去,阙兴在办公桌上坐下,掏出一张纸,说:“我听你的去查过了,章雨含的个人信用卡有定期转入一笔款项,转出的记录较大的几乎没有,基本都是生活用费,购买衣鞋箱包什么的。”
“只有一笔很奇怪,一个月前,她给一个账户转了一千万,之后有小半个月她的生活都很困难,买了一大堆速食食品,也没有买新衣服了。”阙兴把银行打出来的支出明细都铺在桌上,说,“那个账户在银行的预留手机号码我抄下来了,就是这个。”
李重遇接过记录纸,道:“行,辛苦了,中午我赞助给大伙儿食堂加餐。”
办公室顿时一片叫好声,小警察阙兴摸了摸脑袋,报告说:“廖副队最近旧病复发,又请假了。”
“改天咱们有空再去探望他,他也是老毛病了,到时候扎两朵花、提俩鸡蛋送过去,大家再一起吃一顿,什么事都没了。”李重遇非常乐观向上,简单地遥想了一下案件结束时的悠闲时光,转身回办公室。
他打了阙兴查到的那个号码,接电话的人是个妇人,声音很淳朴,表明身份后,李重遇提到章雨含,她说:“雨含这孩子……唉,我怎么跟她说,她都不肯原谅我们。”
“您是她的……?”李重遇隐隐有种预感。
“我是她的母亲,”果然,简短的沉默后,妇人说道,“我跟她很早就遇到了,她和我年轻的时候很像,我当时就想跟她相认,她说她绝对不会原谅我们,求了几次,她都不愿意认我……”
妇人有些哽咽,电话的背景音里,还有孩童嬉笑、电视节目播放的声音,她道:“不能怪她,是我们先不要她的,警官,雨含是出了什么事吗?”
她的语气有些惶恐,李重遇却惯于做传递坏消息的“恶人”,他说:“章雨含出了车祸,正在中心医院急救,但伤势严重,很可能无力回天了。”
电话那端有玻璃杯倾倒的声音,接着是男人的骂声,妇人匆忙地向家人说了这个消息,那边立即噤声。一阵杂乱的动静后,妇人重新拿起手机,颤声道:“中心医院……哪、哪间病房?”
李重遇说了病房的具体地址,然后道:“抱歉,我还需要最后问一个问题。”
他换了左手拿电话,右手伸到眼前,恰好探到太阳光可以照到的地方,暗红结痂的抓伤在视野里有些醒目。
李重遇问:“您最近有没有收到过章小姐送的礼物,YLS牌的。”
没有多久,章雨含的母亲回答说:“有过,就在几天前。”
第14章
章雨含的亲生母亲居住的楼房地段令李重遇很意外。他下车后,看着数栋居民楼正中央的花坛上三个巨大金属组成的楼盘标志,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他不得不想起,杜识迎对于时滕死亡的案发现场上出现的环形标志的别样解读。最初杜识迎说出“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藏在里面”这句话时,李重遇完全认为此人在胡说八道,扰乱公务。
但现在似乎有些诡异的碰巧了。
他按照章雨含母亲提供的地址,进入这个颇为出名的楼房,住房的内部与外部一样精致漂亮,他乘电梯到了很高的楼层,按门铃后,很快有人来开门。
一开门,采光充足的室内就晃了李重遇一下,远处江水横桥高楼,视野开阔,一览无余,他扫了一眼这个漂亮又崭新的房子,对章雨含突然转出一千万的用途有了一点猜想。
“当时是她爸去找的雨含,我还不知道,第二天他爸说起,才知道雨含转了这么多钱来,我让他转回去,他死活不肯,雨含也不接,让我们在这里买一层房子,她说这里离学校近,小晨好上学。”章母跟李重遇介绍时,章父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表情很是淡薄。
章母的头发没有精心打理,穿着朴素的棉布衣服,手指干枯,脸上尽是皱纹,比起住在豪奢现代风格的屋子里,她住平房或许会不那么违和。
她去找章雨含前几天寄过来的同城快递,她拆了快递盒,但没有拆礼物盒的包装,暗红的礼盒打着蝴蝶结,印着YLS的logo,她说:“雨含经常给我送这些东西,我也不知道怎么用,就一直放在这里。”
“我可以看看吗?”李重遇一边问道,一边往卧室梳妆台下看去,那里堆满了礼品盒,大多数化妆品牌子他在他妈的房间见过,但YLS的确实只有这最近的一个。
章母点了头,往后怯弱地退了一步,她的房间衣架上挂着环卫工人橙黄色的工作服,为了缓解她的紧张,李重遇拆开礼盒,随口说:“阿姨,您是环卫工人吗?”
“嗯,就是在街上扫地装垃圾的……”章母搭着话,而后也许是想起章雨含住院的消息,擦了擦眼角,说道,“我跟雨含就是在马路上遇到的,她买完饮料出来的时候,不小心洒了一地,我上去打扫的时候……”
礼盒里有各种李重遇看不懂的化妆品,瓶瓶罐罐,整齐地放在盒子里,他一一地拿起来看了,觉得沾了一手的淡香。
他道:“她都愿意给你们打钱,怎么会不愿意原谅你们?”
章母说:“雨含是受不了她爸的纠缠,她一直都不喜欢我们找她,我没有雨含的电话号码,之前好不容易死乞白赖地求到了,她第二天就换了号,她、她怎么会出车祸啊……”她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用袖口不住地擦拭眼泪。
最后的一个个独立的小长方体包装里是口红。
妇人忍耐的哭声里,李重遇把四支口红仔细地看过了一遍,他甚至打开把膏体转出来检查了一回,然而什么都没有。他皱起眉,把东西一样样地物归原状,最后放口红的时候,指腹突然在口红底部摸到了一点异样。
李重遇把口红倒过来,圆形的底部有一圈长方形的明显缝隙,对比其他的口红,225号的这一支格外不同,连logo都似乎有些粗制滥造。
他把这只口红收起来,转身说:“阿姨,这其中有一只口红是重要物证,我先把它带走,如若我判断失误,再物归原主。”
章母红着一双老眼,看着这个年轻的警察,愣愣地点了点头。
李重遇送章雨含的母亲去了中心医院,然后开车回市局,只不过他的车还没有到达市公安局,就接到医院的电话,医生告知他说:“李警官,前几天和您一起送来的那位女性伤患刚才呼吸频率异常,心脏骤然停搏,已经……”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这段省略的深层含义已经足够明显。
医生挂断电话的提示音好像也带着消毒水味,又或者是透过截断是电波轻易传来的黑暗情绪。车外鸣笛声此起彼伏,遇到红灯,他停车等待,车流里,李重遇好像看到章母扑在病床上失声痛哭的画面,再一晃脑袋,那晚呼啸的风声还在耳边,章雨含冲破朦胧的幻觉,吃力地抓着方向盘往右转,很短的一瞬间,他甚至想到安魏华的笑脸。
他戴着金丝眼镜,搂着毫无意识的章雨含,施施然停下,谈笑间,他的目光越过杜识迎的肩膀,落在自己刻意下垂的眼睛上。
他敏锐地意识到风险,收起了自己将要暴露的触角。
用一个女孩的性命当作赤裸裸的嘲讽。
回到市局,李重遇在办公室用裁纸刀撬开了225号口红底下的细缝,“啪”地一声轻响,一块薄金属板掉在桌面上,露出里面迷你USB接口的结构。
“李队!”有人敲门,李重遇抬起头,进来的是副队长廖弛,手里拿着一些资料,李重遇把USB接口拔出来,|插/进电脑接口,再打开电脑,抬头道:“什么事?”
“没什么,就是你上次让小阙查的那个安魏华……”廖弛把资料全部放到他桌上,说,“这个人不好查。”
“哪里不好查?他户籍注册的阴曹地府??”电脑还在开机界面转圆圈,李重遇异常烦闷,张口就骂。廖弛倒没生气,他四下看了看,轻声说:“他妻子的舅舅是顾建游。”
“查到这里小阙就没敢查,移给我了,我粗略地看了看,这人光是肇事逃逸都已经四五次了,没有一次记入案底。”廖弛说,“李队,你确定还要往下查吗?”
