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好在这样独自一人望着高墙上透气孔的时间并不多, 随着天色逐渐昏暗,在外面干活的犯人们也都陆续回来,监狱的民兵也把他放出来,一起带到食堂吃饭。


    从监狱里出来那一刻, 谢磐石觉得呼吸都仿佛顺畅了, 他甚至都不敢回头看那黑漆漆的监狱一眼, 就去了食堂。


    食堂里是没有陆红阳在的,工作人员的食堂和犯人的食堂不在一起,甚至都不在一个时间点吃饭,陆红阳他们吃饭时间更早些。


    可他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在食堂内搜寻, 看着外面, 期待她随时可能出现的身影,哪怕明知道她不会在这里出现。


    犯人的吃饭速度非常快, 现在是春天,野菜繁多,犯人们的晚饭是一竹碗加了盐的野菜粉丝汤, 粉丝吸满了汤汁,水少粉丝多,这是犯人们最爱吃的菜, 因为粉丝吃到肚子里后,再喝点水, 它仿佛还能膨胀一些, 把胃涨得撑开一些,仿佛吃饱了一样。


    而且别小看菜里加了盐, 吃了盐,他们身上才有力气,山里人没钱买盐, 有时候吃盐对他们来说都是奢侈。


    若不是蒲河口农场的活计太苦太累,一年干到头,没个休息的时候,还不给钱,就冲着蒲河口农场的伙食,他们都愿意在这里多待几年。


    吃完饭,他们又分批去洗澡,他们胳膊、腿上的泥都已经在河边洗过了,进去随意地把身上的泥和汗冲一下,洗一下,他们身上的麻布狱服便是他们的洗澡巾了,洗澡带洗衣裳,换上白天晒干的‘干净’狱服,一群人回到牢房的炕上,躺在芦苇席上,聊聊天,有的躺下不到五分钟呼噜声就打了起来,有的还在聊天,可基本上也就聊到半个小时左右,声音就也会逐渐微弱到听不到了,基本上七点到七点半之间,牢房内就会安静地只剩下呼噜声和呼吸声。


    谢磐石便躺在一群人的中间,瞪大个双眼,看着漆黑的天花板,天花板上黑的又仿佛还能看见的东西便在他的视线里逐渐扭曲,扭曲成波浪的形状,周身的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可他又无法闭上眼睛。


    每个黑夜,于他来说都是一场痛苦又漫长的折磨。


    好在,天总是会亮。


    *


    次日一早,众人起床去出操,他便跟着起床。


    谢镇山要粗心些,加上凌晨五点,天色灰暗,他也看不清儿子的黑眼圈,可谢母要细心一些,她从女监那边出来,和谢镇山、谢磐石汇合,一看到谢磐石眼睛周围一圈浓郁的黑青色,眼底便透着担忧,过来问他:“昨晚上又没睡着?”


    谢母当了一辈子的大小姐,结婚后虽会做一些事了,但家务活依然少干,来到蒲河口一段时间,她连一些基础的农活都会干了,看着和大河以南的普通农妇没什么区别。


    谢磐石精神有些萎靡,周身都散发着一股灰色的气息。


    他眼皮半抬,看了眼谢母:“阿妈,我没事。”


    见他跟他们一起去上工,谢母便知道陆红阳今天不用去山里给人看诊了。


    谢母在午夜梦回之中,无数次庆幸,在得知儿子和陆红阳在处对象的时候,第一时间就带着儿子去了陆家,跟丁水英把两个孩子的事定了下来,而陆家和陆红阳也十分仁义,没有在这个时候抛弃谢磐石,也没有对他们家落井下石。


    如果有陆红阳冒险进煤矿厂区给他们送的麻饼和药,他们一家可能早就没了,他们这些人根本熬不下来。


    下放到蒲河口农场后,哪怕她在蒲河口农场没有特意照顾他们,可也正因为有陆红阳在,让他们在蒲河口农场的日子比其他人好过了不知道多少。


    至少那些民兵看在陆红阳的面子上,不会像对待其他犯人那样,动则用鞭子抽打他们,下放过来这么久,甚至连批斗都没有,还隔三差五的喊他们去医务室检查身体,治疗他们身上的暗伤。


    尤其是对她儿子谢磐石。


    在被关押批斗的时间里,其实她和王国超、计建伟等人受到的针对还好,没有那么多,他们主要折磨和折腾的对象,是谢镇山父子俩。


    本来应该是谢镇山的,可谁让谢磐石是谢镇山唯一的儿子呢?为了彻底打垮谢镇山,他们就变着花样折磨谢磐石,谢磐石反而是他们这群人里受到的针对最多的那个人。


    刚从禁闭室放出来那段时间,她是真怕儿子就这么没了。


    直到被下放到蒲河口农场,见到陆红阳,她儿子的情况可以说是肉眼可见的好转。


    谢母不知道多少次感谢上天。


    谢磐石就是他们夫妻俩的支撑点,要是儿子没了,他们夫妻俩也活不下去了。


    陆红阳不用去山里给人看诊的时候,谢磐石白天就要跟着蒲河口的民兵们去学怎么使用老猎、木仓。


    山民中多猎户,而猎户一般都是有猎、木仓和土、木仓的,山民中的土、木仓和猎、木仓很多都是二十年前战争时期遗留下来的,这些猎户都十分爱惜他们的猎、木仓,这么多年都保护得很好,谢磐石要想跟着进山保护陆红阳,学会开、木仓是必不可少的技能。


    只是谢磐石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现在也只是学一学如何使用,开得准不准还要等他身体完全恢复了后,才能练习。


    出了蒲河口监狱,谢磐石还在回头看,他自然是什么都看不到的,陆红阳这个时候还在睡。


    等到犯人们干完早上的活回来吃早饭了,陆红阳这边也全都收拾好,问过张医生,蒲河口这边暂时不需要她在这里,她才准备自己骑着自行车去往炭山。


    张医生看她打算自己骑着去,喊了她一声:“你不叫小谢陪你去啊?”


    陆红阳的自行车是男式的大杠自行车,自行车座特别高,前面还有个大杠,直接坐上去是骑不了了的,得左脚先踩在脚踏板上,右脚踩着地往前踏,等自行车平稳前行了,那只在踏地前行的右脚再一整个跨过自行车座坐上去。


    这对身高不足的女孩子非常不友好,但这样的自行车又因为够大够结实,如果是男性骑的话,就可以在前面大杠上带一两个孩子,后座上再坐个大人,后座两侧还能再挂两个大竹筐,前面的把手也可以挂很多东西。


    陆红阳左脚都已经踩上踏板了,回头回答张医生:“炭山现在乱,他跟着我去不安全,这次就不叫他了。”


    沈老师正在用麻布擦着医务室的桌椅板凳消毒,闻言走出来说:“那堤坝我看窄的很,你自己能骑吗?我听说去炭山还要过一个渡口,你让小谢送你到渡口,你让他在渡口等你,行不行?”


    沈老师也是真的担心陆红阳。


    堤坝的路面宽约一米五,但真正能走路的,只有中间不到二十公分的宽度,这二十公分是因为来来往往的人都走着二十公分的地方,把路踩出来了,不常走,没人踩的地方则长满了接近两米深的野蒿,人走在其中,只能偶尔看到个黑色的头顶,若有坏人埋伏在河堤两边的野蒿中,陆红阳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是非常不安全的。


    被沈老师说的,张申武校长也不安起来,说:“这个时间点,小谢肯定在吃饭,你叫小谢陪你去,你一个人骑车也不安全,别到时候骑掉河里去,周围又没人,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


    陆红阳本来没打算叫上谢磐石的,听他们这么一说,觉得叫上谢磐石也行,便又把车停在了医务室门口,跑去后面食堂找他。


    她还不能去男犯人区的食堂,只能隔着木门叫看守在那里的民兵帮她喊一下。


    民兵自然不会拒绝她的要求,让她在这别走,留一个人在这里站岗,另一人就去喊了谢磐石。


    其实陆红阳出现在这道隔离门这的第一时间,谢磐石就看到了,他目光一直在看着这个方向,他不知道她会不会来,他只是习惯性地任何时候眼睛都在看着她可能出现的方向。


    民兵也是认识谢磐石的,在陆红阳出现找民兵的一刹那,谢磐石周身的灰色气息便一消而散,周围像开出了闪闪发光的花一样,看得民兵打趣他:“每次一听到小陆医生喊你,你小子就高兴,小陆医生一走,你就做出一副死样子。”


    谢磐石就笑,先是大步地朝陆红阳走来,走了两步,便改为小跑着过来。


    他还没想到陆红阳是找他一起去,只当时陆红阳过来找他是有什么事。


    他双眸亮晶晶的看着她:“你不是要去炭山吗?怎么还没去?是找我有什么事吗?”


    陆红阳往他嘴里塞了一颗糖,又给两个守在这里站岗的民兵一人塞了一把糖果,就让民兵帮着开门,让他过来,“我今天出诊,张医生怕我一个人在堤坝上骑车不安全,叫我喊上你一起。”


    这句话算是解释给谢磐石听的,也是解释给两个民兵听的。


    谢磐石一过来,陆红阳就和两个民兵道过谢后,拉着他的手腕就走,刚跑过拐角,不在两个民兵的视线当中了,她的手便成他的手腕,滑到了他干燥微凉的手心上。


    到了医务室,她拎起自己的木质医药箱,他便顺手捞过背在身上。


    张校长看到谢磐石过来陪着陆红阳一起,才笑着说:“早去早回。”


    谢磐石笑着和张校长、沈老师打招呼:“那我们先走了。”


    等谢磐石骑着自行车带着陆红阳走远,站在卫生院大门口看着他们离去的张申武才转身笑着对沈老师说:“嘿,这小子都会和我们打招呼了,看样子情况在好转。”


    谢磐石的情况,他们也是看在眼里的,或者说,所有下放来蒲河口农场的知识分子们的情况,他们都是看在眼里的,除了少部分过去真的是资本家家庭出来的,出身成分有些问题,大多数都是这次斗争中的牺牲品。


    对于真的有问题的这部分人,在蒲河口农场当然也是会区别对待,前提是,你有没有用,或者说,你对建设大河以南,带领大河以南的老百姓发家致富这件事,有没有用!


    有了谢磐石骑车带她,她终于安心多了。


    让她自己一个人骑车,她虽也担心有掉入河中的风险,但她又不那么担心,从她自小到大的学习经历来说,只要她真的用心做一件事,没有做不好的。


    在堤坝上骑车虽然很危险,但她只要慢慢骑,不图快,她自信也能安全的骑到炭山。


    但她能自己骑是一回事,有人带着她骑,不用她费劲提心吊胆的骑,又是另外一回事。


    她戴着草帽,坐在后座上,双手很自然的揽住他的腰,整个人的上半身都轻轻靠在他背上。


    经过这段日子的调养,和她时不时的投喂,谢磐石身上已经不像他刚啦时那样骨瘦嶙峋的了,好歹是长出来一点肉,可她的脸靠上去,还是有点硌,她便忍不住伸手去摸了摸他背脊上的骨头。


    谢磐石前面的车龙头一歪,却没出声让她在后面不要乱动乱摸的话。


    他喜欢她这样摸他,贴近他。


    陆红阳摸完了他背脊骨,又把脸颊贴了上去,说:“磐石大哥,你还是有些瘦哦,这段时间你多来我这里,我再给你好好养一养,争取早点把身体养回来。”


    谢磐石便在前面笑着应了句:“嗯。”


    五月份的河堤两边的风景和四月份又不相同,四月份还是‘小荷才露尖尖角’,到五月份,虽距离‘接天莲叶无穷碧’的盛景还有段时间,可荷叶丛中,已经开始出现了一点零星的粉色小花苞。


    花苞太小,只顶上那一点露出了些许的粉色,下面都被青色包裹着。


    饶是如此,也足够陆红阳惊喜了,在后面指给谢磐石看:“磐石大哥,你快看,竹子河打出第一朵花苞啦~”


    谢磐石认真地看着前面的路,顺便抽空快速地看了眼陆红阳指的方向,却什么也没看到。


    他只好摁下刹车,单脚踩在地面上,转头朝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在哪儿?”


