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80 名讳
礼堂里奏着歌,他们跳一支新兴的曲子。
偶尔舞伴交换、互相穿插时,阿纳斯塔西娅总不像那些穿红着绿的,活泼又年轻的孩子,能拎着裙摆、踮着脚尖,快乐而又不知疲倦地跳跃。
那些孩子们像是活泼的小鹿,阿纳斯塔西娅的鞋底总是贴在地面上,她的手也并不将裙摆提得太高,只是优雅端方地移步、旋转。
她像是不太出席这样热闹欢快的场合,对于舞步不算熟稔,时不时会出现一些笨拙的错处,搅乱周遭人的步伐。
但好心的绅士与淑女们,自然不会注意这些。
反而,他们还会及时扶住阿纳斯塔西娅的手臂,带动着这支丝绒质地的黑色玫瑰,进行一轮新的回转。
兰德迦纳的臂弯间挎着另一位年轻女孩儿的手,他紧盯着阿纳斯塔西娅,阿纳斯塔西娅稍微侧仰着脸,她的身旁也是另外的一位高帽绅士,她挎着他的臂,两个人似乎进行了短暂却甚欢的交谈,阿纳斯塔西娅与年轻的绅士的脸上,都啜着几分笑意。
他们转过三个圈,跺脚,向前,向后,再一转身,兰德迦纳才得以重新来到阿纳斯塔西娅的身边,挽住她的手臂。
兰德迦纳握着阿纳斯塔西娅的手,他微微抿着唇,几乎想去和瑟珐说,不要再让乐队演奏这种,大家一起欢乐的群体舞曲了。
不过一曲很快结束。
阿纳斯塔西娅脸上挂着笑意,她唤了一声:“兰德迦纳。”
还想要留在场地里的人们都站在原处,纷纷整理着衣袍和头发,阿纳斯塔西娅同样没有动,她像是、只是兴奋而快乐得不知所措了一般,又叫了一声:“哦,兰德迦纳……”
兰德迦纳垂下头,他一只手搭在阿纳斯塔西娅的腰间,另一手将黑裙夫人的手执起来,兰德迦纳微微下倾腰身,他低下头,嘴唇紧紧地、重重地贴在了阿纳斯塔西娅的手背上。
兰德迦纳闭着眼,他看不到周围的人会投来怎样的目光,但,兰德迦纳也是能听得见那些低低的惊呼与议论的。
兰德迦纳将自己的唇在阿纳斯塔西娅的手背上,多贴留了好一会儿。
洛斯殿下非常缓慢地抬头,他的唇肉差一点被刚刚的重吻黏在阿纳斯塔西娅的手上了,饱满而红润的唇瓣上印出夫人手套上的一小点儿蕾丝花纹,显得非常诙谐、可爱。
兰德迦纳低垂着头,他轻声问阿纳斯塔西娅:“阁下,我能邀请您,与我跳第二支舞吗?”
“我亲爱的孩子,”阿纳斯塔西娅笑着回道:“当然是可以。”
第二支舞。
第三支、第四支……一直到第五支乐曲奏响起来。
它终于是纯粹而舒缓的双人舞的调子了,兰德迦纳不必再与旁人共享自己的舞伴,乐声舒缓,也不再激烈。兰德迦纳扶着阿纳斯塔西娅的背,他低头看着在黑色网纱下透出来的,属于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那点白色的皮肤,与柔软的嘴唇。
那双唇轻轻动了动。
兰德迦纳看得恍惚,神思翩然,反应了几秒钟,才低下头去,问:“您……您说什么?我的阁下……”
阿纳斯塔西娅的唇又动了动。
她似乎吐出了圣明天使的名字,可兰德迦纳还没能听得太轻,他更低下头,下颌几乎要碰到阿纳斯塔西娅的肩膀,而阿纳斯塔西娅的唇,也几乎就在兰德迦纳的耳边。
——稍微侧转一下头,那粉嫩柔软如同蚌肉般的唇瓣,就能碰到洛斯殿下的耳垂了。
不过好在,在众人侧目抽气、引发更多讨论之前,阿纳斯塔西娅并未轻举妄动。
她站得很挺拔,直竖的腰背落在兰德迦纳的掌心里,阿纳斯塔西娅轻声对圣殿骑士说:
“‘亚勒·克洛伊’,亲爱的。”
可兰德迦纳还是不甚明白。
“什么?阁下。”,兰德迦纳更弯下腰,“我很抱歉,阁下,我还是没有听清。”,兰德迦纳皱起眉来,“您可以再说一次吗?”,圣殿骑士这样问着。
阿纳斯塔西娅的嘴唇,也确实又一次地动了。
“‘亚勒’、‘亚勒·克洛伊’。”——她说——“以伟大的圣明天使的名义,借由阿纳斯塔西娅·多萝西的声音,兰德迦纳。”
“阁下——”
“‘亚勒’,”阿纳斯塔西娅这样耐心地纠正道,“或者,‘亚勒·克洛伊’。”
圣殿骑士霎了下眼。
恍恍惚惚间——恍恍惚惚地,兰德迦纳终于明白过来。
他的手掌不由得一动,但怀中的阿纳斯塔西娅却如同一尊大理石雕像那般纹丝不动,兰德迦纳瞪大了眼睛,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又一次快了起来,他张开口——“阁下”——兰德迦纳这样无声地唤了一声,之后,他简直不可置信那般地问道: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祂的意思是,要我从此之后,直呼他的名讳……吗?”
“是的,我亲爱的。”
阿纳斯塔西娅的嘴唇动着,可是黑裙妇人的嗓子里,却发出属于男性的、属于圣明天使的声音。
她/祂说:“亚勒,亚勒·克洛伊。”
祂笑着说:
“在[乐园]时,我张望人间,我亲爱的,我好几次都看到你站在我的塌前,看到你睡在我的床上,直接不冠以任何尊称,呼唤我的名姓。”
“我喜欢这样,兰德迦纳,”亚勒·克洛伊说,“亲爱的,我亲爱的——我觉得那很动听。”
兰德迦纳略微有些僵住了。
他觉得自己应该羞赧,却又来不及羞赧,他应该说这是严重的渎神之罪,可他的神明,他的天使,正在他的面前、身前、耳边放下一切,祂正在成为他的恋人、爱人。
阁下——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
我伟大的阁下——
“……亚勒·克洛伊……”
我那圣明而伟大的、从天国降临而来的阁下啊——
“……亚勒。”
——兰德迦纳·洛斯-温菲尔德,他这样称呼于祂。
这名就像一条咒语,兰德迦纳将其呼唤出去,他身前的阿纳斯塔西娅成为石像,而兰德迦纳总觉得,自己碰到阿纳斯塔西娅的手掌,手臂,上身与一切,也都要渐渐成为滚烫的石像了。
兰德迦纳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他无法动作,只觉得一切——他几乎不能认定那是不是“情绪”——但是,他的一切,“亚勒·克洛伊”、“亚勒”的一切,向着兰德迦纳,汹涌澎湃地扑来。
他几乎是倚靠在阿纳斯塔西娅的身上了。
兰德迦纳很久、很久都没能动弹,阿纳斯塔西娅也陪他一起站着,一直到乐声渐渐舒缓,灯光流转起来,阿纳斯塔西娅才轻轻扶了兰德迦纳一下,出声笑道:
“好了,兰德迦纳。”
她的声音又恢复成了温和的女人的调子,兰德迦纳一寸一寸地直起身来,快要条件反射似得,他说:“那么,第……第……我的天啊,是第几支舞了?我要邀请您、我还想邀请您——”
“好了,可以了,我的殿下。您完全不打算在这个场合进行应该的社交了吗?”
阿纳斯塔西娅笑吟吟地打断兰德迦纳,她将兰德迦纳向后稍微推开,兰德迦纳却一下伸出手,又同时捉住了阿纳斯塔西娅的腰肢与手臂。
——他今夜所做的,不合规矩的、甚至荒诞可怕的行为,实在是太多了。
阿纳斯塔西娅拾出自己一直放在衣袖里的贝壳扇子,她用它轻轻敲打了几下洛斯殿下的肩。
阿纳斯塔西娅笑着说:“可以了,而且,我也累了。兰德迦纳,我想要休息一下,想要安静一会儿。”
她稍微偏移了一下头颅,道:“喏,那边儿还有好多美丽优雅的淑女,在排列队伍,等着与你共舞、交际呢。”
兰德迦纳想剖白几句,可阿纳斯塔西娅这样说,他也不知道该要辩白什么。
兰德迦纳扶着这位黑裙的夫人,一路回到小阳台处。阿纳斯塔西娅坐下,兰德迦纳便单膝跪地,为她稍稍整理了一下裙摆。
兰德迦纳站起身来,又去叫侍从来送点心、甜酒、水果,他贴站在阿纳斯塔西娅的身侧,好像真是护卫贵族、护卫夫人或者公主的,下等而年轻的骑士那般,向后退去半步,站在阴影里,维持着一个随时能够保护主人,却也并不容易干扰到对方的距离。
但阿纳斯塔西娅明显是被兰德迦纳干扰到了。
她接过侍从手里的酒杯,笑着回过头去,问兰德迦纳:
“这么不想走吗?孩子。”
兰德迦纳两手都背在身后,他抿了一会儿唇,才答道:“第六支舞的曲子已经演奏起来了,我就算出去,也没有舞伴。”
“好吧,好吧。”阿纳斯塔西娅笑道,“那么,等到这一支舞曲结束,你一定要走。”
兰德迦纳不置可否。
不过,很无奈的,第六支舞曲结束时,尽管拖延、装傻、磨蹭,可这些招数统统没有起作用,兰德迦纳还是被阿纳斯塔西娅赶去了灯火辉煌的礼堂内。
黑裙妇人微笑着让仆人也都退下,不必特意来打扰,她端着质地轻薄的茶杯轻轻啜饮着,有零星的几只鸽子、乌鸦扑簌过来,像是催促似得,在阿纳斯塔西娅面前精致的小桌上跳跃了几下。
“不急,不要急……”
阿纳斯塔西娅望着小阳台外,她望着礼堂,这样说着。
阿纳斯塔西娅的视线落在兰德迦纳的身上,好不容易走到交际场合里的殿下,竟然回背双手,像个护卫似得站在一旁——站在正对着小阳台的方向,有几位淑女向他接近过来,没在兰德迦纳的面前站上一会儿,就提裙致意,转身离开了。
一看就是遭到了兰德迦纳的拒绝。
第七支舞曲很快响起来,又很快结束了。
在第八支曲子奏响时,阿纳斯塔西娅看到,大概是瑟珐·洛斯——这位慈爱的爵士,兰德迦纳的父亲,玛莱恩的丈夫,他终于忍不下去,走到了自己的小儿子的面前,进行教导。
瑟珐洛斯与兰德迦纳并肩而立,他双手搭在权杖上,虽然姿态比起骑士出身的兰德迦纳来说,更为舒展、松弛,但昂首挺胸的样子,一样显得精神又好看。
瑟珐爵士侧头与兰德迦纳说话,表情是一种严肃的温和,兰德迦纳的眼睫垂下去。不过,很快,瑟珐·洛斯的视线,便随着方才兰德迦纳的脸庞与身体朝向的方向,朝着小阳台望过来了。
自然而然的,他看到阿纳斯塔西娅。
而阿纳斯塔西娅,也自然不会躲避、退却。
在兰德迦纳微微低着头,眉目垂敛,不关注周围的时候,瑟珐·洛斯一边继续说着话,一边微微勾起唇,摘下帽子,向阿纳斯塔西娅幅度非常小地点了点头。
阿纳斯塔西娅便也稍微颔首,作为致意。
她的姿态或许实在缺乏讨好与谦卑,惹得治理嘉伦兰帝国绵延几千年的“洛斯”一姓的真正的话事人,又多侧目了一次。
作者有话说:
兰德是在小鸟的巢里直接叫小鸟的名字的时候是在干嘛……好难猜呀……
第82章 81 吻手礼
今夜的第九支,也是倒数第二支舞曲的前奏响起来了。
在瑟珐的悉心嘱咐下,洛斯殿下总算牵起了他今夜的第二位舞伴的手。
他们的手轻轻挨碰着,兰德迦纳的另外一只手背在背后——这又是一支会交换舞伴的热闹的群体舞了——阿纳斯塔西娅微微侧目看着,她的、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金发骑士,祂的恋人,祂的偏爱,此时此刻,执托着另一人的指尖,他们一起向前、向后,于是那盛放着的裙摆,一次又一次地,蹭过洛斯殿下包裹在纯白靴袜中的小腿。
面容细致的淑女笑得很是开心,她偏头,转身,交换与兰德迦纳相触的手,稍微侧扬起画着时兴妆容的玫瑰一样的脸颊,花瓣一样的嘴唇微微动着,同兰德迦纳搭话。
兰德迦纳自然也要微笑,哪怕是出于礼貌,他也要低声回答。
阿纳斯塔西娅稍微看了一会儿。
她脸上的面纱,因为其主人眨眼的动作而扑簌轻抖,曲子很快进行到一半,阿纳斯塔西娅用小小的金色餐勺将托盘里的果塔戳成一块又一块的碎屑,她又动了动身体,坐直了些。
原本蹦跳在阳台内、啄食水果的鸽子与乌鸦,也忽然收敛羽翼,探出脖子,就像听到了什么声音、就像注意到了什么在靠近一样,歪了下脑袋。
它们飞到地下,钻进了桌布或是阿纳斯塔西娅的裙摆里。
没过一会儿,又进行了三个八拍之后,属于瑟珐·洛斯的权杖,连带着那只戴了三四枚宝石戒指的手,就一起出现在阿纳斯塔西娅的视野里了。
阿纳斯塔西娅并没抬起眼,就当不知道瑟珐·洛斯是特意前来,就当她会认为这位爵士只是路过、很快就要消失一般。但瑟珐·洛斯的脸颊、身体,它们一起出现在阿纳斯塔西娅的小阳台的拱门前,瑟珐洛斯微笑着,他今天戴了一顶假发,发丝勾束得一丝不苟,留出了一条细而长的辫子,垂落在他的左肩直至胸口。
瑟珐·洛斯站定在阿纳斯塔西娅的门前,又一次摘下帽子,笑着颔首致意,他问道:
“这位尊敬的夫人,介意我前来打扰吗?”