“…………”Windows的开机音乐响了已经有一阵子了,李重遇才知道廖弛拿的是什么东西,大概率是安魏华的个人资料以及犯事被漏抓的记录,他吸了一口气,伸手按住自己的心口。
“廖弛,你是特种兵退役,实战能力可能比我强百倍千倍,但是为什么你做了副队长,我做了队长?”细微的余痛还在浑身各处盘旋,李重遇说,“因为我父亲是部长,你父亲不是。”
“现在不管哪个岗位,哪个地方,也许都会有不公平的现象存在,我们似乎永远也无法杜绝这样的事实。”李重遇说,“但我们不能因为那样做看起来没有意义,或者从来没有人那样做,而令糟糕的现状放任自流。”
他严肃而认真地道:“现在我了解的是,安魏华涉嫌谋害两个无辜的人,不管他是玉皇大帝还是摄政王爷,为了那两条生命,我都要会去查。”
廖弛看了他一会,说:“我知道了。”
他报告完,正要出门,李重遇又叫住他,问道:“你的后遗症好了点没?我家里有俩野山参,回头带给你炖了补补,看你这眼下乌青……又是几天没睡着吧。”
“老毛病了,吃什么都没用,”廖弛按了按太阳穴,自嘲道,“队长,你也别说什么实战能力了,我现在连门口那守门老大爷都不一定拧得过。”
“啧,下了战场就这么自暴自弃,你这心态可别让你们原先队长知道。你在雨林枪林弹雨的时候,我还在居委会调停大妈吵架呢,现在一身的光荣军伤,咱俩能比吗?”李重遇一向不知道怎么安慰人,简单粗暴地贬低了一遍自己,看到廖弛有点发笑,他挥挥手,道,“别笑了,去帮我请一下那高尖端技术人才杨顾问来一下,这U盘文件锁定了,打不开。”
“什么U盘?”廖弛说,“杨顾问请婚假了,去澳洲结婚了,得等几天。”
“章雨含留给她妈妈的U盘,我怀疑里面有重要证据,”李重遇简单地解释了一句,又震惊道:“婚假?!他什么时候谈的女朋友?”
“可能是在你周末玩扫雷的时候吧。”廖弛说。
“我信了,谁有我这么兢兢业业,没案子的时候我也心系天下,周末都坚持排除电脑上的数字危险品。”李重遇一脸生无可恋地跟他扯了两句皮,又让廖弛随便联系一家IT公司的人才来。
他在办公室等了两个小时,外援顾问才来,在李队长X光射线似的炯炯视线下,小青年顶着一脑门汗鼓捣了半个小时。
“警官,锁定是解开了,但是……”他双击文件夹,提示框跳出来,李重遇已经看到了。
“……有加强密码。”
“不能强行解锁吗?”李重遇马上烦得要死,又说,“我们局里杨顾问就解锁过类似的,为什么你不可以?你平时吃的什么饭?你不妨试试?”
“这个我真不懂!如果强行解锁,程序会自动销毁文件,我只有百分之一的把握可以成功,警官,我真的不敢试试!”小青年缩起手,一脸立誓再也不摸鼠标的坚定。
李重遇寄希望于别人:“那你认识的谁可以?”
小青年马上摇头如筛子,表示他认识的谁都不可以。李重遇悻悻然地送走这位IT界精英,虽然知道骂人和愤怒不对且幼稚,依旧在心里放纵自己骂了杨顾问五分钟。
结结结,结什么婚?!
他到现在女朋友的影子都没见到一丝!
第15章
镇临大学本地是一所人才济济,风景优美的重点学府高校。周末时出了太阳,校内道路上的绿植在阳光下随微风摇摆枝叶,青春活泼的大学生骑自行车碾过落叶,叮铃铃的声音很快地远去,人与景都有着鲜活而美好的蓬勃朝气。
艺术楼旁边的小路边上有一大片草坪,阳光洒在深绿的柔软草皮上,半人高的非洲灌木旁,几只野猫在草地上懒洋洋地打着哈欠,晒日光浴。
“瑶瑶,你去哪儿啊?”回宿舍的路上,元夏瑶突然往别的方向走去,室友忍不住出声询问,逼问道,“你连续好几天都偷偷摸摸走了,到底去哪儿?说!是不是交了男朋友啊?”
元夏瑶笑着躲开好友的挠痒痒攻击,提起手上的袋子,解释道:“不是啦,艺术楼那块儿不是经常有野猫吗?我去给它们喂点东西。”
“喔,你也太有爱心了,哎哎哎,去吧,早去早回啊!”
告别室友,元夏瑶提着一袋子猫粮和零食,来到艺术楼边的小草坪上,野猫们对她很熟悉,没有畏生,纷纷抬起脑袋,张开嘴巴求爱抚。元夏瑶扑哧一笑,用自带的餐盒倒上干净的矿泉水,猫咪顿时都簇拥而上,伸舌舔水。
“小白,你怎么好像又瘦了,哎呀,这样可不行。”别的猫都在喝水吃猫粮,只有一只毛色雪白搀些灰的蓝眼睛猫咪靠了过来撒娇,元夏瑶也偏心它,单独剥了一根火腿肠慢慢地喂。
阳光渐渐西斜,吃饱了的猫咪在地上躺着眯起眼睛,两瓶矿泉水都空了,元夏瑶用食指摸摸小白的脑袋,一边整理猫咪们吃剩下的垃圾,一边说:“下次再来看你们哦。”
“喵、喵――”小白回应似的叫了几声,女孩笑了笑,她扎好白色垃圾袋,正欲起身回宿舍,却看到几个戴红帽子的人在不远处搜罗,几只刚刚吃饱、跑远的野猫被他们抓住,关入笼中。
元夏瑶皱了皱眉,有人已经发现这边好几只的野猫,往偏僻的草坪处走过来,正要捕捉,她伸手拦住惊吓的猫群,问道:“可以请问你们是什么人吗?为什么在校园里抓猫?”
“我们是镇临红十字流浪动物保护爱心协会的工作人员,想帮助流浪动物找到自己的家。”戴红帽子的人低下头,元夏瑶看到他帽子上的白色印刷字体和徽章,于是呐呐地让开了。
她看到小白被这个男人抓住,再无助地放进笼子里,又有些担心,在他们走之前,她忍不住上前询问其中一个看起来比较和善的女性:“我可以跟你们一起去看看吗?这些猫我喂了很久,我要确保它们都被善待。”
“……嗯?”女人低头看了一会她青春靓丽的脸,然后笑了笑,说,她打开那辆白色面包车的后车门,说,“当然可以啊,你坐我边上吧。”
行驶中的车辆上,元夏瑶和室友线上聊天,说了情况,室友很不放心地追问:“你确定?万一他们是骗子怎么办!”
她看了一眼那个女性工作人员,打字说:“不会的吧,那个姐姐还给了我一瓶农夫山泉,小白在旁边呢。”
又聊了一会,女人插空问道:“你不渴吗?”元夏瑶说:“还没有很渴。”女人笑了笑,伸手摸了摸笼子里的白猫,像是不经意地问道:“小姑娘,你是本地人吗?镇临大学可是很难考的。”
“我是外地的,高中很努力才考上大学。”元夏瑶和小白清澈透明的眼神对视着,女人又问:“那可太厉害了,我亲戚家的小孩就不争气,怎么学都学不进去,更别说考大学了。哎,你很喜欢这只白猫吗?一直看着它。”
元夏瑶点头道:“是啊,它的眼睛很漂亮。”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你们一定要照顾好它。”
她的侧脸稚气未脱,略有成熟,女人看了片刻,勾起嘴角,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说:“那是当然。”
――――――
在北安医院养了几天,原本就是轻伤伤患的杜识迎好的不能再好了,但还不打算出院。反正工作有苏特助人工转移过来,线上也可以随时处理事务。私人医院的护士又都长腿貌美,笑靥如花,体贴周到,他乐得逍遥自在。
人家轻伤不下火线,他轻伤绝不出院,只不过平平稳稳的计划就是用来被搅乱的――新周一的晴好上午,他猝不及防地接到了来自许凌夏的一通电话。
杜识迎说不惊讶是不可能的,他以为经过撞车事件,安魏华夫妇应该明白他的立场在哪里。但他到底低估了一个人对美色的渴望能驱使人智商降低多少。
许凌夏无非又是暗示和邀请,杜识迎一开始委婉地拒绝了她,说:“实在抱歉,我车祸的骨折伤还未痊愈,恐怕是不能奉陪了。”
“杜总,北安医院的骨科主任可是我认识的一个朋友,他向我保证,你现在的痊愈程度完全可以去参加一千里马拉松慢跑。”许凌夏三言两语堵掉了他的后路,又说,“来吧,你不会后悔的。”
“哦?听您这话音,难道到时候有什么新鲜事?”杜识迎忽然又想起什么,于是顺着她的话音接了下去。
“我现在不便透露,”许凌夏轻笑一声,重复了一遍日期和时间,然后说道,“不必带女伴或者男伴,你一定会喜欢的。”
她挂了电话,倒是杜识迎被她的语气激起一身的恶寒,甩着手臂散了半天的鸡皮疙瘩,蓦地想起那张白桦林俱乐部的诡异卡片,心中又是升起一阵反感。
他想着一些事情,过了半晌,给助理打去电话:“小苏,上回叫你帮我看的房子看好了吗?”
