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90 洞察
“具体是什么时间抓捕到的,并不知道……但大主教并没有对外公布的打算,阿拉诺大人被秘密送回基罗亚娜,大概三日、最迟五日,也就到了!”
弗里埃说着话,兰德迦纳并未回复,眉头跟着越皱越紧。
弗里埃仍然情绪激动,他嘴巴里的单词一个一个地蹦着,甚至稍微有些前言不搭后语地道:“罪名……罪名,大概是阿拉诺大人和那位爵士家的小姐的事情……或许爵士大人与亨利埃塔有什么私下的交易,毕竟这是令族徽蒙羞的耻辱,不可能真正地公开审判、对外公布,或许他们要给副团长大人安插其他罪名。哦!”
“大人,我们要怎么办?”弗里埃一口气说完,他攥着拳,愤愤地向下打了两下空气,紧绷着下颌,压低声音问兰德迦纳:“在他们接近密林之前,我带着一支小队……我保证做得干脆利落,不会留下还能爬回来告密的嘴巴。”
“不,弗里埃,绝不可以。”
兰德迦纳冷声制止弗里埃的话,默然片刻,迅速回道:“和陛下的亲卫队说,要把这名‘犯人’接手过来,关进王宫的监狱里。”
弗里埃瞪大眼,惊声道:“王宫监狱!那里只有重刑死囚——”
“任由亨利埃塔控制阿拉诺,才是真的要他身败名裂,说不定,连带阿拉诺的家族,也要被迫蒙羞蒙尘。”兰德迦纳沉声说着,“往好处想,弗里埃,亨利埃塔连我们的耳目都瞒不过,更没办法隐瞒亲卫,将阿拉诺带进基罗亚娜来私自关押。这至少说明,他还是没能发展出来半点真实的军事实力。只一味任由野心与舆论膨胀,亨利埃塔早晚会被自己的傲慢吞噬。”
兰德迦纳声音压得低沉,语调稳定,弗里埃乱跳的心情跟着平稳下来,他应答两声,哼道:“放心吧,大人。亨利埃塔除了指挥屠夫们挥舞一下自家女人的锅碗瓢盆之外,什么都做不了。军队和政治一样需要世代传承,亨利埃塔不懂这个。”
“嗯。”
兰德迦纳应着,拍了拍弗里埃的肩,道:“配合亲卫队,抢下人来后直接关进监狱里,不要做任何别的多余的事情。之后,我……会去探望阿拉诺的。”
“是的,大人!”弗里埃又亢奋起来,他的双手、嘴唇又跟着颤抖,道:“七年吗……还是八年?哦!大人,我都忘记有多久没有见到阿拉诺……我以为阿拉诺大人会死于战乱,又或者,死于那场可怕的瘟疫,他竟然活着!伟大的阿涅斯保佑!”
兰德迦纳笑了一下,在理智安排过这一通后,知晓阿拉诺的下落的亢奋后知后觉涌了上来。阿拉诺还活着,而且不日就能再见面,无论境况如何,都是让人高兴的好消息。
兰德迦纳按捺着呼出两口气,他顿了顿,用有点儿暧昧的语气说: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保佑。”
雪很小了,距离停下来也不远。只是风还很大,弗里埃急匆匆又兴冲冲地离开,一头扎进冷空气里,风将他的外披吹得狂肆地飞起来。
兰德迦纳站在廊下,略低的温度扑在他的面颊上,最开始的几秒还算惬意,但很快就冻得人难受起来了。
——阿拉诺还活着。
弗里埃的身影已经被裹入夜色,看不清晰,兰德迦纳依旧远望着,他深深吸入一口冷气,呼吸有些震颤地,在心里重复念道:
“阿拉诺还活着。”
冷气压得鼻梁、眼眶都有些发热起来,兰德迦纳将胸腔里的气全部吐出去,阖了阖眼睛,把门关到半掩,低头看坐在炉子边的地面上,摇晃着两只脚的米卡。
米卡也仰起脸来看兰德迦纳,小孩子的脸颊本就粉润,这个角度又显得他银色的眼睛格外得大,下巴格外的尖,除去稚嫩与清纯外,在昏暗的环境里,火舌的光色晃在米卡的脸上,隐隐约约显露出一点魔鬼似得皮相来。
米卡这时眨了下眼,他向兰德迦纳伸出手,兰德迦纳便弯下腰,将他抱起来了。
小男孩儿身上被烘烤得暖敷、熨帖,是让人极其放松的温度。圣明天使的体温常年偏低、偏凉,除非是铺开翅膀,晒久了太阳的时候,否则,这种过量的温暖,几乎从未在亚勒·克洛伊的身上出现过。
“我们是去寝殿,还是回去宅邸呢,亚勒?”
兰德迦纳轻声问着,他一面单手抱着米卡,一面弯下腰去,将被米卡坐垫在地面上的披风捡拾起来,重新搭回米卡的身上。
米卡两手搭在兰德迦纳的肩侧,他稍微后仰,歪着头看兰德迦纳的脸,并没有答话。
兰德迦纳拉开门,风又吹过来,裹起匍匐在地面上,还没完全凝固冰化的雪粒,于是一层白色的雪,就像是从地面卷起来的雾,像是砂砾那样,被蓦然吹得飘起来了。
看到雪,兰德迦纳便又想到莫塔尔。
他感觉自己今晚的心情实在大起大落。兰德迦纳低下头,将米卡护在自己怀里,抱着一路往圣明天使的寝殿去了。
将米卡安置下之后,兰德迦纳来到圣堂边沿,侍奉者们沐浴用的温泉处,脱掉衣服浸泡进去,打算简单擦洗一下。
虽说身体并没有冻到完全僵硬的地步,但冬日的风毕竟在骨骼皮肉间穿梭了个来回,这会儿浸泡在温泉中,实在是让血液通畅,全身放松舒服。
兰德迦纳情不自禁地缓缓下移身体,他走下两级比膝盖还高的台阶,靠着台阶的边缘缓缓下沉。兰德迦纳松弛了手脚和双腿,将胸腹以下的位置几乎全部浸泡在水里,阖着眼仰起脸来,颇有些餮足地呼出一口气。
温泉里只有他一个人,尽管空间并不封闭,可有热气熏陶,一点儿也不让人觉得冷,水声温和荡漾,抵消外间呼啸的风,兰德迦纳竟然觉得有几分困倦起来。
“尊敬的殿下,您是知道,就算您不带走米卡,我也可以自行回到寝殿来——我可以任意出现在任何地方的,对吧?”
亚勒克洛伊的声音带着柔缓的笑意出现。在兰德迦纳睁开眼之前,一只细腻微凉的手伸过来,手背贴在了他的面颊上。
兰德迦纳的脸庞正被温泉烘得涨热,冷不防就像贴到一块湿漉漉的鹅卵石,他舒适地申喑出来一声,忍不住伸出自己被温泉水泡烫的手,抓住了亚勒·克洛伊的手掌,又偏头轻轻蹭了蹭。
兰德迦纳睁开眼睛。
圣明天使放出了自己的羽翼,祂是飞向他来的——祂是“降临”而来——那并不算放得太大的翅膀呈弧度收拢下来,飞羽匍匐在泉台外延。亚勒克洛伊蹲在兰德迦纳头靠着的、最高级的台阶上,一只手托着自己的脸颊,他的眼睛笑得弯拱,羽毛似得眼睫压在自己的手指上,十分可爱地飞翘起来。
亚勒望着仰头向他看过来的兰德迦纳,他卷而长的银发披在肩后,又渐渐地、慢慢地,有几缕沿着亚勒弧度姣好的肩颈滑落下来,大天使穿着他那件白色的衣袍,袍角盖着双腿垂落,已经被温泉的水浸泡得湿起来一块了。
热腾腾的雾气让亚勒·克洛伊的面颊变得湿气氤氲,明明是有些高高在上的、俯视的姿态,可大天使眼中仿佛凝挤着清蜜似得浆水,它实在不像神明在洞察信徒,而是实实在在、真真切切的,像是一个俊美的男人,在看着他疲惫而同样俊美的爱人。
亚勒克洛伊放下托着自己脸颊的手,搭在池沿处,他撑着身体,轮流放下两条腿,就这么坐到兰德迦纳的身边来了。
兰德迦纳一直看着亚勒·克洛伊,他的眼睛根本无法离开,兰德迦纳的手也无法放开亚勒·克洛伊的手,他把那已经要被自己焐烫的手攥在掌间,就这么转过身体。
兰德迦纳向亚勒·克洛伊浮游过去一点儿,于是,池中有水声晃荡起来。
作者有话说:
下雪的时候泡温泉真滴好舒服哇呜呜tut
第92章 91 决断
骑士伸出另一只手,撩开亚勒·克洛伊的衣袍,于是,天使一侧的白皙而修长的腿,就这么露了大半出来。
被兰德迦纳的手带上去的水珠,不断沿着亚勒的肌理向下滚落,拖曳出一条光滑的线,兰德迦纳仰着眼睛,骑士灼热的唇在亚勒·克洛伊的大腿处贴了贴,又稍微张开,轻抿了一些皮肉。
兰德迦纳同时握着亚勒一边的手腕和脚腕,他唇下没再用力,兰德迦纳扬了扬脑袋,将自己的下巴搁在了亚勒的膝盖上。
荡漾的水声晃荡开去,风也吹着,兰德迦纳低下头,肉贴着亚勒·克洛伊的肉,他又转躺过来几分,半身斜斜漂浮在水中,一颗头侧着,枕在亚勒的腿上。
骑士的头颅将亚勒·克洛伊腿上的白肉压得凹下去些,金色的发丝黏在亚勒的腿间,发梢像是植物的触须一般,在水中摇曳晃荡。兰德迦纳来回抚着亚勒·克洛伊浸泡在水下的,小腿到脚踝、脚背的位置,有时是用手掌贴蹭,有时只是指尖滑动点触。
亚勒被兰德迦纳攥着,也没试图挣扎,他另一手撑在背后,先仰着上身,低头看了一阵兰德迦纳的脸庞,又笑着稍微坐直起来,将自己自由着的那只手,捧托到了骑士的脑后。
兰德迦纳的面庞濡湿着,水雾弥散之下,更显得皮肤细薄,干净而清透。骑士金色的眉与眼都愈加突出了,亚勒·克洛伊忽然觉得,诗人,或是音乐家们,他们应该写一首诗、做一支曲子,他们不敢写那些虚无的神话传说、那些无用的神明琐事,兰德迦纳·温菲尔德,此时此刻,他的容貌,他的目光,才是真正值得记叙,真正值得世代传颂的。
——因图画与雕塑描述不出这生动的万一,所以,只能用文字与音乐,来进行记录。
亚勒轻抚着兰德迦纳的后脑与后颈,天使的指尖顿了顿,开口道:“兰德迦纳,你读过的吧?《创定书》上曾说,当伟大的阿涅斯,或是她的天使们想要衡量,又或者,裁决什么的时候,就会把那物件搁在自己的膝头,阖目片刻,落下决断。”
“是的,我读过。”
兰德迦纳轻声回复亚勒·克洛伊,圣殿骑士的声音随着水波一起,在空间内荡漾开去,兰德迦纳望着亚勒的眼睛,他一动也不动,就像毫无波澜似得,轻轻地问:
“那么,阁下,我垂范人间的圣明天使,我伟大的亚勒·克洛伊阁下,关于我,您有什么决断?”