阿纳斯塔西娅向着瑟珐转过脸来。
她的唇未着妆点,皮肤在黑装的衬托下白皙得令人心生无限爱怜,好似她露在外面的下颌、优雅的脖颈与一小块锁骨,都受风着凉,此时此刻非常寒冷似得。
阿纳斯塔西娅笑道:“晚上好,敬爱的爵士大人,请坐吧。”
瑟珐洛斯并不客气,他一撩拱门上挂着的坠饰流苏,直接走了进来,坐在了阿纳斯塔西娅的对面。
“恕我冒昧,夫人,您遮盖面目,致使我一时间没有辨认出来——您是兰德迦纳邀请来的贵客,对吗?请问您——再次抱歉,请您再次宽恕我——请问,您的曾经的丈夫,他的姓名是……?”
瑟珐看着阿纳斯塔西娅,他的权杖支在双腿之间,只坐了椅子的前面一小半。爵士被紧身的布料包裹出轮廓的小腿伸出去,姿态好像有多么松散似得,肩背却挺得拔直。瑟珐洛斯向着阿纳斯塔西娅侧垂下头来,语气介于高高在上与谦卑之间。
阿纳斯塔西娅笑了一下,道:“‘多萝西’——我正在归还自己的姓氏,亡父的名姓不方便透露了。抱歉搅扰了您探听的雅兴,未亡人的母家并不是什么突出的氏族。”
瑟珐又多看了阿纳斯塔西娅一阵。
黑裙的女人遮盖着面容,实在看不出具体的年龄来,可她身形纤薄匀称,露出来的皮肤紧实没有半分皱纹,看着怎么都像二十多岁、最多三十岁的模样。但是、然而,偏偏,阿纳斯塔西娅说话的口吻,就好像她比瑟珐还要年长许多,至少,辈分上要大许多那般。
不过,在嘉伦兰、在基罗亚娜,并不缺乏年轻的女人嫁给垂垂老矣的暮年老者,之后很快便守活寡的事情。
她们的地位与辈分回随着夫婿的氏名而水涨船高。瑟珐一边又与阿纳斯塔西娅寒暄试探了几句,一边在自己的脑海里,回忆最近、近些年来,是否有什么老贵族娶妻与过世的消息。
他们谈话的语速放得很慢,因此,还没几句话,乐声便停歇下来了。
瑟珐洛斯站起身,阿纳斯塔西娅一动未动,任谁都以为爵士是要走了,连跟随的扈从都为瑟珐·洛斯掀开了流苏帘子,可瑟珐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他转过身,稍微弯下腰,向着阿纳斯塔西娅伸出手去:
“淑女在侧,又是最后一支结束的曲子,我不邀请您,岂不是太过粗鲁无礼?也请您不要拒绝,不要让我这老头子孤身一人,只能在最后的时刻遥遥站在一边,望着、钦羡着年轻人们的舞姿吧?”
“……呵呵。”
阿纳斯塔西娅笑了一声。
然而不过片刻,她居然真的站了起来。
阿纳斯塔西娅稍微拎着裙摆,欠身,低下头,她的脖颈当真如同天鹅一样舒缓而优雅,阿纳斯塔西娅对着瑟珐行了个礼,之后,伸出手去,将自己的指尖搭在了对方的手指处。
瑟珐不轻不重地捏住了阿纳斯塔西娅的手指。
他牵着阿纳斯塔西娅出来,最后一支舞又是不必交换舞伴的双人舞。阿纳斯塔西娅的余光范围内,有一抹金色一晃而过,但瑟珐·洛斯稍微带着她转了下身,那抹亮眼的金色就被晃到阿纳斯塔西娅的身后去了。
瑟珐洛斯说了一声失礼。
爵士抬起另一只手来,他将手中的拐杖交给旁侧的侍从,手臂向着阿纳斯塔西娅的背后伸了过去。
瑟珐洛斯仅仅以自己的小部分鱼际,虚虚碰到了阿纳斯塔西娅缀在脑后的黑纱巾。
伴随着提琴的悠扬声响,宣告今夜即将结束的曲子,终于是响起来了。
脚步轻微摇晃了几下之后,瑟珐洛斯低下了头。
爵士的脸上啜着笑,对阿纳斯塔西娅道:“多萝西夫人,我年纪已经很大,一晚过去也有些劳累,我们就慢慢地,在边缘的位置跳舞,好吗?”
阿纳斯塔西娅不置可否,他们在礼堂边,光束较为昏暗的地方轻轻摇晃了一阵,瑟珐又开口道:
“您是我那粗鲁的孩子亲自邀请来的客人,他并不懂礼仪,想必给您带来了许多不便。”
瑟珐声音和缓,他的头抬着,声音也在阿纳斯塔西娅的头顶上方,像是应和着音乐的节奏,缓缓飘出来。
瑟珐·洛斯说:
“夫人,您是可以在丧夫之后,仍旧回归自己母族姓氏的人,我孤陋寡闻,才没听过您的大名、没记住您的面容。但是,兰德迦纳……他毕竟是我的孩子。尽管孩子们都长大了,可以独当一面,可是需要操心的事情,反而更加的多。玛莱恩离世之后,说来惭愧,在看顾孩子的方面,我的日子也有些许艰难。”
“——如您所见。”瑟珐说,“兰德迦纳·温菲尔德,他已经到了不去婚配生育,就会被人闲话笑话的年纪了。”
阿纳斯塔西娅依旧没有说话,她就像是对这些不为所动,瑟珐·洛斯又与她摇晃了一阵,低声道:
“您与我这笨拙的孩子,一定是两情相悦,否则,不会为了彼此牺牲脸面到此等地步。但是夫人,您的背后,是您的身份、母族的名声,而那孩子的背后,也是他圣殿骑士、是他骑士长的尊荣,不似‘洛斯’这一氏名,是在诞生之时便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继承,兰德迦纳如今的一切,是他的无畏牺牲,是他的拼命搏杀换来的……夫人,如果您真心待他,您会为他心疼的——如果他如此努力获得的名誉,竟然轻易沾染些许脏污,从此与流言蜚语捆束在一起,再也无法分开的话。夫人,您会为他考虑、为他心疼的,对吗?”
“超脱世俗、不在意旁人目光与言谈的感情,落在书本与诗歌表演上,都是让人醉心不已的故事。可那些字句与吟唱,也巨细靡遗地刻画了,当事人会有多么辛苦,多么痛苦……夫人,请恕我在此直言吧:您与我的孩子,并不合适。”
瑟珐一边说着,一边慢慢带动阿纳斯塔西娅,转了半个圈。
阿纳斯塔西娅微微侧过脸,她看到兰德迦纳——祂其实一直在看着兰德迦纳。
穿着盛裝的洛斯家的孩子,这位骑士长、这位殿下,他的手掌内搭着一袭蓝丝绒的手套,他的面前,站着一位腰肢纤细、臂长背薄的美人。
裙摆流转,美丽的淑女仰起脸,恰巧兰德迦纳要微微低头,才能与她说话。
那位淑女,生有两对眉毛、眼睛,生有尖巧的鼻子,与小小的一张嘴。
她有正常的舌头,尊贵的名姓。
她的家族自然会有产业,她也有唯独女性才能拥有的,创造、诞下生命的子宫。
阿纳斯塔西娅眨了下眼睛。
瑟珐洛斯轻声问她:
“兰德迦纳那荒唐的,说要一生不娶不育的誓言,是为了尊贵的您而许下吗?”
瑟珐·洛斯轻声恳求她:
“如果您能放他回归到正常的生活,我尊贵的,我以洛斯之姓的名义,感激不尽您的这一份恩德。”
“——夫妻和谐,儿女绕膝,受人景仰、爱戴,笃信并且终生奉行自己的坚守与骑士的信条。这才是兰德迦纳·温菲尔德,他本该拥有的,不出任何意外的人生。”
舞曲的声音慢慢放缓,慢慢结束,自动转成了散场的音乐。
瑟珐·洛斯适时地后退一大步,他放开与阿纳斯塔西娅之间的空隙,弯腰,低下头。
瑟珐拾着阿纳斯塔西娅的手,俯下脸去。
他的嘴唇虚悬在阿纳斯塔西娅微微弯折的指节上——一个真正的、合乎礼仪的、得体的、并没有任何真实触碰的吻手礼。
“希望您今夜过得愉快,夫人。希望您能拥有一个美好的甘梦。”
瑟珐·洛斯微笑着,这样说道。
作者有话说:
亚勒严肃倾听中……
第83章 82 格外的需要
兰德迦纳今夜感受到格外的热切与焦急。
他迫不及待地要见到亚勒·克洛伊,骑士站在庄园门前,面带微笑地请送客人们离开时,其实双脚已经在草地上待不住了。
兰德迦纳忽而理解了,那些代表亚勒·克洛伊的化身的鸟儿,为何总是叽叽喳喳,总是跳来跳去。
因为在这较长、较为煎熬的一段时间之内,兰德迦纳·温菲尔德,也恨不得自己能变成一只鸟儿,恣意地扑腾翅膀,弹跳踱步,哪怕在人前大张开嘴巴,喊出声音来发泄,也没有人会觉得奇怪或是责怪。
总之,兰德迦纳想要快一点见到亚勒·克洛伊,他在每一次与客人微笑告别时,一颗心总是飘忽着,非得越来越远,他总是想着——总是预演着:
等下见到他的爱人时,他能够顺利地张开口吗?“亚勒、亚勒·克洛伊”——兰德迦纳·洛斯-温菲尔德,这供奉神明的氏族的孩子,能够毫无磕绊地张开嘴巴,去呼唤伟大的圣明天使的,真实的名姓吗?
兰德迦纳并不知道,他不确定自己的答案,却依旧因这份回爱而感到雀跃。
在这世上,还会有第二个凡人,被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亲自允许,可以当面呼唤祂的名字吗?
没有了,当然没有了。
兰德迦纳维持着微笑,他的笑脸甚至过于漂亮、真实了——虽然这些美丽与真实并不属于今夜正在离去的客人们,他们夸赞着骑士长大人的姿容与气质,兰德迦纳嘴巴上回答着,心里却一直在想别的事。
他会想到,就在不久之前,伟大的——不、不,他不需要再冠以尊称了——那么,亚勒、亚勒·克洛伊——亚勒·克洛伊曾对他说过,在圣明天使度过的,几千年漫长的生命中,他是祂唯一一个,愿意被之侍奉,愿意喜爱与偏爱的人。
亚勒·克洛伊没有接受过别的凡人的尊奉,就连那些如神一样的阐释者也不曾与祂同榻;祂更不曾热爱过别的物种,不曾让除了兰德迦纳之外的任何平凡的事物,称呼自己的名字。
兰德迦纳在激烈的恍惚间,将最后一个客人送走。
他站在庄园的铁门前,老管家和仆人们关锁上围栏,这些人关心兰德迦纳是否劳累,疑问,并且催促兰德迦纳早些去休息,兰德迦纳笑吟吟地转过身,他想自己要先回卧室,倘若亚勒·克洛伊没有在卧室里等他,那么,兰德迦纳就要再一次做好逃跑的准备、再一次试图连夜去到神殿,见他的挚爱了。
但兰德迦纳抬起头来,看到了瑟珐的身影。
骑士脸上过于洋溢夸大的笑脸,顿时敛了敛,他垂下眼眸,同时也低下那颗在黑夜中也金灿灿地散发光辉的头颅,兰德迦纳向瑟珐行了礼,走上前去,唤了一声:
“父亲。”
“嗯,辛苦你了,我的孩子。”
瑟珐·洛斯转过身,他引领着兰德迦纳,慢慢地往回走。
兰德迦纳便又想到今晚、想到就在刚刚不久时,那最后一支舞的事情了。
嫉妒自己的生身父亲,这件事情非常的无耻、也非常的荒诞。
然而、然而……
然而,在兰德迦纳虚扶着那位来自约香娜及家族的淑女、垂坠在脑后的头纱时,在一个缓慢的旋转之后,兰德迦纳几乎是不可置信地看到,阿纳斯塔西娅,她被瑟珐·洛斯亲昵地拥在怀抱里,她们一同前进、后退,黑面纱下的淡粉色的唇一直微笑着,它们翕翕合合,不知在与瑟珐交换什么样私密的密聊与话语。
名为嫉妒的重罪啊,来自地狱的、炙烤恶魔的心脏的火焰,它们险些将兰德迦纳的身体烧穿、烧干了。
兰德迦纳忍不住,他要去看瑟珐搭在阿纳斯塔西娅那纤韧的腰际的手,阿纳斯塔西娅的黑丝绒裙好像衬得瑟珐手指上的戒指更加明亮耀眼了似得;兰德迦纳看到阿纳斯塔西娅搭在瑟珐掌心里的细柔的指尖,它们像是还未开得玫瑰花的花蕊一样,只用目光扫到,仿佛就闻到馨芳的香甜。
兰德迦纳走神了好一会儿。
一直到快要走到宅邸的大门前,一直到瑟珐·洛斯停下脚步,他的父亲转头看向他,表情和缓,语气却有些严厉地问:
“兰德迦纳,你有在听吗?”