“杜总,那片小区周围没有空余的房子,不过有一户人家最近准备移民,到时候可能会准备卖房或者出租,我会随时替您跟踪进度。”苏特助尽职尽守地回答道。
“好,”杜识迎撑着下巴想了想,补充说,“如果实在没有,那就买最近的那户,无论价格,拿下为主。”
苏特助道:“明白。”
――――――
再次醒来时,意识像正在被砂纸渐渐磨烂的墙面,墙漆支离破粹,脑海里回音阵阵,颠倒的神经里漫出难以摆脱的钝痛。
元夏瑶艰难地抬起似有千斤重的眼皮,视野里,光线并不明亮,滴答滴答,感受不到距离的哪一处,有水滴落地的声音,天窗投下一线微光,尘埃在光里飞舞。
她发出难受的声音,求助性地转动眼珠,四肢无力,记忆涌上脑海,她想起自己喝了一口矿泉水,接着在流浪动物的救助车上睡了过去。
这里似乎是地下室,或者是私人空间,元夏瑶突然看到靠墙摆的一排排森冷的道具,手指尖和心口都忍不住轻微地战栗起来。
她被安置在一张真皮的座椅上,但无法动弹,脑袋歪着,转一转眼珠,也有撕裂的痛苦。“喵――喵――”她突然听到几声熟悉的猫叫,她吃力地往叫声的方向看去,心中便是一惊。
对面墙上,整整齐齐的方形囚笼里,每一个方块里,都有一只猫,有的撅撅不振地趴着,有的精神抖擞地撞着禁锢的铁杆,嘶吼的猫咪毛色有些眼熟,似乎都是她今天才喂过的那几只。
蓝眼睛的白猫在正中央,小脑袋卡在几条铁杆之间,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那双清澈的蓝眼睛里似乎有些许湿润。
小白……
被未知药物搅乱的神智短暂地空白了一会,元夏瑶又看向猫笼对面墙上陈列的各类刑具,长长短短的刺刀、锉刀、砍骨刀、粗细不一的鞭子、镣铐、布满倒刺的细长刮锯……这些东西洗的很干净,没有沾上一丝血迹,但是令人背后发寒。
地上有几缕没有打扫干净的猫毛,还有空落落的摄像机三脚架。
“咣当――”元夏瑶悚然一惊,有人开门进来,些微的光漏进这里,很快又关在门外,那人穿着皮鞋走近,一步一步,脚步声清晰无比,很快就临近了她。
她无法抬头,但意识到这个人正在打量自己,从脚趾到头皮都开始发麻,她盯着灰墙上的一把尖锐的锉刀,忽地感到眼角一热,恐惧自身已经宣告了存在。
眼泪止不住地流下眼角,她的身体渐渐因为哭泣的反应|抽|搐|起来,接着,脸颊上有什么东西擦了过去,是手帕,柔软程度未知,她的触觉像消失了一半,只觉得生涩而麻木。
“哭什么呢?女孩子哭起来就不好看了。”男人低下头,在女孩耳边温柔地说道,他的气息十分温热,但元夏瑶的心底却钻出了一片冰凉。
她的下巴被男人抬起,她猝不及防地看到了这个人毫无遮挡的面孔,更是惊骇,眼泪和鼻涕直流,心中最深处生出的寒冷怖恐令她从喉咙深处发出嘶哑的求救:“求、求……”
“别怕、别害怕。”男人耐性十足地哄着她,眼镜上长长的眼镜链掉进了她的领口,皮肤上登时落下一股猝然的冰凉,元夏瑶无声地哭喊起来,脊背上落下几片男人似是诱哄的安慰拍打。
他含着笑,温柔道:“哭也要哭得漂亮一点啊,宝贝。”
第16章
“近日,居民委员会在广场附近的垃圾桶里发现几只野猫的遗体,遗体的面貌十分凄惨,令人发指,请各位业主提高警惕,如若发现虐猫人士,尽快与警方联系,希望大家齐心协力,杜绝此类恶|性事件的发生……”
本地台的正在播放晚间新闻,李重遇才刚刚下班回家,把包往茶几上一丢,按了按眉骨,吉利在他脚边摇尾巴,还骨碌碌推了一瓶矿泉水过来。李重遇摸摸狗脑袋,夸道:“孝顺。”
新闻平铺直叙的语调放了五分钟,奔波一整天的李重遇才在沙发上找回了自己暂且放空的心。今天的IT专家没有成功破译芯片,一无所获;他盯梢安魏华,颗粒无收。
倒是见识了一下有钱人的悠闲一天。
毫无线索的进展令人焦灼,李重遇洗完澡还在思考案件相关,一扫眼,电视屏幕上报道了一起女生失踪案,失踪女孩的照片没有打马赛克,笑脸温柔,气质清丽。
“啧,怎么什么破事儿都有。”他摸了摸吉利,吃着随便做的饭菜,过了一会儿,李重遇的手机响了,是社交软件的消息提示音。
李重遇吃饭没有看手机的习惯,倒是有训导吉利的不良习惯,和金毛犬谈话谈到一半,他又忽然打开了手机。
发送消息的是电话公司,提示电话欠费,请迅速充费,白底的提示框非常冷漠。李重遇叼着筷子,也不知道自己在胡乱期待什么,刚想把手机丢到一边,一条消息又跳出来。
这次是来自杜识迎。
“李警官,”他的语音很慢,又很温柔,尽管温柔和杜识迎并不适配,但他的声音确实带着笑意,说,“晚上好。”
李重遇发了一个问号,过了一会儿,一个电话拨了过来,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准确地察觉到自己心里升起一些怪异的雀跃。
不等李重遇追溯其原因,杜识迎的声音夺走了他的注意力,他说:“不知道现在打来电话,会不会打扰你?”
“没有,什么事?”李重遇说。
欧式复古留声机在办公室的角落静静地转着唱盘,舒伯特的小夜曲流淌在城市的夜里,高处远眺,远景如人间的灿烂银河,万家灯火,华灯已上。
杜识迎在办公室处理完受伤期间堆积如山的文件,已是深夜,白桦林的俱乐部卡片还在桌上,他想起几天前许凌夏的邀请,认为自己很有必要联系一下李警官。
他在酒柜里挑了一瓶上好的樱花酒,倒了一杯,用清甜的酒滋润心情,才拨通了李重遇的电话。
李重遇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累,但很好听,音质比现在流淌的夜曲还要更吸引杜识迎。
他发觉自己打电话时的感受与他预期的完全不一样,但心情和打算都没有破裂。
“李警官,”杜识迎问,“入睡故事,想不想听?”
不知道为什么,李重遇总觉得,别人叫他警官和杜识迎叫他警官,好像有点区别。但具体有什么区别,他也不知道,他晃了晃脑袋,吉利在沙发下面摇了摇尾巴,就勉强自己回答说:“你说吧。”
他完全是“看看你能说出什么花儿来”的语气,杜识迎轻声笑了笑,甜味的酒有些软化他的措辞。
但要讲的故事意料之中的古怪。
他说:“我是一个性格温和的年轻人,我有一个漂亮的妻子和一只猫,我们生活美满,这只猫――一只黑猫,皮毛油光发亮,眼仁很大,颇有灵性。有时候你和它对视,会有一种可以与之沟通的错觉。”
“我很喜欢它,我从小就热爱宠物,动植物养了很多,我妻子也赞同我的行为。但是生活总是不尽如人意,谁能永远温良恭俭让?有一天,我在工作上受了挫,回到家中,很是憋闷生气,黑猫普罗特却还没事人似的来向我撒娇。我以往愿意爱抚它,现在却憎恶它的皮毛和大得不正常的眼睛,我抓住它的后脖子,掐住它的脑袋,用折叠刀――”
杜识迎停了一下,调整了语气,继续说道,“剜下了它的一只眼睛。你知道,这种事有一就有二,接下来的几天,我把它的另一只眼睛也挖掉了。以前粘人的普罗特现在只要听到我的声音就惊恐不已,我却愈发嫌恶这只猫。终于,我亲手了断了它,它的脖颈被我拧断,用绳子吊在家门口的树上,毫无生气地吐出舌头。”
“之后的日子里,我对可怜的普罗特深深地感到抱歉,某一次纵情饮酒时,我在酒馆里见到了一只和它极为相像的黑猫。唯一不同的是,它的背上有一块白斑,为了填补对普罗特的愧疚,我把它带回了家。”杜识迎低喃着说,“它也很喜欢我,我一摸它呢,就呜呜咽咽地撒娇。‘太好了,它一定是上帝宽恕我而赐来的礼物’,我这么想着,把它当作了第二个普罗特。”
“可是我又开始厌恶这只猫,它太烦人了,不是抓破我的衣袖裤脚,就是在我工作的时候来捣乱。我几次三番地想拿刀杀了它,但妻子及时阻止了我。一个酗酒的夜里,我酩酊大醉地回家,进门时却差点被黑猫绊倒,这次还忍什么呢?我气得发疯,抡起斧头,想一刀劈了这畜生,谁知道我妻子抢上前来,我的斧头错劈在她头上,脑浆和血液顿时溅了一脸一手。”
“怎么办呢?”杜识迎咽下一缕花香气,冷冷地说,“我得把她藏起来啊,万一被发现就大事不妙了。我想到一个绝佳的办法,我把失去呼吸的尸体糊上水泥,砌进地窖的墙里――那些中世纪的殉道者就是这样在墙里无尽地长眠。”
“‘没有人会发现的。’我笃定,并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那个指手画脚的女人终于闭嘴了。没几天,警察来调查了,他们问我一些问题,我三言两语地打发了他们,他们居然深信不疑。”
“他们去了地窖,我一开始有些慌乱,可警察照样什么都没有发现,我相信他们走后,我会过上自由的新生活,在他们走之前,我假意慰问他们几句,然后拍着墙壁说,‘先生们,这地窖很坚固,不是吗?’”