    “那儿,一点粉色,你看到没?等再过半个月,这里就漂亮了!”她很是期待地说。


    她语气里的期待和憧憬,连带着谢磐石都跟着期待和憧憬了起来,心情也跟着清风荷叶一起,愉悦了起来。


    两人很快就到了临河大队渡口,这里说是临河大队渡口,实际上距离临河大队有三四十分钟的距离,反而距离炭山很近了,过了渡口走十几分钟就是炭山。


    陆红阳让谢磐石留在渡口这头,帮她看着自行车,她自己坐上了渡船。


    谢磐石看着她坐在渡船上要离他远去的模样,心底忽然一慌,扛着自行车的大杠就跟着跑下来,登上了船。


    陆红阳被这副自行车骑他的场景给吓了一跳,忙从船上起身,帮着船老板拉着船绳,稳住船身:“磐石大哥,你下来做什么?你就在堤坝上等我啊,这扛着自行车上上下下还麻烦。”


    谢磐石把自行车放船上,“我陪你一起过去,我就在下面的堤坝上等你,有野蒿丛挡着,没人看得到。”


    他其实是担心陆红阳,哪怕明知道陆红阳没去过煤矿上,那些人没见过陆红阳,不知道陆红阳和他之间的关系,可他还是害怕她遇到那些疯狂的红小兵,他只要一想到她也会被那些红小兵们抓走,便如坠入无边地狱。


    陆红阳看他身体都在微微地颤抖,脸色苍白,显得眼下的青黑色的黑眼圈越发分明,伸手去握他的手,他的手也十分冰凉。


    摆渡的人是认识谢磐石的,之前谢磐石一趟一趟的从他这里骑车去蒲河口,只是他不知道谢磐石就是炭山煤矿上原矿长的儿子,只以为这是一对回家的小情侣,笑着说:“你对象愿意陪你就让他去呗,丑媳妇也要见公婆呢。”


    说完一副觉得自己很幽默的样子,呵呵的笑。


    陆红阳木着脸,死鱼眼看摆渡的大爷:“阿伯,我很丑吗?”


    大爷不大,年龄也就四十岁到五十岁之间,但因常年在河边摆渡,看着有些苍老。


    他先是被问得一愣,随即失笑:“不丑不丑,你长得体面得很,这就是一句俗语,俗语。”然后不说话了。


    陆红阳见成功逗到摆渡大爷,噗嗤一声笑出来,十指扣着谢磐石的手,笑得开怀。


    谢磐石和摆渡大爷也被她逗笑。


    摆渡大爷大概是常年一个人在渡口摆渡,没人说话,遇到人就喜欢聊几句,说这段时间他看到的炭山见闻:“炭山的煤矿你们知道吧?听说矿长换了人唻,原来的矿长被斗下去了,还成了新的上台,听说辞掉了好多老矿工,现在又在招新的。”说到这,他忽然想起来:“你们也是去煤矿上招工的吧?”


    煤矿上的说法是精简员工,实际上就是把原来一批老矿工辞退了,反正很多都是临时工,辞退了再招就是了。


    陆红阳他们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就笑着听摆渡大爷说,摆渡大爷也不需要他们回答,他就是想说话。


    等上了岸,摆渡大爷看堤坝太高太陡峭,谢磐石扛着自行车上去不易,还特别好心的把船停在岸边,自己下船帮着谢磐石一起抬着自行车上堤坝。


    陆红阳谢过摆渡大爷,给钱的时候,顺手给摆渡大爷塞了几颗水果糖,这类水果糖是供销社最便宜的糖果之一,却是农村孩子难得能甜嘴的东西,摆渡大爷嘴上说着‘不用客气,不要不要’,手却很诚实的接过陆红阳塞过来的糖果,很是仔细的收进了上衣衣摆处的口袋里,准备哪天他孙子们过来看他时,他给孙子们甜嘴,还笑呵呵地说:“等你们回来,喊我一声就行了,我就在堤坝上坐着。”


    告别了摆渡的大爷,谢磐石把陆红阳送到炭山脚下,叮嘱她:“有就事就站在上面喊一声,我听到声音就上去。”


    陆红阳笑着制止他:“你可别,本来我没事,你一出现我可能反而有事,你就在下面等我就行,我给我阿公看完就回来。”


    她安抚地抱了抱他,转身上山。


    从山下走到丁家大概还要二十几分钟,路上陆红阳找了个没人的地儿,从拼夕夕商城里买了两斤藕粉、两瓶枇杷罐头、一条大咸鱼和一些芡实糕拎在手里。


    平常她去丁家找丁外婆,家里就只有丁外婆带两个小表弟小表妹在家,这次去,居然一屋子的人!


    看到她带的东西,上次来还不欢迎她的丁家舅妈们,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忙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哎呀~!你人来就行了,带什么东西?这大老远的走过来,还拎这么多东西,累了吧?赶紧进来坐!”


    大舅妈把东西接过去放桌上,然后给她泡茶倒水。


    陆红阳没见到丁外公,问大舅妈:“阿公阿婆呢?”


    “你阿公阿婆在后面屋子呢。”


    丁家人多,又没分家,随着几个小舅舅们陆续娶妻,家里的住房越发拥挤起来,原本一家人都在煤矿上上班,也就晚上回来吃个晚饭,睡个觉,倒还不觉得,现在不用上工,一大家子全都挤在一起,矛盾一下子就多了起来,家里每个人都想分家,可又惦记着丁外公手里的钱,谁都不敢先提,于是家里就整日吵吵嚷嚷,不是打孩子骂孩子的声音,就是妯娌几个拌嘴的声音。


    陆红阳到后院扩建的小房间内。


    小房间是真的小,一大家子住在一起,分到每对夫妻手里,房间再大也大不了哪里去,丁外公也将他们原本的房间让了出来,给儿子娶媳妇,现在他们原来的房间也被隔成了两个,不然都不够住。


    陆红阳不明白家里都挤成这样了,为什么不分家。


    她刚进院子,就听到丁外公剧烈的咳嗽声,然后是一声苍老的:“是红莲来了吗?”


    陆红阳进屋看到丁外公头发几乎全白的模样,吓了一大跳,距离上次来也没过多久,可丁外公几乎是肉眼可见的在变的更加苍老。


    她忙过来给丁外公看诊,但丁外公这种情况,最好是能去省城的大医院做个全面的检查,要结合尘肺病和呼吸科或职业病科医生根据丁外公的具体情况来制定用药方案。


    在这种没做任何检查的情况下,就连肺病的常用药物,陆红阳都不敢给他瞎用,最理想的做法是先进行痰培养和药敏试验,以确定哪种抗生素类药物对丁外公这种情况最有效,避免滥用。


    她自然也把情况和丁外公、丁外婆说了,让丁外公去蒲河口找张医生看。


    丁外公越老越犟,很排斥去看医生,左右就是一句:“哎呀,死不了!”


    陆红阳是不明白为什么丁外公有病不去看的心理,像她这种怕死的人,稍微有个头疼脑热,就恨不能立刻去医院找医生,一点苦都不想吃。


    她也是苦口婆心的劝:“阿公,你这种情况放任下去不治的话,只会越来越严重,你就是不为自己想想,也要为大舅二舅小舅他们想想啊,小舅都还没结婚没孩子,你在,每个月至少还有不少的退休金能补贴他们,你要万一有个什么事,你让舅舅们怎么办?”


    一句话,直接戳在了丁外公和丁家其他所有人的软肋上。


    要是一大家子人都还在煤矿上上工,自然不在乎丁外公的退休工资,可现在一大家子都被‘精简’在家,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恢复工作,丁外公的退休工资,就是一大家子的人保障。


    这也是为什么一大家子住得这么挤,都不愿意开口说分家的原因,都怕先开口说分家,惹了丁外公不高兴,到时候丁外公给这个给的多了,给那个给的少了。


    原本还因为住在一起不痛快,丁外公说不想去看医生,觉得犟不过老爷子的人,听陆红阳这么一说,态度也强硬起来:“红莲,我现在就去找船,送你阿公到蒲河口去!”


    第232章


    在炭山找船还不容易。


    炭山虽然也紧邻着竹子河, 竹子河就在山脚下,可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炭山作为一座超巨型的煤矿, 炭山人从来都是靠山吃山, 炭山人大部分都是靠着煤矿生活的,这就导致,炭山明明就在河边,船却十分稀少, 这里的稀少并不是指运煤的大船稀少, 而是指在河上生活的小船。


    炭山人不靠着竹子河生活,自然不会极少有渔船。


    丁大舅走了很久, 才去到河边一家有船的,船还特别小,是三米的船, 船身内最多能坐五个人,这个船还不是渔船,而是用来在竹子河边采摘菱角, 拉菱角菜、捞浮萍喂猪用的。


    这个季节的菱角菜才刚到开花期,甚至都没有到盛花期, 在菱角没有长出来之前, 竹子河只能摘菱角菜吃,不能大规模地拉菱角菜上船的, 所以有小船的人家的船暂时是空着的,听说要来‘借’小船,送他们去蒲河口农场一趟, 自是满口答应。


    此时的小船已经下了水了,也不是冬天那种把船收在家里没下水的情况,送一趟人就有三毛钱拿,谁能不干?回头再去接人,说不定还能拿三毛钱。


    三毛钱,都是很多拣煤矸石女工小半天的工资了。


    丁大舅他们在山下‘借’船的时候,丁家人也没闲着,在家给丁外公收拾衣服用品,知道丁外公怕是要在蒲河口农场的卫生院住几天才能回来,丁外婆拉着陆红阳的手,殷殷叮嘱:“那边也没法住人,不然就叫你几个舅舅过去照顾你阿公了,你几个舅舅现在在家闲着也是闲着,现在就只能麻烦你了哎,我的儿哎~!”


    ‘我的儿’是本地老人对于晚辈的统一称呼,并不真的是指她的儿子。


    丁外公也没想到,自己老了,还能享受到外孙女的照顾,毕竟在本地人的概念里,女儿是外嫁女,一年三节的带些东西回来就算是孝顺老人了,照顾老人的事还是交给儿子儿媳的,从来没听过哪个老人会由外孙女照顾的,这让丁外公很不好意思。


    尤其是丁水英出嫁后,他给这个大女儿的照顾其实并不多,平时最多就是老婆子把煤矿厂上发的一些猪肉、油、水果给这个大女儿带去一些,还是大女儿过节先送东西来他家,他家的回礼,而且他大女儿在纺织厂工作,家里的瑕疵布和布票,几乎全都是大女儿丁水英给的,可以说大女儿实际上没占他家一分便宜,每次来带的东西都很实诚。


    这也是为什么丁外婆每次给丁水英的回礼也都是实打实的肉、油这些金贵东西时,几个儿媳妇一点意见都没有的原因。


    陆红阳同样手心覆盖在丁外婆苍老如老树皮一样满是褶皱的手背上,爽朗地笑着说:“阿婆你说什么呢,我作为小辈照顾阿公不是应该的吗?这可是我亲阿公!”


    陆红阳的态度让丁家人都松了口气。


    丁舅妈连忙笑着说:“是是是,这也是阿爸的亲外孙女,就当是替大姑子尽孝了。”不过她还是感激地对陆红阳笑道:“那就辛苦你了哎~!”


    又是一番客气后,在丁外公不耐烦的催促下,一群人扶着丁外公下炭山。


    丁外公要强,觉得自己能走,还不要儿孙扶,推开他们道:“不用扶,下山这么点路我还不能走?”


    实际上他身体已经佝偻了,因为有在煤矿上的职业病,丁外公很瘦,偏他个子又很高,衬得两条腿跟麻杆一样,穿在黑色裤子里都显得空荡荡的。


    陆红阳和丁大舅丁外公说了一声,就和他们分开,自己往堤坝那里冲。


    她要提前去和谢磐石说一声,让他自己骑自行车回去,她要跟着丁外公他们的船去蒲河口,坐船是直线距离,不用像骑车一样,要从临河大队绕着走了个差不多是长方形的直角线距离。


    谢磐石一直在炭山下面的堤坝上坐着等陆红阳,见她一个人下来,不由问:“你阿公不去吗?”


    “我阿公年纪大了,骑自行车带他不方便,得坐船去,磐石大哥你自己骑回去吧,我得跟着我阿公坐船,我们蒲河口汇合。”


    谢磐石现如今虽对她精神上依赖极重,倒也不是连体婴儿,这么点分开的时间都不行。


    他点头说:“行,你一个人能照顾好你阿公吗?”他有些犹豫,“要不要我去跟船,你骑车回去?”


    陆红阳笑着摇头,拉着他的手:“我怕我骑河里去。”实际上她有信心,她并不会,“你先回去吧,路上骑慢点,我坐船很快的。”


    谢磐石站在堤坝上,“我看着你回去,我再回去,放心,我没事。”


    陆红阳反而没有他那么黏糊,跟谢磐石说完,就很干脆地从堤坝上直接下去,往炭山脚下的河边走。


    这一边的炭山脚下是没有码头的,码头在煤矿厂区的那头,也就是陆红阳之前走过的那条岔路口,那道岔路口,就是一条路通向煤矿厂区,一条路通向下面的码头。


    陆红阳到的时候,丁大舅、丁外公已经上了船,船上还有个握着双桨的中年女人,见到陆红阳上来,还笑着夸了一句:“这就是你外孙女啊?长得这么体面!”