人类骑士的头颅,正沉甸甸、金灿灿地,饱满成熟地压在亚勒·克洛伊的掌心。
亚勒·克洛伊笑了起来。
祂并没有以声音,赠予兰德迦纳回答。
圣明天使的吻温柔地落在兰德迦纳的唇上,他的身体向着兰德迦纳倾斜、匍匐,他们吻得很慢,也很深,兰德迦纳有足够的空隙可以用来呼吸,用来思考。
兰德迦纳·温菲尔德,在与亚勒·克洛伊接吻时,在心中想。
——他不过是,伟大的圣明天使,漫长生命中的一瞬。
这是如此客观存在,绝对无法悖逆、改变的事实,它时而令兰德迦纳情绪饱满,时而又让他的心酸胀、低落。总而言之,遗憾与美满兼备,妒忌与释然并存。
在亚勒·克洛伊说,希望兰德迦纳与蓝迪儿结婚生子的时候,兰德迦纳便已经明白。圣明天使亚勒·克洛伊,祂一定会如同《神谕书》中那样,会如同传颂着的神话中那样,与某另一位天使结为连理,甚至诞育子嗣。
这种念头令兰德迦纳感到煎熬,也感到心痛。
因为,兰德迦纳·洛斯-温菲尔德,他意义非凡,又光辉荣誉的一生,对亚勒·克洛伊来说,什么也不是。
可是。
他们手指交错相握,身体的每一寸皮肤都可以摩擦、纠缠,他们亲吻,共享彼此的呼吸。在圣堂,或是在宅邸;在雪夜,或是巡游的街道。当在这一泓温烫的泉水中,兰德迦纳·温菲尔德,再次与亚勒紧密无间地贴合在一起时。
雪花缓缓飘落,风却不再吹了,沾染月光的冰粒晶莹地飘坠,热水激吞浮动的身躯,当亚勒·克洛伊存在于兰德迦纳的口腔、咽喉、掌心、身体里面时。
兰德迦纳又在失神中感知,或许他所刺痛于的这种意义,存在与追寻的本身,都不算那么重要-
次日清晨,金色的光穿透圣明天使寝殿上方的窗格,斜分成一个又一个的梯块,将室内照得亮起来。
兰德迦纳的作息明显要比亚勒·克洛伊好上许多,他缓缓翕动金睫,眨了两下眼就完全清醒过来。
兰德迦纳侧过头,亚勒·克洛伊就趴睡在他的身旁。
圣明天使昨晚时分,身上浮现出的那些青络血管已经消退下去了,不过,一些属于兰德迦纳的、情难自已的痕迹,还零星留在他的后背上。
亚勒入睡时没有收起翅膀,在圣明天使没有太多意识的时候,翅膀也像是人的手脚那样,肌骨松软地耷拉着,总让兰德迦纳觉得,这一点分外可爱。
兰德迦纳坐起身,他忍不住无声地笑了,骑士看着亚勒·克洛伊,慢慢地呼吸了一会儿,趁着时间充裕,兰德迦纳一点儿也不想动弹、不想离开,他伸出手去,缓缓抚摸亚勒·克洛伊的翅膀上那些蓬松又坚韧的羽毛。
柔软的丝绒触吻着兰德迦纳的指腹、掌心,兰德迦纳微笑着,低垂着眼,他又轻轻抚摸到亚勒·克洛伊的手臂,脊背,兰德迦纳曲起手指,最后用自己的指节,尽量轻柔地贴碰亚勒·克洛伊的面庞。
“……带给人间福泽的圣明天使……慈爱、而又伟大的……”
兰德迦纳喃喃念着,在这时,亚勒睁开了眼睛。
天使也笑起来,他摸到兰德迦纳的手指,轻轻吻了一下,亚勒·克洛伊并没有如往常一般问早,他好似听到了兰德迦纳的自言自语,接续着说道: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喜欢兰德迦纳·温菲尔德。”
亚勒克洛伊攥着兰德迦纳的手,他将骑士的指骨紧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亚勒侧仰着眼睛,他看着兰德迦纳纯金色的眼瞳,轻缓而又十分认真似得说:
“圣明大天使做出决断了,亲爱的。”
“——以雕刻神像的大理石做纸张,以永不停歇的圣水做刀与笔,亚勒·克洛伊愿意将这句话,撰为恒久具有约束力的诺言。它要纂刻在果园的金果树的叶子上,它要纂刻在你的王国的神殿的天顶之上。兰德迦纳·温菲尔德氏,从今天,从现在,从此之后,只要流淌着温菲尔德家族血脉的继承者,读出这一句咒语,我向你承诺,他必将得到来自亚勒·克洛伊的,来自天堂的回唤。”
圣明天使的唇中发出不是人间的、声调异样的声音,像是植物,又像是动物,但是在这一瞬间,兰德迦纳却将那些声音,全部听懂了。
因为祂是在说: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喜欢兰德迦纳。”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喜欢,兰德迦纳。”
在这一刻。
兰德迦纳恍然明白了,为何,每每在两人交融至极的时刻,亚勒·克洛伊的身上,会浮现出那些纵横交错的血管。
因为在这一刻。
兰德迦纳的心脏以前所未有的姿态泵动着,所有的血管充血饱胀起来,它们几乎要在兰德迦纳的体内炸得碎掉,像骤然倾泻的山溪,窄岸再也阻拦不住那些奔腾的河流,它们激荡着,冲刷着,外溢着,恨不得开辟出无数条新的水道。
因为,在这一刻。
兰德迦纳看着亚勒·克洛伊的眼睛,他看着圣明天使的眼睛,他的恋人、爱人的眼睛,那银白色的,水银似得湖泊晃动成一面镜子,兰德迦纳仿佛真的看到,里面照出一点黑灰色的,属于、并仅属于兰德迦纳·温菲尔德的倒影。
兰德迦纳忽然想要流泪。
亚勒·克洛伊这时笑着抬起手来,天使手背的骨节碰到兰德迦纳的面颊,又轻轻拂去,于是兰德迦纳便知道,自己已经真的流淌出眼泪来了。
兰德迦纳深深地呼吸着,他将一只手搭压在亚勒的背部,掌心贴在大天使的羽翼与肩胛交界的位置,兰德迦纳俯下身去,他亲吻亚勒的鼻梁,他低哑地说:
“……不会再有,拥有我血脉的继承者。”
“我的阁下,我的亚勒,倘若我们无法孕育出子嗣,那么,我不会与任何人,分享我的血脉,分享你的誓言。”
“我不想要蓝迪儿,亚勒。”骑士的背弓弯着,他的手轻捧在天使的下颌处,兰德迦纳的额头抵着亚勒·克洛伊的额头,他的温热的泪水,从眼眶里落到亚勒·克洛伊的脸颊与唇边,兰德迦纳·温菲尔德说:
“我要你,亚勒·克洛伊,我要你,伟大的圣明天使。我只想要你,不想要任何所谓,属于世俗的幸福。”
兰德迦纳深深地呼吸着,他说:
“成全我吧,我的爱人。既然,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喜欢兰德迦纳。”
作者有话说: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喜欢兰德迦纳!!
第93章 92 一瞬间的真心
亚勒差不多觉得,在这样的一个时刻,兰德迦纳·洛斯-温菲尔德,他整个人,就要渗透进亚勒·克洛伊的身体里来了。
圣殿骑士那热的眼泪,热的呼吸,热的体温,那热切的面目,表情,与从口舌间,从双唇之中,吐露出来的,热切的言语。
兰德迦纳的发丝拂在亚勒的鬓边,亚勒睁着眼睛,仰转过身来,落在圣明天使白皙无瑕的面颊上的,那些凡人的透明的泪水,就延顺着滑落下去了。
亚勒看着兰德迦纳,而兰德迦纳牵起亚勒·克洛伊的手,他将大天使的手背贴到自己濡湿的面颊上,犹在低声剖白:“我的精神,我的身体,它们都是唯独献给您,唯独属于您的。”
——这是太常见于侍奉者,又或者阐释者的誓言了。
亚勒听过许多侍奉者们心里偷偷表述的辛苦,三缄其口的,甚至怨恨、憎恶;天使闻到过许多并不美好的味道,祂的神殿,祂的侍奉者们身上的黑袍,甚至会被这种恶味常年笼罩,无论如何都无法清洗干净。
——而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祂当然不会希望兰德迦纳,不会希望祂所偏爱的人类,变成那个样子。
亚勒·克洛伊在兰德迦纳的脸颊边伸展手指,祂轻轻碰着骑士的脸,只是想着:
人类,寿命短暂,所以知识、见识也总是有限的人类,尤其是普通的人类,或者,像兰德迦纳这样,并不普通,却也没有掌握什么有效力的法术的人类。
他们吐出誓言是如此简单,因为并不会受到任何约束与惩罚,因为在说话时,想得到自己就算违背这些话也不必付出任何代价,所以,只要遵守着一个瞬间的心意,上下嘴唇轻轻触碰,就能发出这种,对于天使来说,甚至对于魔鬼来说,都需要再三思索,而具有极端的分量的声音。
但在这一刻,亚勒·克洛伊发现,祂并不介意。
——祂不介意,未来的兰德迦纳·温菲尔德会不会反悔、后悔,祂不介意人类骑士如此轻易地做出许诺。
大概是因为。
这些些句句的誓言里,至少有此时此刻,笃定不变的、坚定不移的,一瞬间的真心。
兰德迦纳,兰德迦纳,他爱祂六十年、五十九年、五十年、四十九年……他爱祂一年、两年,几个月份,又有什么关系?
毕竟,对于大天使来说。
时间,是最为没有区别的东西了。
亚勒克洛伊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默地触抚着兰德迦纳的面庞。祂想:
在暴风雪的昨日夜晚,在这颗金色的,沉甸甸的头颅,躺上大天使估称决断的天平时。亚勒·克洛伊看着兰德迦纳干净的、润红的面颊,看着那对金色如同果实的眼睛,所想要做的不含其他,唯有无限的,圣赐的祝福与许诺。
——祂要他的兰德迦纳幸福,长寿,健康,夫妻恩爱,子孙缠绵而行孝,每天被温热的食物与丝滑的衣饰,被香味与荣耀包裹,就这样,直至终老。
至于此时此刻。
如果,兰德迦纳亲口许诺,在这一个瞬间的真心之中,他说他的幸福,只与亚勒·克洛伊相关——
“亚勒。”
亚勒·克洛伊眨了一下眼睛。
兰德迦纳又在这时,轻声叫了天使的名字。
兰德迦纳声音低沉而温和,他用得是情人间低语的腔调,平等而诱惑似得,询问:
“你说你爱我,你说,我和所有人都不同。”
兰德迦纳对亚勒克洛伊重复:“我和所有人都不同。”
兰德迦纳捧托着圣明天使的头颅,他低下头去,将自己的额心贴在亚勒克洛伊的额心,圣殿骑士沉声说着:
“我想象过你和别人在一起,孕育神裔的模样,我嫉妒又悲伤,我要疯掉了。阁下,我的圣明天使阁下啊,若您对我不是垂怜、不是慈爱,若‘你’不是‘您’,若伟大的亚勒·克洛伊是我的亚勒,你真的可以看着我和别人相守一生,养育后代吗?”
兰德迦纳抬起了眼睛。
他和亚勒几乎紧贴着,金色的纤长眼睫交错进入亚勒·克洛伊纯白的睫羽,金色的瞳孔快要能够贴到亚勒·克洛伊银泊一样的眼球了。兰德迦纳·温菲尔德,这个距离之下,凡人其实什么都看不清晰,但亚勒克洛伊依旧觉得,这双眼睛,它悬挂在果园的树枝上,正远远地、清楚地、凝望着他。
它们凝望过来了。
亚勒又闻到了新的、非同寻常的味道。
他——祂又眨了一下眼睛。
闪瞬之间,任何眼睛都无法捕捉的瞬息之间,亚勒·克洛伊的两只眼睛向面中汇合到脸的上端,巨大的无尽之瞳眨动着,观察着,审视着,层层密密的眼球晃转!兰德迦纳在这时对亚勒·克洛伊说:
“我的精神,身体,岁月,我的亚勒·克洛伊,你要享有我的一切,你要把它们全部拿走。”
“——你不是说,曾经想过,不如干脆把我杀掉吗。”
人类骑士望着那只不可被直视的、属于伟大的阿涅斯的一部分,他望着大天使的无尽之瞳,双眸不摇不晃,一直到圣明天使翻过身,巨大的六翼伴随着白辉,在背后笔直展开。
那拟化人类的鼻子、嘴唇也没有了,无尽之瞳的下方是那一条深隙,亚勒·克洛伊开口说话,于是,蜥蜴似得,带有鳞片的舌头,像是蛇一样,爬游出祂的口腔。
“亲爱的。兰德迦纳,兰德迦纳·温菲尔德,我亲爱的。我再三提醒过你,天使不是人类想象中那样良善的神明。”
兰德迦纳翻躺在床上,大天使亚勒·克洛伊支撑在他的面前,几乎原形毕露。而说来似乎有些疯狂的,兰德迦纳竟然因此,感受到一种炽热的、亢奋的幸福。
——您也想要我。
——你也想要我吗?