“但是就在此时,异常的事发生了,墙壁里传出了凄厉而可怖的猫叫,连绵不绝,我惊慌失措地看着警察们上前掘击墙壁,整堵墙都倒了,尸首裹着水泥和血块硬邦邦地摔在我面前,惊天动地。”
“――那只被我遗忘的、和尸体一并砌进墙里的黑猫趴在她的头上,直直地盯着我。”
“The Black Cat.”杜识迎说,“Annabel Lee的恐怖小说。”
李重遇马上回想起白桦林俱乐部卡片上的这串英文,他问道:“那张会员卡上的英文在隐喻这个故事?”
“我只是恰巧想起这个故事,觉得这种同名的巧合很有趣,与你分享而已。”杜识迎没有直接回答,停了一会,喝酒润喉,他听到电话另一段传来李重遇的呼吸声,蔓延的樱花香气溢到鼻间。
他觉得自己骨子里里很坏,不安分,譬如今夜,难得没有出去寻欢作乐,打一个电话,也要忍不住联想千奇百怪的消遣方法。
蠢蠢欲动,又缄默不语。
杜识迎微微垂下眼睫,张嘴无声地说了一些话,过了一会儿,听到李重遇问他:“这种睡前故事讲给我,八成是想引导我做噩梦?”
“那也不是。”杜识迎说,留声机的音乐突然停了,他起身去查看,唱片没坏,是留声机坏了。
高楼的夜风送上一丝朦胧的警笛声,杜识迎偏头看去,繁华的长街上,一辆巡逻的摩托警车响着笛开过去,安心而自然。
杜识迎看着红灯闪烁着慢慢走远,张口说道:“安魏华的太太昨天向我发来第二张请柬。”那边李重遇立马“嗯??”了一声,他同时感到一点悲哀与庆幸,嘴上依旧流畅地说道:“他们要召集白桦林俱乐部的成员,举行秘密宴会。”
上回李重遇怀疑杜识迎去的那场晚会的性质,甚至失态抓了他的手质问,这回安魏华再次举办活动,将是一个重要的机会。
需要弄清楚以安魏华为首的这群人在做什么――也许章雨含那个U盘上的内容即是其中猫腻。安魏华拥有时滕案的不在场证明与章雨含出事时的完美辩词,但若是可以揪出他绅士外表下的真面目,一切罪名都可以有定论。
只不过李重遇有疑惑,他向来不知道弯弯绕绕,直接了当地问道:“你为什么要把这个消息告诉我?”
杜识迎回答说:“行为对象就是行为目的。”流畅地好像私底下排演过一千遍似的。
他说完,知道李重遇也许反应要很久,却低估了此人的厚脸皮程度。他正在检查千疮百孔、日常罢工的留声机,试图自己修好它,那边,李重遇冷不丁地提议说:“那杜识迎,你既然已经透露消息给我了,不如就再舍身成仁,牺牲一下,帮我做个卧底?”
第17章
茂安大楼在初春的薄雨里,犹如雨幕中一幅被润湿的石灰岩雕刻画,楼房又沉又冷,砖瓦里仿佛还带着上个世纪尚未开化的落后贫穷。居民楼里的人恢复了日常生活,来来往往,安适如常。中年男人叼着旱烟为没营养的综艺节目捧腹大笑时,其实并不在意楼上的地板上是否躺过尸体。
章雨含因车祸而丧生后,她和时滕在酒店的交易也就暂时性地成为了谜团,而李重遇再次来到这里,是为了通过走访曾经和时滕有过纠纷的家庭,希望借此重新拾起一条线索。
时滕出狱后,用领取的微薄补贴在茂安大楼里租了一间房子,之后的生活靠电商平台的接单赚取收入。他在居民区的存在感很低,如果不是他因受火烧伤的可怖外貌,可能没有人会记得他。
但警方收集到的情况中,周边的居民对这号怪人的评价不一,有人说他恶毒,也有人说他善良,但相同的是,大家都对他避之唯恐不及。
在死亡的前一个月,时滕和隔壁大楼的一户人家起过冲突。调查这件事的阙兴说,时滕是喝醉了之后寻衅滋事,偏偏无辜被揍的人是个流氓痞子,性格也不温和,当即和他在暗巷里打了个天翻地覆,两人都头破血流,差点就两命呜呼。
很巧合的是,被打的那个人也姓时,全名叫做时肖玮。
李重遇敲门的时候,来应门的是正是他。他亮出警官证,原本一脸不耐烦的时肖玮立即畏缩起来,他请李重遇进门,然后去拿杯子倒了一杯水,原本他好像还想泡茶叶,李重遇及时出声说:“不用那玩意。”
塑料一次性杯子在茶几上冒着热气,时肖玮坐在李重遇对面――这个青年看起来只有二十一二,过长的头发泛着油光,形象略有邋遢,耳朵上却打了叛逆的耳钉,一边一个,挂着一对个性十足的黑色十字架。
李重遇打量着他,说:“时肖玮是吗?差不多一个月前,你在暗巷和一个人打了一架?我只是了解一下有关情况,你不用这么紧张,不然我很容易怀疑你。”
“我知道……”时肖玮皱了皱眉,攥起拳头,说,“那个人死了之后,已经有警察来调查过我了,我就是弄不明白,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查我这种守法公民?我那天就呆在家里打游戏!他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像是控制不住地拔高声音,然后马上反应过来,看了李重遇一眼,眼里满是逃避。
“你既然身正不怕影子斜,那就老老实实地配合工作,”李重遇说,“不要激动,也不要情绪化,这都是正常走访,再大声讲话的话,我会觉得你对我有一点不礼貌,然后采取适当的措施。”
“…………”时肖玮心不甘情不愿地坐直了身体,看着这个言行表情都颇为不和蔼的警察。
“据我所知,时滕是喝醉了靠在暗巷休息,你恰好经过,所以被他逮住。”李重遇确认着他所知的情况。
时肖玮点了点头,嫌恶道:“他以为我是好惹的吗?老……我全部打回去了!这个神经病跟个鬼似的藏在那里,突然窜出来,差点没把我吓死!”
李重遇道:“但事后他向你们赔偿了损失。”
“赔偿?他又不拿钱赔,送的那些营养品谁敢动啊?万一下毒怎么办?还有那些奇形怪状的难看裙子,我妹妹可不敢穿,谁知道穿上去会不会是他的下一个袭击目标?我们全部扔掉了。”想起来就浑身恶寒,时肖玮扯着嘴巴,满脸嫌弃。
“……好吧,”李重遇说,“我比较想了解的是,他打你的时候,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话?”
时肖玮迷惑道:“什么话?”
李重遇引导道:“比如‘我真他妈恨你、你为什么不去死’这样的,难道他什么都没说?打人的时候一般会伴随一点愤怒的警告什么的,骂娘也算,是不是。”
他拧起眉头,回想道:“我想想啊……”
片刻后,时肖玮一拍大腿,说:“说是说了,不过应该是酒后胡言乱语吧,他说叫我不要打游戏、找个工作、对我妹妹好一点什么的……这不有病吗?他以为他是谁?我自己的事关他屁事啊!鬼要他来指手画脚。”
“你那天是从网吧回来?”李重遇忽然抬起头,截断他发牢骚的话音问道。
时肖玮停止了抱怨,疑惑道:“是啊,你怎么知道?”