兰德迦纳怔了怔,他望了瑟珐一眼,眼神中有些迷茫,而后,年轻的殿下在自己的父亲面前低下头颅,轻声道:“瑟珐,抱歉,十分抱歉……”
瑟珐叹了一口气。
走在前面的仆人已经将宅邸厚重的大木门拉开了,瑟珐洛斯却没有进去,他转过身,拐杖在台阶处敲了敲,瑟珐又将它举起来,朝着侧方不远处的位置点了点,说:
“孩子,陪我去走一走吧。”
兰德迦纳认为,此时此刻,亚勒·克洛伊应该正在等着他。
他并不想拖延时间,兰德迦纳张开口,想要寻找一些方便拒绝的借口,可瑟珐头也不回地慢慢往前走,先于兰德迦纳说了一句:
“还是说,有哪位恶魔似的人物,向你提供了无与伦比的诱惑,让你就连陪伴亲长时也备受煎熬,迫不及待想要离开、恨不得自己生得出翅膀来,一眨眼,就飞到她的身边去了?”
“……并没有这样的事情,尊敬的父亲。”
兰德迦纳低声应着,微微收敛下颌,跟在了瑟珐的身后。
他们一路往小花园走。
尽管基罗亚娜落座与内陆,又有许多厚实的围墙遮挡流风,它的寒冬来得并不算过分凛冽,但娇嫩的花朵们依旧遭受不住低温,早就纷纷枯萎、凋谢了。
花园内这会儿只有些格外高大的植物,树枝粗壮,叶子肥厚,并没有什么好、秾艳的风景可以欣赏。瑟珐·洛斯往前走,在月色下,爵士侧回了一下身,问兰德迦纳:
“她的母族,她的丈夫,原本是什么姓氏?”
瑟珐·洛斯的身影就只是晃了一下,便转了回去,他没有盯着兰德迦纳的眼睛,就好像只是随口闲聊,半点儿施压与逼迫的意思都没有。
兰德迦纳抿了抿嘴唇,回答:“抱歉,父亲,我只能告诉您,她的姓氏是‘多萝西’。”
“你自己听听,这算是姓氏吗?你是不愿意说,还是干脆不知道?”瑟珐笑了两声,语气依旧温吞、温和,他缓步走着,也缓声对兰德迦纳说:“不过,从身姿与衣料来看,她应该出自十分有名望的家族,对吗?或者,她并不是嘉伦兰的子民,她来自遥远的其他国家?”
兰德迦纳并不做声,瑟珐往前走了一段路,他说道:“兰德迦纳,我的孩子兰德迦纳,不要忘记,你继承自母亲的姓氏,是‘洛斯’;不要忘记,你的母亲玛莱恩,她一直在看着你、一直在注视着你呢。”
“——你的姓氏,带给了你多少呵护与尊荣?兰德迦纳,兰德迦纳·洛斯-温菲尔德,每一个顶着这个姓氏出生的人,在有所享受之后,都需要反哺。这样,我们的氏名,我们的家族,才能一直强大,源源不息。”
瑟珐·洛斯慢慢地说着,他轻轻对兰德迦纳讲:“倘若,那位夫人当真是有足够的身份、地位,兰德迦纳,你想要忽略所有世俗的流言蜚语,与她在一起,也不是不可以。”
说完这一句,瑟珐略微停下了脚步。
他回过头来,看向兰德迦纳的脸。
至柔而皎洁的月光照下来,在洛斯殿下漂亮的面庞上蒙下一层轻纱似得银辉,兰德迦纳眼睫垂着,他的唇也抿着。瑟珐·洛斯并不像大多数不讲道理、不愿意履行职责的父亲,他甚少缺席孩子们的成长,因此,瑟珐洛斯,他格外了解自己的小儿子——若不是辩无可辩,若不是只能隐瞒,兰德迦纳的性格,是绝对不会选择沉默的。
近来,又或者说,大约是自从来到基罗亚娜、开始效忠赫利俄斯王以来,他的孩子,他的儿子,他的兰德迦纳,沉默不语、心事重重的时间,实在是越来越多了。
“兰德迦纳,兰德迦纳……”
瑟珐低唤着兰德迦纳的名字,他一连叫了两次,就像两声叹息。瑟珐抬了抬手,他将抵在地面的拐杖举起来,他将它握在掌心里,向上掂了掂。
权杖上的宝石与族徽,就像兰德迦纳的脸庞一样,同样被月光照耀、笼盖到了。
它们泛出水光一样流淌着的神采,瑟珐向兰德迦纳展示着这些,他说:
“兰德迦纳,就算是我,如有必要,也需要再次结婚。也许,在你的婚礼上,作为见证的,会是你的新的‘母亲’。”
“瑟珐!?”
兰德迦纳惊呼一声,他抬起眼来,视线终于凝固、聚焦,兰德迦纳的眼睛越过权杖,看向瑟珐的眼睛。
瑟珐洛斯说:“家族的荣耀与绵延,我的孩子,对于贵族来说,这比一切都更为重要。
“越是古老的家族,越格外需要它。”
作者有话说:
又是新的一个月份~!请大家走过路过多多来支持我们小情侣儿吧~(*^▽^*)
第84章 83 誓约
缭乱的月影下,寒风吹过来。干枯的花枝的影子和树叶、灌木绞在一起,它们仿佛成为一种新的,严密缠绕的荊棘,在地面上蜿蜒爬行。
它们晃动着,仿佛攀住了瑟珐的脚,正在拘束着,绕紧这位过去的殿下的小腿。
瑟珐收起手杖,他稍稍低头,对兰德迦纳说:
“我的孩子,因为宠爱你——因为有些过分地宠爱于你,我才会说方才那样一番话。”
瑟珐·洛斯说:
“哪怕是,你已经三十岁之后的年纪,哪怕别人与你一样的岁数时,已经儿女绕膝了,但是,兰德迦纳,你是还未曾婚配过一次的贵族,无论如何,你都应该挑选一位干净、得体的淑女来结婚。”
“——和丈夫过世的、名门望族的寡妇联姻,是我这样的人,才应该去做的事情。”
瑟珐的声音并不大,自然也没有任何重量,但兰德迦纳望着他,双眼的视线,连同金色的头颅,一齐慢慢地低垂下去。
兰德迦纳的脖颈就像是被压弯了。
他低着头,姿态比起忏悔,更像是在认罪。兰德迦纳低声对瑟珐·洛斯道:
“抱歉,瑟珐;抱歉,爵士大人;抱歉,我的父亲。”
“这并非辩驳,但是事实上,我也没有与那位夫人结定婚约的意思。”
兰德迦纳说:
“我的一切——父亲,大人,我的一切——我的信仰,我的精神,我的荣誉,我的身体,我的忠诚,已经全部献给了伟大的亚勒·克洛伊。”
骑士眼睫轻动,他闭阖眼帘,抬起手来,手指轻轻碰到自己的胸口处。
那根一直贴身存放的羽毛,像是圣明天使的柔软的吻似得,随着兰德迦纳的指尖的动作,暖意融融地触碰他的心。
“我不会迎娶任何一位淑女,大人、父亲,无论是‘温菲尔德’还是‘洛斯’,它们都拥有延续氏名的人,并不需要再增添我这一个。我将来也许会有孩子,但大概更近似于属下、徒弟,我会领养他们,要么是骑士团的战士的遗腹子,要么,是乱跑在城市与郊野间的孤儿……瑟珐,我会有很多、很多的孩子,我会养育他们长大,会教导他们成人,但是唯独,在这片大陆之上,再也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沾染我的血脉了。”
兰德迦纳说:
“——这是,我对自己奉行的誓言。”
“……”
瑟珐洛斯望着自己的孩子。
玛莱恩离去之后,偶尔看着兰德迦纳时,瑟珐也会想起,亡妻曾经对自己说过,兰德迦纳·温菲尔德,是最像她的、最执拗不会转弯的那个孩子。
与他说什么,都不亚于白费口舌。
瑟珐轻轻叹了一声,他好像放弃了似得,却又心存一丝丝的希望。
——倘若,那位“多萝西”夫人,可以推搡兰德迦纳一下……
瑟珐·洛斯只能这样希望,他希望,阿纳斯塔西娅·多萝西,是一位矜持、看重身份、懂得权衡的贵妇。
但同时,瑟珐也望着兰德迦纳,他朝着兰德迦纳伸出手去,轻轻揉捏了一下兰德迦纳的肩。
瑟珐说:“哦,我的孩子……”
他说:“倘若,我们以仁慈垂爱人间的,伟大的圣明天使,他听到了这一番话,也一定会为你而不舍,为你而心疼的。”
兰德迦纳低了低头,月色下,瑟珐·洛斯隐约觉得,自己的儿子,仿佛是抿去了一个笑脸。
短暂的表情一闪即逝,等待瑟珐眨了眨眼,想要看清时,兰德迦纳已经恢复他原本那种,一丝不苟的面貌来了。
室外毕竟是寒夜,主人们没能走上太久,贴心的奴仆管家就上前来,提醒大家应该回到室内、喝一杯热酒暖暖身子,要么在暖炉前烘烤一下手脚,要么就直接休息了。
兰德迦纳折返回到宅邸,他在厅前与瑟珐道过别、说过晚安好梦之类的吉祥话,之后克制着自己的脚步,慢慢往房间的方向去。
亚勒·克洛伊,就在宅邸里。
兰德迦纳现在已经能够分辨——在酒肉、点心、水果的香味渐渐时而浓郁时而浅淡地散去之后,洛斯家的临时宅邸之内,飘绕着一阵无法形容的香味。
兰德迦纳闻过太多次这种香味。
要么,是在伟大的圣明天使的寝殿。
要么,就是,直接在亚勒·克洛伊的身上。
兰德迦纳也会因为这明显的味道而胆战心惊,他一边走上木头的楼梯,一边转回身,侧低着头去看,生怕哪位智慧的仆人,又或者瑟珐·洛斯闻到这种味道之后,发出质疑,开始试图溯源。
不过,兰德迦纳刚刚抵达楼上,在他的身后,又响起一连串追逐着的脚步声了。
脚步声十分沉重,一下一顿,带着钢铁摩擦的声音。兰德迦纳停止动作,他转过身,老管家先迎上前来,对兰德迦纳说骑士团的大人找寻过来,接着,兰德迦纳往楼下走,看到自己的属下被包裹在掀起面部的头盔里的脸。
“大人。”
一看便是还未结束巡夜的重甲骑士,对着兰德迦纳行礼,他两只裹在甲衣中的手向前伸出,将一叠纸递给兰德迦纳。
老管家适时退出,还不忘招呼着其他仆从一起。兰德迦纳已经下回一楼,他走到属下的身前,接过那一叠纸。
“大人,主教有所动作了,这是今晚我们发现的确定有异常的地方,以及还在怀疑不太对劲的地方。”
兰德迦纳接过那叠纸,展开粗略看了一眼又合起来,他拍了拍身前重甲骑士的肩,金属罐头发出闷声,兰德迦纳道:“辛苦了。”
骑士一低头,他完成了送信的任务,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直接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兰德迦纳目送属下离开,又抖开那叠纸看了看,他复又将情报卷起来,塞进袖子里。
“我的……我的亚勒、亚勒阁下……请您再多等待我,片刻,片刻就好……”
兰德迦纳在心里、在嘴巴里很小声地嘟囔,他快步跑上楼梯,攥着扶手一旋身,转去了书房的方向。
兰德迦纳快步进入书房,他将袖子内的纸张抽出来,用力一抖,在桌面上展开了。
书房没有点燃蜡烛,只有一点儿点儿的月光,兰德迦纳又快速点了几根蜡烛过来,他将窗户关好,将窗帘也拉盖,甚至锁上了门,仔细查看这一份新鲜送达的资料。
在兰德迦纳的书桌上,铺着两张大大的纸,同时也是,两张描绘着圣城基罗亚娜内外的地图。
兰德迦纳一直在怀疑,大主教亨利埃塔,会想要拥有兵权,并随时有可能发动一些“政变”。
可是按照规定,主教并不能掌控任何重兵,哪怕是豢养的骑士扈从,也是有一定数量,绝对不可能形成气候的。
但兰德迦纳从未放下过警惕。
自打亨利埃塔开始演讲那一日起,尤其是最近,有了莫塔尔这位虚假的、伟大的真母阿涅斯的话事人的出现起,兰德迦纳心中那浅浅的猜测,就总觉得,有正在变成现实的趋势。
——亨利埃塔、亨利埃塔,他或许会锤炼一些农具似得玩意儿——他以优化农具的名义,制作一些看上去似乎挑不出错处,但是,实际上却很有杀伤力的东西。
——新型的,能凑合使用的武器。