    炭山上的人大多都认识丁外公,也认识丁水英,却极少有人见过陆红阳,哪怕偶尔陆红阳来给丁家送节礼,她也从不串门,所以操船的婶子并不认识陆红阳。


    操船的婶子远是大河以南的,嫁到炭山后,就经常拉菱角菜、摘菱角补贴家用,大约是常年在水上生活,与人沟通的少,她也是个爱说话的,在丁家人都登上船后,她就开始问陆红阳许配人家了没有。


    大有只要陆红阳说没有,她就给她介绍对象的架势。


    丁外公和丁大舅生怕陆红阳说出她和谢家谢磐石处过对象的事,连忙打断她:“我这个外甥女还小呢,才十八岁,她大学才刚毕业,刚分配了工作,她阿妈还想再留她几年。”


    操船婶子一听,就知道丁大舅这话什么意思了。


    还想再多留几年,就是想让姑娘给娘家多挣几年钱,毕竟姑娘嫁了人,挣得钱就是婆家的了。


    这才炭山也是常态,婶子还想再要说话,丁外公此时剧烈的咳嗽起来,打断了婶子的话。


    他们倒也想让陆红阳赶紧重新找婆家呢,可得她自己愿意哎。


    谢磐石就站在高高的堤坝上,看着陆红阳往炭山下面走,直到她坐上了船,船驶离了岸边,他才也骑上自行车,往渡口走,之后就像是在追逐他们的船一样,快速的往蒲河口骑着,只是陆红阳他们到了河中央地界时,谢磐石到底还是看不到他们了,只能自己飞快的往回骑。


    陆红阳他们坐船要比骑车要快二十分钟到半个小时左右到蒲河口,到了蒲河口,丁大舅把丁外公扶下船。


    他们都是第一次来蒲河口,哪怕站在炭山上,天气好的时候,他们隐隐是能看见一些蒲河口的,可距离太远了,他们只能看到一个小小的点,并没有这样近距离看到这座巨大的坞堡来的震撼,他不敢相信,大河以南如此贫瘠封闭的地方,居然矗立着这样一座庞然大物。


    “乖乖龙地咚!”丁大舅发出一声惊呼:“我还以为蒲河口农场就是几个茅草房搭建起来的农场,哪晓得这么大啊?”


    放眼望去,一片绿色,全是生长的浓绿葱郁,已经开始包穗的秧苗,一望无际!


    这对于炭山长大,基本上没有多少田地的炭山人来说,这样如同平原一样大片的稻田景象而言,是不可置信的。


    丁外公看着这样的场景也很是惊讶,毕竟他们这里多山又多水,除了蒲河口这个地方,真的很难见到如此大片的如同平原一样,聚集在一起的稻田的。


    之后他们又抬头看向这座巨大的坞堡型监狱,原本不紧张的丁外公,看到这么大一个建造的坚实的如同堡垒一样的建筑物,心里居然生出些紧张之感。


    他被丁大舅一路扶着,绕过蒲河口监狱,到另一头的卫生院门口,看到卫生院门口的白色石灰墙上,用红色颜料画着的方正的‘十’字,点点头,跟着进了蒲河口卫生院。


    卫生院外面的休息区,放了几个长木凳,来蒲河口看诊的人,普通的挂水、等候,都是在这里。


    此时这里只有沈老师,见到陆红阳扶着丁外公进来,笑着看向陆红阳,“这就是你外公啊?”又对丁外公他们温和地笑着打招呼,“你们好。”


    沈老师说的是地道的省城话,除了还有一些本省口音外,已经无限接近普通话了。


    丁外公常年接触省城那边过来运煤司机,居然也会说几句简单的省城话,和沈老师交流起来完全无压力。


    沈老师见丁外公会说省城话,也很意外,毕竟大河以南的方言实在是太土了,土到她和张申武校长来这里几个月了,都还只能和陆红阳、小许主任、孟技术员、谢磐石等少数一些人交流无碍,和本地人说话,他们能听懂她的话,她完全听不懂他们的话。


    她笑着对几人说:“老张在里面呢,你们直接进去就行。”


    陆红阳搀扶着丁外公往里走,丁外公几次挣脱她的手,才终于甩掉,也甩掉了丁大舅的手,双手背在身后,慢慢悠悠地往里走。


    走到里面的诊室里,陆红阳拉开张医生桌子前的椅子,让丁外公坐下,对张医生说:“老师,这就是我阿公。”


    张医生让丁外公把手伸出来,他把手指搭在丁外公的手腕上,开始一边诊脉,一边让丁外公张开嘴巴,看喉咙,又拿出听诊器认真地听丁外公的肺音,又问了丁外公很多问题。


    问完了,他还把听诊器交给陆红阳,叫她也来听,对她说:“注意听你阿公肺部的干湿啰音。”


    陆红阳戴上听诊器后,就仔细去听,张医生让她认真感受丁外公肺部和正常人肺部的声音有什么不同。


    这一切都做完了之后,先是对陆红阳和丁大舅说了句:“最好嘛,是去省城做个胸片、CT、和肺功能。”


    之前陆红阳她们学校就有个很牛的老师,看病理片子的诊断技术超高,准确率极高,是他们整个省城都知名的病理专家,只是现在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要是他还在省二院,要是能带给这位老师拍个片子看一下,再辅助张医生的治疗,效果可能要更好些。


    张医生也跟丁外公实话实说:“你这至少要好几个诊室的医生来三堂会诊的,至少做完全方位的检查,要肺病专家、呼吸科专家共同看过,共同制定方案才可以,但现在在这里没有那个条件,我也只能给你做保守治疗,很多药材方面,我先看看小许主任能不能给你从医药站申请到药,要是申请不到,我还得想别的办法。”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并不是一个医生的医术高超,就能治天下所有的病症,尤其丁外公还是各种毛病很多,都是长年累月的积累下来的慢性病,一时嘛,死不掉,但想根治,没有药也很困难,只能缓解。


    丁大舅还是很孝顺的,闻言问张医生:“大夫,没别的办法嘛?”


    张医生说:“别的办法有啊,就是去省城大医院去治疗,我这里什么都没有,就只能做保守治疗。”顿了顿,他又有些无奈的补充道:“要是两年前,我肯定建议你们去省城治疗,可现在外面的情况,你们大概也知道一些,你们现在就是去了,省城医院的医生们在不在都不好说。”


    想到他侄子一家被下放到大西北,他侄女也被下放到这里,他自己都算好的了,在混乱彻底爆发前,自己先申请了下乡,现在是蒲河口有编制的医生,每个月还能拿几十块钱的工资,那些和他侄子一家被打成‘黑W类’的医生们,现在情况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想到这里,张医生心里也是一阵心灰,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丁大舅还想送丁外公去省城治疗,问了许多关于省城医院的事,丁外公却已经做了决定:“就做保守治疗吧,能活几天算几天。”


    丁大舅还想劝丁外公,被丁外公呵斥住了:“做什么窝窝囊囊的小女儿态?一个大男人……”


    丁外公因为自己性格强硬,他下面几个儿女性格都不算是强硬的人,最像他的,反而是丁水英。


    丁大舅被丁外公也训斥,哪怕心里担心,也是垂着头不说话,被丁外公看得不顺眼,呵斥他:“赶紧回家去,船娘还在等着呢!”


    陆红阳道:“一会儿要吃午饭了,大舅在这里吃过午饭再回去吧?”


    丁大舅连连摆手拒绝:“不了不了。”这年头每家每户每个人的口粮都是定时定量的,根本没多余的给别人吃,平时走亲戚去别人家里吃饭,都要带口粮,丁大舅又怎么可能留下来吃陆红阳的口粮?况且未来丁外公还要在这里住好几天,他都怕她口粮不够吃,准备回头送点过来。


    他放下给丁外公带的衣服和生活用品,在丁外公的催促下,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陆红阳出去送丁大舅,只送到门口,丁大舅就让她回去照顾丁外公,不让她送了。


    陆红阳也没回医务室,而是直接就从医务室往小许主任的办公室去了,和小许主任报备一下这件事。


    虽然蒲河口农场的医务室在最开始设计的时候,就准备好了对外开放,但现在毕竟是特殊年代,外面非蒲河口农场的人来蒲河口,依然要去报备登记过才行,相当于办理住院手续了。


    等办完了这一切,陆红阳才又回到医务室。


    陆红阳不在这里的时候,丁外公在医务室里东张西看,没有亲人在身边,这个强硬了一辈子的老头子,内心是有些忐忑的。


    丁外公就这么在蒲河口住了下来。


    丁大舅第二天就给丁外公送了口粮过来,哪怕陆红阳一再说不需要,丁大舅也坚持把丁外公的口粮留下来,每隔个两天就要来看看丁外公,哪怕蒲河口有陆红阳照顾他,可丁大舅来过蒲河口两次后,就知道丁外公的衣服还要丁外公自己洗。


    丁家舅舅们刚开始看到的时候,心里还有些责怪陆红阳,说是把丁外公接到蒲河口治疗,有她照顾,结果连个衣服都不帮丁外公洗。


    可他们多来了两次之后,他们就知道,陆红阳基本上每天上午都要进山,每天要到下午才回蒲河口,白天根本无法在蒲河口照顾丁外公,他们就把丁外公换下的脏衣服带回去洗。


    丁外公嘴上说着不用来看他,但对于丁家几个舅舅每隔两天就要来看他一次,心里还是很受用的。


    他人老了,最怕的就是儿女们不孝顺。


    丁外公在蒲河口,没有得到他们想象的陆红阳的贴身照顾,也是没办法的事,他们原本以为陆红阳在蒲河口的医务室工作,就是一天到晚待在蒲河口,也是来了这里,和张医生、沈老师他们聊天之后,他们才知道,陆红阳每天都要教更远的深山里面的山民采药炮制药,深山里的山民很少出山,导致蒲河口这里收药的事都过了小半年了,深山里的人都不知道,也不知道蒲河口那地方新开了个卫生院,平常有什么难以解决的病痛,可以送到山外去看。


    除此外,陆红阳每次进山,还要背上几十斤的粗盐。


    山里人出山一趟不易,陆红阳每到一个大队,都用粗盐和山里人换一些风干兔、菜花蛇、狼皮之类的野物,知道谁家需要布后,还跟他们说,可以去蒲河口农场拿野物跟她换瑕疵布。


    “我阿妈是纺织厂的,纺织厂有时候有织坏的瑕疵布不能往供销社卖,她们内部员工就自己低价买下来,也不用票,你们要是需要布的,就带着野物下山去找我,我尽量帮你们换,不过布这东西有多精贵你们买过的人都晓得,即使是瑕疵布都是被抢着要的,数量不多,你们要的就得抓紧,下一次进山我就得去别的大队了。”


    “去哪个大队?这个说不清,但肯定不会往这边来了,这边今天来过了,下次得往别的方向。”


    陆红阳这样说,也是把深山里的人多往山外面引,只有去山外面看的多了,见识的多了,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愿意在双抢的时候来蒲河口农场做工,知道外面有学校给女孩儿读书送糠米,才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愿意把自家孩子送到学校里读书。


    换下来的野物送到蒲河口农场,再去改善蒲河口农场的伙食。


    现在蒲河口农场的民兵和工作人员们,都吃到过陆红阳从山里换出来的野物,就连丁家舅舅们来蒲河口看望和照顾丁外公时,都沾了光,沾了不少油腥。


    至于丁外公,丁外公戒口呢,他肺炎相当严重,吃着药,山里野物很多都是发物,他都不能吃。


    谢磐石就每日跟在陆红阳身边,看着她一次次的进山,一次次的给山里人义诊,山里人没钱买药,就让他们用野物换药,一次次的给山里人普及药材的作用、采摘方式以及如何种植,一次次的进山去给山里的妇人看病,改善山里妇人们在山里的生存环境。


    他是亲眼看着她,如何从只独属于他自己的小太阳,在散发着身上的光芒,一点一点的影响着这座绵延几十里上百里的大山中,很多山民们的生活。


    就在丁外公在蒲河口治疗了大半个月的时候,突然有一天,丁家舅舅们来蒲河口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位长高了,也黑的普通铁蛋的小姑娘。


    小姑娘看到陆红阳的一刹那,就猛地跑过来一把扑到陆红阳怀里,抱着陆红阳哇哇大哭!


    陆红阳被扑的一愣,多亏了她身边的谢磐石及时的扶住她的背,才没让她被扑倒,都没第一时间认出她怀里的‘铁蛋’。


    第233章


    陆红阳是怎么认出怀里的‘大黑蛋’的呢?