亚勒克洛伊听到人类心脏与头颅深处的、灵魂深处的回音,祂张开那或许可以被称为“嘴巴”的器官,低哑地对兰德迦纳说:
“好吧,以圣明天使的名义,亚勒·克洛伊向你许诺:兰德迦纳·洛斯-温菲尔德,你可以随时反悔……”
“我不会反悔。”
兰德迦纳极少地、难得地打断亚勒·克洛伊的话,他抓着天使的手,按压在自己的胸膛,另外一只拢在自己的脖颈,兰德迦纳对伟大的亚勒·克洛伊说:
“亚勒,我还给你这句誓言,我以我的心脏,以我的生命,以兰德迦纳·洛斯-温菲尔德诞生至今、所获得的所有荣誉起誓:
“——我会守着你赠予我的圣剑,斩断所有其他的路。倘若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不再需要我,不再偏爱于我,我也绝不会寻求任何机会回头。”
圣明天使的发丝、眼睫、舌尖,在这一刻,一起碰到兰德迦纳的面庞上。
兰德迦纳许久未与亚勒的此种形态接吻,这一次对方又是如此的深急,兰德迦纳简直觉得,亚勒是打算这就将他的所有内脏勾出,就这样活生生地吃掉了。
喉管被坚硬的鳞片倒刺刮得生疼而又麻木,兰德迦纳脸上淌满了生理性的各种体液,一直流到耳廓、流到下颌、流到脖颈。
兰德迦纳用自己的四肢紧紧抱拥着亚勒,他也近乎疯狂地回吻、掠夺着。
兰德迦纳感到由衷的幸福。
哪怕、尽管,他的心底清楚,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只要祂想,只要他不想,便会永远留给兰德迦纳一条世俗意义上最优的选择。
但这是亚勒·克洛伊爱他、爱兰德迦纳,爱到忘却而奉献自己的,不能自已的方式。
天使与人类毕竟不同、毕竟、永远不会相同。因而,不管是否愿意接受,兰德迦纳依然因此而感到由衷的幸福-
在今日上午的训练与巡逻结束之后,兰德迦纳又带领一部分自愿的骑士去到郊野,探看莫塔尔的坟墓。
天气太冷了,呵出去的气也要在人的眉毛与眼睫上挂起一层晶霜。出于避开亵渎与招人耳目的原因,莫塔尔坟墓前只有平民最常见的木质圣十字,上面挂着一些干枯了的水果与蔬菜。
她的名字没有被刻写在这里,而且,小小的坟,小小的木十字,也都已经被雪覆盖成凹凸起伏的一片茫茫然的白色了。
大家静默在莫塔尔的墓前,也没有互相消耗太久。
返程路上,众位骑士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这才开始说话。
所有人默契地不提起莫塔尔,只说各个领主家谁赏赐的钱币更多,谁还给了额外的腌肉与烟草。大家就这样谈论着琐事,弗里埃几步走到兰德迦纳身边来,说:
“殿下,事情妥当了!”
他的声音因为过于亢奋而颤抖,尾音控制不住,大而上扬起来。兰德迦纳却还稳得住,他没有看弗里埃,只专心看自己脚下的路,就这么往前走着,只不过,从长时间的沉默里也感受得出来,这位身经百战的圣殿骑士,心绪并不平静。
作者有话说:
兰德:爽吃!
第94章 93 晨星
众人又向前走了好一阵,兰德迦纳的脚步一向偏快,弗里埃追着他,很快,两个人就把后面其余的人丢开一截。
城门外,农户所堆放的、用以越冬存储的草卷高高低低出现在眼前,它们也披挂着白色的雪絮,好似盖了一层被子,还有零星的草头戳扎出来。这时,兰德迦纳才放慢几分脚步,稍许向后偏了下头,问:
“什么时候进地牢?”
兰德迦纳的声音压得极低,飓风猛烈,吹奏着怪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弗里埃大跨步伐,紧紧上前追了几步,拢着自己的披风,也低声对兰德迦纳说:“三日之后是最稳妥的,大人。”
“知道了。”
兰德迦纳答应一声,深深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阖了阖眼睛-
三天时间,在巡逻安排的紧锣密鼓,与同亚勒·克洛伊的新鲜的缠绵恩爱中,其实转瞬即逝。
这日,兰德迦纳提前和亚勒打过招呼,晚间面见过赫利俄斯王之后,借着与留宿王宫的新贵王卿们交谈的理由,一直拖延到子夜,才向外走。
兰德迦纳推谢公卿的扈从们的护送,笑着温和地说天寒地冻,要他们回去烤火暖着,还给打发了些喝酒的钱。左右这位洛斯殿下对皇宫的路是熟悉的,又绝无可能有谁敢对他做什么伤害之事——以伟大的阿涅斯的名义,小小扈从与圣殿骑士长,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到底谁才是需要护送的那一个。
于是,兰德迦纳带着一名自己的属下,十分自由地走出王宫,拐进绿植掩映的小院。
冬日巡逻惫懒,护卫们也视线不清,兰德迦纳没有耗费任何伪装或是躲闪的力气,就来到了皇宫地牢那黑沉沉的大门口。
门口的人是亲卫队的队长特意为兰德迦纳安排过的,调换了最为信任的忠诚的士兵,他们为兰德迦纳开门,一面沉声道:
“殿下,小心一点。大主教的亲信还在下面……他们拿着亨利埃塔的手信,总是随时随地来以‘审讯’的名义,折辱‘那位大人’。”
“多谢。辛苦你们了。”
兰德迦纳也低低答应过一句,叫属下等在另外的地方,独自往地牢深处走去。
地牢里阴湿寒冷,大门关上之后,黑得就像是坟墓下的深坑。
兰德迦纳小心又缓慢地往前走,前方深处,有一点儿微弱的烛火的光芒渗出来,还有就是,更为大声的,带着回音在地牢的四壁中乱撞的,斥责与问询的声音。
那声音十分尖锐,正时而慷慨激昂、时而拿捏出阴阳怪气的语调,嚷嚷着:
“……你四处打转,你躲躲藏藏,你以为就相安无事了吗!无论你去到哪里,我尊敬的、我爱戴的、我英勇无比的阿拉诺大人,只要你还在这片大陆,还在这片土地,无所不能、无所不知的大主教阁下,就一定会找到你,一定会把你带回来——!……”
这人说了许久,兰德迦纳侧身隐藏到砖石后方,他抿着唇,垂着眼,心脏跳着,想要先听一听阿拉诺的声音。
但阿拉诺一声不吭。
他无视亨利埃塔的爪牙的挑衅与侮辱,倒是高傲又沉得住气,也是正确的选择。
兰德迦纳在心中赞许着,而叫嚷的人嗓子沙哑起来了,他咳嗽了一阵,终于气不过也忍不住,兰德迦纳听到大踏步的脚步声,便更站直身体,缩了一点肩膀。
三四个穿着白袍的人,骂骂咧咧从兰德迦纳的眼前,往黑暗的大门口走过去了。
他们头也不回,拍打着大门,兰德迦纳听到这些人在门口辱骂了看守、辱骂了见鬼的天气,那些骂声又被地牢的门关在外面。
这些人走了,地牢里其他的犯人,偶尔发出的呻吟抱怨的声音,才渐渐出现。
兰德迦纳转过身,向关押阿拉诺的地方走去。
兰德迦纳看到一位将败烂的草垛卷当做披风、当做被子,围在身上的人。
这人的头发也杂乱、也像是他身上的枯草,暴露出来的一点衣服褴褛敝破,他无所谓似得侧低着头,兰德迦纳执起一盏蜡烛灯,豆大的一点儿光亮起来,照在那人的脸上,从他的卷发、胡须间能看到,他露出来的眉毛,是皱紧的,是像是有什么忧心事一般。
他的眼睛感受到了光,身体却没有动弹。兰德迦纳没在他的身上看到受刑与受伤的痕迹。
兰德迦纳阖了阖眼睛,叫道:
“阿拉诺。”
一瞬间,那人僵住了,下一秒,他缓缓转过了头来。
阿拉诺的眼睛、面庞,一寸一寸地亮起来了。
一点零星的烛光是无法照亮他的脸的,照在阿拉诺脸上的光芒,来自兰德迦纳身上闪耀的、象征荣誉的徽章,与白底金边的骑士装。
弗里埃和皇家亲卫队的人早打过招呼了,阿拉诺知道兰德迦纳会来看他,因此,他没有呈现出太过吃惊的样子,但阿拉诺看着兰德迦纳,他打量着,他站起身,阿拉诺身上的草垛卷滑下去,他筚路蓝缕地向兰德迦纳走过来,双手紧紧攥在监牢的粗大格栏上,发出粗糙无比、也干燥无比的声响。
“哦,兰德……兰德迦纳……”
“阿拉诺。”
兰德迦纳也攥住阿拉诺的手,他们的手紧紧相握,压抑着激动,互相用力地摇了几下,阿拉诺缓缓摇着头,他的眼睛被兰德迦纳金色的头发照出更多的光来了,像是惊喜,像是欣慰,阿拉诺“嘿!”了一声,他笑起来,低声道:
“我这些年来,可没少听说骑士团长大人的丰功伟绩。”
兰德迦纳笑笑:“可副团长大人,竟然将自己的行踪藏匿得如此严实,一点儿蛛丝马迹都不肯泄露给我们。”
阿拉诺也笑了笑,他像是不在意,像是又要开玩笑,兰德迦纳看着阿拉诺的眼睛,他还紧紧握着阿拉诺的手,兰德迦纳上前一步,肩后的披风稍微摇晃,压着袍角的纯金徽章向前荡动,磕到地牢满是锈迹与血迹的铁栏杆,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响。
一点儿不知道是铁屑还是血屑的红褐色的东西被刮撞下来,兰德迦纳看着阿拉诺,他说:
“阿拉诺,你不该背弃自己的身份与尊荣……你放弃了副团长的责任,放弃了誓言、名誉和荣耀,你领家族蒙羞,让你的父母被迫承受断亲的痛苦与耻辱。我的朋友,我的兄弟,无论如何,你不该这样。”
“……”
阿拉诺微微低下头,他深吸一口气,抬起眼来。
昔日的好友、战友已然变了许多,哪怕多年没有经过征战与教养的洗礼,兰德迦纳却发现,阿拉诺的眼神,比起同龄的其他贵族子弟,竟然显得更加坚毅、沉稳。
它或许狼狈,或许疲劳,或许没有那么神采奕奕,可阿拉诺的眼睛,这过早得生出皱纹、粗糙了皮肤的眼睛,却拥有一种更为稳固的深邃。
“不,不……兰德迦纳。”
阿拉诺沉声说:“我只是放弃了‘世俗’。”
“——我要爱,我要爱情,兰德,你能明白吗?我要和我的晨星相爱,我要活着,我要我们的自由。”
兰德迦纳皱了下眉,低道:“自由和爱,阿拉诺,你当然要拥有它们,理所应当,但你不该假借它们的名义,放弃你的姓氏,放弃骑士的誓言……”
“兰德。”
阿拉诺打断了兰德迦纳的话,他也放开了兰德迦纳的手。阿拉诺的手向前伸出去,穿过栏杆,像流浪的雇夫一样粗糙的手指,轻轻碰在了兰德迦纳肩头,固定披风的锁扣上。
阿拉诺的指甲很厚,也有些脏黑甚至开裂,它们十分坚硬,敲打在兰德迦纳的扣环时,甚至能发出“当、当”的声音来。
“瞧你这满身荣誉,瞧这沉重的枷锁……兰德迦那,这一枚徽章名为圣殿骑士,这一枚又名为洛斯勋爵。多少年了?天啊,以伟大的阿涅斯的名义,多少年了……你既然从未想过挣脱,又怎么,我在这片大陆流浪的时候,又怎么迟迟听不见你的喜讯传来?”