兰德迦纳猜测,亨利埃塔会将这样的东西,发放给他的信徒、发放给百姓们,而无所知觉的,无辜的、可怜的百姓,就这样在煽动与催眠之下,身上穿着布衣,以没有任何遮罩防卫的血肉躯体,成为亨利埃塔对抗骑士团与皇家卫队的重兵的“士兵”。
不能拥有军队的话,亨利埃塔就要这样,“创造”出来一支“军队”。
无关权利,兰德迦纳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身为圣殿骑士,身为手中持握由伟大的圣明天使的血泪加持过的圣剑的兰德迦纳·洛斯-温菲尔德,他绝不会将自己的武器,对准任何一名嘉伦兰帝国的子民。
兰德迦纳决不允许,自己对着自己想要守护的人们,重兵相向。
而这份地图上,就标注着,近来亨利埃塔的手下,将人们又聚集在哪里,又去到什么地方,以弃置的名义,将那些金属器皿给藏起来了。
兰德迦纳皱着眉看下去,他并无察觉,什么时候,一只乌鸦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桌上、出现在他堆列着的,那些书籍的厚实的封皮上。
乌鸦偏着头,左右打量着兰德迦纳,它在骑士的书本上跳跃,尖锐干燥的小爪子摩擦书封,发出一点儿“嚓嚓”、“嚓嚓”的声音。
但兰德迦纳看地图看得太过专心——他不止要接收这些信息,还要进行一些可能的推演与判断,兰德迦纳的手指不断在地图上划着,在某个地方戳戳点点着,骑士的眉头皱得很深,一直到乌鸦伸了伸脖子,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咕噜咕噜的声音。
兰德迦纳抬起头,瞥了乌鸦一眼。
他怔了一下,恍然转过身去。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就站在书房的门口。
圣明天使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了,他竟然没发出半点儿声息来,兰德迦纳一下站起身,他慌慌张张地弄倒了椅子,又慌慌张张地扶起来,兰德迦纳睁大眼睛,他朝着亚勒·克洛伊走过去,脱口道:“阁下——”
“亚勒·克洛伊。”
“……”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他弯拱着那一对纯白无瑕的眼睛,这样打断,并纠正他的恋人。
兰德迦纳闭着唇,他的嘴唇动了动,又颤了颤,兰德迦纳张开口,舌尖抵在牙根处,空气在他的唇舌间穿行了好几次,却不知为何,兰德迦纳的本身,他的咽喉,发不出来半点儿的声音。
亚勒·克洛伊脸上的笑意愈发深了。
他像是一根白色的蜡烛——他像是被剪下来的一片皎洁的月辉,伟大的圣明天使、亚勒·克洛伊的脸上、身上都散发着白色的柔辉,他又一次纠正道——
作者有话说:
亚勒(乌鸦版):看我,看我,看我,看我,看我——
第85章 84 定义
“——是亚勒·克洛伊。”
亚勒·克洛伊,他向着兰德迦纳伸出手,皙白的指尖如同羽毛似得,碰了碰兰德迦纳涨涩的面颊。
亚勒克洛伊笑道:“我亲爱的兰德迦纳·温菲尔德大人。”
兰德迦纳的喉结在不住地翻滚着,就像是在吞咽什么东西似得。
骑士现在的样子,甚至有些像那些代表使者的、亚勒·克洛伊的鸽子与乌鸦,兰德迦纳的喉咙动弹着,不断发出没有任何意义的、不成字句的隐约音节。亚勒·克洛伊始终面带微笑,他注视着他,亚勒·克洛伊,他注视着兰德迦纳,又稍微向前,靠近了兰德迦纳几分。
“兰德迦纳,骑士团长大人。”亚勒·克洛伊几乎贴在兰德迦纳的面前,在鼻尖能与兰德迦纳碰到之前,亚勒·克洛伊偏歪过头,笑着讲:“请您称呼我为‘亚勒’,又或者,‘亚勒·克洛伊’,好吗?”
“……亚……”
兰德迦纳的嗓子里,总算挤出来一点儿点儿的气音了。
那声音却不像是即将、能够组成什么单词,更不像是能够成为名讳,它像是叹息,像是呓语,或者,像是某种呻吟。亚勒·克洛伊抬起手来,他的指尖又碰到兰德迦纳的嘴唇、下颌,直到滚动不已的喉结处,亚勒·克洛伊的指腹似有若无地贴在那里。
很痒。
兰德迦纳觉得,就像是在被一根羽毛挑逗着似得,那样的痒。
骑士吞咽几次,咬了咬自己的舌尖,他终于说出来一声:
“亚勒……克洛伊……”
“嗯。”
圣明大天使稍微收敛了几分唇边的笑,他用掌心贴着兰德迦纳的面庞,亚勒·克洛伊说道:“你好,兰德迦纳。做得好,我的孩子。”
在这一个瞬间。
兰德迦纳应该觉得——他应该觉得,有什么东西,什么大理石雕塑出来的、巨大的、冰凉的、高高在上的东西,此时此刻,在他的眼前,在他的心中崩碎。
“亚勒·克洛伊……”兰德迦纳又唤了一声,他微微阖眼,脸向前凑去,兰德迦纳的额头抵到天使的额头,他的唇离亚勒很近很近,兰德迦纳唤着:“亚勒·克洛伊、亚勒·克洛伊……”,他每唤出一次,这样的称呼,仿佛就成为羽毛,从兰德迦纳的口中,随着呼吸,咀嚼进入到亚勒·克洛伊的嘴巴里面了。
兰德迦纳伸出手,他将亚勒抱着,他想再多叫几次天使的名字——“亚勒、亚勒……”——兰德迦纳这样叫着,他深深地呼吸着,又深深地与亚勒·克洛伊接吻,一直用力到两个人的身体都仿佛悬吊在秋千上,来来回回地摇晃起来。
兰德迦纳在每一个吻间,呼唤着他新得到的、他早就知晓了的名字。
他信仰的,他供奉的,他仰望的,此时此刻,祂的名字,祂的舌尖,祂的嘴唇,皆在他的齿列之内。
兰德迦纳又觉得自己的心脏在很快地、飞快地跳动了。
他无法言说这样的悸动,兰德迦纳时而觉得恍悟,觉得自己仿佛明白了,为什么吟游的诗人要用漂浮轻盈的云朵、用自由舒缓的清风、用山川河流、用宝石宫殿,用一切的一切,去命名、去定义世俗的爱意。
可时而,兰德迦纳又觉得清醒,又觉得自己再也不能明白,所谓的爱,所谓的感情,除了带给身体的这些表征之外,又会是一种以什么样的形式来存在的东西。
他呼唤着亚勒·克洛伊的名字,交替叫着“亚勒”和“亚勒·克洛伊”,兰德迦纳快要将这名字说出一百次来。
短促的一个音节,至多至多,两个音节,它们成了引燃心脏、致使其烧成红炭的烈火,而兰德迦纳,兰德迦纳,他想要将这一切,将自己全部的爱意,以他的爱人的名字为形式、为载体,全部吐露出来。
他说得口干舌燥。
他唤得嗓音嘶哑。
但。
兰德迦纳又在与亚勒·克洛伊——又在与他的亚勒·克洛伊、他的恋人、他的挚爱的接吻间。
获得并吞咽,那源源不断的。
蜜液一样的,水分-
冲动与缱绻过后,兰德迦纳盯着亚勒看了好一会儿,才稍微平复。
骑士的面庞被烛光照得在金色间浮着红,当真像是一颗已经被摘下来、在亚勒·克洛伊的秘密宝地搁放得快要成熟了的金果。
他金色的瞳孔非常明亮,亚勒·克洛伊与兰德迦纳对望着,圣明天使伸出自己的手指,轻轻点到兰德迦纳的眼皮,颧骨,下颌。
兰德迦纳歪过了头。
他捧着亚勒的手背,将自己的侧脸枕入亚勒·克洛伊的掌心里。
书房的门窗都关得很死,房间里没有空气流通,亚勒又与兰德迦纳贴得很近,他能够清晰地体会到,来自人类的,身体的温度。
亚勒克洛伊看着兰德迦纳。
祂想到,在宴席散去的时候——
在宴席散去的时候,登上马车的阿纳斯塔西娅,还没等到幻化出来的马车与车夫再次进入公园,便抖动双臂,在马车之内,缩成了一只小小的、毛茸茸的乌鸦。
祂跳上马车的窗棂,又扑飞出去。阿纳斯塔西娅盘旋在半空,他看着离开洛斯家的宅邸的、或是留下来的,每一位年轻而又没有经历过婚事的女客人。
乌鸦的眼睛时而抖眨着,这小东西,这小玩意儿,它本该像黑豆似得眼睛,竟然在眨动间,仿佛万花筒一样,旋转、流转起来了。
阿纳斯塔西娅看过了每一个人。
每一个……
“亚勒,亚勒……”
兰德迦纳又叫着亚勒·克洛伊的名字,但是,骑士好歹与亚勒之间拉开了些距离了。
亚勒看着兰德迦纳,他望着自己,没过一会儿,也不知道这小小的人类的小小的心脏与脑子里,又转动了什么念头,亚勒眼看着兰德迦纳的眉眼中,溢出了一些烦恼、懊恼似得神色。
骑士的身上也漂浮出异样的情绪的味道来,亚勒·克洛伊想到自己刚刚听到的,兰德迦纳同瑟珐·洛斯说过的那些话,大天使眨了下眼,无尽之瞳一闪而逝,亚勒·克洛伊在兰德迦纳的心中,听见了一个单词:
“——生命。”
只一瞬间,亚勒·克洛伊就明白了。
不知为何,兰德迦纳开始忧愁自己那如同蜉蝣一般短暂的生命来。
几十年的岁月,兰德迦纳只拥有几十年的岁月了,这点日子对亚勒·克洛伊来说,和一个弹指也差不了多少。
但是兰德迦纳,他似乎很是懊恼,甚至,有些埋怨了。
——一位凡人,竟然在埋怨自己的寿命,不够陪伴圣明天使,直至最终。
亚勒不由得笑了笑。
——这天真、可爱、赤诚的孩子啊……
亚勒·克洛伊撩起一缕兰德迦纳的金色的发丝,他将它别再兰德迦纳的耳后。亚勒克洛伊不想再让兰德迦纳又陷落在这些无意义的、虚无的负面情绪里,他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说些什么,让兰德迦纳重新开心起来。
亚勒想了想,笑道:
“蓝迪儿·宾恩,亲爱的。”
兰德迦纳有些不明所以地抬起头来。
骑士望向圣明天使的、纯白如镜却照不出任何影子的眼睛,在下一秒钟,兰德迦纳听到亚勒·克洛伊对他说:
“宾恩家的这位小姐很好,是你的首选。我为你看过了,兰德迦纳,你们未来会有三个孩子,都十分漂亮。其中两个是儿子,小的那个尤其可爱,他和你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兰德迦纳的眼瞳颤动起来。
除了眼睛,他几乎觉得,自己的全身上下,当真要变成石头、他当真要变成一尊雕塑了。
兰德迦纳体会到一种,用任何语言、用任何词汇都无法描述的感受——一种,绝对、绝对不舒服的,逼得人快要死了一样的感受,它从兰德迦纳的内脏里往外渗透,又同时,从外部,试图钻进兰德迦纳的皮肉里。
兰德迦纳看着亚勒·克洛伊。
他眼前的,就被他的手碰着、同时也碰着他的,才与他接过吻,诉说过爱意,才让他以真实的名字呼唤过自己的,那如同雕像一样的,伟大的、亚勒·克洛伊。
这圣明天使,祂的纯白的面庞上,流露出来些许不理解的神色。
那双银色琥珀一样的眼睛,它们的光芒落在兰德迦纳的脸上,它们看着兰德迦纳的眼睛,大天使的睫羽轻轻眨动着,祂问他:
“亲爱的,你的一生会很幸福,夫妻和睦,儿女孝顺,你的名字会雕刻在神殿的天顶上,你们一家会被画师画像、会被诗人传颂,你只会死于衰老,安详离去,没有疾痛伤病……我仔仔细细地为你看过,只要你选择蓝迪儿·宾恩,她便会引领你走入这样美满光明的未来——兰德迦纳,这是每一个普通人类都在追求的、所能得到的,最想要的一生。”
“你难道不喜欢,你难道、不开心吗?”