    是声音。


    陆红月的外表大变样, 声音却一点没变,还是那么洪亮且中气十足,但还是吓了陆红阳一大跳。,


    她身后的谢磐石一只手扶着她的腰, 一只手扶着她的背, 缓解了陆红月这么大的个儿, 给她造成的冲击。


    陆红阳摸摸陆红月后脑勺的头发,才发现她留了好几年的长辫子给剪了,又恢复成她小时候陆红阳给她剪得齐耳朵的学生头。


    陆红阳看到了她发根上密密麻麻的虱子卵。


    她顿时打了个激灵,把陆红月往外面推了推, 推不动, 被抱的太紧了。


    她身体后仰,浑身僵硬的任由她抱着她哭了好一会儿, 才小心地把她从自己身上撕开,看着她晒的黢黑的脸,“黑了, 高了,瘦了。”


    连她原本一把屎一把尿喂出来的婴儿肥的小脸蛋都没了。


    她压下心底的怒火,语气平静的先关心她:“是不是有谁欺负你了?你和阿姐说, 阿姐帮你报复回去。”


    陆红月笑着‘噗嗤’冒出一个大鼻涕炮爆炸了,她自己尴尬的要死, 这时代没有纸巾, 她用力擤了一把鼻涕,又嫌自己的手恶心, 忙跑河边洗了手,笑着直奔陆红阳跑回来。


    陆红阳看着原本自己那不说多白,但也是正常小麦色皮肤的妹妹, 忽然之间晒成了个黑煤球,简直看的眼睛疼。


    “阿姐~~~!”陆红月撒娇的声音百转千回,又要冲上来抱陆红阳。


    陆红阳一个闪身躲到了谢磐石的身后,嫌弃的抵着她的肩膀避开:“有话说话,没事少挨我这么近。”


    她见她状态还好,不像是被人欺负了的模样,心里松了口气的同时,说话语气也不太好。


    她最担心的,莫过于陆红月年纪小,在路上被人欺负了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陆红月被陆红阳伤了心,一秒钟就好了,她眼里完全没看到谢磐石,像‘四圣戏八戒’里的八戒一样,眼里只有陆红阳,张开双臂就来抓陆红阳,想要抱她:“阿姐,我就是想你了嘛~”


    见陆红阳躲在谢磐石身后,就是不给她抱,陆红月眼眶又红了。


    她在外面串联的时间里,其实大多数时间都是吃不好睡不好的,心里既有对外面精彩世界的向往,又有对家人不告而别,怕她们生气的害怕,还有想家,想陆红阳,想两个哥哥,想双胞胎弟弟妹妹。


    最想的还是陆红阳。


    现在见到,阿姐还不给她抱,嫌弃她,她又想抱着阿姐哭了。


    她是真的很伤心,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陆红阳被她这可怜的小模样弄的心软,又实在受不了她被晒的跟黑煤球的模样,还有满头的虱子卵,距离她至少一臂的距离,忍不住问:“你咋弄的?咋黑成这样?还有你头发怎么回事?”


    陆红月一摸后脑勺,想到自己头发上的虱子,立刻知道阿姐为什么不给她抱了,不好意思的嘿嘿笑了起来。


    陆红阳身体离她远远的,伸手拧起她的耳朵,往自己房间里拽:“你给我进来,给我好好说清楚!”


    她拽着陆红月的耳朵,实际上并未用力,毕竟陆红月也大了,也要面子。


    可她真的气不过。


    此时已经五月底,马上就进入六月,白天已经热起来,陆红月穿的短袖,暴露在外面的胳膊也是黑黝黝的。


    陆红月被阿姐拎着耳朵,也不生气,笑嘻嘻的歪着头被阿姐拎到了房间。


    陆红阳进房间的时候就已经松开手。


    陆红月顺势坐在了陆红阳书桌前的椅子上,床她是不敢坐的,从小她穿在外面弄脏的衣服都不能穿上床,她阿姐会抓狂,会立马拆了被子让她去洗!


    她左右看看自己的两边胳膊,自己也很纳闷说:“回来的时候也没这么黑,我们去海边玩了几天,去的时候还好好的,回来就这样了。”


    她两只手臂还叠在一起蹭了蹭,想看看能不能把胳膊上的黑色给蹭掉。


    他们这十个月的串联时间,除了吃饭和睡觉的时间,基本上全天都在外面跑、发传单,接传单,去跟着人群去各大学校看大字报,看别的各大学院是怎么批斗人的。


    她们又是去年八月份,天气最热的时候走的,短短三个月的时间,陆红月和她的几个同学们就已经晒的跟小黑炭一样了,之后的几个月各个城市的跑,各个城市的玩,晒的越发的黑,但这个过程是一点一点的变化的,她们自己感受并不深,直到半个多月前,本来就该回家了,结果临到家,又去了趟永嘉和舟山,这两个城市都是有海的。


    陆红月虽在河边长大,也就这几个月出去串联的时候看过海,正好永嘉和舟山的红小兵们邀请她们去永嘉和舟山的海边玩,要去普陀山,她们想着马上就到家了,以后想再出来就难了,一群人一合计,就又去这两个城市的海边玩了十来天,吃当地的海鲜。


    六月下旬的天,一连在海边玩了十多天,当时还没感觉,回到家才发现,自己整个成了黑人,只剩下两只眼珠子和牙齿是白的。


    陆红月坐在陆红阳的宿舍里,唾沫横飞的说着她这一路的见闻,“我们去了湘省星城,游览语文书上写的橘子洲头,见到了M主席年轻时候的巨型雕像!”她一挥手,气势十足的又念起了她留给陆红阳那封信里的诗句:“书生意气,挥斥方遒!”她双眸含泪,“阿姐,你知道我当时的感受吗?”她双手捧心,“我好感动!”


    她难以形容她当时内心的激动和振奋。


    “我还和他们一起徒步去过‘白洋淀’,还有一次徒步去晋中,走了八十里路,八十里啊!”陆红月用手比了个手木仓形状的‘八’字:“我脚脖子都走肿了!腿肚子都转筋!”想到自己当时走的脚都没了知觉,恨不能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再也不走的情形,哪怕事情现在已经过去,她也没有了当时难受的感受,此时跟陆红阳说起来,她眼圈又红了,抱着陆红阳的胳膊呜呜呜的哭起来。


    被陆红阳嫌弃的扯开。


    她也不介意,继续说的唾沫横飞:“阿姐,你是不知道火车上有多少人啊,第一晚你知道我怎么睡的吗?我睡得座位底下,也多亏了年纪小,座位底下能睡的下我,好多人就坐在椅背上,还有人坐桌子上,腿和脚就挂在窗户外面!”


    陆红阳听的是心惊胆战的:“腿脚挂在窗户外,假如遇到什么建筑物,或者隧道什么的,车子行驶那么快,撞上什么东西,腿不得没了?”


    陆红月瞪大了眼睛,用力一拍手心:“可不是!火车走到一处密林,有树枝伸到火车轨道内,一下子刮到挂车窗外人的腿上,当场刮下去一大块皮,吓死我们了!”


    当时八月份,他们本就穿的少,双腿挂窗外面那人穿的到膝盖下面的短裤,腿上一大块皮,当场就被树枝撕了下来!


    也正是这个经历,后面火车厢坐不下时,她情愿往椅子下面钻,也不敢把腿挂外面,生怕像她看到的那人一样,把腿上皮刮没了,好多次她晚上做噩梦都梦到自己把腿挂火车窗外,腿被刮飞了。


    她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寒颤。


    陆红月说着一路上的见闻,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说的眉飞色舞,激情四射脸上满是出去见过世面的意气风发。


    陆红阳听她说的都是好的,就没一个不好的,就问她:“这一路上遇到的都是好事,就没遇到什么不好的?”


    不好的当然也有,陆红月他们到豫省洛阳串联的时候,一群人正在发传单呢,突然被一群jing察给抓公安局去了,说这里反对‘联动’,反对‘串联’,要把他们押送到京城,然后就把他们抓到公安局,分男女不同的房间关押了起来。


    她们中有几个男生一路上嚣张惯了,在人家的地盘上也很横,直接和当地的jing察干了起来,结局自然算不上好,被人五花大绑,打了个半死。


    那次真的是把陆红月吓到了。


    这样不好的经历,她自然不会说,实际上,她们这一路上串联的人,几乎全都被关过‘拘留所’,想到当时火车上被捆的五花大绑的男同学,陆红月不禁脸微微的发红,明明都被绑成那样了,可他紧紧抿着唇,一副威武不能屈的表情,被打之后,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那种被人凌辱过后倍感屈辱的表情,至今都让小姑娘印象深刻,她头一次知道,原来人被绑着,也挺好看的,那颗眼泪像流到了她的心巴上。


    她脸微微的红了,可惜她被晒的太黑,陆红阳愣是没注意到她的表情。


    陆红月就和陆红阳说她路上遇到的一些不好的事。


    她神秘兮兮的让陆红阳猜,北方人是怎么上厕所的。


    陆红阳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她,陆红月也不需要她的搭理,自己就把答案说出来了:“他们就在地上挖个坑,周围围一圈秫秸秆,秫秸秆就跟我们这里的玉米杆子差不多,外面是硬的,剥开来,里面是棉絮,我们就用那个擦屁股!”


    自陆红阳穿过来后没多久,在‘拼夕夕商城’内开通了日用品品类后,陆家就没用过芦苇擦屁股了,在陆红月的记忆中,陆家一直都是用草纸擦屁股的,到了北方,她看到北方人用秫秸秆擦屁股后,都惊呆了。


    毕竟在她的想象里,越靠近京城越发达,怎么她家那个穷乡僻壤的地方都用草纸了,这靠近京城的地方,怎么还用秫秸秆呢?


    她家里有草纸,她出门的时候是带了草纸的,和她几个小姐妹一起用,还没到北方,草纸就用完了,刚开始擦屁股,她听说用秫秸秆,以为用的是外面的硬秸秆,刮的菊花疼,都刮不干净,后来才知道,用的是里面的絮状物,但那时候已经迟了,她的小菊花都被硬秸秆用力的刮破了,疼的她走路都夹着屁股。


    不过这些狼狈的事情她就不和阿姐讲了,她主要还是说去各个城市的风景名胜去游玩的经历,陆红阳便也听的津津有味。


    其实如果陆红月再大一点,比如十九、二十岁,她要出去见过外面的城市风景,她也是支持的,年轻时不出去,什么时候出去呢?可陆红月现在也才十四岁,她走的时候才十三,现在陆红阳坐在这里,能平静的听她说一路的见闻,实际上当时知道她出去串联的时候,她第一时间只想暴打她。


    听她说完,陆红阳不由问她:“你现在回来了,你有想过以后做什么了吗?”


    陆红月连个初中学历都没有,只是高小生,连高小毕业证都没有拿到,学校就乱了。


    陆卫民至少还拿到了初中毕业证,在所有学生都想着去外面串联的时候,他趁着机械厂缺人,去混了个学徒工的工作做着,将来转正了,便也就不用愁了,唯独陆红月。


    要工作没学历,想读书,现在各大初高中还处在最混乱的时候,初高中都还没开课呢,只有水埠公社小学前段时间才刚开课,把年龄小的学生们又弄到学校上课去了。


    陆红阳也为陆红月将来发愁。


    按照现在的国家政策,拥有城镇户口的多子女家庭中,除一人可留城外,其余毕业生全都必须上山下乡或者支边。


    陆家陆卫国、她自己、陆卫民三个大的,都已经有了工作,陆卫党和陆红星年龄还小,等到要上山下乡的年龄,起码还要六七年,就算到时真下乡了,那时候也是七几年了,他们最多在乡下带个三四年就能回来。


    可陆红月要是这时候下乡,起码要在乡下待上八九年,要是离的近,在本地下乡还好,要是支边……陆红阳深吸一口气。


    没想到陆红月自己无所谓地摇头晃脑说:“大不了就上山下乡呗~!”