阿拉诺抬着眼,他的手指还戳按在兰德迦纳的肩上,阿拉诺笑起来,仿佛并不觉得,多年未见、身份几乎天差地别的两个人之间,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突然谈论起爱情,是多么荒谬可笑的一件事,阿拉诺放轻声音,他只是问兰德迦纳:
“兰德,我的兰德,哪怕一瞬间,你有没有想过,那些与你的家族约好的小姐淑女们,她们那样尊贵,那样美丽,那样年轻,以你的性格,你的矜持,你的礼貌,无论选择了谁,你都会与她幸福一生,相扶到老的。你们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你们会生育许多优秀的孩子……兰德,你迟迟不愿与任何一位小姐订下婚约,甚至许下不婚的誓言,又是因为什么?
“我们是同样的人。”
阿拉诺收回了手,他笑了笑,说:
“——兰德迦那,承认你的心吧。”
作者有话说:
与小鸡重逢时的兰德是那样的,与阿拉诺重逢的兰德是这样的x
第95章 94 哪怕是消弭于这片大陆
阿拉诺对圣殿骑士、对他昔日的好友与上首说:
“兰德迦那,承认你的心吧。”
——他这样说道。
兰德迦纳稍微皱着眉,被阿拉诺点过的肩头确实还残留点儿压力的重量,他想张开口,兰德迦纳认为自己可以毫无障碍地回答,没有,他从没有过任何一次欺瞒过自己的心,不过阿拉诺没给兰德迦纳先开口的机会。
阿拉诺继续说道:
“你的心同样召唤着自由,召唤着爱,只是你的身体还被捆着,装作不知道。”
阿拉诺现在说话的腔调,像是顿悟过后的先知,但兰德迦纳并不觉得对方滑稽好笑。兰德迦纳看了一会儿阿拉诺的眼睛,他沉默了这么片刻,低声地,认真地回答:
“我知道。”
“什么?”
阿拉诺一怔,姿态依稀还是年轻时那愣头愣脑的模样,兰德迦纳不由得笑了笑。
兰德迦纳没回答,阿拉诺反倒一下子将自己的两只手都攥到了栏杆上,急躁地低问:“你说什么,兰德迦纳,你想说什么?哦天哪!别折磨我!”
兰德迦纳当然没有任何折磨阿拉诺的意思,他抬起手来,碰了碰自己心口的位置,稍微低下头去,轻声讲道:
“阿拉诺,我的自由,我的爱,他……他祝福了我,他祝我与蓝迪儿小姐婚姻幸福,子孙成群。”
兰德迦纳抬起头来,朝着瞠目结舌的阿拉诺笑了一下,说:“不过还好,这事已经过去了,只是提起来我依旧心有余悸,阿拉诺,还好你回来了,我不必把这份苦闷憋在心里,还能与你讲一讲。”
“我的天,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我没听到过半点儿消息……兰德,我的好兰德,快来给我讲一讲!以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名义——快给我好好地讲一讲!”
阿拉诺开口无知无觉,他甚至有些亢奋,好似自己颠沛流离的这些年不足称道,好似他现在更是没有身在暗不见天日的牢狱。阿拉诺那轻快的语气,带得兰德迦纳都有一瞬间的恍惚,就好像他们是才结束了一天的巡防与训练,在城垛的门房下,借着一点儿光,早聊完了正事,开始说那些有的没的的话题。
“阿拉诺。”兰德迦纳叹一声气,笑着摇了摇头,“阿拉诺啊,那位小姐到底是如何看上你,还为你念念不忘呢。”
阿拉诺已经急起来,从小到大,兰德迦纳一直对待女客彬彬有礼,从未见对谁脸红失态,阿拉诺甚至早早打过赌,说兰德迦纳一定会在壮年时因联姻而结婚,婚后也与妻子相处得像是客人。
但是这会儿,此时此刻,烛火昏暗的光拂动兰德迦纳脸上的轮廓,骑士与少年时代隐约出现区别变化的面容微微垂下来,被无数人称道拥护的脸庞上出现一丝哀苦似得神色,轻飘飘地说:“我所爱的,我所深爱的……他爱我,但他并不需要我。阿拉诺,我想要承接他的痛苦与倾诉,可他好像永远感知不到痛苦,也永远不会开口。”
兰德迦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低声讲述道:
“他并不要我。”
“——但是,倘若,凡人的这一生,一定需要唯一的一位伴侣,那么除了他,我谁都不要。”
在洛斯殿下的宅邸里,在兰德迦纳的卧室中,圣明天使眨动了一下占据去祂大半张脸的眼瞳。
亚勒克洛伊躺在柔软的绒毛与丝滑的绸缎制成的床铺里,双手交错着搁在腹上,微微张开了还是人类的双唇的形状的嘴巴。
“……哦,西苏,我的孩子。”祂叹息道,“我倒是有点儿想你了。”
亚勒抬起一只手来,也碰了碰自己胸前,圣明天使的眼睛正对着天花板的位置,无穷无尽的瞳仁各自旋转着,祂自言自语似得,轻声道:
“好一颗满怀热忱的心啊。”
亚勒克洛伊又重新抬起自己那只手。
他的手从胸口渐渐分离,一颗金色的果子,居然也自亚勒·克洛伊的胸膛里浮现出来,宛若一颗带有光带的行星,漂浮、旋转在大天使的掌心。
“一句誓言。”亚勒·克洛伊低声说,“一份爱意……阿涅斯,伟大的阿涅斯,我或许比兰德迦纳更为清楚,它们的重量,对于凡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要给他‘回馈’。”
“——我的母亲,我伟大的阿涅斯。您的孩子,亚勒·克洛伊说,祂要给兰德迦纳·温菲尔德,一个同样重量的回馈。”
【以“真爱”的名义,兰德迦纳·温菲尔德,亚勒克洛伊向你许诺: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
只要你呼唤我,我就给你回应;
只要你思念我,我就出现在你的身边;
只要你请求我,我就实现你的一切愿望。
请真神阿涅斯见证我的诺言。
它没有附加的谬误,
没有前提的条件。
哪怕是,
关于天使与阿涅斯的记载,会逐渐消弭于这片大陆。
哪怕以执念为名的信仰,借永恒的名义,开始假设自己即将永存。】-
回到宅邸时,已经接近深夜了。
虽然下午与米卡见面时,兰德迦纳曾对亚勒说过,自己今晚会晚归,或许回不来也不一定,但也不知为何,真的折返回来时,兰德迦纳又觉得心脏怦怦跳,略微有些忐忑。
他有点儿焦急的上楼,一面觉得亚勒会安安稳稳地休息,一面又担忧亚勒会等着他,一直等到满身怨气。
因此,推开卧室的门,透过半透明的纱帷,看到床铺上的被子里有安稳的人形的轮廓时,兰德迦纳松了一口气,这才放下了心来。
兰德迦纳满身街道上的湿凉,没有贸然去惊扰亚勒,先自行问还没休息的仆从要了些热水与热酒,细细将自己擦洗了一遍,才又回到卧室。
兰德迦纳接近床铺,他掀开纱帘,正要上床时,蓦一抬眼,对上亚勒·克洛伊睁着的眼睛。
“我天……我吵醒你了?”
兰德迦纳也不知怎地,还是头一遭的感受到这种细小的慌张,却好像又面临了一件值得指责的、天大的事情,他伸出手去,条件反射地要捂亚勒的眼睛,亚勒也任凭兰德迦纳挡住了,却回答说:
“没吵醒我。”
那两片蚌肉一样的唇瓣微微翕合,柔软地说道:
“等着亲爱的回来,一直没有合眼……”
“……”
兰德迦纳皱紧眉,他侧身蹭坐上床,骑士将手稍微移开了,掌心下露出来的亚勒·克洛伊的眼睛,它们依然还是睁着的,而天使对他说:“不应该安慰我,给我一个吻吗?”
罪恶感却又迅速地消散了。
兰德迦纳不知是否因为阿拉诺的回归,是否因为今夜缺失许久的谈话,让他的心变得更加安稳。但此时此刻,骑士确实觉得自己的胸腔内部是饱满的、是沉甸甸的,他看着亚勒·克洛伊的脸,就像自己是一位刚刚体验过盛大丰收的农户,因为拥有而觉得富饶、幸福。
兰德迦纳忍不住笑了,他俯下身,轻轻按着亚勒的手臂,将嘴唇贴上亚勒的嘴唇。
这吻初时还算安静。
兰德迦纳与亚勒短促地吻了几次,其实并没有任何打算——夜已经很深,马上就要启程去训练的地方了,还有亨利埃塔的事、阿拉诺的事,都需要去进行斡旋。但是最后一个还算单纯的吻分开时,亚勒·克洛伊在兰德迦纳的眼底,拱弯那双诱人的银白眼瞳,笑了起来。
天使伸出皙白的手指,细细摩挲过兰德迦纳的脸颊,指尖卷到骑士还略带几分潮湿的发梢,笑道:
“是‘忄生./.谷欠’的味道。”
一霎间,兰德迦纳都来不及顾念自己过分失态,他按下亚勒克洛伊的肩膀,凶悍地对着粉软而饱满的蚌肉咬了下去。
床铺上方落下来的纱拢得一切都模糊,像是起了一层雾,但也很快,一只翅膀从缝隙间滑落下来,羽尖摇晃着,戳散在地毯上。
兰德迦纳两臂交叠着搁在自己头上,时而忍不住偏过头去,咬住自己上臂的皮肉,遏制着过于明显的声音。
大天使垂放下来的一对羽翼将他们大部分的身体挡着,也将房间里弥漫不散的冷气挡住。炽热的激流在羽翼的笼盖下迅速汇集、蒸腾,亚勒·克洛伊从颈到肩胛、背脊、腰窝,绷成一条顺畅而流利的,不断晃动着的线条。
粉红色的光泽泛起来了,附着在他的皮肤上,而很快,皮肤的下方,也随着呼吸的节奏,延展开血脉的线条。
兰德迦纳这时松开口,又举起手臂,他将两臂交绕在亚勒克洛伊的颈后,兰德迦纳将亚勒拉下来,侧歪着头,深深与他亲吻。
亚勒这幅身体一直是微微发凉的,但兰德迦纳已经被烘得烫起来,他满身湿漉漉的汗水,遭遇大面积的皮肤骤然紧贴,骑士觉得自己仿佛是搂住了一块儿冰,激得他不由颤了颤,又一霎间舒服起来,往亚勒的口中送去了更为震荡的一声。
作者有话说:
好了,做完这一场就要开始战斗了!(撸袖子)
第96章 95 神圣面容
腹丅有震颤、战栗、涌动的感觉,兰德迦纳不停地感受到火烧火燎的渴,又不停地吞咽。他偶尔微微睁开眼,圣殿骑士金色的睫毛完全粘湿了,样子像是绶带上一绺一绺细细扎起来的流苏,兰德迦纳的手指勾勒着亚勒克洛伊身上那些青色纹路,沿着血脉的条纹,一直碰到大天使的肩头、下颌、鼻尖,借助着燥热的白羽的光与色,兰德迦纳甚至可以看到,亚勒·克洛伊的皮肤上,竟然浮着一层细小的、宛若绒毛的疹。
剧烈的悸动结束后,节奏开始变得舒缓而缠绵,极致的畅快延续着极致的舒适,兰德迦纳几乎觉得自己的大脑随之麻痹,甚至开始想,难怪这种事情,要被划归为严令禁止的享乐。
它实在是太容易让人沉溺了。
事情结束,兰德迦纳草草将乱七八糟的床铺布料扯到地上,他身上力气不多,随便捡了一条毯子来,和被亚勒支使来的乌鸦一起敷衍地铺了一下,便仰着身体躺了上去。
亚勒克洛伊来到兰德迦纳的身边,他也一下子扑趴下来。被子没有新的了,但亚勒的翅膀盖在兰德迦纳的身上,简直比一万条压在一起的绒毯还要温暖,甚至让兰德迦纳热得伸出脚去,也伸出一只手臂,轻轻压在这片洁白的羽翼上。
“……亲爱的,不要再摸我的翅膀了。”