兰德迦纳仍然望着亚勒·克洛伊。
他的表情,大概比之前还要糟糕——因为,亚勒克洛伊的眉毛,也跟着稍微皱起来了。
圣明天使歪着头,祂并不能理解。
——他们已经相爱、他们已经彼此深爱,可是,祂还并不能理解。
兰德迦纳又一次想起,就在短短的,几秒钟、几分钟之前的刚才,自己想到的事情。
——他想到一些传说。一些,写在神谕书与《创定书》中的故事。一些,关于那些半神与神明的诞生的传奇。
记载古老传说的那些书本中,在兰德迦纳幼年直至少年时代,夜晚入睡前,听过的许多故事中。
拥有漫长寿命,且身怀异能的神明、天使,祂们降临人间,短暂地吸引一位凡人的目光,与之相爱、结婚、诞育子嗣,部分品性恶劣的神会将凡人与孩子抛弃,之后演化出复仇与挑战的故事;而大部分的神明或是天使与凡人之间的爱情故事,会以一个美好的终局收场。
因为,神明的时间并无意义,他们足可以抽出几十年、一百年——这对他们来说,微不足道的、还不如等待一棵金果树开花结果更长的时间——神明陪伴人类过完那短暂的一生,之后,再度回到天国,还是要与其他的神、其他的天使相恋,组成真正的,符合祂们的身份与寿命的家庭。
兰德迦纳本以为,刚刚恍惚之间,自己的脑海里流窜过的这个念头,是对恋人的不信任,又是卑劣的嫉妒心、得失心在作祟。
兰德迦纳情不自禁地想,倘若,亚勒·克洛伊,祂陪伴自己百年之后,又回到祂的天国,与其祂真正的,与祂合适的天使,结合在一起。
兰德迦纳·温菲尔德,他就只是天使们,闲极无聊地对话与吟唱时,可以一笔带过的,一个短促的音符,一个小小的经历故事。
兰德迦纳切实地,在因为自己这样的念头,而反省,而忏悔。
——就在几分钟之前。
就在,亚勒·克洛伊,开口之前。
作者有话说:
兰德已石化……
第86章 85 陪伴
他的,兰德迦纳的,恋人、爱人。
他的,垂范人间的,伟大的圣明天使。
祂对他发布近乎于神谕一般的指示。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祂这样对兰德迦纳说。
祂说:
“与蓝迪儿成婚,我亲爱的。”
“你会拥有,幸福而又美满的一生。”
兰德迦纳·温菲尔德,他现在知道,为何诗人手抱小小的竖琴,在传颂那些讲述爱恋的故事的时候,总是会落泪,会扶住心口,低垂下头颅,颤抖肩膀了。
因为很痛。
因为,他的一颗心,他哪怕被利剑贯穿,也犹能跳动的心脏啊——
此时此刻,痛到兰德迦纳紧皱眉头,无法呼吸。
而亚勒·克洛伊,祂也因为兰德迦纳的异状而紧张起来,“怎么了?亲爱的?”亚勒·克洛伊捧起兰德迦纳的脸庞,他关切的问:“哪里不舒服吗,我亲爱的?”
兰德迦纳的唇颤抖地太厉害了,他抿起嘴巴,抿了很久。兰德迦纳先望着亚勒·克洛伊,他的眼睛一开始是微微眯着的,但是,但是,这双眼总是想要流泪,兰德迦纳便只好将两眼也紧紧地闭上了。
他知道天使能够闻到情绪的味道,兰德迦纳知道,伟大的亚勒·克洛伊,能听得出、能分辨得了所有的谎言。
于是,兰德迦纳深吸一口气,他原本想说些别的,却还是忍不住,颤抖着声音问:“那么,您呢?”
“我的阁……”兰德迦纳顿了顿,他忽然觉得,亚勒、亚勒·克洛伊——这个名字,似乎比刚才之前,还更加不好出口了。
兰德迦纳咬着自己的牙齿,他狠狠地咬了很久,一直到牙齿发酸了,才重新张开口,兰德迦纳问:“那么,亚勒,那个时候,你会……在哪里……?”
兰德迦纳感觉自己的心脏,自己的肺腑,要被这由自己出口的话语,被从自己的嘴巴里吐出来的字字句句,给切割得粉碎了。
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甘,迟疑,又像是仍旧抱有一丝希望似得,兰德迦纳缓缓地、稍微睁开了一些眼……哦,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祂在他的面前,展露出舒缓的、放在平时,绝对会让兰德迦纳觉得开心、觉得惬意的笑容,亚勒·克洛伊对兰德迦纳说:
“我当然会一直陪伴在你的身边,亲爱的。”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祂的鸽翅一样的纯白睫羽,在每一次眨动眼睛间交错重叠,祂对祂的骑士许诺:
“而且,我会像守护你一样,守护你的子嗣,你的孙辈,你的未来的每一个后代。在亚勒·克洛伊还能活着的时代里,我会让他们,享有一生的幸福与平安。”
“像对我一样……”
“嗯,亲爱的。”亚勒·克洛伊笑了笑,祂轻轻啜吻兰德迦纳的嘴唇,温柔地说:“我会像对待你一样,善待他们。”
“……包括这样吗?”
兰德迦纳又一次觉得——他又觉得,大概是因为太过心痛,或者,别的乱七八糟的原因——总之,兰德迦纳无法思考,他的脑子旋即转出一个荒唐至极、也冒犯至极的问题来:
“你也会像,接受我的……侍奉一样,接受我的孩子的侍奉吗?”
兰德迦纳忽然睁开眼,他忽然大声地问:“你说他和我长得一模一样——他和我一模一样,是吗,是这样吗?”
“在说什么呢,亲爱的~”亚勒·克洛伊忍俊不禁,祂轻轻碰着兰德迦纳的脸。大天使约莫是觉得这种莫名其妙的、针对自己还未诞生的子嗣的醋意实在是荒诞可笑,可爱又莫名其妙,亚勒·克洛伊轻轻地笑出来几声,他对兰德迦纳说:
“我说过了,过去的几千年,我只接受过你的侍奉,兰德迦纳,我只爱过你一个人。”
“……”
兰德迦纳望向亚勒·克洛伊。
那对金色的眼眸微微颤动着,它注视着亚勒克洛伊的眼睛,兰德迦纳说不出更多的话来了,他感觉自己的咽喉间横亘着什么东西,而亚勒·克洛伊细细地描摹着他,观察着他,祂猜测着他,祂问他说:
“所以,亲爱的,你是因为脑子歪到了这种事情上,才会不开心的,是吗?”
“……”
兰德迦纳·温菲尔德,他说不出更多的话来。
兰德迦纳展开手臂,他抱住亚勒克洛伊,他侧过头去,将自己的头背对着亚勒的脸庞,枕在了天使的肩膀上。
兰德迦纳能够感受得到,亚勒克洛伊在轻顺他的头发、后背,大天使抱揽着他的腰,一举一动,都带着万分的珍爱与温柔。
兰德迦纳深吸一口气,他尽量挑拣着字句,对亚勒·克洛伊低哑地说:“……大概,不。”
“不,我是说,或许,亚勒,是因为刚刚、我刚刚得到的情报。”
兰德迦纳说:“亨利埃塔试图组建自己的甲兵队伍,他在制造武器。亚勒,我可能是为了这个,才烦心不已,甚至在和你交谈时,还一直分神,不能专心。”
兰德迦纳稍微将头抬起来,他也细细地描摹着、看着怀中的圣明天使的面庞,皎洁的,光滑的,大理石雕琢出来的似得面庞,兰德迦纳无数次地想,无论何时、何地,无论哪一个人,在看到这张脸的时候,都不会怀疑,自己是看到了神祇。
兰德迦纳望着亚勒·克洛伊,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天使的脸,兰德迦纳轻声说:“我很抱歉,真的很抱歉,亚勒。这件事情,我可能需要连夜处理,那些藏匿武器的地点、愿意为亨利埃塔打造铁器的铁匠铺,还有所有,亨利埃塔的狂热信徒聚集的地方,我需要把它们全部,清晰地、一一深深记刻在脑海里……那么,今晚……今晚我可能不能陪你了,好吗……?”
亚勒·克洛伊微笑着,祂抬起手来轻轻碰了碰兰德迦纳的额角,祂说:
“当然可以。”
亚勒低下头,柔软的嘴唇与兰德迦纳碰了碰,祂稍微后退,腰身从兰德迦纳的臂弯、掌心中滑出去,亚勒·克洛伊虚指点了一下兰德迦纳的鼻尖,祂说:
“亲爱的,祝你今晚有一个甜美的酣梦。”
“……好。”
兰德迦纳缓缓地放下手,他的双手在身侧攥握成拳头,骑士看着亚勒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门边。亚勒·克洛伊抬起手来,手指刚碰到门栓,却忽而又向着兰德迦纳转过身来。
祂睁着眼睛,像是骤然间了悟了什么,兰德迦纳顿时也张大了眼,他情不自禁上前两步,脱口问道:“什么?亚勒,你是不是、是不是想对我说什么——”
“是。”
亚勒克洛伊笑起来,祂道:
“我都糊涂了,怎么对要通宵背诵地点、观察地图的人,说‘做个好梦’这样的话呢?”
“……”
兰德迦纳动了动唇,还没来得及翘起来的嘴角复落下去更多,亚勒·克洛伊弯着眼睛向他靠近过来,兰德迦纳却也不知为何,竟然向后躲了半步。
但他们离得很近,亚勒又几乎是在飘着,下一瞬,兰德迦纳便感觉,有什么微微发凉的、让人觉得舒服的东西,轻轻点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亲爱的兰德迦纳,以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名义——祂愿你今夜整晚深思清明,不会疲惫困倦;祂愿你今夜阅读的每一个字、每一个组成的段落,都过目不忘,深深刻印在心里。”
亚勒·克洛伊这样轻声地说着,而后,带着心满意足似得笑容,向后退开了。
大天使多半是真的动用了神力,这一次,祂没有再触碰门栓,而是直接倒退着穿透门板,直接消失在了兰德迦纳的面前。
恍然间,书房之内,又只剩下了兰德迦纳一个。
甚至那些乌鸦、那些鸽子,竟然也在悄无声息间消失不见——也不算完全的消失不见了,仍旧有两只乌鸦,落在书房的窗外,它们不知为何,好像并不允许进来——就好像它们的主人,不允许它们打扰到书房里的人一样。
乌鸦们在窗台外跳跃一阵,大概也叫喊了两声,之后转过脑袋,抖动头颅的羽毛,用嘴巴啄了啄自己的翅膀,将脑袋藏在了温暖厚实的羽翼下面。
兰德迦纳站在书房里。
这间书房不大——兰德迦纳一直、他经常觉得,临时宅邸的这个书房,实在是太小了一些。
但是这一会儿,兰德迦纳又开始觉得,这个房间空旷地要命,也失修地要命。
兰德迦纳没有听到风声,但却总觉得,有寒冷的、冬日的夜风,从四面八方,灌进了这间屋子。
他感觉自己全身冻起了鸡皮疙瘩,兰德迦纳感觉自己开始发抖,他抱住手臂,上下搓了几下,兰德迦纳走到窗前,一把将窗帘拉上了。
窗帘安静沉稳地闭合,将乌鸦的身影、视线,全部隔绝在外。
地图也安静沉稳地,躺在圣殿骑士的桌子上。
但是兰德迦纳走到书柜边,他伸出手去,抽出了一本厚厚的纸卷来。
作者有话说:
10.1-10.2佩佩将参加杭州IAGF展会,现场将设立鱼塘信箱,收集来自读者的信件投递。展会结束后,佩佩会统一邮寄给作者(注:信件寄送地址需为中国大陆地区)欢迎读者来现场投递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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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86 创定之章
在圣基罗亚娜的夜晚的,近郊宅邸的封闭的书房里。
在这囚牢一样的方寸之地,圣殿骑士兰德迦纳·温菲尔德,抽出了由贵族姓氏家族成员们,别分保管的,较为古老的一版《创定书》来。
兰德迦纳展开书卷,他低垂着头,金色的眼睫颤着、眨着。这份书卷十分厚实沉重,兰德迦纳只能托起其中一部分,它的起头与尾部,就像是银色的瀑布,像是谁的白色长发那样,卷曲着,从兰德迦纳的手掌的两边楼下去,颇有弹性地坠落在地面上,向左、向右地滚动散开了。
兰德迦纳伸出手,他的手指捧过《创定书》上明显有些简单、有些图形化的字母,兰德迦纳的手指经过那些无聊的子嗣,他抚过施挪半神的名字,更向前,向上,向曾经真正降临过人间的,与凡人结合过的神明与天使的名字上面碰去。
特罗洛普·威弗列德。
怀特海·易莱哲。
斯诺·席尔维斯特……
这些神明,他们为了“布施福泽”而降临人间,他们与凡人诞育有强大神力的、却不能通天的孩子,他们抚育,他们教养,他们让这些半神、半神之子,带领普通的人们,从猛兽的手中抢夺食物,拿到火源,耕种纺织,与天灾洪水相对抗。
最后,在写下了一个又一个,被记诵、被流传、被崇敬的故事之后——
兰德迦纳的手指摸向白纸后侧的分卷。
——这里,记载着这些神明的,真正的,丈夫与妻子的名字。
甚至其中很多的名字,在前面的故事中,都有过反复的提及与记载。
这里,才是祂们永恒的伴侣。
才是他们永恒的归宿所在。
——伟大的,圣明天使啊。
在呼唤出亚勒·克洛伊的名字的下一瞬间,兰德迦纳就想到,以自己的寿命,哪怕圣明天使已经寿数折损,兰德迦纳·温菲尔德,他仅仅剩下几十年的人类的寿命,也是没有办法,陪伴亚勒更多的。
祂会再回到天上,祈求真母阿涅斯撤回惩罚,最后,亚勒·克洛伊,祂会与什么米卡、什么尤芮欧,结为真正的、永恒的伴侣,相守到时间的尽头吗?