    陆家人个子都高,才十四岁的陆红月身高已经一米六三左右,陆红阳估摸着,她以后差不多也能长到一米六五至一米七零的样子。


    她个子高,脸上却还满是稚气,根本不明白她轻飘飘的一句‘上山下乡’在未来将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要在乡下过八九年的最艰苦的‘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而这都还是理想生活。


    陆红阳不由想到那些插队到大山中的知青们,她们晚上睡觉都睡不安稳,要用好几根木棍撑在门上,生怕夜里被山里娶不到媳妇的无赖地痞过来推门,还有山里彻夜不休的狼嚎,和狼爪在木门上留下的抓痕。


    那些女知青和她说这些时,哭着求着问她有没有什么办法,哪怕跟在她身后当小学徒都行。


    可小许主任之前就说了,要为大河以南培养本地医生,已经招了好几个十一二岁的在临河小学里面读书成绩较好的男孩女孩,跟在张玉笙医生身后当学徒。


    陆红阳她们的卫生院也要招学徒,却不会招外地来的知青,她们总是要走的,张申武、张玉笙,乃至陆红阳未来也是要走的,他们要为大河以南的医疗事业留下一些火种,只能留给大河以南的本地人。


    她看着陆红月脸上天真烂漫的模样,和她说:“月月,你知道上山下乡意味着什么吗?”


    陆红月在椅子上晃着腿,笑嘻嘻地说:“我知道啊,我们在路上遇到可多上山下乡的知青了,他们去支援边疆建设,去了解农村和农民,建设新农村呢!”


    她在路上见过太多去支边,去上山下乡的知青,虽然也有刚上车和家人分别时,一车人哭的不成样,可火车脱离了他们父母的视线之后,这些上山下乡或者支边的知青们,就开始和他们这些串联的红小兵一起唱hong歌,诉说他们伟大的理想,他们的脸上没有半点害怕,全是对走向火热生活的期待,连带着陆红月都对‘上山下乡’和‘支边’的知青生活都跃跃欲试的期待起来。


    陆红阳只觉得手又痒了,有种想要把面前这个根本不知道自己要是下乡,意味着什么的小孩头打爆!


    她笑的很和蔼:“既然你这么向往上山下乡的生活,那这段时间就先别回去了,正好马上就要双抢了,你就待在陆家庄,先参加两个月的双抢,体验一下上山下乡的真实生活,再跟着我去大山里见识一下那些插队到大山里‘上山下乡’的真实的知青生活是什么样的,好不好?”


    陆红月看到阿姐脸上那‘慈祥’中透着‘和蔼’的笑容,本能的觉得不好,可她想到火车上遇到的那些跃跃欲试奔向新生活的上山下乡的知青们,又觉得没什么,还挺期待的点了下头。


    陆红阳见她点头,笑的更加和蔼了:“一会儿我就送你去阿爷阿奶家,这两个月都得在阿爷阿奶家待着,哪里也不许跑,你要敢跑,我就把你腿打断,听到了吗?”


    陆红阳从来没有对陆红月动过手,陆红月也知道阿姐也不会真的把她腿打断,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阿姐这样和煦的笑容,陆红月还是本能的感觉到了危险,用力的点点头:“可是……可是我衣服没带过来,我还得回去拿东西……”


    她本能的想逃避一下。


    陆红阳笑眯眯的:“东西我这里都有,刚好我去年的衣服穿小了,看你身高和我以前身高差不多了,穿我衣服就好,剩下的牙膏、牙刷、肥皂、毛巾,你缺什么,要什么,和我说,我这里都有,我一起给你打包了送到阿奶家去,必然不叫你缺衣少食。”


    陆红月很慌,条件反射的想找大哥,大哥二哥都在吴城,这段时间忙的连送她回来的时间都没有,天天早上下乡,傍晚才回来。


    陆红阳说做就做,立刻打开衣柜给陆红月收拾衣服。


    马上就是夏天,只需要一两件薄外套,里面一两件或短袖,或长袖薄衬衫就行,她这几年也做了好几套衣服,前几年在学校上学,也不费衣服,哪怕是她穿小了的,也有八九成新。


    这年头本就新老大旧老二,对于自己的旧衣服给陆红月穿,陆红阳一点心理压力都没有,很快就给她收拾了两套上衣,两条裤子,内衣和裤衩没法穿她旧的,陆红阳干脆给了她一条两米五乘两米六的床单给她,让她拿去叫大伯娘她们给她做新的,再多做几件内衣和裤衩子,随时有的换。


    这年头的洗脸、洗澡、洗脚的毛巾都是本地产的粗麻布,陆红阳直接给她撕了一大块,又给她拿了一个搪瓷盆:“搪瓷盆我用过,已经给你清洗消毒了,你要是嫌弃的话,就自己拿开水多烫一会儿,那太阳多暴晒两天,也就消毒了。”


    陆红月连忙说:“阿姐,我不嫌弃的。”


    开玩笑,这年头有个搪瓷盆不知道多少人羡慕了,她哪里会嫌弃?这接近一年在外面串联的生活,她什么日子没过过?经常三五天都不洗澡,好不容易下了火车,去招待所洗一次澡,那都是从头到脚全身大清洗,要不是阿姐给她和红星她们都买了香皂,她走的时候,把自己的香皂也带走了,她有块香皂可以清洗身上,她身上早就臭的不能闻了。


    饶是如此,她头上还是染了虱子。


    她知道阿姐是最不能容忍家人头上身上有虱子的,路上把头发剪了,就想勤快一点,多洗头,看能不能把头上虱子清理干净,可一路上的吃住条件太差了,虽说是火车票和住宿免费,可人家也不可能把好房间给他们住,她们大多数时候住的都是大通铺,十几个人住一起,什么卫生条件的人都挤一块儿,头上染虱子可太正常了!


    她阿姐不嫌弃她就不错了,她哪里敢嫌弃她阿姐?


    收拾了衣服、盆、牙刷、牙膏、香皂之类,陆红阳将东西拎给她:“要是缺什么东西,随时过来跟我说,陆家庄和蒲河口离的也不远,我给你安排。”


    陆红月用力的点头:“嗯嗯!”她颇有些期待地说:“那阿姐,我到时候就能来找你玩了!”


    陆红阳斜了她一眼:“你先把双抢两个月坚持下来再说,阿奶不让你来,你就不许来。”


    陆红月有些不乐意的撅了撅嘴,她还想陆家庄离蒲河口这么近,她可以天天来找阿姐了呢!


    中午陆红月在陆红阳这里吃的,饭是白米饭,菜是菱角菜煮粉丝和两块蒸咸鱼,菱角菜煮粉丝里面放了肉片和油,食堂的大姐给陆红阳的粉丝里盛了好几片肥厚的大肉片。


    陆红月看到,欣喜的眼睛都亮了:“阿姐,你这里的伙食不错嘛~!”


    可怜她这几个月吃的都是啥哦~!


    为了省钱,阿姐给她寄的一百块钱,她是一点都不敢乱花,生怕花完了就没了,她再不懂事,也知道一百块钱是很多人五个月的工资了。


    她怕她钱花完了,到时候没得吃,回不来,格外的节省。


    路上像她这样钱花完的人很多,但像她阿姐一样给她们寄钱的人,很少,有些人串联到一半就没钱回去了,有些人路上就跟人去看人贴大字报、批斗、抄家,也跟着进去抄家,捡漏一些钱财,接着串联。


    陆红月年纪小,胆子小,抄家、批斗这样的事她是不敢干的,一路就和几个要好的志同道合的同学朋友,拿着传单,装作很亢奋的发传单的样子,到处玩,遍游名胜古迹,饱览大好河山。


    陆红阳见她跟小猪似的,吃的头也不抬,就坐在一旁看着她,幽幽道:“伙食很不错吧?你阿姐是大学生,有正式的工作编制呢,你要不要去看看农场的其他人吃的是什么呢?”


    第234章


    陆红月是被陆红阳亲自送到陆家庄的。


    陆红月看到陆红阳的自行车, 还十分兴奋,听到是两个哥哥用去回收站淘回来的废弃自行车改的,羡慕得不行:“啥时候大哥二哥也给我改建一个啊!”


    “你不是要上山下乡吗?你看看面前的大山,哪里有路给你骑自行车?”


    陆红月不以为意地说:“那我就不去上山下乡呗~”


    陆红阳无语道:“上山下乡这事, 是你想去就去, 想不去就不去的吗?那是每家每户除了可以留一个孩子在城里外, 其余人全都要上山下乡!这是国策!强制性的,懂吗?”


    陆红月被前面骑车的陆红阳严肃的语气吓了一跳,委委屈屈地说:“有……有这个国策吗?”


    陆红阳由于对这个时代历史的具体细节了解的并不很清楚,还不知道强制性的下乡是从六八年, 也就是明年开始, 在此之前,大多数知青都是自己自愿下乡, 但到了六六年之后,之前已经下乡七八年的知青们还没回来,并且从他们写回来的信件当中, 知晓了知青下乡的生活有多么辛苦,且想回来都回不来,回来的日期遥遥无期后, 就越来越多的年轻人不愿意下乡了,从六六年六七年还只是动员, 到六八年, 直接就是强制性的政策。


    陆红阳只知道知青上山下乡这个强制性的政策,却并不清楚具体是从哪一年开始强制性下乡的, 她还以为是从六六年开始的,现在被陆红月这样问,她理所当然地说:“你以为呢?你上山下乡的地方离我们近些还好, 要是真被分配到什么大西北,北大荒、新疆、内蒙那些地方,让你在那边待个十年八年的回不来,我看你到时候怎么办!我听说那边九月十月就是寒冬天了,冬天零下二三十度,哈口气出去一秒钟冻成冰,上厕所一边尿一边就结成冰块!”


    要是没有串联之前的陆红月,肯定哈哈笑着,认为阿姐是在吓唬她,可真的串联到北方,真的去过太原,而她们去太原的时间,恰好是十月到十一月之间,而太原的冬天,便是从十月中旬开始的。


    她没有去过更远的大西北、北大荒、新疆、内蒙,但她感受过太原的冬天,她从太原走到晋中,就是在十月份,那时候的太原据说都还不算最冷的时候,但当时她真的以为自己要被冻死在路上了。


    她和阿姐说,她的双腿双脚当时走的一点知觉都没有了,就像两根木头,实际上光是走路,哪里可能双腿一点知觉都没有,哪里可能就像两根木头了呢?


    因为冷啊!


    被冻得没了知觉。


    那是身在南方的她,从来没有感受过的寒冷,哪怕只是刚入冬,就比她们南方这边冷了好多倍,听当地人说,他们都还没到最冷的时候,太原的冬天,能一直从十月份,持续到来年四月。


    半年的时间都是冬天,漫长的冬天。


    哪怕已经时隔半年,想到当时她冷到哭都哭不出来,以为自己要死在那的那种恐惧和感受,陆红阳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声音也弱了下来,“那……那阿姐,我该怎么办啊?我能不去大西北,不去北大荒那边上山下乡吗?”


    她才十四岁,个子看着挺高,实际上心智并不成熟,还是个小孩子。


    自小丁水英不太管他们,陆红阳于她,真就应了那句‘长姐如母’。


    陆红阳没好气道:“现在知道怕了?”


    她在前面骑着车,她骑的是山下村子和河边村子之间的那条路,不用担心会掉河里去,但土路坑坑洼洼,凹凸不平,很是颠簸,一会儿上坡,一会儿下坡,她骑得很费力,并不快。


    她想了想说:“这几个月你先在陆家庄住着,先感受一下你所谓是上山下乡的生活,能不能吃得消,我再时不时的接你跟我去山上,看看那些上山下乡的知青们过的什么日子,你再说要不要上山下乡当知青。”


    主要是,她现在一时也不知道要怎么办。


    陆红月这一届,可以说是最倒霉的一届,要学历没学历,陆红月高小最后一年学校乱了,老师们被打被批斗,学校的课开不下去,老师们躲出去了,陆红月的高小毕业证自然也是没有的。


    连个高小毕业证都没拿到,想要进厂工作很难。


    加上她年纪还小,才十四岁。


    按她这个年龄,最少还能在学校里待两三年才需要下乡,问题是,别的地方的中学高中不知道恢复了没有,他们水埠公社的初中和高中都还没有复课,没复课,陆红月就没法上学。


    按照陆红阳的想法,最好是她先回到水埠小学,把高小毕业证拿到,再去读初中、高中,初高中四年,等到毕业,她也十九岁了,那时候都七零年代初了,到时候不管是找工作,还是下乡,有个初高中毕业证在手,招工被录取上的机会也大一点,毕竟她们阿妈在纺织厂,陆卫国、陆卫民在吴城,都能帮她留意着厂里的招工信息,就算还是找不到工作,还是要下乡插队当知青,在乡下差不多待个五年左右就能回来了。


    以陆红阳的想法,就算下乡,要是能在本地的乡下,他们也能照顾到她,至少知道她性命无忧。


    她可是看过记录,这年代不少知青下乡后,就没回来,小部分是直接就没了,一部分是受不了下乡的苦,见不到希望,在当地找了个人就嫁了,除了部分回城意愿特别强烈的,抛夫弃子也要回城,还有一部分因为有了孩子牵绊,就留在当地了。