亚勒克洛伊的头背朝着兰德迦纳,他半张脸陷在床单的布料里,闷声闷气地咕哝。兰德迦纳也觉得困倦,只有手指才有动一动的力气,骑士不由得笑了笑,抽出埋在亚勒羽毛下的手,不再错捏那些羽管的根部了。
兰德迦纳说:“晚安,亚勒。”
亚勒便懒洋洋回答:“晚安,骑士团长大人。”
因为还要早起,兰德迦纳便没有拉合起窗帘。
雪是停下了,晨雾弥漫了很短的一段时间,太阳的金色的光芒跃出地平线的那一刻,白茫茫的霰气便被蒸腾、吸附、扫拂,耀眼的、带着温度的朝阳的光芒,穿过窗台,照落在兰德迦纳的脸上和有些凌乱的背上。
兰德迦纳的眼皮抖了抖,用手挡了一下,慢慢地睁开。
他的眼前是亚勒·克洛伊的小半个头顶。
亚勒克洛伊面朝着兰德迦纳,也面朝着窗户的方向,一定是觉得那些光过于烦恼了,天使曲弯脖颈,脑袋垂得很低,翅膀关节的部分折叠着抬起来,又像是想要藏到自己的翅膀下面,又像是想藏进兰德迦纳的怀里。
这点光将亚勒的面庞照得愈加轮廓分明,兰德迦纳向着亚勒伸了伸手,他张眼看着,心里缓缓地想,几乎所有的世人都在追逐——他们追逐永不坠落的日月、时光,想要永恒,可是这人间所能拥有的唯独的永恒,此时此刻,就安睡在兰德迦纳的枕侧,在他的身旁。
兰德迦纳忍不住笑起来了。
上午的巡逻结束,在训练场的阶梯外见到突然出现的亚勒·克洛伊,对于如今的兰德迦纳来说,已经不算是值得惊奇讶异的事情。
不过,兰德迦纳仍然为此感到开心。
已经是严寒时节,哪怕再铁血的战士,也经受不了长时间待在室外。训练场地在这个时间格外空旷,兰德迦纳穿上厚实的披风,将自己那匹金色的战马牵来,抱着亚勒·克洛伊上去,沿着训练场慢慢地转圈、散步。
他们这样走了没一会儿,亚勒又叫兰德迦纳也到马上来。
没有风的时候,阳光其实能晒得人身上发暖。亚勒克洛伊惬意地靠近兰德迦纳的怀里,也不觉得自己的后背硌到骑士身上的软甲,他抬起手来,金色的光芒穿过指缝,几乎能将大天使的手指晒化得透明。
亨利埃塔站在垛楼上,透过那方小而厚实的窗,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洛斯家的那位圣殿骑士,莫名其妙地勒着马在训练场闲庭信步,而他的怀抱里,他的臂弯间,斜斜地坐着一个无比洁白的身体。
这具身体在天寒地冻的极冬时节,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布披袍,他的脖颈、锁骨、手臂、双腿都露出来,皮肤细腻,如同雕刻师刚调制好的膏脂,一头如同瀑布一样披散下来的、微微晃动着的卷发,以及,最为奇异的——
亨利埃塔在窗前站了很久、看了很久,他发现,无论是任何角度,自己竟然都看不清兰德迦纳怀中的那个人的面目。
那张脸总是被巧妙又刁钻地遮挡住,有时是兰德迦纳的头颅,有时是他自己飞扬起来的发丝,有时甚至是突然啪啦啦腾飞的鸽子。
——而说到鸽子。
“……过去的这个季节,也还经常能见到乌鸦与鸽子吗?”
亨利埃塔的眼睛依旧紧盯着训练场的位置,稍微侧了下头问着身旁的随从。
“抱歉,阁下,我并不知道。”
随从回答着,低下头去,亨利埃塔却也没出言责备。
毕竟,这里的鸟儿,实在是太多了一些。
亨利埃塔又问:“和兰德迦纳一起骑马的人是谁?”
随从重新抬起头来,这才稍微向前站了一些,他往外张望着,回答:“可能、可能是哪一位小姐……抱歉,阁下,我还是不知道……”
“小姐?你在做什么梦,给我仔细看看清楚!”
亨利埃塔皱起眉头,他转头指向训练场,可一瞥眼间,却蓦然大吃一惊!
——那个洛斯家小儿子的马背上的人,忽然变成了一个穿着黑裙、戴着黑色帽子的女人!
亨利埃塔瞪大眼,他甚至傻兮兮地、下意识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又在这时,他身后的另外一名仆从“哦!”地大叫了一声,挤眉弄眼地凑上前来,卖乖讨巧一般,对亨利埃塔道:
“阁下!这好像是契尔南利那边来的贵族寡妇!说她是兰德迦纳的心上人,但又被那位瑟珐爵士给看上……父子二人公开在舞会上抢女人,打得不可开交!这丑闻可是传遍了……”
仆人犹在叽里呱啦地说话,简直像是在表演,但亨利埃塔半句话也不会,只是死死盯着下方。
他非常、非常,确定。
自己绝对没有看错。
——他绝对没有看错。
而,也是在这同一时刻。
亨利埃塔的心中,彭生出一个不该有的、奇异的、简直像是危言耸听一般的猜测。
他无法分辨自己是在害怕、激动、抑或是亢奋,亨利埃塔瞪大眼睛,他的眼睛瞪得太大了,眼白暴露出来太多,以至于那颗眼珠都显得狭小而可怖。
仆从已经没再继续兴致勃勃地讲话来讨好了,但是,他的主人的喉咙里,忽然发出像是喘气一般的,急促的笑声。
“哈哈、哈哈……呵呵……哈哈……”
可怖的笑声。
随从与仆人面面相觑,甚至后退了一步,谁都不敢再行做声。
下午的巡逻开始前,弗里埃上前向兰德迦纳禀报,说今天亨利埃塔也来到过训练场地。
“他又威胁说他有处死阿拉诺大人的权力……我们根本就没有人理他,亨利埃塔说要见您,大家毕恭毕敬地推脱,嘿!都说不知道您在哪里、或者说发现了最近铁匠铺子有些异动,在做别的事情呢!”
弗里埃声音压得低,但依旧能听得出语调中的愉悦,兰德迦纳笑了笑,一边戴上自己的头盔,一边道:“做得好,弗里埃。”
弗里埃嘿嘿笑两声,又对兰德迦纳说:
“刚刚我过来的时候,看到他缠着新的大人,问您是不是成为了新的阐释者……真是奇怪,他明明就是大主教,难道不该是最清楚,只要原本的阐释者还活着,新的阐释者就不会诞生这个道理?啊,还是说,他又派了或者雇佣了什么人,针对那被流放的西苏,做了什么可以威胁性命的事情?”
听到这个消息,兰德迦纳略微沉吟了一下。
西苏是由骑士团的人亲自送到那流放地去的,密林区域堪称十死无生,从未见谁能活着走出来过。就算亨利埃塔要费力气,花大价钱雇到可以为他送死的人,恐怕进到密林之内,还没找到西苏,那人自己就先性命不保了。
兰德迦纳便回答弗里埃道:“也有可能是试探,想看看西苏阁下是否还在世吧。”
弗里埃觉得有几分道理,连连点头,跟在兰德迦纳的身后策动马匹,向街巷中走去。
几只鸽子扑啦啦地跟着飞起来,它们绕过骑士们的头顶,一直飞过市区,飞过广场,在楼台的外沿处稍稍蹦跳停留,继而转向上空,朝着神殿的金色尖顶飞去。
而在鸽子们肉红色的、收束在柔软的腹毛里的脚爪之下,亨利埃塔大主教的马车的队伍,也正摇摇晃晃,向着他许久未曾造访的神殿,一路笔直而来。
路上的行人纷纷退避,甚至跪下、磕头来行礼,他们呼唤着大主教的名字,称呼着“如神一般的亨利埃塔阁下”,而被他们呼唤着的人,也笑着向他们致意、探头。
第97章 96 存在与回应
亨利埃塔的好的形貌,与他那好的名声,沿着笔直的道路,一直往神殿的方向过来。
不过,在到达神殿的大门口时,也就终止了。
身为大主教,亨利埃塔多年不对伟大的圣明天使进行侍奉,他不在神殿之内苦行、起居,更是频频针对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阐释者——如神一般的西苏·博曼切特,所有的侍奉者们,都对亨利埃塔有不同程度的微辞。
他们确实无法真正阻拦大主教进入神殿,但是,侍奉者们也无需像民众那样,对亨利埃塔讨好、叩头,更是不像骑士团的战士们那样找不到挑刺的由头。
寒冷的冬天,亨利埃塔以各式各样的名义,被阻拦在神殿外近一个小时才得以入内;他被迫在长阶上叩首、忏悔,面对着金顶,反复地一句一句地诉说自己的过错。亨利埃塔的脸和手指冻的通红,每当他要发脾气,黑袍的侍奉者们便说,大主教可以随时停止,转身回去,回到自己同样装饰了金顶的宅邸的温暖的壁炉前,去吃热的食物喝热的酒就好。
神殿的长阶常年刮着大风,这样的风吹在骑士们的铁甲或是软甲上,并不那么明显,但吹拂在贵族包覆柔软布料的身躯上的感觉,却像是刀刮一样的疼。
亨利埃塔很快浑身发抖,他全身僵硬,连生气与反抗都没力气了,只一味地匍匐在洁白无瑕的长阶上——他反复地这样做,一直到指尖终于触碰到圣堂的门槛。
或许是眼看再多待一会儿,这位身娇肉贵的大主教就真的要被冻死在这里,侍奉者们倒是没再为难,垂下戴着巨大斗笠兜帽的头,放任亨利埃塔进到内中去了。
不过,哪怕是一个仆人,侍奉者们也没有让亨利埃塔带进来。
圣堂的天顶下压,分割的巨大石块上描绘着不同的天使的形貌。而那位据说垂范人间、数千年来一直注视并庇佑着嘉伦兰帝国的圣明天使,它的塑像的上半部分被天顶遮挡着,只能看到垂落的羽翼,与下半部分身躯。
分不清是日是月的辉光,从天顶两侧投下,将历代阐释者的雕像拢在阴影中,洁白的光芒披在圣明天使雕像两侧的羽翼上,一根一根地轻柔抚过祂的羽毛。
——从未有人见识过,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真容。
亨利埃塔的身体总算渐渐温暖过来,被冻住的血液重新在他的身体里开始流淌了。他望着圣明天使的塑像,一步一步向前走去,覆盖软皮革的靴子踩在地面,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
圣堂内其实没有乐音,但不知为什么,总让人觉得,有空茫的吟诵在小声地唱着,试图荡涤造访者的大脑与心灵。
亨利埃塔也并没有完全站到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雕像面前。
他无法接受——要他怎么接受?他这尊贵的、荣耀的、高高在上的人,一旦走上那祈祷的平台,就只有这一尊毫无意义的雕像的脚的高矮?要他怎么接受,他这骄傲的,聪慧的,拥有无数拥趸的人,竟然要在这没有生命的石像之下,任凭仰视、匍匐跪拜?
亨利埃塔远远地望着,他看着雕像的羽翼,甚至将自己的下颌微微抬高一些,以鼻孔对着、以俯视的角度去看。亨利埃塔就这样看了许久,他渐渐开始觉得,或许他也真的会犯下些许愚蠢的错误,或许刚刚的念头,实在过于荒诞滑稽。
亨利埃塔举起双臂,在空旷的圣殿内,呼唤了一声:
“致意于,伟大的亚勒·克洛伊!”
亨利埃塔的声音向着四周荡漾开去,仿佛他并不是站在一个又石头筑砌的殿堂,而是站在一处泉眼之中。亨利埃塔的头颅不动,但是眼睛却左右移转着,他观察着四周的动静——可是四周并没有任何动静。
亨利埃塔重新举了一次手臂,他高声喊道:
“我以嘉伦兰帝国大主教的名义,在此呼唤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并等待您的回答!”