兰德迦纳感觉到应该定义为耻辱的嫉妒——骑士强迫自己去想,如果结局是这样,并没有半点不好之处。人类、兰德迦纳,之于伟大的亚勒·克洛伊而言,不过如同蜉蝣,这一段只有兰德迦纳一个人可以走到尽头的光阴,本来就是亚勒的一个意外的瞬息罢了。
他又凭什么,将亚勒·克洛伊,永远独占呢?
哪怕他已经死亡、腐烂,还要他的亚勒·克洛伊,为他独守成百上千年的孤寂吗?
想到这里,兰德迦纳皱紧眉头,骑士感觉自己的心脏发痛,有些呼吸上不来了。
兰德迦纳短暂地幻想了一下,倘若,自己是拥有无尽寿命的——他并没有任何贪婪想望、没有任何质疑冒犯的意思——兰德迦纳只是单纯地,幻想了一下。
倘若,兰德迦纳·洛斯-温菲尔德,他拥有五百年的寿命,而这五百年之中,可能只有五十年,能够与亚勒·克洛伊相守,陪伴在一起呢?
倘若,他要见证亚勒·克洛伊的衰老——兰德迦纳无法想象圣明天使老迈的模样,因此,就在这一瞬间,他的无比的心痛、像是被纺织女工用纺锤扎在心脏上的那种痛,就又改变了一个方向。
短短的几秒钟间,兰德迦纳又开始想,自己就这样漫无边际地衰老下去,他早就满脸褶皱,皮肤干瘪粗糙,而亚勒克洛伊,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在兰德迦纳的有生之年里,祂一定都是光华如旧,年轻而美丽的。
当兰德迦纳再也不能支撑站起,再也不能挥动利剑的时候,大概,现在这一批骑士团的部下的孩子们,即将围绕在亚勒·克洛伊的膝边长大的孩童们,他们的新的孩子,又会拖着稚嫩的小小身躯,跪拜在圣明天使的神殿里,奶声奶气地发誓,要永远拥护祂,他们祈求着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庇护,就像当年的兰德迦纳那样。
兰德迦纳感到为难,而过多的为难,已经攒积成痛苦。
兰德迦纳又觉得,亚勒·克洛伊,祂或许会为了自己、为了兰德迦纳、为了这小小的人类骑士,他的信徒,祂为了祂,在余下的时光里,保持令人心痛的“忠诚”,再也不会与任何其他的存在相爱、配对。但他又觉得,不如说,兰德迦纳又希望,他希望亚勒·克洛伊,可以在自己死去之后,恢复如旧祂圣明天使的,包括身份在内的一切,就这样留下可供吟诵的诗篇,永远出现在故事与诗人的嘴巴之间。
至于此时此刻。
兰德迦纳的神思是如此敏捷,眼睛转动的这样的快、丝毫不觉得疲惫干涩,兰德迦纳几乎是一目十行地读完了这一卷《创定书》。他又拿出新的一卷来,继续阅读那些与天使有关的故事。
书房里的蜡烛烧穿了一根又一根。
兰德迦纳并不知道时间。
他也并不知道疲倦。
将所有的《创定书》的书卷阅读过一遍之后,兰德迦纳也坐回桌前,强迫自己认真地看了那一份地图。
他只是草草地看完,但圣明天使的法术过于凑效,兰德迦纳很轻易地,便将一切记住了。
兰德迦纳想要入睡了。
他想要通过入睡来逃避这一切,但,当他趴在书桌上,试图闭上眼睛时,却耗了很久也没能入睡。
他无比地清醒。
接近日出时,堆叠的窗帘被压在上面的、终于垮塌下来的书卷砸得垂落。
兰德迦纳还没有睡。他一夜没有合眼。
骑士背抵着书房的门,支着双腿,坐在地上。
兰德迦纳读了一夜的《创定书》。
他轻而易举地,记住了每一个故事,每一个名字,每一个寓言。
它们都在说。
——天使的伴侣,只能是天使。
——没有任何一名天使,会真正爱上、真正眷恋于某一位凡人。
而降临人间的天使们,都是为了给人类、给这片大陆,带来繁衍与福祉。
祂们爱每一个人;祂们希望每一个人都得到幸福。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祂很特殊;兰德迦纳·温菲尔德,也很特殊。
经历过漫长的一切,兰德迦纳早就不会怀疑,亚勒·克洛伊所给予自己的,那份独一无二的爱意与眷恋。
但是。
但是。
但是,可是,伟大的亚勒·克洛伊,这圣明天使啊。
他所希望的,兰德迦纳·温菲尔德所拥有的幸福人生,竟然将祂自己,就这样刨剔了出去。
——祂要兰德迦纳与贵族小姐结婚。
——祂要他,与女人生育孩童。
祂说,祂动用了神力,一年接着一年地,为兰德迦纳,为祂的挚爱,这名叫兰德迦纳·温菲尔德的人,一年接着一年地看过去、确定过去。
亚勒·克洛伊对兰德迦纳说:【与蓝迪儿·宾恩结婚吧,亲爱的,她会带给你美满的一生。】
兰德迦纳背抵着门,他仰着头,金色的双瞳虚张扩散,一共几十卷的《创定书》,散落在他的身上,他的身边。
纸张是有点重量的,也有厚度、有宽度。它们将兰德迦纳包裹着,尤其是,室内拉着帘,没有阳光,烛火又昏暗,《创定书》的一章章、一节节,把兰德迦纳裹缠得像是得了麻风病的病人,此生此世,身体溃烂,不得见光。
兰德迦纳动了动唇。
【您能听到——您还能看到我吗?】
【我伟大的阁下,我敬爱的,我挚爱的,亚勒·克洛伊。】
【我还应该如何与您诉说爱意,我还应该如何向您告解?】
【神啊!神啊!至高无上的,孕育万物的真母,伟大的阿涅斯啊!请您告诉我,请您告诉我吧!】
【我还应该如何对您的亲手创造的天使,表述我的真心,我的真爱?】
兰德迦纳蜷缩着身体,他用手抱着那些纸卷,木然地喃喃念着。
圣殿骑士的嘴唇轻轻抿合、搓动,他并没有发出真实的声音,吹出的些微气体像是哨鸣,像是巫师吟诵咒语,成为一连串的看不见摸不到的气泡,在房间里,徘徊不去。
窗帘并未被风动。
烛火并未摇曳。
那陈旧的房顶上,也并没有出现那颗巨大的眼瞳。
兰德迦纳皱着眉头,他闭起了眼睛,又被圣明天使的祝祷裹挟,重新将清明无比的双眼睁开。
祂的祝福,在这一时刻,无辜的,并非本意的,成为了兰德迦纳的魔咒。
兰德迦纳深深吸气,他仰着脸,一直到终于有一丝光的形状,穿透窗帘的缝隙,挤进了这寒冷、潮闷的房间里-
出门时,兰德迦纳也并没有拜会亚勒·克洛伊。
宅邸里的气味变得暗淡了,兰德迦纳没有刻意去寻亚勒在哪儿,只是在更换过衣服,走出府邸的大门之前时,轻轻告别了一声。
兰德迦纳仰起头,看到自己的卧室窗台上,还有府邸尖顶的旗帜上,都停留着乌鸦与鸽子。
清晨的空气潮湿,带着一点儿瘴气与异味,微茫的雾在路上弥漫,鸟儿们各自叫了一声,振翅飞了起来。
依赖着亚勒的咒语,兰德迦纳度过了一个还不算难捱的上午。
只不过,大天使的祝祷只是针对精神的,兰德迦纳头脑清醒,可熬了一夜的身体,以及内脏肠胃,总是感到加倍的混乱不适。
圣殿骑士征战多年,这点儿不适自然是可以容忍的。他巡逻过广场,又一次,兰德迦纳又一次听到亨利埃塔的演讲。
这会儿演讲已经到尾声了,亨利埃塔说着人人都有权利拥有属于自己的东西,大主教说,人人都有权利[处置]自己的东西,于是,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听懂这句话的意思的民众们——总而言之,民众们是情绪高昂,他们欢呼起来了,双手高举,手上和脸上的玫瑰色红晕,也说不上是冻疮发烂,还是因为激动亢奋。
兰德迦纳率领重甲骑士团,骑着高马从围防前过,它们远比任何一位民众更要高大、更要肃穆,骑士们的铠甲在冬日里泛着冷色,就连落下来的面甲的气孔处,竟然也少见喷吹出白色的雾。
好像,这些被密封在铁衣罐头内的战士们,早就不是人类,他们冷酷到不需要呼吸。
亨利埃塔就在这会儿,忽地高举起手,摊开手掌,向着兰德迦纳所率领的巡防队,将双臂举过来了。
兰德迦纳在巡逻时,一向是穿着同其余骑士一样的铠甲、骑着一样的马,一般人并辨认不出这些深藏在铠甲后的人谁又是谁,兰德迦纳认定,亨利埃塔也并未认出他、并不知道,兰德迦纳在这一刻,经过了广场周边。
亨利埃塔扬声喊道:
“看啊!我们辛苦的、我们日夜卖命的骑士们!看啊!他们是多么高贵、多么威猛!孩子们,大人们,向他们致敬、向他们致意吧!”
作者有话说:
兰德:不……
亚勒:(小鸟晒背ing)
第88章 87 唯爱与永恒
人群中的那些头颅,那些原本各种颜色打绺打卷的头发,戴着头巾、帽子的脑袋,他们一个接着一个,一排接着一排,依照亨利埃塔的话语,朝着骑士们的方向,转过来了。
那些比后脑勺要明亮一些的,白皙一些,或是红润一些的脸庞,依次地浮现出来。
它们像是花苞翻转花瓣,又像是一艘艘小船,转过船帆来。
或者,是一只只上了岸的某种深海鱼类,正在翻转过来的眼球。
人们没有发出声响,白色的雾气从他们的口鼻间吹出,它们连袭成片,而罐头骑士们胯下的马儿打着响鼻,也喷出层层的白雾来。
广场并不是寂静的。
但是,确凿的,其他人都没有发出声音。
亨利埃塔——只有亨利埃塔。他放慢、拉长着语调,吟诵似得欢呼着。
“看呐!我们的骑士——”
不算规律,也不算悠闲的马蹄声,在亨利埃塔的声腔中踏过。
骑士们的铁甲,随着马儿的移动而震荡出来的声音,空、空,它们这样响着,成为肃穆的,亨利埃塔的歌唱表演的伴奏。
饶是面目全部覆盖在铁甲之内,透过那视孔的光隙向外看去时,兰德迦纳依旧是面无表情。
他看着那些拥挤在一起,朝着他们看过来,一半儿因为在阳光下而紧皱眉眼,一半儿则完全陷落在围墙的高大巨石的阴影里的脸庞。
这些人,全都没有什么表情。
他们没有动作,他们身着灰败,故而,显得台上的亨利埃塔,更像是一个表演滑稽戏的弄人,动作如此夸张,打扮如此鲜明。
好似广场上,在经历一场,即将由巫师来主导的对峙。
亨利埃塔在诡辩——他说人人可以处置自己的东西——他在为贵族们对于奴隶的私刑而诡辩;
亨利埃塔在嘲讽——他说要民众为保护他们的骑士团致敬——他在为骑士团永远无法对嘉伦兰的子民出手而嘲讽;
亨利埃塔在挑衅。
仿佛,整个骑士团拥有什么样的荣誉,是需要被他这位大主教认可,而不是靠着铁血搏杀,自己换来、自己拥有的。
这是完完全全的,出于政治目的的赤裸裸的挑衅。
兰德迦纳收回视线。
他仍旧不松不紧地叩着马缰,带动他的战马,以原本的速度,徐徐向前巡逻。
整个下午过去,再到傍晚,接近入夜,兰德迦纳才感受到疲倦。
不眠不休的后果迟滞伐挞这具身体,搅合着兰德迦纳的脑子,硬是打算索要双倍的补偿。
兰德迦纳很少如此,但是,他竟然真的困乏难当。
兰德迦纳就在训练场地中,他的公事房内,不知不觉地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兰德迦纳想,大概一开始,他只是睁不开眼睛,想要稍微闭一闭,缓一缓的。
可是眼睛一闭合,也不知为什么,意识便开始跟着囫囵,昏昏沉沉。
兰德迦纳感觉天旋地转,他很快、很快就开始做梦。
兰德迦纳梦到瑟珐。
瑟珐这会儿站在月色下,穿着记忆中的华服,他举着雕刻族徽的权杖,袖口处繁复的白色蕾丝花边叠垂下来,瑟珐说:
“兰德迦纳,死过男人的寡妇,是我这种人的首选。”
瑟珐又说:
“兰德迦纳,可以过来见一见你的新的母亲了。”
在梦境中,兰德迦纳蓦然睁开眼,抬起了头。
他看到瑟珐站在花园里,但一霎间,这里变成了白天,瑟珐身旁是一位穿着黑裙、戴着黑色面纱的妇人,这妇人的身姿,不啻于一支开得正好的黑色玫瑰花。
瑟珐的手搭在妇人的腰间,他们亲密地挨在一起,再稍微分开时,好像也就一个眨眼的功夫,也不知怎么,妇人全身的黑裙变成了象征圣洁的白衣,她头上的黑帘变成了白纱,花园成为妆点了无数玫瑰、缎带的新婚现场,长桌摆放在正中央,桌上堆满饮食与点心,兰德迦纳被这长桌隔绝在非常遥远的彼端,在另外一头,就在他的眼前,兰德迦纳看到瑟珐掀起了新娘的白色头纱。
阿纳斯塔西娅——不、不!