但李重遇没有回答他,他看着小茶几上摆着的一家四口的合影,年轻的父母咧着嘴巴笑,两个孩子在父母身前拉着手,似乎幸福美满。李重遇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阳台的窗帘没有拉,餐桌和栏杆的高度平齐。他从客厅看去,透过天光眷顾的间隔虚空,于一整栋黑楼的肮脏窟窿里找到了曾经属于时滕的那一个。
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呼之欲出,连时肖玮的追问也置若罔闻,敷衍几句,他从沙发上起身,走出了这一栋大楼。
细雨停了。
没有出太阳,凉风在刮,李重遇经过行道树时,一滴冰凉的水恰巧摔进了他的衣领里。
他的手机在响,解锁后查看,杜识迎发来一条消息,内容是单薄的一个字:“好。”扫过屏幕的指尖没有太多温度,稀薄的风里,李重遇忽地想起杜识迎昨天对自己说过的一句话。
行为对象就是行为目的。
――――――
三甲医院的骨科科室里,廖弛刚刚在腰椎和膝关节上各打过一针封闭,正坐在科室会客软椅休息,主治医师戴着口罩坐在他对面,说道:“小廖,我是很不主张你再打封闭的。”
“封闭针止痛的效果显著,但是没有多大实际作用。你的身体是劳损太严重,稍微忍一忍,平时多按摩伤处,饮食均衡健康,日久天长,也是可以缓解一些疼痛症状的。”
廖弛摇了摇头,说:“最近可能是太累,总是头昏脑胀。原本很少痛的地方也全部复发了,疼起来根本闭不上眼,更没办法工作。”
“如果是这样,我建议你可以换个工作,你的身体情况不适合刑警队,刑侦队应该经常要承担很高的工作强度,动不动就24小时连轴转的工作条件对你来说真是太苛刻了。”医生顿了顿,说,“先前你们部队队长给你推荐信,去做保镖队长,你现在可以多加考虑。诚恳地说,坐在办公室喝茶休息可比当东奔西走的刑警轻松多了。”
这位医生和廖弛有些七大姨八大舅的远房亲戚关系,从小看着他长大,廖弛也是万万没想到,自己退伍后会经常和这位骨科医生在医院打照面。
“算了,”他斩钉截铁地拒绝说:“只要我还能当一天警察,就留在市局吧。”
医生口罩上的眼睛弯了弯,笑着道:“你啊,一直是这么个性子。小时候的体质太弱,还嚷嚷着要去报效祖国,终于把体魄练的这么强,进了部队,现在落得一身陈伤,还没忘掉你的奉献精神呢。”
“……嗯。”廖弛像是被这段话牵动了什么思绪,微微动了动眉角,皱起了眉。
医生回过神,意识到自己险些说错了话。他粉饰太平地起身,去给廖弛找了些药,写好服用方法,把药盒递给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别太想那些了,没什么好想的,都过去了。”
廖弛慢慢地点头,谢过医生,他打车回家,在出租车后座上闭眼假寐时,收到一条李重遇的群发短信。
李队长难得严肃地说:“明天市公安局所有人推迟下班原地待命,情况严峻,随时出发,不容许有早退或特殊情况。”
他在群里发收到,两个字的莹绿色气泡很快被其他人的回复推挤着飘到看不见的上方去了。
晚上九点,市公安局里零星灯光,女警柳惜因为时滕案而难安,尽管看监控大概率上无济于事,但总比在床上辗转反侧要好。她主动单独留在办公室多加了几个小时的班,又因为喝多了提神醒脑的黑咖啡,便起身去了厕所。
从洗手间回办公室时,柳惜突然发现物证保管室的门口有一缕光漏出来,为了省电,公安局只舍得开一盏顶灯,走廊灯光不亮,这地上的一道橙色光条便显得十分诡异。
这个时间点还会有谁?她略有怀疑地放轻脚步走近去。
然而就快要进门时,一个人影从里面率先走了出来,这人身材高大,门里的光都被他一个人遮住了。柳惜吓了一跳,抬起头,却松了一口气,抚心口道:“虚惊一场,廖副队,是你啊。”
“不是我还能是谁?”廖弛微微笑了笑,面容气质在夜晚里显得有些柔和,他道,“你怎么还没有回家?”
柳惜往后看了看,说道:“我再看看监控,想试试能不能解析出时滕坐过的那台车的行车路线,在看别的路口的道路监控。”
“这样,”他们一起往办公室走去,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廖弛拐弯进门,说,“柳惜,你还是早点回家吧,都这么晚了。我也困得很,拿完文件就回去。”
柳惜原地敬了个礼,卖乖道:“好的副队!”她在位置上,把电脑监控录像都整理好,才开始收拾东西,偶然一撇眼,看到副队办公室的门没有关,廖弛开着电脑,正在认真地看什么东西。
副队也太乐于奉献了,身体明明很差,还那么坚持。柳惜不禁有些感慨,提着包走出市局大门,又想,难怪老大愿意把自己珍藏两年的野山参无偿送他炖汤喝。
第18章
“失踪女孩姓名:寇微,年龄19岁,身高167公分,20xx年10月在市中心新安大道失踪,据家人提供的信息,女孩经常去往该地的野猫栖息地投喂食物……”
“滋――”老式电视的信号似乎不良,新闻报道的声音几度扭曲,声音在逼仄的空间里停滞、失真片刻,又接下去:“镇临新居民区出现大量野猫弃尸,现向广大人民群众收集目击线索,悬赏金额:1000元……”
野猫在笼子里尖叫,瑟瑟的已经没了生息。趴在女孩脚边的冰冷僵硬,电视报道被猫惨烈的叫声撕的模糊不清,听不清内容,脑海里一片混乱。
唯有刺痛清晰。
眼角、下巴、脚趾、膝盖……麻木的痛令女孩稍微醒神,她试图抬起眼皮,却发现视野非常朦胧,眼皮上黏着的东西遮住了视线。
是血吗?她颤抖而无力地想道,细微的痛与沉重感传来,一片枯萎的细长花瓣掉到裙上,眼皮上的伤口无声无息地撕裂了,仿佛薄冷的刀片还亲密地贴在那里割磨。
血流入眼眶,事物霎时朦胧。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遭忽然安静下来,喉咙嘶哑的猫咪终于失声,晨昏不辨的阴冷房间里,没有时间,她忍不住想,现在是哪一天?是白天还是黑夜?
“喵――”一声微弱的猫叫传入耳中。
元夏瑶噙着泪垂下眼睛,她的脚上趴着一只白猫,蓝色的眼睛无神地盯着自己,它的毛色染了血污,不知道是它的还是自己的,它的眼睛颜色美而清透,像在深海上望,阳光浮动的浅蓝海面。
一股难以抑制的悲伤涌入心口,女孩费力地启唇,禁锢喉舌的铁链卡住了她的嘴,嘴角撕裂,血迹都已干枯,她挣扎了一阵,深觉无可奈何,于是流下更多的眼泪。
白猫温顺地摆了摆头,发出更低微而意带安抚的叫声:“喵、喵……”女孩感到脚踝被皮毛慢慢蹭过,于是忍不住呜咽起来,嘴角溢出新的血液。
这里有过期而恶毒的新闻,失去纯真的女孩、奄奄一息的白猫与数不尽的黑色罪证,而阳光只在外面轮迭。
――――――
“Shall I com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Thouaart”
清晨七点,播放商籁的留声机又卡住了,英文诗艰难地往下念去,但内容支离破碎,杜识迎闭眼听了一会,终于忍不住起身,关掉了这台年久失修、糟蹋艺术的机器。
他披着睡衣,去洗漱完,睡眼惺忪地和铜漆剥落的留声机对视片刻,伸手摸了摸陈旧的唱针,在心里冰冷地想了想,思绪正慢慢偏转到一个方向,门口有人敲了敲门。
三声之后,杜识迎没有作声,女仆自作主张地推门而入,见到他坐在地上,女仆先是吓了一小跳,她穿着白手套,低头问晨好,然后把杜识迎的手机递过去。
杜识迎接过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女仆似乎有些瑟瑟,他笑了笑,起身准备去阳台接电话,又对垂眼的女仆一字一顿地说:“早安。”
阳台有铺着柔软毛毯的法式田园风格秋千架,杜识迎在那里接完了电话,简单地吃完早饭,他在衣帽间挑选了一套出门的正装。女仆帮他打理头发时,杜识迎突然问道:“怎么回事?”
女仆不解道:“……少爷,什么?”
“刚才这里有……”杜识迎比划着,又看着镜子说,“现在它掉下去了,为什么?你沾水了吗?”