    就如同前世网络上的网友们说的那句话:你嫁进大山里,只需要一颗恋爱脑;你的孩子想走出大山,却需要一颗最强大脑。


    陆红阳只要想到陆红月今后下乡当知青,然后留在很远很远,远的可能这辈子都回不了几趟家的边疆当知青,然后留在当地,再也不回来,她就受不了。


    陆红月再怎么叛逆,跑出去串联,让她们担心,她也始终没有忘记,她是如何从四岁大,还坐在门槛石上玩泥巴的小丫头,如何长成现在这样活泼鲜活的样子的。


    陆红阳头脑风暴着陆红月今后的出路。


    陆红月听到陆红阳的话,其实已经意识到,上山下乡当知青,并不是她之前在火车上,和那些或下乡,或支边的知青们以为的那样,是什么了解农场和农民,去建设什么新农村了,上山下乡的日子可能远比她想象的更加艰苦。


    但刚串联回来,还热血沸腾的陆红月其实并不害怕,她觉得自己有无穷的热情和力气。


    陆红阳也不泼她冷水,只让她自己去体验吧,要是这几个月的‘下乡’生活都坚持不下来,更别说去‘上山下乡’和支边了。


    很快就到了陆家庄,从山下村子和河上村子的路到陆家庄那条路还相当不好骑,因为中间全部都是水田和蓄水的池塘,路特别的狭窄,一不小心就可能骑到田里去。


    之前谢磐石带着她骑的时候,如履平地,现在轮到她自己骑,才知道这有多难。


    她让陆红月下来,自己推着自行车小心地往陆家庄去。


    光是这么一会儿,她们就在池塘边看到了三四条蛇。


    更让陆红阳吃惊的是,陆红月看到蛇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拿起石头,就用力的往蛇身上砸,把蛇头给砸扁了,然后拎起蛇的尾巴抖了抖蛇身,动作熟练的看的陆红阳一愣一愣的。


    陆红月看到陆红阳的反应,这才讪笑起来:“路上饿的没得吃,打蛇打顺手了。”然后立刻补充说:“阿姐,这蛇肉可鲜美了,蛇肉还能治疮呢,听说谁身上长了疮治不好,吃一碗蛇肉就好了!”


    她现在一头短发,又晒得黢黑,嘿嘿笑着摸后脑勺的时候,跟个男孩子没丝毫区别。


    她刚出去串联的时候,身上只有不到三十块钱,两个月就花完了,花完了之后,又不知道怎么联系家里人,很是饿了一段时间,那段时间真的是饿到看到路边的草都想啃一口的程度。


    好在她虽是城镇里长大的小姑娘,从小也接受阿姐的投喂,但并不是真的一点生存手段都没有的,她从小跟着两个哥哥下河摸鱼挖莲藕、抓蛇,那段时间,她看到有蛇,眼睛都是绿的!


    不光是她,那群和她一起的红小兵们也一样,路上啥都吃过,看到蛇抓的比她都快!


    后来到了北方,北方冬天就没蛇了,但他们后面又串联到别的地方,她至少从《人M日报》上找到了水埠公社的电报码,给家里发了电报,陆红阳也真的给她寄了一百块钱,有了这一百块钱,她才算是没再饿肚子,可其他人的家人并没有那个好运,他们的家人并不会给他们寄钱,陆红阳为了不让自己的这一百块钱被众人分了,就偷偷藏起来,日常还是和他们一起找吃的,这抓蛇的本事,也是给练出来了。


    陆红阳看着她抓蛇时利索的动作,就知道她这次出去串联,虽然也玩痛快了,见了世面,估计苦也没少吃,就没再跟她说教,而是说起如何处理蛇:“蛇身上有很多的寄生虫,蛇胆千万不能生吞,蛇胆不仅可能携带寄生虫和致病菌,导致引发脑膜炎和急性肠胃炎和肝功能损伤,蛇肉同样要煮熟了才能吃。”


    又和陆红月说了如何分辨有毒蛇和无毒蛇。


    陆红阳在前面推着自行车,完全没有注意到,陆红月在她说蛇身上有很多寄生虫,不能生吞蛇胆后,那发白的脸色。


    她被陆红阳教的从小就活泼,胆子大,还有几分莽撞,路上打了蛇,男孩子们为了表示自己的勇敢,接过蛇胆就生吞了,女孩子们都吓得尖叫,不敢吃蛇胆,只有她是个傻大胆,大喊一声:“我来!”


    生蛇胆往嘴里一扔,到了喉咙就到了胃里。


    她这一路上,起码生吞了五六只蛇胆,好在都是无毒的菜花蛇。


    现在听阿姐说,蛇身上有寄生虫,不由捂着喉咙干呕起来,像是要将吞下去的蛇胆再吐出来,只吐出来一些黄水。


    她不由面色发白的问:“阿……阿姐,那假如已经生吞了蛇胆,感染了寄生虫怎么办?”


    陆红阳回头看了她一眼,陆红月皮肤晒的黢黑,她也无法从她脸上看出来什么,但最了解她的人还是陆红阳。


    陆红阳说:“回头我给一些驱虫药,你先吃着。”


    陆红月连忙点头如捣蒜,拎着手中的蛇是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


    陆红阳道:“带着吧,蛇肉难得,煮熟了吃还是没事的。”


    陆红月这才放心地拎着那条大约有两三斤重的长蛇,跟着陆红阳一起去了陆家庄。


    陆家庄的人不认识陆红月,但大多都认识了陆红阳,因为陆红阳每隔半个月就过来给陆奶奶看看腿,村里的人都认识她了。


    但她身后的‘黑小子’,他们还真不认识,纷纷好奇地看着拎着菜花蛇的陆红月。


    陆红月就一边走,一边和村子里的人打招呼:“这是我妹妹红月,以前回来过的。”


    村里人一听她身后拎着大蛇的‘黑小子’居然不是小子,而是姑娘,纷纷吃惊地瞪大眼。


    农村大多数讲话都直来直去,开口就说:“我的娘哎,红月咋这么黑啊?”


    比他们这些常年在地里干农活的人都黑!


    原本就黑的陆红月,被村里大爷大娘们好不客气的话说的脸更黑了。


    大爷们说话可直接了,问陆红阳:“红莲,你妹妹咋看着跟个小子一样?前两年看着也不这样啊?”


    “这蛇是你妹妹抓的?哎哟喂,这蛇可真不小,一般男的都不敢抓这么大的蛇。”


    他们的目光就跟看西洋景似的,盯着陆红月看,很快,陆大河的二闺女比黑铁蛋还要黑,并且能徒手抓大蛇的消息,就迅速的在陆家庄传开。


    陆红阳把陆红月送到陆家,陆家人看到陆红月也差点没认出来,纷纷都出来跟看‘稀奇’一样,看着陆红月。


    陆二伯娘看到她手中的大蛇,惊呼一声:“我的娘哎,咋打的这么大的蛇?”她接过来提了提,她们这种常年在河上打鱼捉虾去邻市卖的人,东西一到手中,就能估摸出一个大致的重量,惊呼道:“这不得有三斤重!”


    陆卫孝他们把家里的公斤秤拿出来一称——两斤八两。


    蛇头还砸扁了呢,要是蛇头还是完整的,差不多真有三斤!


    这个重量可不是小蛇了,妥妥的大蛇。


    陆二伯娘拎着蛇就往自家走:“正好你小阿弟这几天身上生了些热斑疮,我想着给他找条蛇炖着吃呢,刚好你带来了,我替你小阿弟谢谢你了!”


    陆红月见自己好不容易打的蛇,就这么被二伯娘拎走,串联的这一路上饿怕了,护食护习惯的陆红月,条件反射的上前一步,把蛇抢了下来。


    陆二伯娘见自己手中的蛇被抢走,忙叫了起来:“我的娘哎~!就一条这么个破蛇,还跟我抢,让给你小阿弟吃又怎么了?你小阿弟吃了不得谢谢你啊?”


    陆红月被陆红阳教的,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当场就怼了回去:“那我可真是谢谢他谢谢我哦~我打的这蛇是给我阿奶吃的,我好久没回来看我阿爷阿奶了,带条蛇来我给阿爷阿奶添口肉吃,你还抢?你怎么好意思啊?”


    “那有啥不好意思的?你阿爷阿奶一把年纪,牙齿都快掉光了,哪里吃得动蛇?蛇身上又没肉,全是骨头,小孩子吃蛇肉能治疮,大人吃什么蛇肉?浪费蛇嘛不是?”


    陆红月才不理她呢,抢过了蛇就递给了已经十八岁的陆卫孝,“卫孝阿哥,你拿着,晚上炖给阿爷阿奶吃,阿爷阿奶说给哪个吃,哪个才能吃!”


    三斤重的蛇,去掉蛇皮蛇血蛇内脏这些,能剩下两斤肉就不错了,两斤肉听着不少,可陆家人多,分到每个人头上,也就一两块手指头大小的肉。


    不过大人并不馋那两口肉,都是想给自家孩子分两口,喝完蛇肉汤。


    还是那句话,本地人都迷信小孩吃了蛇肉不生疮,他们这些生长在河边的人,空气潮湿,生活环境也潮湿,皮肤上极易生疮,一旦家里哪个孩子皮肤上长了疮,在医疗条件匮乏的大河以南,就极难医治。


    陆大伯娘见陆红阳还带了盆来,好奇地问:“你咋还把盆带来了?这是要长住啊?”


    陆红阳将自行车框里的搪瓷盆拿出来,里面装着牙刷牙膏肥皂之类的东西,还有一袋子水果糖和一包饼干。


    她将水果糖和饼干拿出来给陆大伯娘,让陆大伯娘分给下面的弟弟妹妹和侄子侄女们,说:“这不是马上双抢了吗?月月说没体验过双抢,想过来体验一下割稻插秧的感觉,我就把她送来了,这几个月就麻烦几个伯娘婶婶帮忙照顾一下了,回头我把月月的口粮也送过来。”


    陆红阳说的客气,陆家虽然给陆卫国陆卫民留了房间,但毕竟不是在这里长大的。


    刚刚来的时候,她只记得收拾衣服和生活用品了,忘记给陆红月带口粮了。


    陆二伯娘稀奇地说:“我听过农村人想去城里过好日子的,还没听说过还有城里丫头想来农村过苦日子的。”她不知从哪里掏出了几颗南瓜子在嘴里磕着,好奇地问陆红月:“你是在城里做了什么坏事,来我们这避风头了吧?”


    这样一说,众人就都能理解了。


    陆红阳脸色立刻拉了下来,不高兴地说:“二伯娘,你也一把年纪的人了,也知道祸从口出的道理!我家月月要是不好了,你和小堂弟他们是能好还是怎么地?开口就往我们月月头上泼脏水?我都说了,这丫头没吃过苦,我把她送过来吃两个月苦,让她知道城里日子难得,让她不要老是想着出去当红小兵,批斗这个,批斗那个,你是听不懂怎么地?非得我把话说的这么明白是吗?”


    陆二伯娘属于你弱她就强,你硬她就软的类型,而且陆家还要靠着陆红阳帮忙卖枸杞子和莲子,她可不敢真惹怒红阳。


    见陆红阳生气了,陆二伯娘立刻讪讪地笑了起来,弱弱地说:“你看你,怎么说着话还急了起来?”她往自己脸上轻轻拍了一巴掌,“是我不会说话行了吧?我没文化,你别跟我一般见识。”


    她又说陆红月:“你这丫头也真是的,好好的日子不过,去当什么红小兵,你看看你这晒的,跟个小子没两样,你几个小阿弟都比你白些。”她是真不知道陆红月是怎么把自己晒这么黑的,不过不妨碍她说好话:“你这么大了,也要听你阿姐的话,你阿姐什么时候害过你?你这大半年不在家,我们全家人哪个不担心你?你阿爷阿奶眼睛都哭瞎了,天天逮着你阿爸骂,你阿爸真是到了地下都不安生!”


    “你现在回来就好了,你阿爸也要少受几分骂了。”说完讨好的看着陆红阳笑,仿佛在问,‘我这样说的对不对?’


    陆红阳不想给陆二伯娘笑脸,真的是你给她一分笑脸,她还你七分颜色。


    陆红阳她们说话在老房子这,因为堂屋和厨房在老房子这边,陆大伯娘和陆二伯娘她们也住在老房子这里,新房子都是陆卫忠、陆卫华这一代人在住。


    但陆爷爷和陆奶奶也住在新房子里,这会儿已经听到老房子这边的动静,从房间里出来了。


    陆奶奶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手里已经拄了一根打磨的光滑的木头拐杖,手柄那个地方是个小树的分叉,被打磨的十分光滑不说,还像个‘龙头’一样,刚好被老太太一手握。


    老太太人还没出来,拐杖先出来了,看到陆红阳的时候,满脸的喜意,待看到二伯娘的时候,又是没好气,对陆红阳说:“你二伯娘又说浑话了吧?一会儿我给她两拐棍,你别跟她计较。”


    说着走到陆二伯娘身边,真的作势要拿拐棍打陆二伯娘,吓得陆二伯娘连忙跑过来扶住陆奶奶,嘴里讨饶道:“我的老婆婆哎,你都一把年纪了,你能不能小心点儿?要是摔了,回头伺候你的还是我们几个!受累的还是我们!”