喊声又一次地向外荡漾着,但亨利埃塔连一声回音都没有听到。
他等候的十几秒钟,或许,将近半分钟的时间,只换来了一片空无的寂静,亨利埃塔放下手臂,他看着伟大的圣明天使、垂范人间的亚勒·克洛伊的塑像,从鼻子里冷冷地哼笑出来一声。
荒谬、荒唐、荒唐而又可笑。亨利埃塔觉得自己那一瞬可能是大脑的思维错乱了,他转过身,然而,就在这一时刻,亨利埃塔惊然看到,圣殿靠近大门的位置,那高高的、向外延伸出来的凸起的平台上,坐着一个小男孩。
小男孩有黑色的头发,银泊一般的眼睛,他垂眸看着亨利埃塔,小小的嘴巴微微抿着,整张脸是肉乎乎的,仿佛一团凝固了的牛奶,可小男孩又面无表情,坐在那里向下看的样子,仿佛是在说,以他的高度看到的亨利埃塔,是多么、多么的,简直如同一只蚂蚁一样的渺小。
亨利埃塔的眼皮神经性地抽搐了几下,他瞪大眼睛,看着那个小男孩,连带着去看平台的四周——没有梯子,没有台阶——没有人知道,最起码,亨利埃塔并不知道,这看着还没有人的大腿高的小男孩,是怎么上到那个地方去的。
而且。
亨利埃塔这会儿又眯起了眼睛。
小男孩坐在平台上,他的穿着打扮像是富贵人家的小小勋爵,两条小腿搭在石台的边沿垂落下来,而他幼嫩的膝头,搁着一本翻开的书。
尽管隔得非常远,亨利埃塔还是认出来,那陈旧发黄的书页,那厚实凹凸的硬壳皮。
《神谕书》。
不仅仅是神谕书,更是被历代阐释者以卑劣的心思,施加过层层魔法,传说中旁人触碰到一下,就会手指腐烂、燃烧起来的那一本神谕书。
亨利埃塔下意识地看向小男孩的手指。
但那些细嫩的手指,全部是完好无损的。
他抚摸神谕书的书页,就像抚摸自己从小养育到大的,非常乖的一只小狗。
“你是谁家的孩子?孩子,你叫做什么名字?”
亨利埃塔这会儿又扬起笑脸来了。
大主教笑得相当和蔼,表情像是多么温柔亲近,他稍微向着门口的方向、向着那小男孩的方向走了几步,端出似是无比无奈又宠溺的口吻,对小男孩道:“我的天,以伟大的圣明天使的名义,我简直有太多的问题要问你——你是怎么上去的?我的孩子,要我怎么协助你,你才能安然无恙地从那儿下来?”
“快点儿下来吧,”亨利埃塔抬起手,对着小男孩招了两下,“那儿对于你来说太高了,当心一不小心跌落,会受伤的。”
“你应该说,那儿对你来说太高了,当心跌落下来,会死掉的。”
小男孩非常文静地开了口。
事实上,任谁都能看出来,这小孩子坐得非常安稳、妥当。他开口与亨利埃塔对话,声音也是极其的幼稚而动听,说完这一句,小男孩笑了笑,又道: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说,我的名字是‘米卡’。”
——米卡。
“洛斯·米卡。”
——米卡·洛斯。兰德迦纳·洛斯-温菲尔德,选中的那一名养子。
亨利埃塔还是在微笑着,他的声音变得更轻,好像还是那样温和。
但,又有了极端的不同。
亨利埃塔仰着头,下巴稍微抬起来,以一个微妙的俯视的角度,对米卡说:
“我亲爱的孩子,真是久仰你的大名了。”
亨利埃塔嘴唇间吐出来的每一个单词,都像是一根轻飘飘的羽毛。
他看着米卡,音调仿佛拖长了,仿佛诱导似得,问:“你手上的这本书,是谁给你的?”
“——西苏·博曼切特吗?”亨利埃塔说,“还是兰德迦纳?”
米卡并没有回答。
小男孩将腿上的书页阖起来,两只白皙而柔软的小手搭在棕褐色的硬壳上,他垂眸看着亨利埃塔,厚厚的眼睫耷拉下来,简直像小鸟儿的羽翼一般,几乎遮盖得亨利埃塔无法看清米卡的眼睛。
——据说,从未有人见识过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真容。
因为祂有不下千万种形貌,有不计其数的化身。祂拥有的,那至高无上的权能与法力,致使每个人眼中的亚勒·克洛伊,都是不同的样子。
亨利埃塔在此时此刻,在圣殿的正中央,试图俯视着这位“米卡”。
——不会的。
亨利埃塔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
他说:
——不可能。但……
但,但是,如果……
如果那“不存在”、“不回应”的圣明天使,如果、祂会不会,真的就在兰德迦纳·温菲尔德的身边……?
但是。如果。
如果亚勒·克洛伊,真的存在、真的会给予人间以回应。那么。
——那么,为什么,不是在他的身边呢?
——祂应该在他的身边。
亨利埃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的唇边缀着一抹笑容,并再一次张开了手臂。
第98章 97 创世神与她的使者
“米卡,可怜的孩子,我不管是谁将你放置在那高台,哪怕你觉得有趣儿,这都是极为危险的行为。”
亨利埃塔说着话,他的双臂向上、向前高举出去,亨利埃塔开始向米卡走近,他用非常温柔的声音,同时也是非常高昂的声音,对米卡道:
“快下来吧!到我这里来,我向你保证,我向你发誓——我一定会接住你的。”
“哪怕我手中的这本《神谕书》,会将您的皮肤也烧伤起来吗,亨利埃塔阁下。”
“……”
米卡稍稍举了举手中的《神谕书》,小小的嘴巴似乎笑了一下。亨利埃塔脸上的笑容却暂时凝固,不过有很快地、像是某种有了韧性的过期黄油那样地重新化开了。
“哦,米卡……”
“亨利埃塔。米卡说过了,我的名字,是由伟大的亚勒·克洛伊来挑选的。”小男孩儿稚嫩的嗓音将亨利埃塔的话语打断了,他这会儿歪着脑袋,是真的流露出一点儿笑容。米卡对亨利埃塔说:
“就像,你为莫塔尔·阿多·桑萨拉挑选了名字那样。”
亨利埃塔眯起眼睛,他将双手缓缓放下了。
眼下的场景应该说不上算作“对峙”,亨利埃塔打量着米卡·洛斯,他一直在试图用自己的眼神施压,可这小小的、看起来也就八九岁的孩子,也不知道哪儿来的教养与心气,竟然好似对亨利埃塔的威严无动于衷,半点都不惧怕。
——实在是过于无礼、也过于傲慢。
亨利埃塔不由得慢慢地,从鼻子里挤出来了一声哼。
他改换了一种腔调,不再是和蔼可亲的叔叔;亨利埃塔高抬下颌看着米卡,硬着声音问他:
“是谁将你推选成为了阐释者?是那位伯曼切特家的儿子的死前遗言吗?”
米卡却在这时站起来了。
他将神谕书捏在手掌中,很是自由地垂着,米卡的头也微微垂着,他看着亨利埃塔,迈动脚步,开始向旁侧行走。
——大概没人会认为,自己亲眼见证的此时此幕,是“真实”而非“幻觉”。
倘若是街市上,那些识不得几个字的不入流的诗词作家来做比喻,那么,他们或许会将此时此刻的小米卡,形容成为某种幼年形态的岩羊。
因为,米卡现在,这个时刻,确实,他确凿的,正在圣殿的天顶下方,做出来的装饰的浮雕凸带上,稳稳地行走着。
那,还不到成年人两根手指宽的,小小的一条地方。
可是。
如果,再仔细观察一点儿,再仔细地看上一看。
米卡·洛斯,他其实,是走在半空中。
米卡被皮靴包裹着的脚下,没有踩到任何实质,但是那些空气,就像是过于透明的水波一样,在他的鞋沿边,荡漾开去细细小小的花纹。
——巫术。
——巫术!!
亨利埃塔瞪着眼睛,他拧转着头,不住地往后、往后,他死死地盯着米卡,一直到头颅和脖颈再也无法过多转动,亨利埃塔猛地旋过半身。而米卡也已经环绕过半个圣殿的顶端,走到了圣明天使的造像之前。
“亨利埃塔·唐恩·休利特,里德·加布里尔·休利特的儿子,奥尼恩斯·休利特的外孙,难道你的傲慢与贪婪,竟然是来自于你的姓氏,以至于,想要将一名天使,据为己有?”
米卡搭扶着圣明天使那石雕的羽翼,仿佛下一秒,他就可以沿着这翅膀的弧形,像个真正的、调皮的小孩子那样,滑滑梯似得从上面滑下来。
但米卡一动也不动,他将另外一只手抬起来,将掌心里的神谕书举起来,书的侧壳对着亨利埃塔的方向,米卡清脆的声音在圣殿之内响起来了,每一个词语,在每一个角落里,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亚勒·克洛伊说:你的气味,让这里变得臭不可闻。”
“哈!”
亨利埃塔睚眦欲裂地大睁双眼,先是喷笑出来,之后,蓦然开始哈哈大笑!
毕竟是骄矜的贵族,哪怕笑得如此大声,亨利埃塔的形貌也没有出现过多的变化。当他笑意渐渐放缓、渐渐止息的时候,当他那双已经有些发红的眼睛,再次看到小小的米卡的身上的时候,在这位如神一般的主教阁下开口之前,米卡先说道:
“你是想问亚勒·克洛伊,难道兰德迦纳·温菲尔德,不是将祂据为己有?”
“你想问亚勒·克洛伊:难道兰德迦纳·温菲尔德,这从出生起就持有‘洛斯’作为姓氏的,就不贪婪、不傲慢、不伪善?”
“你想在这里,质问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你的所思所想,你尚且未能进行的所作所为,和兰德迦纳比较起来,甚至,和这圈固神明、控制天使的神殿比较起来,又有什么样的区别?”
米卡微微低下头,轻轻地笑了一声。
他发出来的声音依旧是奶声奶气的,可是,无论动作、神态、腔调,却都像一个,在亨利埃塔眼中,像是贵族养育出来的,一位沉淀而稳重的爵士。
“我不会否认兰德迦纳的‘贪婪’。”
米卡/亚勒微笑着,他/祂说道:“只是,亨利埃塔,如你这般的凡人,所贪婪渴求之处,寻找的全部都是——不劳而获、神圣降临。”
“如果你是农民,你会想让稻谷在神力之下自行催熟;如果你是渔夫,你想要鱼儿自己跳上岸、跳到你的背篓里,甚至自己走到市场上去被屠宰,被卖个好价。不,亨利埃塔,如果你是农民、是渔夫,你干脆不会想要做这两个职业,你会向圣明天使乞求,那一步登顶的至高无上。”
“——你想要的是金子,却对炼金之术嗤之以鼻;你想要民众的爱戴与拥护,却一件真实的事情都不屑于自己去做;你想要聪明的大脑、健康的身体,但又懒惰于计算和运动。”
“好,那么,米卡,现在换我来问问你了。”
亨利埃塔低声打断了米卡的话,他又一次抬动脚步,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向台阶处。
“如果我可以靠冶金来获得金子,又何必向天使乞求?
“如果我可以靠累积善行来获取名声,又何必向天使乞求?
“如果我可以靠训练,来得到优秀的脑袋、健美的身材,我又何必,向这伟大的——向这伟大的天使哀求、祷告、哭诉!?”
出身于贵族阶级,饱读诗书的大主教,就连质询也像是在作诗。
他一步接着一步地往前走着,每缓缓走出一步,就更扬起一分手臂,大声问道:
“如果我已经付出了代价,付出了努力,那么我所得到的,就是我应得的!我为什么还要匍匐在你们的脚下,向你们表达感恩,向你们寻求赐福?”
“还是说——”
亨利埃塔拖着长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这个时候,不算十分恰当地,勾挑起了嘴角来。
“——还是说,创世神与她的使者,这些天使们,所存在的意义并不是‘帮助’,而是‘考验’,是‘磨难’,是‘绊脚石’?”