尽管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女仆还是尽职尽守地解释道:“不是的,用了定型喷雾,就是这个。”
杜识迎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手上的喷雾瓶,像在思考实际操作的难度似的,审视片刻,说:“知道了,谢谢你。”
下午五点,下班后,杜识迎在高速公路上不幸堵车,他给各方报告自己的状况,许凌夏回复说:“没关系,迟到不会受到惩罚。”
五点天未黑,远处的天雾气蒙蒙,杜识迎想着他要去的遥远地方,手指敲了敲方向盘,偏着头等待。后视镜里是高架桥上一望无际的车水马龙,他仔细地看了几分钟,目光触及到那辆熟悉的黑车,不知为何,心情有些奇怪的放松。
和李重遇一样,杜识迎也好奇安魏华夫妇要弄的把戏,不过不同的是,他只是单纯的好奇,不带有任何责任感。
道路疏通得比意想之中的要快很多,车流渐渐又畅通起来,杜识迎从市中心开入城郊,再往更偏的地方开。宽阔的公路上,追逐车辆就非常显眼,他剥了一颗薄荷糖,用舌尖压着缓解轻微的不适感。
浮玉山庄的门口进入视野时,一大片的花田也在血红的夕阳下灿烂而缤纷。鲜红的跑车飞驰着驶入山庄,青草白屋,绿水繁花,画面美得简直像是一幅后现代主义油彩大师画笔下的浓烈景色。
缀于其后的黑车上,李重遇没有拐弯,直直地开向前方,不过车渐渐降了速,减缓的风里,他扫了一眼后视镜里色彩反差到极致的那片私人山庄。
大片绵延的花田之中,几个装饰性的稻草人在其中矗立,酿酒屋在花田与住人的别墅之间,有穿布裙的女人从里面抱酒出来,送往别墅。隐约的长笛融入风中,这里砖瓦古老,草木优雅,气氛仿若上世纪的贵族舞会。
庄园别墅的宴会厅内,照例到处是红酒香槟与甜食,楼梯上系着丝带和金色气球,蓝色妖姬组成的花墙在台上,没有主持人,音响放着不知名的钢琴演奏曲,曲声美好而宁静。
杜识迎在现场看到许多熟悉的面孔,一一打过招呼,他看着蓝色妖姬和百合聚成的蓝色桃心图案,生日快乐的英文缎带在酒瓶上坠下去,有些意外。
“今天是谁的生日吗?”他随便问一个人。
被问话的恰好是上回同座过的夫妻,杜识迎记得他姓陈,陈先生回答道:“是安太太的生日。”他打量着杜识迎,笑了笑,说:“杜总是不是忘记带礼物了?不过你人都在这儿,她应该也看不上别的礼品了。”
“…………”杜识迎毫无破绽地笑了笑,说:“我还没有看到她。”
“……他们八点来,你看那个钟。”陈先生的说话声从监听设备里传出,清晰地在耳机里播放出来。附近有一家乡间小酒店,李重遇进去付了停车费,就在车上监听进度,也以防有什么状况,可以随机应变。
耳机里,杜识迎懒散地“哦”了一句,接着问道:“这儿有什么新鲜玩意儿吗?”李重遇莫名地感到一些不舒服,他最初对杜识迎的印象即是如此――轻浮而没有分寸,是李重遇最不想多看一眼、甚至想抓起来教育一番的那类人。
杜识迎好像本色出演,那端,他压低声音,又追问道:“除了那个老女人,还有什么好玩的?”
“这个啊……好玩的多了去了,你早该来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安太太最近才请你。”陈先生摇着酒杯道,他的太太在远处和别的男人聊天,他也毫无波动。
他道:“今晚有很多新人,不会那么快开始的,尤其是你,听不懂规则的话也不用担心,安太太会单独给你讲解的。”
说罢,他和一个女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端杯走了过去,杜识迎靠在餐桌旁,掐了朵花,把整个宴客厅看了一遍。
走道黑黢黢的,主人姗姗来迟。
聊天的人低声笑着,杜识迎在几个高窗户旁慢步逡巡一圈,摸清楚了庄园别墅的大概结构,心里揣摩着何时找借口去参观一番。
他轻抿一口粉红葡萄酒,侧脸的时候,忽然瞟到一抹风景,先前他以为自己看错了,但微型耳机里的李重遇也“啧”了一声,杜识迎才知道不是。
停车场,李重遇看着监控屏幕上一对男女抱在一起忘情拥吻的画面,啧啧称奇,须臾,一抹黑忽然落下来,画面抖了一下,继而转向了别的地方。
好像是杜识迎“不经意”地擦了一下自己的衬衫袖扣。
豪华的宴客厅里,有一对公然拥吻起来的男女,而他们各自的法定伴侣就在几米之外与别人眉来眼去。
杜识迎可能觉得有些不忍直视,频频用食指挡画面,李重遇觉得好笑,说:“你可不可以做好思想准备。”片刻后,他听到耳机里传来杜识迎一声轻哼。
“不好意思,我有一点洁癖,”他把酒杯还给侍者,同时回答了李重遇的话,然后顺便说,“能帮我拿一下纸巾吗?谢谢。”
那对情难自禁的男女越发放肆,险些就干柴烧烈火,给所有人当场表演人类大和谐运动。好在没有多久,主人公安魏华夫妇终于来了,所有人立即住嘴转头,看着他们携手走向台子,似乎亲密无间。
许凌夏穿了一身洛可可风格的厚重裙子,在蓝色妖姬的包绕下,像一朵有毒的曼陀罗花。她在丈夫开口致词时,向杜识迎抛来媚眼。
安魏华笑着总结说:“今天是我太太的生日,所以将俱乐部会有特别环节,也为了弥补上次的额度,今晚大家一定会尽兴。”
“现在,让我们首先为她庆生。”
随着他的话,灯光暗了,男侍者推上十层的豪华大蛋糕,生日歌在偌大的会场里盘旋,有很少的女人在跟唱,所有人都笑着。安魏华按位就班地表演忠诚,说:“我的太太与我结婚十几年……”
他的太太紧盯着杜识迎。
喧嚣的话音、生日歌声以及祝福里,杜识迎有些头昏脑胀,他站的远,但仍然觉得整个会场像一个倒扣下来的大碗,而自己像搅拌隔夜香蕉泥的一根棍子,粘腻又僵硬。
“杜识迎,”就在这时,他的耳机里,李重遇忽然开口,像最近地吻着耳廓在耳语,李重遇说,“这女人看你的眼神真他妈让老子不爽。”
第19章
最后一片庆祝生日的花瓣也落到地面,蛋糕被均匀地切开,用精致的碟子整齐地放在餐桌上,但没有几个人去拿。所有人都看着安魏华,他自然地迎着或者探究、或者迫切的眼神,做了一个可以开始的手势。
场内的音乐忽地一换,变成轻快的圆舞曲,杜识迎靠在窗边,看到陈先生在桌上留下一张卡片,携着一个眼生的女人往门口走去。
过了一会儿,男侍者检查着,把桌上的卡片收集起来,交给了安魏华。安魏华正在沙发上和一个长卷发少妇聊天,他看了看那几张卡片,接着不知为何,把视线往杜识迎这边投来。
几个人在乐曲里窃窃私语,很快适应了无形而随意的规则。
杜识迎假装没有发现别人的注视,许凌夏朝他走过来,未经允许碰了他手上的酒杯,发出清脆的一声,他垂头望着粉红酒液上泛起的涟漪。
“杜先生,晚好,”许凌夏靠过来,满身的香粉味拥挤上来,她的眼线涂得很黑,掩盖了一些衰老的纹路,她略有遗憾地说,“有一件事必须告诉你。”
“什么?”杜识迎挑了挑眉,彬彬有礼地回道。
“半个小时前,车库的管理来跟我说,你的车子不知怎么,突然开始冒烟,他们连忙请修理来看,说发动机烧坏了。”许凌夏状若抱歉地说着,戴着手套的指尖大胆地凑近了一点,碰上杜识迎的手背。
好好的车子怎么会突然故障?杜识迎望着她无辜的脸,没有说话,只是单纯地笑了一下。
他也无需说话,许凌夏一向觉得他的脸上写满|勾|引|。
他放轻声音,问:“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她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杯酒,递给杜识迎,期间又乘机摸了他的指尖,她道,“今晚就留在庄园吧。”
她递过来的酒杯里装的是红酒,刚好是杜识迎不喜欢的那一种,酒面倒映着头顶光彩熠熠的欧式吊灯,显得有些迷幻。
他看了一会儿,抬起手腕喝了一口,冰而醇的酒液经过唇齿,漫入喉舌。低头时,有几个男侍者推着餐车进来,但车上的东西却不是食物,最上层是密密麻麻的小盒子,往下则是各种各样的皮革式/情/趣/用品。
“你喜欢在这里还是去房间?”许凌夏问他。杜识迎冷静地看着大厅里已经变得难以直视的画面,道:“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大厅的灯光忽然暗了很多,角落里,喘息和低/吟在回响,也不乏还有正在言语调情的人,另一边有人高声问安魏华:“安总,祭品还不上吗?”