兰德迦纳瞪大了眼睛,他大声喊着:“不!”,但是,就连他自己,也没有听到自己喊出来的声音。
——那袭头纱之下,竟然是,圣明天使的雕像。
那雕像缓慢转动、栩栩如生,那分明是亚勒·克洛伊的脸庞!
原本背对着、用后脑勺对着兰德迦纳的宾客们,这些坐在长桌两旁的人们,忽然手拿着刀叉,一下一下地,整齐地敲起了桌子。
他们一边敲,一边,一个接着一个,向兰德迦纳转过头来。
这些人的脸,他们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兰德迦纳,他们快速而整齐划一地砸着长桌,桌上的酒、肉飞起来,他们眼也不眨,视而不见。
兰德迦纳感到惊慌。
他试图穿过人群,去望亚勒的脸,可在乱飞的食物与朗姆酒之间,兰德迦纳只见到,瑟珐·洛斯,他执着阿纳斯塔西娅、他执着亚勒克洛伊的手,走到站在木桌后面的,亨利埃塔的面前。
他们弯下腰。
他们拿起笔。
他们的手交叠着,共同将名字,签在了神谕书的一页。
他们——
兰德迦纳试图绕过长桌,他要往亚勒的方向跑,可才跑出去几步,瑟珐,还有那些来参加婚礼的宾客,甚至连长桌,连酒宴与装饰过的花园,都不见了。
但亚勒·克洛伊还在。
亚勒克洛伊穿着白袍,他侧坐在一匹白马上。
白马的毛已经像雪一样了,可亚勒·克洛伊的皮肤比它们还要更加干净。兰德迦纳看到自己——可那绝不是他自己,兰德迦纳看到一个,也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他脸庞稚嫩而秀丽,穿着贵族少年常见的绸缎衬衣与短裤的打扮,少年的怀里抱着满满的苹果,他挑拣出来一个,喜气洋洋地笑着,献给亚勒·克洛伊。
那不是兰德迦纳。
这位少年,绝对不是兰德迦纳。
兰德迦纳向他们跑去,可少年仿佛察觉了,他把怀中的苹果全部抛开,飞身一跃便无比矫健地上了马。金发金眸的少年圈着亚勒·克洛伊,他挥动马缰,于是马蹄把地上的苹果趿烂了,他们飞快地向前、向一片雾色中跑去。
兰德迦纳站在原地。
他无法移动。他什么也不能说了。
脚下的绿草地变软了,它好像成为了泥浆,成为了沼泽,脚踝、小腿、膝盖逐渐被包裹起来。好像有谁在叫兰德迦纳,要他快逃、快点出来,但兰德迦纳只是闭上眼,稍微举起双手,任凭自己陷落了下去。
呼吸开始变得越来越困难。
在梦中,兰德迦纳并没有感受到庞大的痛苦与绝望。
但。
在梦中。
兰德迦纳希望,自己就这样,被大地吞噬殆尽。
他也确实被一阵温和的凉意给包围了。
这点凉非常妥当舒适,它将兰德迦纳梦中的燥热,与前一日没能好好休息的疲劳全部抿走了。兰德迦纳不觉得自己是陷入了沼泽,他觉得,自己仿佛是躺在一张由泉水、由溪流制作成的床上。
床还在微微晃动,噩梦的黑暗与阴翳感统统散去,兰德迦纳觉得,有什么东西,刮过了自己的眼睛。
兰德迦纳稍微睁开眼,四周很白,很亮,一点点金色的光从他眼前雾蒙蒙似得东西上散射过去,兰德迦纳伸出手,他想抓住眼前的玩意儿,却抓住了更为实际、更为饱满的东西。
兰德迦纳有些迷茫地将手拿开一点,他看到,自己是抓到了一只皙白的手,而这只手里,还捻着一根相当漂亮的羽毛。
兰德迦纳眨了一下眼。
世界忽然间,天旋地转,黑白颠倒。
竟然间,兰德迦纳紧紧攥住这只手,他听到轻轻的一声笑,视线再从模糊变回清晰时,兰德迦纳看到了亚勒·克洛伊的脸。
这张脸贴他很近。
天黑了。
天不知不觉间黑了,兰德迦纳这才意识到,自己睡了一觉,做了噩梦,而亚勒·克洛伊来了,他的天使,他的爱人,将他从即将深陷在泥沼中的噩梦中,带离出来了。
兰德迦纳握着亚勒·克洛伊的手,他微微抬着头,亚勒正向他弯下腰来,手指间是一缕略微卷曲的、发尾散开的银发。
“睡得好吗,亲爱的。”
亚勒·克洛伊凑上前,轻轻碰到了兰德迦纳的嘴唇。
兰德迦纳有些许恍惚发愣。
他开始庆幸,庆幸自己是刚从深睡中醒来,他的一切迟钝与滞涩都是合理的。但其实,实际上,兰德迦纳的思绪十分的清明。
他难以避免——他怎么可能避免,想到就在一日之前,亚勒·克洛伊对他说的,要他与别人成婚的话语。
他更无法避免,不断回溯那些才被牢牢记住的,《创定书》上的每一个故事。
而兰德迦纳望着亚勒,在这漆黑的、狭小的屋子里,他无法向亚勒·克洛伊控诉。
兰德迦纳无法接受,【历史】给出的,让他彻夜无法入睡的答案。
因为,恐怕没有人会比兰德迦纳更清楚。
亚勒·克洛伊,他的[爱],是绝对真实的。
与此同时。
祂的[永恒],也是真实的。
这人类自诞生以来,就无穷无尽地追逐着的,最为虚无缥缈的两样东西。
它们都呈现在圣明天使的身上,它们并不冲突。
——只是,凡人无法将它们同时拥有罢了。
兴许是兰德迦纳太久没有说话。
亚勒·克洛伊唇边的笑意收了收,但一双眼睛还是弯的,他稍微站直起来些,手指交错穿梭过兰德迦纳的手指,掌心撑在兰德迦纳的掌心上。
“兰德迦纳。”亚勒·克洛伊笑着叫他:“嘿,兰德迦纳。”
兰德迦纳想要回答亚勒·克洛伊一些什么。
但是,他先一步听到的,是来自室外不远处,奔跑过来的脚步声。
兰德迦纳的脸色骤然变了,他站起身,手心里也是同时一松。
兰德迦纳无暇顾及亚勒·克洛伊这会儿躲去了哪里,他快步往门口走去——
作者有话说:
亚勒:哈喽?我就上线闪现一下就消失吗?
第89章 88 雪夜
“哐!”
“大人!兰德迦纳大人!!”
伴随着一声巨响,推门而入的骑士完全忘记应有的礼貌与涵养,他的眼睛瞪得比养在马厩的马儿还要大,冬日里,竟然满头满脸湿漉漉的汗水。
骑士惊声喊道:“出事了!那些、那些农户、那些信徒,他们、他们冲上了行刑台,打了莫塔尔——”
兰德迦纳的眉头瞬时皱起来,他完全没有再与亚勒克洛伊打一下招呼的时间,兰德迦纳推搡了骑士一下示意他带路,接着,便紧随其后走出了门。
出了宿舍区,兰德迦纳才惊然发现,这位骑士身上和脸上的水,竟然不是汗,而是化开的冰晶。
——基罗亚娜下雪了。
这场雪下在兰德迦纳沉眠深睡的时候,而且,应该下得挺大,下了很久,现在已经算是在转小。
漫天飞雪向着兰德迦纳扑面而来,冰粒像是砂砾,冲得人根本睁不开眼,兰德迦纳低下头,只抬起手小作遮挡,他甚至来不及梳一梳睡乱了的头发,便快步踏过满地白色的雪泥。
前方已经有三四个得了消息的人,在等着兰德迦纳了。
他们叫着大人,和兰德迦纳简述事情的经过,一边和兰德迦纳一起,以近乎于奔跑的速度,向马厩的方向去。
一点也不特殊、不意外的事情,发生在今天夜里、发生在刚刚。
什么什么子爵向民众“献出”自己的丑仆人。这仆人的脸上长着巨大的瘤子,背上、手上、腿上,全身都有,他的五官被挤得变形,身材更是走样难看,子爵说认为他一定是恶魔的化身,一面在处刑台上高架起火把,当着所有人的面,要扒下丑仆人的衣服,用淬火的尖刀挖下他的每一个瘤子,在丢进烧着火的锅里煮烂、驱邪,最后,将这维尔吉洛斯在人间的化身活活剔成白骨。
莫塔尔被信徒们抬着方轿感到的时候,丑仆人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扒光了。
他的四肢分别吊起,身躯完全没有任何尊严的、赤裸地展示在所有人的面前,子爵的忠仆用蜜油在丑仆人身上的瘤子上圈出一个个圆,明明已经深夜了——明明那会儿风雪就已经很大了,围着的人却不仅没有一个离开,反而越聚越多。
他们用口袋里的、篮子里的杂物,去砸丑仆人的身体;他们捡拾起地上的石块;当再无所抛掷时,当子爵说,一枚铜币换取一个鸡蛋,如果能够砸中丑仆人身上的某个部位,就可以奖赏给十枚铜币时——
这方广场,在本该安谧冷清的深夜里,就像那即将炖煮邪魔的大锅一样,沸腾起来了。
而,就在尖刀已经挖下丑仆人肩头的瘤子,鲜血与脓浆一起迸射出来时,就在尖刀指向这不被命运垂青的可怜之人的大腿时,莫塔尔出现了。
想当然的,莫塔尔试图阻止。
她先以神女的名义,可人们这次发起疯了,这个招式不凑效,于是,莫塔尔又假借了伟大的阿涅斯的名义。
然而。
这一次,就连伟大的阿涅斯,也没能阻止他们。
子爵扯住莫塔尔的头发,那时民众还有些许害怕的,莫塔尔的信徒们试图冲上来,又被子爵自家豢养的仆从拦住。莫塔尔的头发一直被拉扯着,她被拽向那巨大的、沸腾着的锅子,于是,少女终于发出了属于自己的尖叫。
子爵拉着莫塔尔,他说,莫塔尔一直背着亨利埃塔,假装自己被伟大的阿涅斯上身,子爵说莫塔尔欺骗了基罗亚娜的子民,她欺骗了她的信徒与仆人们,子爵甚至说,她冒犯,并得罪激怒了伟大的亚勒·克洛伊。
煽动之下,最先出手的,竟然是那些曾经跪拜在莫塔尔脚下的信徒。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
待到兰德迦纳赶到时,一切已经不及挽回了。
兰德迦纳没有穿甲衣的时间,他只戴了头盔便与一众骑士策马赶来,而在广场上,大多数的人已然散去,行刑台的锅毕剥作响,里面仿佛正浮沉着一个略有畸形的人体。
而在行刑台下,在纷乱的、已经覆盖上一层薄薄的白雪的脚印间,也有一条长长的,并不窄小的拖道。
雪下是黑色的,可以掩盖一切的土地,而在这条拖道的尽头,兰德迦纳看到莫塔尔。
——兰德迦纳看到,莫塔尔的尸身。
少女满头的长发散开了,沿着步道向后铺开,她双眼紧闭,额头上有一点血,胸前、别的地方,也是有血的。
一层雪花好似做成了一袭完美贴合少女的身躯的,冰晶的薄棺,将许多耻辱潦草遮掩,而在莫塔尔的后脑,在她打绺的发丝中,红丝绒的颜色,正在浓稠地、蜿蜒地,扩散、渗透出来。
血液还是温暖的,它融化掉地面与新落下来的雪花。
于是,也就只有这一点红色,在夜幕之下,在月光之下,依旧鲜明得触目惊心。
莫塔尔死了。
被民众们亲手奉上神坛的信仰,以最无尊严的姿态,被民众们丢弃在深沉的雪夜。
尸体引来成群结队的乌鸦的窥伺,它们盘旋在天空,发出空洞的喊声。兰德迦纳长长地深呼吸,他并没有叹气,转身下了马。
其他骑士也跟随兰德迦纳下马,他们向着那小小的,柔弱而温顺的,能量已经彻底燃烧殆尽了的身躯走去。
没带头盔的人神色肃穆,穿着重甲的几个更显得庄重悲哀。
兰德迦纳解下自己的马甲,他小心翼翼绕过莫塔尔脑后的血,将衣服披在了少女苍白的身上。
兰德迦纳站起身,他抽出佩剑,做出哀葬同僚的礼仪。
兰德迦纳低声,但并不小声地说:
“向莫塔尔·阿多·桑萨拉,致敬、致意。”
他身后的骑士们,摆出同样的姿势来,也一同说道:
“向如神一般的莫塔尔·阿多·桑萨拉,致意、致敬。”
兰德迦纳的下属去将莫塔尔带走安葬了。
兰德迦纳低声与旁人交谈几句,他也不知为何,在仰头看了一眼仍然不断飘落雪花的天空之后,兰德迦纳转过身,走向了神殿。
就像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祂不在人间,祂没有陪伴在兰德迦纳身边的,那煎熬而漫长、几乎看不到什么希望的每一个日日夜夜,兰德迦纳走向神殿,总觉得,哪怕只是这一路,只是向着那里走过去,自己的身体,自己的心脏,都能慢慢地,凝聚出几分新的力气来。
每当他夤夜跪在伟大的圣明天使,跪在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神像前。
石头雕刻的大天使不会说话,不会移动,可兰德迦纳闭着眼睛,就依偎在这雕塑的脚边,他蜷缩在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由石头雕刻而出的羽尖笼罩的地方,总能感受到一种,还被庇佑着似得的安然。
兰德迦纳便又来到神殿了。
他又来到圣堂,也不知为何,好像脱离亚勒·克洛伊本身之后,这方安静而深广的空间,已经成为兰德迦纳的魂灵的栖息地。兰德迦纳闭着眼,跪在圣明天使的下半身石雕前——他闭起眼睛,听着经久不断的侍奉者们诵吟音乐的轻声,默念着从小就学习过、牢记在心的祷告。
兰德迦纳很快便闻到了香味。
——亚勒·克洛伊,真正的亚勒克洛伊,祂悄无声息,降临到兰德迦纳的身边来了。
但,兰德迦纳并未睁眼。
亚勒没有出声,天使并没有打扰,祂安静得仿佛自己是一根并不存在的羽毛,任由兰德迦纳自行梳理那些沉重的情绪。
一直到,兰德迦纳主动睁开了眼睛。
兰德迦纳的双唇轻轻动着,他吐出颂歌的最后一个词汇,兰德迦纳跪坐在自己的脚上,双手垂落在腿上,他仰望着面前巨大无比的圣明天使的雕像,香味向他贴得更近,纯洁的白色晃着光,出现在兰德迦纳的眼角处。
“亲爱的,祷告完了,是吗?”