    陆爷爷手里也拿了根差不多的拐杖,但他的腿脚要比陆奶奶好的多,身体也还算健朗。


    陆奶奶看到陆红月的第一时间,先是一愣,然后眼泪就流了出来,走过去拉着陆红月的手,哭道:“我的儿哎,你咋这么不省心,一跑出去就大半年!你胆子咋就这么大啊?”


    老太太别看年纪这么大了,手劲可一点不小,一把抓住了陆红月的手后,就不撒手,拿着拐杖的那只手对着陆红月的屁股和腿,就是几棍子下去,疼的陆红月嗷嗷叫,跟蛤!蟆似的乱蹦。


    偏偏她不敢避,不敢躲,她现在这个身高和力气,真要跑,拽到了老太太,那就完了,所以就只能任由老太太抓着手,硬挨了老太太好几拐杖!


    疼得陆红月跟蛤!蟆踩上了八月天的柏油路似的跳,嘴里大声地惊叫着,想往陆红阳身边躲。


    陆红阳在一旁拦她,不让她躲,还扶着陆奶奶劝陆红月:“阿奶打你几下就打你几下,她这么大年纪了,手上哪里有力气?哪里就疼了?你当心着点儿,别把阿奶拽倒了!”


    陆家没一个人帮陆红月的,全都在心里暗暗叫着解气,心里都在喊着:“该!”


    陆二伯娘是个从来都不装的人,她就直接喊了出来,在一旁拍着手大声说:“该!打狠点!现在不打以后教不过来了!”


    哪有小姑娘十三岁就敢往外面跑的?还一跑就是九、十个月,家里人把心都操碎了,她在外面快活!


    老太太连打了好几下,她才算是消了气,指着陆红月骂道:“也就是你阿妈和你阿姐好脾气,要是我年轻的时候,我非把你腿都打断!胆子不小了啊?才十三岁就敢往外面跑?学人家当什么红小兵出去串联?你没死在外面,都是你阿爸在下面烧断了高香!”


    “这大半年你阿姐哪里睡过一个好觉?我们这么多人谁睡过一个好觉?全都担心你这个死丫头!”老太太是越说越气,挥着拐杖又狠狠给了陆红月两下,把陆红月打得眼泪汪汪的。


    陆红阳生怕把老太太高血压给气出来,忙走过来抚着陆奶奶胸口,哄着她,让她消消气。


    “这不,我把她给送您这来了,她年纪小,不懂事,阿奶你到时候多教教她,她没吃过生活的苦,还想着上山下乡呢,那山里知青的日子是那么好过的?这几个月我打算让她在陆家庄,跟着你们一起参加双抢,到时候你们怎么干活,她就怎么干活,”


    陆二伯娘一听家里多了一个干活的主力,立刻就兴奋了,自告奋勇地说:“这事你交给我,我帮你看着她,到时候保证叫她一分不少地干!”


    陆红阳不理她,只笑看着陆奶奶。


    第235章


    这个家里, 最让陆红阳放心的,就是陆奶奶。


    陆奶奶年纪大了,你不让她干活,一天到晚在屋里躺着, 她觉得自己浑身骨头都要躺得朽掉了, 你给她找点事情做, 陆奶奶整个人一下子就精神了,板着脸说:“你既然把她交给我,你放一百二十个心!”


    陆奶奶一生生养了四儿两女,除了三十岁就没了的陆大河外, 儿女们个个养得不错, 孙子孙女们也没几个差的,她自然很自信能养好陆红月。


    此时陆红月却有些怕了。


    这和她想的‘上山下乡’完全不一样啊。


    明明在火车上时, 那些和他们同行一段路的下乡知青们,对上山下乡或是支边的生活,满是热忱和憧憬呢!


    在陆红阳要走的时候, 她满怀不舍的拉着陆红阳的手:“阿姐……”


    陆红阳笑得亲切地跟狼外婆似的,说:“好月月,你不是想体验一下上山下乡的生活吗?这还是我们亲阿爷阿奶家, 他们还能照顾照顾你,你想想你若真上山下乡, 住在四处漏风的破屋子里, 七八个人住一个房间,夏天炎热蚊子缭绕, 冬季冷得能把双手冻掉,春秋天床上、炕上还有蝎子、蜈蚣爬,随时可能咬你一口。”她笑眯眯地, 眉眼弯得特别好看:“月月,你去过太原,应当知道阿姐没吓唬你吧?太原还是繁荣的大城市,你去的地方也不是真正荒凉的地方,真正需要你们下乡支边的地方,环境只会比你见到的听到的要恶劣十倍百倍。”


    她摸摸陆红月的头,“乖,这几个月老老实实的在阿爷阿奶家待着,听阿爷阿奶的话,等双抢结束,阿姐就来接你回家。”


    陆红月的身高已经不适合摸头了,想到陆红月头上的虱子,陆红阳只轻轻的碰了碰她的头发,就收回了手,准备一会儿去河边洗洗手。


    听到阿姐说来接她回家,陆红月总算是不舍地松开了陆红阳的手,眼泪汪汪的挥着手目送陆红阳骑着自行车离开。


    一回陆家的屋子,就看到陆家一群人都目光幽幽的看着她,像一群恶狼在寻机吞噬掉她这只可怜的小羔羊。


    这还真不是她的错觉。


    别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什么心思先不说,只说陆二伯娘。


    陆二伯娘怕陆红阳,可等陆红阳一走,她的脑筋就又转了起来,把注意打在了陆红月的身上。


    她大女儿已经订婚,并且有了工作,她已经拿她没办法,倒是她的二女儿陆红花很好拿捏,她已经和娘家说好,等大女儿陆红菱一嫁人,第二年就把陆红花嫁回娘家去。


    只是娘家侄子堂侄子多,只她一个二女儿,肯定是不够的,但如果加上陆红月,那就是两个大姑娘啦!


    娘家要是有两个侄子娶上媳妇,就不用担心娘家绝后了。


    这样一想,陆二伯娘看向陆红月的眼睛都炙热了起来,脸上的笑容都热情欢喜了不少。


    陆红月看到陆二伯娘的眼神,就觉得很不舒服,但她其实并不是像陆红花那样软弱人人欺凌的性子。


    从小陆红阳给了她足够的底气,也给了她无穷的勇气,若没有这些底气和勇气,她一个才十三岁的小姑娘,哪敢出去串联?


    她被陆二伯娘看的不舒服,但不知道哪里不舒服,就带着满心的疑惑,回自己房间。


    陆二伯娘看到她手上的搪瓷盆,还想过来抢夺,嘴里说着:“哎哟,这搪瓷盆多漂亮啊,刚好和你侄子侄女们一起用!”


    说着就想往自己房间那边拿过去,被陆红月一把抢了过来,很生气地说:“这是我阿姐给我的!”


    像个护着自己东西的小牛犊子!


    陆二伯娘被她吓了一跳,见搪瓷盆抢不过来,就拍着胸口责怪道:“你阿姐给你就给你,你这么大声做什么?我又不要你的?是让你带着你侄子侄女们一起用,她们长这么大都没有过单独的盆呢!”


    陆红月生气地说:“我阿姐说了,洗屁股盆不能和别人混着用!”


    陆二伯娘惊呼一声:“什么?这么好的搪瓷盆,用来洗屁股?”


    这一声惊呼,把陆家中午在家休息的人,一下子全喊的朝陆红月看过来了。


    陆红月不知道他们在看什么,她从小就用搪瓷盆洗屁股,怎么了嘛?


    她被看的羞窘,拿着自己的东西就回房间!


    她知道陆家给陆卫国、陆卫民留的房间在哪儿,就在她阿爷阿奶的隔壁,只是阿爷阿奶的房间是朝南的,陆卫国、陆卫民两兄弟的房间是朝北的,此时这房间里放满了杂物,只有陆卫国、陆卫民两兄弟偶尔回来住宿的时候,才会临时收拾出来。


    现在这个季节,天马上就热起来了,倒也好收拾,陆奶奶指挥着她,将屋子里堆满的一捆捆的竹条、竹片,床上放着的篾条、篾丝都抱下来,放到一边,先把床收拾出来。


    床上的芦苇席都是现成的,就是平时没人住,落满了灰尘,脏的很,需要陆红月自己把芦苇席掀出来,拿到大河边去刷洗干净,晾在外面的竹竿上,再用抹布把床上的灰尘擦干净。


    不得不说,陆红月从小跟着陆红阳长大,陆红阳给她养成了很好的卫生习惯。


    她从小照顾两个弟弟妹妹,也是干活干习惯了的,陆奶奶叫她做这些事,她并没有丝毫在城镇里长大的娇气,拿着抹布开始里里外外的打扫,很快就把自己未来要住的房间给打扫出来了。


    屁股还没坐下来休息,陆奶奶的声音就从老房子那边传了过来,喊她过去做饭。


    此时陆家人已经全部出去干活了,只剩下陆奶奶和陆红月在家。


    陆奶奶指着一地的苦麻皮、扫帚草、车前草,说:“你阿姐说你想要上山下乡,你阿姐来给我按腰的时候,也跟我说过一嘴山里的那些知青们日子是什么样的,你今天刚来,你几个姐姐她们都下地除草、拉水车去了,我就不让你去了,你就在家做饭,今天晚上吃野菜粥,你把这些苦麻皮和扫帚草都摘出来洗干净,车前草明天早上煮粥吃。”


    车前草陆红月知道,阿姐和她说过,是一味很好的药材。


    她捡起地上摘的新鲜的扫帚草,稀奇地说:“阿奶,这扫帚草不是用来扎扫帚用的吗?还能吃啊?”


    陆奶奶坐在一旁的竹椅上,和她一起把里面的老叶子、杂草摘掉,说:“扫帚草老了扎扫帚,嫩的时候自然是摘了吃了。也就是这几年日子好过了,有了高产土豆,我叫你几个堂哥去河中心的岛上种了几亩地的土豆,每年能多收一些土豆粉和土豆渣饼,这才没饿肚子,不然家里人这么多,这么多张嘴巴等着吃饭,不混着这些野菜吃,哪里够吃?我们这里不像外面,后面就是山,前面就是河,没有多余的地种粮食,粮食不够吃!”


    陆红月没有处理过苦麻皮,很好奇这玩意儿要怎么吃。


    苦麻皮作为苦麻菜茎的外皮,看着有些像莴笋皮,但比莴笋皮要更粗糙一些,若是制作的好,放足了油和调料,其实可以很好吃的,味道和口感有些像粗糙的老苦瓜,喜欢吃苦的人会觉得味道很不错。


    听陆奶奶这么说,陆红月也很自觉地剥着苦麻皮,去河边清洗,回来再用刀子切成手指头长的段。


    本来她听说这玩意叫‘苦麻皮’,味道应该是苦的,她切的时候尝了一下,也确实很苦,以为至少要焯下水,结果陆奶奶眼睛一瞪:“还焯水?挑水不要力气啊?砍柴不费力气啊?家里的这些柴全是你几个堂弟堂妹们从山上砍的、挑的,都挑累死了,还焯水?又废柴又废水!”


    陆红月被老太太骂的缩了缩脖子。


    她做菜的手艺都是跟她阿姐学的,家里的柴火要么是陆家庄这边给她们送的,要么烧煤,阿姐从来没从这方面去要求过她。


    陆红月在一旁做晚饭,陆奶奶就在一旁看着。


    见陆红月没有将苦麻皮和扫帚草一股脑儿地全倒入锅里煮,她也没说什么。


    她现在还有心思慢慢弄这些,等她真下地干了一天的农活回来,就只想怎么快速地把饭做熟了了事,谁还有心思和力气,管什么饭菜做得好不好吃?只想赶紧做熟,吃了赶紧去休息睡觉,第二天天不亮还要起床干活呢!


    陆红月还切了一些苦麻皮,准备撒些盐当咸菜,可等她打开盐罐子,才发现盐罐子里装的不是和她家一样的粗盐或细盐,而是一整个成年男人拳头大小坚硬如青石般的盐块。


    陆红月:……


    *


    傍晚陆家人都陆续地下工回来,听说陆红月要在他们家住三个月,住到双抢结束,都表示了欢迎。


    陆卫忠的大女儿陆大雨睁大了她圆溜溜的大眼睛,开心地说:“那月月姑姑是不是能跟我们一起干活了?”