安魏华和那个卷发女人在角落里乱成一团,并没有听到追问,许凌夏就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对大厅里放置必需品的一个男侍者使了使眼色。
那人领命跑出去,没过多久,“祭品”果真带上了,他们进来的那一刻,杜识迎清晰地听到李重遇骂了一句脏话。针孔摄像头的两端,他们冷冷地看着那些穿黑手套的人,把几个女孩架在铁笼子里,推了进来。
没有女孩在哭泣,所有的女孩表情麻木,有的人创伤还未痊愈,皮肤上还有乌青,有的人脚踝上还钉着昂贵的钻石钉子,不知道是哪一次豪奢凌虐留下的限量伤口。
男人蜂拥而上,女孩已经疲于高声呼救。
杜识迎看了许凌夏一眼,这女人表情有些洋洋得意,见他看过来,她便低声解释:“你如果喜欢哪一个,可以跟我说。”
“不过要等明天。”她露出娇憨的神色,像在跟真正的亲密恋人为下一餐吃饭还是吃面撒娇。
“好啊,”杜识迎侧过身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审视地盯着她的眼睛,片刻后,眼里又冒出一些风流,他勾唇说,“现在就别急了,安太太。”
“我去一下洗手间。”他很快松手,转身离开。许凌夏摸了摸被捏疼的下巴,看着杜识迎笔挺的背影,又捞起他刚刚喝过的那杯酒,晃了晃杯子,眯起眼睛笑了。
“――这群杀千刀的孙子,警队已经在路上往这边火速赶来了,一个小时左右就能到,杜识迎,你别待那了,先想办法出来。”
洗手间的隔间内,杜识迎听完李重遇的话,按下抽水键,水声里“哦”了一句。他站起身,觉得有些无法缓解的晕眩,那大抵不是健康上出了问题,而是心理上感到恶心。
一想到自己或许还被那些人的其中之一看低过,杜识迎就分外反胃,从外到内,他腐烂得光明正大,没有什么藏着掖着的。而这些人简直臭到了骨子里。
他又想,揭开了高高在上的绅士面具,全世界还能有几个好东西。
出了一楼的洗手间,绕过回廊,三转楼梯上有隐约的人影和声音往下走来,杜识迎稍微思索了半秒钟,放轻脚步,往后退去,藏到了楼梯下的隐蔽处。
“安总,”说话的男人并不熟悉,但必定是分食餐肉的其中之一,他话音带着|纵/欲|后的魇足,又有些散漫,“这些祭品多久没有换过了,总是这几张脸,看多了也腻,用什么花样都不新鲜。”
安魏华笑了笑,说,“想要新的还不容易?高总多给安氏慈善基金会捐些资金,那些穷乡僻壤里依山傍水长大的孩子呢,给一颗糖就往身上凑,要报恩。”
他冷笑着评价道:“又干净又愚蠢。”
“这个自然好说。”两人已经走到一楼,安魏华往洗手间的方向走,高总叫住他,问道:“安总,你的岛上书店还开张么?”
“开。”沉默片刻,安魏华回答说。对面的男人一脸玩味地看着自己,他挥了挥手,把一把钥匙递过去,道:“别全部玩坏了,最近很难进货。”
高总的声音里满藏心照不宣的秘密:“我知道。”
他们在楼梯拐角分手,一个往左,一个往右,杜识迎藏在楼梯下听完全程,慢慢地走到明处,伸手拍了拍肩上落的灰。
“你去哪?”监视器屏幕上的画面转向曲折的楼道,李重遇警惕地出声问道,但杜识迎没有回答。片刻后,他看到画面里出现了一个松松垮垮穿着西装的背影,才知道杜识迎在跟踪高总。
高总的背影并不挺拔,挺着啤酒肚,摇摇摆摆地走在回廊上,杜识迎比较庆幸的是这庄园内的走廊都不长,总需要拐弯,他才不至于被发现。
期间,途径一些房间,高总还刻意停步观察,杜识迎经过时便也多心去扫了一眼,一看之下差点没有瞎眼,门压根没有完全关上,肮脏的味道从里面传出来,他险些被难闻的/欲/望/气味弄吐。
“你看到了什么?”李重遇有点好奇地低声问他。问完才反应过来,杜识迎肯定不会出声回答自己。他正在猜测,画面上,杜识迎突然用手指比了一个圈,又比了一个叉。
他顿时一阵厌恶,最奇异的是,高总最后竟然拐了一个弯,从另一侧的楼梯下去了。杜识迎站在楼梯上都十分无语,不明白此人如果本来就要下楼为什么又要从左边的楼梯白白上来一次。
然后又跟了一会,杜识迎和李重遇都领会过来了,这人经过那层楼是想观赏那些“活/春/宫/”,说不定,还是为了找他的妻子。
无比费解。
杜识迎下最后一步楼梯的时候,忽然有些头晕,扶着罗马柱才没有摔倒。他缓了一阵,听到李重遇说:“你是不是喝醉了?你别跟去了,等警队到了,老子把他这个破庄园查个底朝天,什么都翻出来见见他姥爷。”
“哐当――”地下室门开的声音从尽头传来,杜识迎短暂地用气音笑了笑,提步跟上去,心想,如果单纯是酒的话,并没那么容易醉。
“喵――”还没有完全进门,里面传出的凄惨猫叫就令杜识迎和李重遇都精神一震,杜识迎轻声而迅速地走近半掩的铁门,里面发出微弱的灯光。
一整面的猫笼和刑具撞入眼睛,地上洒着零零碎碎的花与血,高总背对着他,低头饶有趣味地看着什么东西,肥硕的身影挡住了铁椅和半张铁桌。
深黑的桌上有各种各样的干花,花的种类和颜色都十分眼熟,也许是庄园外那片花田上采摘来的,沾着血。
地面上扔着几把纤细的医用剪刀。
墙上挂着的猫在求救尖叫,高总油腻地低声笑着,杜识迎看到他肩胛骨一动,伸出了肥手,一阵痛苦的呜咽从他遮挡的地方传过来,尖锐又锥心。
不知为何,李重遇屏幕上的画面在轻微地颤抖,他突然有些担心,出声道:“杜识迎?”
这一声唤醒了杜识迎凝滞的思绪,他像一个从深海八千里猛然被拽出来的人,肝胆俱裂而鲜血淋漓。高总道:“啧,很漂亮嘛……”每一个字、一个标点都变成一丛烈火,令肉眼可见的所有皮肤都皲裂出血。
“不……”元夏瑶阖上眼睛,想扭转身体避开高总的肥腻手掌,奈何根本没有效果,粗糙的手掌依旧掀开裙摆,她绝望地瞪着灰黑的天花板,恨意和泪意纷纷涌上心头――
“砰――”一声闷响在上方炸开,元夏瑶睁开眼,看着这个满脸横肉的男人发际线上滑下四分五裂的血流,他还没有立刻失去意识,啪地又一声闷响,他的脑袋像拳击袋那样又被狠砸一下,这回终于彻底没了神智。一只带血的手把他往旁边狠狠一推,男人的身体和花瓶一起砸在地上,发出惊心动魄的闷响。
女孩惊愕地睁大眼睛,看到视野里,一个右眼有泪痣的男人微微喘着气,狠厉的余韵还留在他的眉眼上,他望着自己,眼里留有难以形容的浓雾般的情绪。
第20章
“你――”她张开伤痕累累的嘴巴,想询问还是什么,下一刻,一阵风倏忽擦过发梢,猝不及防的,男人伸出双臂,倾身拥住了她。
他的力气没有很大,虚虚地圈着她的身体,遍体鳞伤的女孩竟然没有感到牵连的疼,她的下巴轻轻抵在他右边肩膀上,无声地哭了起来。
空间有一段时间是死寂的,过了一会儿,杜识迎才慢慢拾起理智,脚边的猫叫打碎骤然蔓延的经年记忆,他松开女孩,垂头看了一眼,一只蓝眼睛的白猫虚弱地趴在地上,猫被血浸得不成形状。
元夏瑶不停地啜泣,她原本想求救,但话根本说不出口。杜识迎的眼神落到她身上,有些冷漠的哀伤,她只能求助地看着他。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皮鞋在地上走路,声音由远及近,地下室的猫听到这道声音,像疯了似的都叫起来。元夏瑶惊恐万状地睁大眼睛,眼泪争先恐后地流出来,泪水沾湿了她脸颊两边生生插进皮肉里的花梗。
脚步声越来越近。
“杜识迎?你……”杜识迎拽下耳朵里的耳机,无视了李重遇暴躁的话音,他把有定位效果的耳机塞进元夏瑶的嘴里,又摘下袖扣上的针孔摄像头,远远地丢到一边。
监视画面一阵颠簸乱撞后,最后非常不碰巧地对准了黑漆漆的墙面,李重遇锤了一下方向盘,整个车都随之一震,他骂道:“我/操\――”
“廖弛,你们到了没?!”他联系正在路上的其他人,得到还需要半小时的答案,简直出离愤怒,恨不得化身美国队长把这群人全部扛过来。
“哐当――”半遮半掩的门被安魏华伸手推开,他抱着手臂,正打算调侃一番高总,谁知一入眼便是令人意外的画面,他皱了皱眉,走进来,扫了一眼地上的两个人,最后看向面色苍白的元夏瑶。
“怎么回事?”他身后传来一个女声,元夏瑶往后看去,安魏华侧过身,踢了踢地上滚落的花瓶,冷笑道:“你自己不会看?”