兰德迦纳侧过头去,他对上亚勒·克洛伊的眼睛。
圣明天使笑着说:“向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祷告、哭诉、祈求过了,是吗?”
“——祂答应你,会实现你的愿望,会永远帮助你,护佑你了吗?”亚勒克洛伊问兰德迦纳道,“如果没有的话,不如和我说一遍?没准儿,我会比祂更靠谱一点呢。”
兰德迦纳望着亚勒,他想到莫塔尔晕开在雪泥间的那些血,又想到被金箭贯穿身躯时,亚勒胸膛里流淌出来的那些银。
兰德迦纳望着亚勒·克洛伊的眼睛,他忽然想要问一问。
——仁慈垂范、无所不知,以圣明与伟大而著称的天使。
倘若,祂有悲伤,祂有了彷徨,又该,向谁去祷告,向谁去哭诉?
兰德迦纳·温菲尔德,他看着亚勒·克洛伊的眼睛。
这双银白的眼睛,方才那些温软的话语,洁白的羽毛,细腻的肌肤……亚勒·克洛伊,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祂的一切,都在告诉兰德迦纳:
——祂也是有感情的。
——祂也,会被伤害。
作者有话说:
bb们非常抱歉!因为榜单规则更改,所以本篇会暂时停更> <如果后续榜单没有再出现其他新规则调整的话国庆节前后恢复更新!不见不散!!
第90章 89 世人定名
兰德迦纳相信,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祂一定知晓今晚所发生的暴行。
但祂已经反复告知过兰德迦纳——亚勒·克洛伊,他用嘴巴说明,用行动展示,伟大的圣明天使,祂反复告知兰德迦纳·温菲尔德:天国的神祇,并不需要遵循任何人间的法则与秩序。
兰德迦纳望着亚勒·克洛伊,尽管他已经、他早就知道,自己不需要再提问了。
他不需要再问,倘若神明与天使不提供庇佑,那芸芸凡夫,又该何去何从?
可是,兰德迦纳依旧惶惑茫然。
兰德迦纳向亚勒·克洛伊伸出手,亚勒也微笑着,将自己的手伸出来,祂托抚住兰德迦纳的手臂,任凭兰德迦纳的手指顺着祂的掌心、手腕、小臂、肘弯,到上臂,到肩膀,到脖颈,再到面颊。
亚勒睁着那双纯白的眼睛,由着兰德迦纳的手指轻轻触碰祂的面上宛若大理石一般的肌肤,亚勒听到兰德迦纳问:
“阁下,我的阁下啊……被人类冠以‘伟大’之名,捧上神坛的无辜阁下……您会向谁祈祷,向谁哭诉?”
亚勒克洛伊并不明白为何兰德迦纳会发出这样的询问与低喃,祂眨动眼睛,扑簌白翼似得睫羽,亚勒笑着问道:“亲爱的,是恍惚了吗?”
亚勒抬起手来,他的指尖也碰到圣殿骑士光洁而又饱满的额头,亚勒笑道:“是因为面对‘真神’的时候,犹在对石像贡献你的虔诚,以至于分不清过去与现在,虚假与现实了吗?”
“还是因为,”亚勒·克洛伊轻声道,“——亲眼目睹了,被奉上神坛的无辜少女的死亡。”
兰德迦纳的唇颤了颤。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之内,有一种无与伦比的梗塞,好像所有的血液都无法宣流,以至于将这器官堵塞得膨大,一直到填满整个胸腔,挤压肺部,让兰德迦纳无法呼吸。
兰德迦纳仰视着亚勒·克洛伊,在那对宛若镜子一样银白的眼睛里,在那宛若雪地一样干净的眼睛里,兰德迦纳·温菲尔德,仿佛又重新看到了,那一抹刺目的红色。
跪在她脚下的人——曾经,跪拜在莫塔尔·阿多·桑萨拉脚下的人,那些曾经触碰到她的衣裙与手指,从少女的那双手中接过面包与肉汤的人,被她拯救了寒冷、饥饿与无知的人,在今晚,在大雪覆盖的圣城,亲手将她推倒,将她杀死了。
“我亲爱的兰德迦纳,凡人的人生,就是这样,不断被命名。无论是谁。”
亚勒·克洛伊对兰德迦纳说着话,因为语气温和,所以,兰德迦纳大致可以判定,他的天使是在用他所不能接受的、表示智慧的语言,在对兰德迦纳进行安抚。
亚勒·克洛伊说:“亨利埃塔将她命名为‘伟大的阿涅斯的化身’,民众将她先后命名为‘信仰’与‘骗子’,因而最后,也是这一切,以暴力的方式,命名莫塔尔的结局。”
圣明天使皙白的指尖轻轻点到骑士的额心,祂微笑着,力气稍微大了些许,亚勒·克洛伊抬起头来,祂在兰德迦纳的掌心中,视线越过骑士的肩头,落到后方,凡人所造塑出来的,伟大的圣明天使——即亚勒·克洛伊本尊的石像上。
——渎杀过自己定义的神祇之后,人们便会以为,自己拥有了无上的、能够超越信仰的神力,将剑尖对准真正的神明。
亚勒克洛伊眨了下眼,祂看着那不会说话、也听不到声音的神像,忽而感觉兰德迦纳的双臂抱住了自己的颈项,骑士的身躯有些分量,坠得亚勒不由得更弯下腰。
亚勒克洛伊讶然笑道:“亲爱的?”他的手抚上兰德迦纳的肩背,亚勒克洛伊侧过头,嘴唇埋在骑士的鬓边,问道:“是需要我的安慰吗?”
兰德迦纳摇了下头,圣殿骑士只是沉默,并没有回答。
——大概,目睹这样的死亡,对凡人来说,还是过于冲击了一些。
亚勒以额头轻点兰德迦纳的耳廓,他顺抚着兰德迦纳的后背,忽而又眨了下眼,抬起头来。
“骑士长大人,您的属下正在过来呢。”
亚勒托了一下兰德迦纳的下颌,他在兰德迦纳唇边轻轻点吻,道:“来得很急。”
亚勒又眨了下眼,眼瞳中的银色似乎流动了一下,但旋即又平复,亚勒克洛伊对兰德迦纳说:“啊,振作一点吧,我的大人,他似乎是带来了好消息~”
“什么……亚勒?”
兰德迦纳犹有些迷惘,但亚勒克洛伊已经将他放开,下一瞬,圣堂内烛火摇曳,多出来的旗子在无风的室内飘摇招展一阵,原本满堆在兰德迦纳怀抱中的人形,眨眼变成了半大不大的稚嫩小孩。
“……”兰德迦纳张了下口,他松开米卡,在圣堂内环顾一圈,兰德迦纳站起身来,他还没往门口的方向走,就有一位穿着黑袍的侍奉者,无声无息,如同雪夜的游魂一样,从门的缝隙间出现了。
“殿下。”
侍奉者低唤兰德迦纳一声,等到兰德迦纳向他颔首致意之后,侍奉者才道:“兰德迦纳殿下,你的属下来了,说有急事要向你汇报。他姿态鲁莽,恐怕会冲撞伟大的亚勒·克洛伊,我们安排了他在祷厅等你。”
“好的,我明白了。”
兰德迦纳抱起米卡,奇异的是,侍奉者倒是对这突然出现的孩子视而不见、不曾追究。
圣堂外还在下雪。
尽管雪变得小了许多,但一时无人打扫,还是肉眼所能看到的一切细枝末节遮覆、掩盖,无论是雕塑还是房顶,它们都只剩下一个膨胀出来的,模糊不清晰的轮廓,目之所及的一切,仿佛在今夜,全部成为洁白无瑕而又沉默无声的灵魂。
兰德迦纳快步走向祷厅,他单臂抱着米卡,将自己的披风掀起来,将属于圣殿骑士的荣誉暖呼呼地笼盖在米卡的头上、身上。
小男孩只露出一张脸来,骑士披风的流苏穗带绳子盖住了他一部分眼睛。
“兰德迦纳,亚勒·克洛伊觉得,你这样带米卡去祷厅见自己的下属,有些不太合适。”
米卡压了压兰德迦纳的肩膀,奶声奶气地开口。
兰德迦纳“嗯”了一声。他也不太好向米卡解释,或许、大概,是男孩儿的体重合适,就跟兰德迦纳训练用的重剑差不多,于是,兰德迦纳就这样想也未想地,将米卡给抱来,随手带在自己身边了。
兰德迦纳道:“一会儿我放你在祷厅的外门,好吗?那里有炉子,至少还比较暖和。”
米卡咯咯笑道:“当然。”
兰德迦纳走路很快,他顶着风雪,大步流星来到祷厅,人还没走上台阶,就听见属下焦急地大喊了一声:
“大人!!”
兰德迦纳将米卡放下,摘掉自己的披风留给他当做毯子。兰德迦纳先将米卡在廊厅外的火炉边安顿好,这才对着满脸焦急、嘴唇一直嗫嚅着的属下招了下手,抬步走进祷厅里。
祷厅十分狭窄,也昏暗,只有豆大的一点烛光,燃烧在《创定书》与《神谕书》之间。
兰德迦纳走到房间正中,属下急匆匆关合上门,一个跨步来到兰德迦纳的面前,他连行礼都忘记,低声、压抑、有有些隐约亢奋地道:
“有阿拉诺大人的消息了……!”
“什么!?”
兰德迦纳骤然瞪大双眼。
兰德迦纳迅速抬起手,对属下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警惕地环看了祷厅内一圈,他竖着手指,安静了一会儿。
祷厅里外只有狂风大肆的呼啸,与属下控制不住的粗喘声。
兰德迦纳缓缓放下手,他顶着属下的眼睛,板着面孔,低声问:“弗里埃,说说,是怎么回事。”
名叫弗里埃的骑士双唇颤抖,手也颤抖,却还是禁不住,要举在自己的胸腹位置,小幅度地比划:
“但是,大人,但是殿下,阿拉诺大人,是被亨利埃塔抓到了……!”
作者有话说:
试图驯服榜单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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