亨利埃塔冷声一笑:
“千百年来,千万年来,一直是神明定义着善行、劳苦、罪恶!为何如此?还是说,这圣明天使,这亚勒·克洛伊,他才是疾病、灾祸、罪恶的化身!”
亨利埃塔最后的话语,声音已经大的像是喊出来了。
这些音节在圣殿内冲撞又回荡,和亨利埃塔自己的话语交汇在一起,变成有些凌乱的回响。
而就在这种时候,米卡依旧没有半分被震慑住的模样。
米卡的表情、动作,都还是那个样子,他稳稳地张开小小牡蛎肉似得嘴巴,用又稳定、又平直的声音说:“所以,亨利埃塔,亨利埃塔·唐恩·休利特。这便是,人与人之间的不同。是,你与兰德迦纳·温菲尔德之间的不同。”
“——他不会再索要圣明天使的神力与赐福。”米卡说着话,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很轻很轻地,不太合时宜地补充了一句:“可几乎所有的人,要的都是那个呢。”
米卡道:
“兰德迦纳·洛斯-温菲尔德,他想要得到的,是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爱情。”
米卡收回自己的手,用《神谕书》的硬壳子,轻轻敲了敲圣明天使的大理石翅膀:“可是,哪怕要的是这样的东西,他也并没有只一味祈求,让圣明天使的真心在他身上无端降临。”
米卡俯看着亨利埃塔,他说:“亚勒克洛伊,不是任何事物的化身。”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说:“人间的善恶,也从来不曾由阿涅斯或天使来定义。”
“你想要侮辱神,想要亵渎神,那么当然,刚好,你要先建造一方看似虔诚的,付出贡献的囚牢。”亚勒克洛伊稍微转过身去,他的身后是那巨大无比的,永远不会开口的石雕。
“然后,你要反复祈祷,反复求告,以最大的诚意,最多的哀切。”
“在牢笼里的,当然不会给与回应。”
作者有话说:
亚勒:(除了兰德迦纳之外的)人类到底为什么都这么喜欢诡辩……!
第99章 98 是你来了
亨利埃塔并没有十分认真地在聆听亚勒——聆听米卡的话语。
因此,他听不出来,自己与米卡的声音,在这方圣殿之内,其实有十分明显的差分。
他甚至是不屑去听的、或者说、根本没有在听的。因而,米卡稍微闭阖嘴巴,抿了抿唇,有那么两三秒,都不想再说下去了。
尽管这只是阐述,而非教诲;尽管对于已经陷入自我偏执的人类大主教来说,这些话全部是没有用也没有意义的,但米卡还是缓声道:
“它不回应,你就有充足的理由说,它不存在;它不拯救,你就有充足的理由,将它抹杀。”
“哪怕你,你们,是一厢情愿。”
米卡微微扬起脸,天顶两旁的窗洞外,那些难以区分日月的光芒,温柔地泼洒在小男孩的脸庞上。
他的影子投落在圣明天使石雕的翅膀上,好似其中的一片羽毛一般,米卡轻声说道:
“你,甚至霍德尔,所想要的亚勒·克洛伊,都是一名扈从,一个仆人,一匹战马,一杆重铁铸造的长枪。你们想要神明成为自己的护拥者,执行者,从不打算过问祂的意愿。
“但是亨利埃塔,但是休利特,亚勒·克洛伊给过霍德尔的一切,祂也可以百倍、千倍地给予兰德迦纳。”
“——你所想要的一切。”米卡对亨利埃塔道,“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向你保证,凡人所想要的一切,如神一样的兰德迦纳,必会得到它。”
亨利埃塔的眼睛像是因某种癫痫而抽搐起来了,它一只变得很大,一只又变得很小,亨利埃塔没有说话,喉咙里发出着声音,但他一直看着米卡,聆听着,并见证着米卡说道:
“从今日起,再到五百年之内的未来。人间的善恶,嘉伦兰的兴衰,将只依由兰德迦纳·温菲尔德来定义。
“他要人们团结、亲爱,那么亚勒·克洛伊,就会平等地给予所有信仰他的,相亲相爱的机会;
“他要这片大陆富饶、丰腴,那么亚勒·克洛伊,就会平等地给予所有尊敬他的,学习技术与经营的机会。”
“——同样的。”
“倘若,兰德迦纳·温菲尔德,想要的是征伐,是杀戮,是铁腕的统治。
“那么,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向他保证:五百年之内,不会出现第二个,违逆他的声音。”
亨利埃塔的嘴唇颤抖起来。
但事实上,如果仔细去看,这位大主教所在抖动的,并不是嘴唇,而是牙齿。
他的牙齿磕打着,上下寒战,因此包裹着那些咀嚼惯了细腻美味的牙齿的嘴唇,才会不断地抖动、摩擦。
——至高无上的权力。
——不容置喙的统治。
亨利埃塔可以发誓,只要稍微站到过高位的人,就绝不会不被它吸引、不想要掌握它,使它臣服。
这小小的、柔弱而稚嫩的米卡,他说出这些话来的样子明明如此可笑,他嘴巴里吐出的名字,明明口口声声说得是兰德迦纳,可,亨利埃塔无法停止这种想象:他无法停止想象,说话的[人]其实是那一尊石像,他想象着圣明天使于石雕之中复活了,它站起来,于是天顶碎裂,太阳的金光投射下来,全部照落在亨利埃塔的身上,亨利埃塔被神力托至肩头、甚至头顶上,他穿越云层,抵达天国,俯瞰这脚下如同蚂蚁蟑螂一般的,微弱渺小的人们。
米卡又在这时说道:
“离开吧,今晚就这样睡去吧……我执迷不悟的、可怜的孩子。”
亨利埃塔并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离开的圣殿,更不知道是如何回到的家中。
他只觉得自己向后仰倒了,后背就是稳稳接住了他的床铺,因而,就在这份熟悉的包裹与极度曼妙的畅想中,亨利埃塔进入了沉甸甸的梦乡-
休息日,兰德迦纳仍旧在宅邸的会客厅稍稍办了一会儿公。
他见过自己的属下,听到说亨利埃塔近来动作变少了,出门的次数也变少。大主教不像之前那般紧锣密鼓、加班加点地进行宣讲,或者要求铸造造型奇怪的铁器——尽管也并没有懈怠此事——但是确实,亨利埃塔花了多到有点儿不寻常的时间,将自己关闭在单独的地方,每天两到三名,不断地召见着人。
据来汇报情况的骑士说,所有进入亨利埃塔的宅邸的人,都是蒙头盖面的装扮,有些指甲乌黑,一眼就能看出是巫师。
下属们辞别之后,兰德迦纳皱着眉,略微感到些许忧心忡忡。
亨利埃塔招兵买马,目标十分明显。作为拥有士兵的指挥权的骑士团长,兰德迦纳·温菲尔德十分清楚,对方是为了政变、拿到更多的掌控权与话语权。
但涉及到巫术、法术之类的事情,兰德迦纳几可以说一无所知。
他唯一能够想到的,就是觉得或许,失去了莫塔尔之后,亨利埃塔想要再扶持起来一个新的、更为稳定的代言人。
——不,一个“傀儡”,更为恰当。
这样的傀儡需要绝对的忠诚,所以,亨利埃塔想到运用巫术,来控制对方的行为与脑子。
洛斯家临时宅邸的书房里,倒是也有几本关于巫术与魔法的书籍,兰德迦纳随手抽了一本。
他站在原地随意看了几行字,眉头就开始皱起来。
这种书实在难以读懂,而且,涉及到许多动物的干尸、怪异的植物的果实,以及诸多诅咒一般恶毒的字眼。
尽管是上午,书房这时却有点儿背光,在不够明亮的房间里阅读这些文字,实在让兰德迦纳觉得骨缝生寒、背后沉甸甸又阴沉沉的。
于是,兰德迦纳拿着书,往花园的方向走去。
邻近团聚与宴会的节日,几位暂住的淑女的家中人也纷纷来到基罗亚娜,去住临时的客馆。她们离开之后,造访居住的人,则多是瑟珐的朋友。
这会儿,瑟珐和三四个人就在花园里晒太阳、喝茶,兰德迦纳并不打算往前去,自己走到有景观的窄廊边,叫老管家就将热茶搁在石台上,自己则靠着有已经枯败的滕花垂落下来的、干枯的枝条的墙壁,沐浴在阳光下,读这一本阴沉诡谲的书籍。
兰德迦纳看得十分认真,甚至时间久了之后,还侧身坐在了台阶上,将书搁在一条腿上。他没意识到老管家什么时候又拿来了饼干与点心,甚至没意识到,什么时候自己的身边飘来了一阵带有香味的微风,而如同纱幔似得白色的软布,被风轻轻吹拂着,偶尔拂过兰德迦纳的眼前。
在日光下,这一切显得新鲜,而又安谧。
亚勒·克洛伊并拢双膝,蹲在廊道的乳白色石膏围栏的上方,也是在认真阅读的兰德迦纳的斜上方,他用手捧托着脸,歪着脑袋,同兰德迦纳一起阅读书页上的那些文字。
只不过,兰德迦纳读得太慢了,亚勒很快便觉得无聊起来。
他的视线从文字上,转移到兰德迦纳的侧脸与发丝上。骑士的金发尽管已经到了可以扎起来的长度,却还是有许许多多松散的碎发。兰德迦纳将那些碎发别到耳后,它们却因为过于顺滑而变得调皮,依旧滑落出来,垂在骑士的脸颊边,轻轻摇晃。
一排黑黑白白的鸟儿,也跟着亚勒一起,安静地落在围栏上,它们晒着太阳,梳理羽毛,偶尔忍不住发出叫声,只是兰德迦纳看得过于入神,完全没有被发现与打扰的自觉。
亚勒克洛伊太无聊了。
他扬起脸,又伸出一只手,指尖在兰德迦纳的头顶上绕了一下,于是一只鸽子扑腾着翅膀飞了过来,十分没有礼貌地落在兰德迦纳的头上,将自己的爪子戳进了兰德迦纳的发丝里。
这一下倒是有所作用,尽管鸟儿没什么重量,但兰德迦纳还是眨了眨眼,从书本的世界中清醒过来。
骑士知道自己头上有鸽子在蹦跳、甚至啄着头发,兰德迦纳保持着低头的姿势没动,唇角却深陷下去。他轻声道:
“亚勒,是你来了?”
就这一秒钟,一个短短的问句,亚勒·克洛伊突然觉得,自己一点儿无聊乏味的感觉都没有了。
亚勒无声地笑起来,兰德迦纳头顶的鸽子也跳到骑士的肩膀处。兰德迦纳侧过头,先垂眸看到鸽子,又抬起眼睛、扬起脸,同时向上与向后,看到属于他的亚勒·克洛伊。
阳光将兰德迦纳的脸庞照白了,亚勒的位置却还算在藤蔓的阴影里,那些枝条横竖蜿蜒的线投映下来,就像描绘在大天使的脸上与肩臂上的某些浅色图腾花纹。风又徐徐吹过来,亚勒克洛伊的白色的袍脚轻轻抹过兰德迦纳的鼻尖,兰德迦纳能够看到,天使背在背后的羽翼上的细小的绒毛,也在随着风的节奏摇颤。
“想要当一名巫师了吗?兰德迦纳。”
亚勒克洛伊两手托着白皙的脸腮,笑着问道。
大天使的脸颊上其实没有多少软肉,这会儿全被自己曲折的手指关节挤得在颧骨处堆起来了,看上去莫名有几分米卡的影子。兰德迦纳笑着摇摇头,他把手里的书搁到一边,抬着头靠到亚勒的腿边,说道:
“亨利埃塔最近在研究这些,我怕他是要动更可怕的歪心思。”
“亚勒,你说,我是不是也要召见一些巫师,做做了解呢?”兰德迦纳问道,“你还记得在霍堪边界时,我们遭遇的维尔吉洛斯吗?我担心亨利埃塔要犯下无可挽回的错误。”
“亲爱的,如果你只是烦恼人间的这些法术,那我可能还真的帮不上太多忙。但是,如果你要烦恼维尔吉洛斯,是不是就有些看轻我了?”