许凌夏已经走进门,看到地上歪倒的高总,表情极为嫌弃,接着,又看到靠在床脚的杜识迎,她挑了挑眉,说:“真是没想到啊。”
她走近了些,对满室的血腥味与人肉花瓶似的女孩都视若无睹,伸出指尖点了点杜识迎的脸颊,触觉滚烫,便笑道:“三流货色就是这样,自身都难保,还有心情顾着别人。”
许凌夏拿出手机点了一会,嫌恶地离那坨高总远了一些,又说:“等高总醒来,赔礼道个歉就好,实在不行,给他送几道祭品,反正庄园也该添新了。”
安魏华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走近元夏瑶,忽地伸手掐住她的下巴,看着女孩瞪大眼睛,他掰开她结着血痂的嘴唇,又捅开牙齿。
元夏瑶屈辱地张开嘴巴,露出柔软的舌头,安魏华的手指在她嘴巴里搅了一阵,冰冷而/粗/暴/,她战栗地抖着指尖,终于,他收回了手。
他用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指头,温雅地笑了笑,说:“这么紧张,我还以为你嘴里藏了什么东西呢。”
“……”许凌夏在几米远的地方站着,厌恶地说,“你不要再犯神经病了,倒胃口。”
安魏华矮身,用指尖抬起杜识迎的下巴,看了一阵,嘲讽道:“这张脸才最叫我倒胃口。”他起身,把手帕丢进垃圾桶,又道:“你的品味一如既往地劣质。”
许凌夏不置可否,她并不介意丈夫的冷嘲热讽,因为那确实是事实。恰好,她叫的贴身保镖来了,她示意他们把杜识迎带出去,自己也提步跟去,出门之前,安魏华问她:“你给他喂的什么药?”
“你说是什么药?当然是让人/欲/仙/欲/死/的那种。”许凌夏笑了一声,提裙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地下室里。
而留下的安魏华垂头看着元夏瑶,沉思片刻,浅笑道:“总觉得有些不安心。”他捡起地上的医用剪刀,慢慢地修剪女孩身上的花枝,在她怖恐的视线下,他语调柔和地说:“最后再换一次水,然后让我再仔细地看看,你身上到底还有什么,好不好?”
――――――
庄园外,浓黑的天际飞过一片乌鸦,夜晚似乎同以往的每一天那样,宁静而无害。大厅上、地下室里,无辜的女孩像一丛荆棘中的脆弱白花,被狂风暴雨碾碎了花瓣尖的美好。
惨叫与狞笑交织,求饶和施暴并存。
月光掩入层云,星辰退避三舍,藏在树林的高梢,安静而悲哀地俯瞰这人间大地。
不高的夜色有烛火填补,庄园的某间房里,到处都点着荧黄色的香薰蜡烛,浓香熏的人头昏脑胀,视线明灭之间,长鞭和镣铐都在晃荡,杜识迎睁开眼睛又闭上,手臂下意识地一挣,便听到一阵冷铁的碰撞响声。
“识迎。”女人用亲密的语气喊他,杜识迎追溯声音来源,想开口说话,忽然意识到自己嘴里发出的并非冷静的语言道具,而是十分难言的/呻/吟。
他觉得自己像被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还留有冰冷的神志,另一部分却炽热而无措。杜识迎竭力地抬起头,看到许凌夏脱去了繁复的裙子,一身轻薄的睡裙,笑着站在不远处。
满目是红光。
她整个人也像是红色的。她手上的鞭子,笑起来的酒窝,全都是血红色的。映入眼帘,便是烧灼般的震荡神识的痛。
然而不知为何,杜识迎却笑了起来,他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你喜欢玩这个?”
“是啊。”许凌夏回答说。
“但是我有一点难受,”他眯起眼睛,跪在地上的膝盖也在发热,他咽下一口空气,驾轻就熟地用示弱的语气说,“不可以先把手铐解开吗。”
许凌夏没有答应他,她说:“不可以。”然后走上来,啪地抽了一下,鞭子很险地打在杜识迎肩膀上,擦出的却不是痛,而是热和麻。
她带着笑意说:“你看起来不是很喜欢吗?”接着,密密麻麻的鞭子落下来,鞭挞的感觉令杜识迎的手指全部掐进了掌心,他失神地盯着地面,过了一会儿,感到脸上被抚摸着,又或者是被吻着。
他没有太多分辨能力,艰难地衡量着李重遇所说的警队和“精神崩溃”这两件事哪一个先到来。过了一会儿,许凌夏拧过他的下巴,将要吻上来时,杜识迎偏过头,说:“安太太……”
“怎么了?”许凌夏停了下来,用带着笑意的声音说。
杜识迎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要说的时候又忘了,/喘/息片刻,终于想起来,他恳求道:“猫……”
“什么猫?”许凌夏惊异于他的表情,语气竟然变得有些小心翼翼。杜识迎垂下眼睫,一滴汗顺着他纤长的睫毛滑下去,他道:“地下室、蓝眼睛的那只……”
许凌夏说:“你喜欢的话,明天送给你也可以啊。”
“不行。”杜识迎抬起眼睛,盯着许凌夏的脸,他又分外清醒了。许凌夏怔了一会,起身披衣服去找人,隔着一段距离,杜识迎听到她叮嘱说:“把岛上书店里那只蓝眼睛白猫抱过来,快去。”
他暂时地呼出一口气,松开牙齿,吞下一口血腥味。
已是深夜寂寥,浮玉山庄门口的值班门卫起夜时,踢走了草丛里的几只蟋蟀,正要回工作亭,远处隐约逼近的车灯却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大半夜的……他抬头看了一眼依稀灯火的楼层,那些红蓝的车灯越来越近,没有其它声响,但他忽然心惊肉跳起来,只因为看见一盏路灯下,呼啸而过的车身上喷漆的三个深黑数字。
――110。
十分钟之内,山庄的门卫和保镖都被惊动,那时,警车已经直抵庄园的门下,在持枪警察的威慑下,下人都瑟瑟不语。
李重遇带队冲进宴会厅时,整个会场一片狼藉,到处都是恶心的味道,凌虐女孩的男人们吓得吱哇乱叫,有人甚至当场去势,两眼一翻,栽倒在地。
“通通抓起来!一群没脸没皮的牲畜!”他随口骂道,视频里看到的男人就在眼前,李重遇一时没忍住,一路踹翻好几个,就算被举报虐待嫌疑人他也懒得管了。
李重遇把定位的追踪器甩给廖副队长,让他去地下室抓安魏华,又随手抓了一个人,厉声问道:“许凌夏去哪了?”
被抓的男侍者被他的气势吓得拼命发抖,李重遇问了两三遍,他才知道问的是安夫人,于是说:“一、一般都是在卧室……”
“这么多卧室,你说的哪个卧室?”李重遇丢小鸡仔似的把一米七的男人丢到地上,骂道,“带路会不会?!”
“会会会……”男侍者忙不迭地在前引路,一大群嫌疑人和下属都被李重遇甩在身后,他极其暴躁地想,杜识迎简直无法无天。
这个庄园确实大,带路的人恰好是几分钟之前给许凌夏送过猫的人,所以找的很快,他忐忑不安地扣门,女声懒洋洋地应道:“谁啊?”
“夫、夫人……”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一阵赤脚踩地的声音,门锁咔哒一声,许凌夏打开门,看着瑟瑟发抖的男仆,问道:“到底什么……”
她的话音刹那被掐断,喉咙失声,只因为男仆往边上一退,一个眉角带疤的警察迎上来,面色不善地俯视自己。
作者有话说:
没人在看的我知道我全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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