亚勒垂下手去,指尖轻轻碰了碰兰德迦纳的睫毛,讲道:“所谓魔鬼,在凡人的眼中再如何可怕,天使都有绝对的力量,可以将它们瞬间压制。我亲爱的,你这双眼睛不是亲眼见证过的吗?难道这么快就已经忘记了。”
作者有话说:
亚勒:我到人间来就是让兰德迦纳当皇帝的!!!
兰德:?不不不……
赫王:?
西苏:??????
第100章 99 比喻句
兰德迦纳轻轻摇了下头,他回答亚勒:
“不,我终生难忘。”
亚勒克洛伊垂眸看向兰德迦纳。
天使依然笑着,好像并不觉得“终生”这一词汇,由短寿的人类的嘴巴中讲述出来,有多么轻飘飘、不值一提;好像兰德迦纳这样说,会使得伟大的圣明天使曾经的善行,出现更多光辉、跟让亚勒·克洛伊觉得得意洋洋。
——就好像,恋人的铭记,才是最好的、最值得荣誉的那一枚勋章。
兰德迦纳又低下头,手指缓缓在粗糙的书页上摩挲了一阵,他的后背、脖颈靠着亚勒克洛伊的腿,兰德迦纳低声道:
“我又在想,是否要将这些讲述巫术的书籍,划分成为禁书。……它的内容实在是……”
兰德迦纳顿了顿,斟酌着道:“如同恶魔的低语,令人遍体生寒。”
“嗯~”亚勒仍旧拄着自己的腮,他很轻松地对兰德迦纳讲道:“亲爱的,如果你想的话,就可以这样做啊。”
兰德迦纳重新扬起脸,他望着亚勒克洛伊,眨了一会儿眼睛,兰德迦纳将手里的书合起来、放下了,他转过身,稍微跪立起来,手臂攀上亚勒的膝盖和腿,有些认真地说:
“但我又觉得,亚勒,真正有德行的人,真正能做到‘如神一般’圣洁、伟大的人,一定能够克服它,真正地驾驭它。”
“——就像我所见到的,西苏阁下。”兰德迦纳道,“我在想,骑士们每天的训练也十分辛苦,令人望而却步。或许,从最基础的本质上而言,这些书籍记载的内容,又和那些艰苦的训练没有什么不同。毕竟,骑士们也是冒着流血、骨头断裂、有时候甚至于死亡的风险在锻炼自己。对于心灵上的磨砺,大概也是同样的。巫师们通过反复冲击自己的精神,来获得强大的力量,你说是吗,亚勒。”
凉丝丝的风穿透庭院,朝着廊下吹过来,但还好有阳光晒着,几乎不会觉得冷。亚勒克洛伊看着自己面前的骑士,他稍微低了低头,鼻尖与鼻尖之间只差几厘米的距离,亚勒·克洛伊笑道:
“我说的话,应该再送你去一次‘果园’,去参与天使们的辩论,亲爱的,你一定会吓尤芮欧一跳。”
兰德迦纳不能尽解亚勒·克洛伊的话中的含义,他稍微歪头,看着亚勒克洛伊纯白的眼底,亚勒在这时对他说:
“我见过休利特家的那个孩子了。”
“亚勒……!?”
兰德迦纳顿时瞪大眼睛,他张开口,不由又叫了一声“亚勒”,亚勒克洛伊笑笑,弯着眼睛道:“毕竟,再怎么说,他也是推选出来的‘代言人’。如果嘉伦兰的体系还如同霍德尔所在的时候那样运行的话,西苏离去,关于我的一切,本应该是由亨利埃塔来接手照料。”
“——所以,他应该原本就是会些巫术的,也拥有自己的法杖。大主教与阐释者、侍奉者们所掌握的法术,一脉相承。”
兰德迦纳紧紧皱着眉,沉吟片晌,道:
“我从不曾见亨利埃塔施展法术的样子。如今我也读过这些书籍,知道巫术的学习有多么艰难、折磨,或许,我猜测,或许在亨利埃塔小的时候开始——从小到大,从他接触到这些开始,亨利埃塔便害怕、抵触这些。他不曾真的学习,不曾有过练习,因此,也许亨利埃塔领悟到一些皮毛,却也不能掌握。”
“嗯哼。”
“更何况,之前有西苏阁下在,亚勒你也并不曾频频现身,主教们便不需要‘显露身手’。可是现在……”
兰德迦纳沉吟片晌,他伸出手指,又一次碰了碰搁在地上的书封,低道:
“亚勒,理智和我刚刚所看到的一切知识,它们都在告诉我,亨利埃塔的盘算没有实现的可能,这绝不是能够速成、能够急就的事儿。可是……”
“可是,别说是你了,就连刚刚接触过他一次的我也觉得,这孩子一定会做出些惊世骇俗的事情来。”
亚勒接下兰德迦纳的话,哪怕骑士有些忧心忡忡,这位天使依旧是笑眯眯、不知疾苦的模样,他挑起自己的头发,上下拂过兰德迦纳的额侧:“精进巫术的方法何止千百种,我和你赌一枚贝壳,休利特一定会走上最为邪恶、最无法回头的那条道路。”
“……他会掠走许多孩童,放血、割肉来献祭吗?”
兰德迦纳问着,亚勒克洛伊笑笑答道:“亲爱的,我还是那一句话:有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在,没有任何邪佞的魔鬼,胆敢响应召唤,侵犯基罗亚娜的一草一木。”
亚勒·克洛伊说着话时,一只乌鸦飞了过来,紧闭着嘴巴,落在他的肩头。
圣明天使的皮肤白皙,细腻如同石膏,他的人类一般的眼睛略微向下移转,脸庞与身体上的每一条线条都干脆利落,如同精雕细琢而成。
于是,这一只乌鸦,简直就像是落脚在了一尊完美无瑕的雕像上。
乌鸦的眼珠在阳光的照耀下,像是盈着汪汪的一滩血,反射出晃动的猩红的色彩,它略微缩着脖子,脑袋摆得极正,眼睛没有看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也没有看跪立在亚勒克洛伊身旁的兰德迦纳。
而它所落脚的大理石雕像,就在这会儿,低下了头,向着兰德迦纳倾身下来。
祂微笑着,低声对骑士说:
“亲爱的,与其忧心烦恼,不如多享受一会儿还能算得上轻松与愉快的时光吧。”
他们又一起到沐浴用的热水池边来了。
兰德迦纳遣散所有侍从,又叮嘱过老管家不许任何人前来打扰。尽管如此,他依旧觉得不安全。
亚勒就完全没有这样的担忧。兰德迦纳转过身来时,圣明天使大半的身体已经浸泡在水中,水面之上热雾蒸腾,亚勒那件白色的衣袍不翼而飞了,只露出上半素白的胴体。些许水珠摇摇晃晃地盈在亚勒·克洛伊的身上,阳光向他照过来,宛若挂了一身晶莹的装饰似得。
大天使的羽翼也同样湿哒哒地浸在水里,好似每一线丝绒上也都挂了露珠似得。亚勒·克洛伊笑着,他看向兰德迦纳,兰德迦纳便站在泉台的边沿处,一件、一件,从鞋子到衣袍,脱尽了自己的衣服。
他也走入了泉水中。
温热的水浸过兰德迦纳的腹部上方,他缓缓向亚勒走去,已经靠得十分近了,兰德迦纳却又听到亚勒低声说:“亲爱的,我要向你坦白,我也有些忧心的地方。”
兰德迦纳眨了下眼,完全是肌肉反射似得那样,抬手按到亚勒的手臂,像是为了给对方传递去许多力量似得。兰德迦纳微微低着头,却有些着急地问:
“什么?”
“先说好,并不是你经常误解我的那个意思。”亚勒笑道,“只是,我发现,西苏不在,哪怕在这座圣城,甚至,哪怕在神殿之内,我偶尔都会感到不安。”
圣明天使白而浓密的眼睫垂下来,祂其实并未流露出任何脆弱的表情,可,或许是热气与湿润太过,兰德迦纳看着亚勒·克洛伊的样子,他紧紧地皱着眉头,心脏几乎也要像纠结成一团的眉心那样,拧出一个疙瘩来了。
“天使的力量太大,而人类,”亚勒·克洛伊笑着说话,他抬起手来,湿漉漉的手指碰到兰德迦纳被吁热却犹紧绷的面庞,“人类,太过弱小了。”
“——如果我不小心地控制,恐怕只用一根手指,就能让这里天翻地覆,不知道会影响到多少生死。
“因此,每个天使,无论是否最终愿意来到人间,祂们都会谨记、恪守尤芮欧的教诲:
“不要对人类使用过分的力量。”
兰德迦纳静静地听了一会儿,在亚勒·克洛伊暂且停顿时,他接口出声:“所以,这也是‘阐释者’与‘主教’存在的意义,对吗,亚勒。如果人间有什么想要威胁到你的存在,原本,会由西苏阁下为你扫平障碍。”
兰德迦纳又顿了顿,他似乎有所领悟、有些恍惚地说:“……西苏阁下曾经说过,只有在神殿、在圣城基罗亚娜,你才是安全的。”
兰德迦纳捏握着亚勒·克洛伊的手指稍稍紧了一下,他又赶忙松放开,兰德迦纳望着亚勒·克洛伊纯白的眼睛,不由艰涩地问:
“所以,这是你轻易不会降临人间的理由吗?”
“——嘉伦兰,基罗亚娜,神殿,它们,其实是用以限制你的‘牢笼’。”
兰德迦纳深吸一口气,低声道:“那么,亚勒,你为我留在人间,意味着——”
“嘘,嘘,骑士大人,你怎么总是想错。”亚勒·克洛伊打断兰德迦纳,天使笑起来,竖起一根手指在自己的唇边,他又低下头,额头向着兰德迦纳碰过去,隔着自己的手指,不轻不重地触碰骑士抿得过于平直的嘴唇。
“好吧,我也说不好,亲爱的。或许这就像……唔,好比说,像你所率领的骑士团里,那些重甲的骑士们,他们英武雄壮,所向披靡,刺穿人的咽喉与心脏都不眨眼睛,可以徒手与几百斤的牛搏斗,可是——可是偶尔,在喝酒或者洗澡的时候,看到一只小小的、不到指尖一半大的蜘蛛爬过去,都会迸发尖叫。”
亚勒凑得离兰德迦纳更近,他眨眨眼,睫羽扫过兰德迦纳的眼皮,亚勒放下自己的手指,嘴唇碰到兰德迦纳的嘴唇,摩挲着说:
“因为他知道,被那小东西咬一口的话,有可能只是红肿一会儿,也有可能,它的螯牙中带着剧毒,一下子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亚勒·克洛伊轻声道:
“而我与你的属下的区别是,兰德迦纳,为了避免被咬到,他们可以提前碾死这些也许会造成未知名的威胁的蜘蛛,都不必顾忌它是有害的还是有益的,没有什么存在,会因为一个人类碾死了一只蜘蛛,而向他降罪责罚。”
“——现在,我在满是蜘蛛的窝里。”
亚勒·克洛伊笑了笑,他说:“不太恰当的比喻,是不是?但是,我总不能因为自己彷徨,而把基罗亚娜搞成一座死城。”
兰德迦纳认真且安静地听完了亚勒的话,十分简单而干脆地复述:
“你在担心亨利埃塔会对你不利。”
亚勒不由得笑出来几声。
但,他面前的骑士,这抓着他的手臂的骑士,方才还与他亲吻着的骑士,这会儿稍稍后退了一步。
兰德迦纳看着亚勒·克洛伊的眼睛,他的神情无比的严肃,兰德迦纳说:“我绝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亚勒张了张口,但兰德迦纳还在认真地、一字一顿地道:“哪怕并不精通巫术,我也会尽我最大的能力,以我的剑、我的荣誉、我的肉身、我的生命,来保护你。”
“——亚勒·克洛伊。”兰德迦纳沉声道:“我决不允许任何人、任何存在,胆敢伤害于你。”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耶!?(ˊ?ˋ*)?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