    陆二伯娘笑着说:“那肯定的啊!”


    “那家里喂猪、喂鸡,打猪草,小鸡草,还有扫院子的活,是不是可以月月姑姑来干了?”陆大雨的眼睛都亮了。


    作为家里第四代重孙辈中,最大的她,今年已经七岁了,家里的这些打猪草、打扫院子这类的活,都是她带着弟弟妹妹和小姑姑们在干,家里第三代的姑姑们,除了陆大湖的小女儿陆红雪年纪还小,其余的最小的就是陆大河的双胞胎陆卫党和陆红星,今年九岁,然后就是陆大江家的两个儿子,十三岁的陆卫家,和八岁的陆卫仁,只是陆卫家现在也作为家里半个劳动力要干活了,陆卫家被陆大江送到了临河小学上学。


    陆家因为陆卫华重视孩子们的教育,要把自己孩子送临河小学去读书,陆家这一代其他人也都要把自己孩子送去读书,只是第四代的孩子中,最大的陆大雨都还没上学,陆家也就一个陆卫家到了上学的年龄,今年刚送去上学。


    陆家其他人都看着陆红月不说话。


    陆红月刚来,他们也还不知道怎么安排陆红月呢。


    按照他们的想法,陆红月从小在公社长大,没下过地,没干过农活,最好就是将她安排在家里,跟着第四代的侄子侄女们干些打猪草、打小鸡草、在家里做做饭、打扫院子这样轻巧的活。


    可陆红阳安排她过来,明显是让她体验下地的苦,让她明白上山下乡当知青,不是那么好当的,将她安排在家里就不合适了。


    还是老太太拍板说:“你月月姑姑不和你们一起,她十四岁了,和你们卫家阿叔一起干活。”


    定好了陆红月第二天干活的基调,陆家就开始吃完饭。


    陆红月吃到了她自有记忆以来,人生中第一顿纯苦的,苦菜粥!


    *


    为啥说自有记忆以来?因为三年灾害时期,她虚岁才四五岁,周岁也就三岁半,即使是三年时间,也就六七岁大,关于那时候的很多记忆都模糊了,唯一记得清楚的,就是阿姐时不时给她嘴里塞的好吃的饭团子、饼干、桃酥、糖果。


    在别人的记忆中,三年灾害苦不堪言,可她对于童年的的记忆,全是甜。


    *


    陆红阳说第二天去给陆红月送口粮,就真给她送来了。


    她拼夕夕商城内就能买到粮食,直接从拼夕夕商城内买了一袋五十斤的大米,换到了麻袋里,还单独给老太太带了些罐头、糖果、桃酥啥的。


    老太太吃了一辈子苦,临到老了,就爱吃些甜的,尤其爱糖水罐头,甜滋滋的,她的牙齿也能吃,陆红阳每次来都给她带一些。


    实际上老太太也不自己吃,大多都分给下面的孙辈和重孙辈了,因为家里的太奶奶总给他们分好吃的,哪怕家里老太太最凶,可家里的孙辈重孙辈们最喜欢的还是老太太。


    陆家人也没怀疑陆红阳的粮食哪里来的,毕竟蒲河口这么大一个农场呢,别的不多,就粮食多。


    陆红阳来送粮食的时候陆红月不在,她去河边洗衣服了。


    早上五点多,她就被陆家人喊起来做早饭,陆家人去地里的去地里割小麦,她煮完早饭,则是和陆红花一起洗一大家子人的衣服。


    整个陆家人,大大小小加起来得有二十多口人的衣服,她和陆红花两个人洗。


    陆红月看到院子里堆的跟小山似的臭烘烘的脏衣服的时候,人都傻了!


    陆红花则是洗的很麻利,没有洗衣粉,她就先烧水,用温水泡草木灰,再将脏衣服放木盆里用脚踩。


    陆红月看她上衣下裤,内衣内裤全都一起放盆里,她也很震惊,拉住陆红花:“这些上衣下裤和内衣内裤不用分开洗吗?”


    陆红花很是莫名的看着她:“那得洗到什么时候?内衣内裤最后拿出来打点肥皂,一搓就干净了。”


    实际上是搓不干净的,衣服的领子、袖口、腋窝、裆部,永远都是黄的,但农村衣服都是黑的灰的藏青色,洗不干净也看不出来,脏就脏呗。


    好在被草木灰泡过搓揉过的衣服,虽洗不掉汗渍,但一些泥巴和汗味还是能去除的。


    陆红月抱着自己的脏衣服出来,一起扔里面不是,不扔也不是。


    阿姐从小就教她,上衣下裤要分开洗,内衣裤衩子也要分开洗,但陆家的很多事情都颠覆了她过去的生活习惯。


    陆红花见她这样,赤着双脚一边在木盆里踩着衣服,一边很平静地说:“嗨,农村都这样,肥皂多金贵啊,谁家舍得用?就算想用,也没票啊,家里的这点肥皂,还是阿哥他们去邻市卖鱼卖虾的时候,偷摸跟人换的票买的,不然咱们农村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哪来的肥皂票?”


    她看了陆红月手上的衣服一眼:“你洗不洗?要洗的话就一起扔进来。”


    陆红月过了十个月的在路上串联的日子,可还是不习惯像陆红花这样,所有衣服扔一起混着洗,想了想,还是自己在一旁打了水,自己搓洗,洗内衣的时候才发现,阿姐只给了她洗身上洗头的香皂,没给她洗衣服的肥皂。


    陆红花声音轻柔又直白地说:“你不是要山上下乡吗?你以后去了大山里,想买肥皂就更难了,到那时候你怎么办?”


    陆红月洗衣服的手一顿,不做声,继续搓洗。


    *


    她来到陆家庄的时间,说巧不巧,正好开镰了没两天,割麦子的黄金时间,五月份最辛苦的时候。


    陆家庄所在的建设大队,地形便是山地和下面的水田相结合的,山下的土地贫瘠,取水不易,用来种冬小麦、土豆、红薯,河边的土地肥沃,用来种水稻,一般冬小麦的收割时间是五月中下旬,他们这里因为春季气温和雨水情况影响,一般到五月二十号,到五月二十五号左右开镰。


    陆红月运气好,刚好赶上了陆家庄的割麦子的时间,做完早饭,洗完衣服,她就跟着陆红花一起去山下的地里,找到记工员,表示她们来上工了,然后就开干,一直干到九点,回家吃早饭,吃完早饭继续割小麦。


    这是陆红月人生中第一次割小麦,刚开始看别人割的时候,她还兴致勃勃,干了不到二十分钟,她的腰就不行了,一直维持同一个弯腰的姿势割小麦,等直起腰的时候,她才知道腰有多疼,可她刚直起腰,站了还不到十秒钟,她们这一小队的记工员便站在田埂上拿着笔指着她大声叫了:“那个谁,一直站着干什么?是不是想偷懒?这一路不割完,要扣工分的嗷~”


    记工员这一喊,周围人就全部向她看过来,顺便把手上的麦子放麦垛上,趁机多休息几秒钟。


    陆红月被周围人看的脸一热,立刻弯腰继续割,这次坚持不到十来分钟,腰就又不行了。


    等到要吃早饭的时候,周围的麦子都割完了,只剩她分的那一路麦子还有很多没割完。


    好在她的堂兄弟堂姐妹们多,见她没割完麦子,也没人说她,拿起镰刀过来闷头就割,几个人干活都十分利索,很快就把她的也一起割完了,扔下镰刀就走:“快点,快回去吃饭,一会儿还要回来继续割呢,回来迟了要扣工分了!”


    陆红月愣了一下,拔腿就跟着他们跑,好不容易跑回陆家,一家人跟打仗似的,呼噜噜的把刚好温热的车前草粥喝完,就又去山脚下割麦子去了。


    中午她和陆、/si婶提前回来做午饭。


    陆、、/四婶又有了身孕,回来就是指挥她干活的,先是让她去地里摘了豆角茄子土豆回来洗干净,她自己则去给米淘沙,她怕陆红月沙子淘不干净。


    米并不是纯白米,而是夹杂着很多细糠的碎米,陆、/si/婶怕陆红月一个公社长大的姑娘,没吃过糠米,把米里的细糠全给淘洗出去了,将米里面沙子都淘洗出来后,再指挥陆红月把豆角、茄子、土豆一锅煮了。


    她指挥着陆红月,将油壶上面用麻线绑了一圈一圈的纱布塞子拔下来,对着大铁锅抹上一圈。


    陆红月还没反应过来,为啥用纱布抹锅呢,陆、/si婶就让陆红月把切好的土豆、豆角、茄子倒锅里开始加水煮。


    陆红月懵懵地问陆、/si婶:“四婶,还没放油呢?”


    陆//si/四婶指着油壶上的纱布塞子:“不是抹过油了吗?”


    陆红月:……


    *


    午饭是一天当中,唯一一顿干的。


    中午吃饭加休息,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基本上是吃过午饭,小睡半个小时,就立刻去山脚下继续割麦子。


    因为他们这里已经到了梅雨季,不趁着现在天晴,赶紧把麦子收割晒干收回粮仓里,一旦赶上连绵不绝的阴雨天气,那种了一个冬天的小麦,发了芽,那就全完了。


    所以整个建设大队,或者说整个山里山外的河南人,几乎是从早到晚,没个休息的时候,一整天都在埋头干活,连和陆红月多说几句话的功夫都没有。


    陆红月每天早上醒来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干活!


    晚上陆家人都吃完去洗澡睡觉了,她和陆红花要留在最后,洗完碗,再去洗澡睡觉,大河以南没有电,等她干完所有的活,外面已经是黑的伸手不见五指。


    她累了一天躺在床上,什么都不想,也无法想别的,几乎是眼睛一闭,人就睡着了。


    早上人还没醒,就被陆家人喊起来了,眼皮都还没睁开,就又是干。


    第236章


    累得陆红月都没心思想别的, 每天除了累,没有别的多余的感受。


    这几天每天早上起来做好早饭,洗完衣服,就跟着陆家人一起下地割麦子, 陆家人还算体恤她, 考虑到她过去从来没有干过这些农活, 每到快中午晚上的时间,就让她提早四十来分钟回来做午饭和晚饭,趁机休息一下。


    好几次,陆红月都站在麦田里, 看着蒲河口的方向出神, 还没等她脑子里冒出什么念头,站在田埂上拿着记工分本子的记工员, 就拿着铅笔指着她大声呵斥了起来:“你!就是你!一上午站起来多少次了?要是都和你一样,割几棵麦子就站起来休息,割几棵麦子又站起来休息, 这么多麦子还割不割了?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节了?梅雨季!天随时都可能下雨,一旦麦子泡了水,发了芽, 今年的收成就毁了大半,你付得起这个责吗?”


    骂的陆红月连找理由都找不到, 只能涨红着一张黑脸, 又弯下腰去割麦子。


    没有割过麦子的人,真的无法想象, 长时间的保持着弯腰的动作,是一件多么累人、累腰的事情,用一句最贴切的话来形容就是:一天的麦子割下来, 腰都断了!


    好几次,她想去蒲河口找陆红阳,但是没有假期。


    她已经参与了双抢的劳作,就不能轻易地请假离开,小队长和大队长都不会轻易批假,不然个个都像她一样,随时都能来请假,麦子还收不收了?


    好不容易熬到麦子割完,已经是六月,她几乎是一刻钟都不能停留,拔腿就往蒲河口跑,也亏得蒲河口离得近,她来也方便,见到陆红阳第一时间,她就又眼泪汪汪地想往陆红阳怀里冲,还没冲到陆红阳身边,就被一直守在陆红阳身边当护卫的谢磐石给拦住了。


    陆红阳这才看到谢磐石,生气地叉腰:“磐石大哥!你……咦?你怎么在这?”


    敢情上一次见到陆红阳太激动,完全无视了谢磐石。


    但见到谢磐石后,她又一次地变身八戒,去捉谢磐石身后的陆红阳。


    和刚串联回来时,虽又黑又瘦,但双眼明亮的时候比,在陆家生活了几天,跟着陆家一起下地干了几天活的陆红月原本漆黑明亮的双眸明显暗淡了不少,身上明显带了一些蔫搭搭的疲惫。


    见捉不到陆红阳,她明显有些委屈,眼圈红红的,想哭,又没有哭,而是终于平静下来,没再往陆红阳怀里扑,而是拉着陆红阳到一边去,低声和陆红阳说了一些她的需求:“阿姐,你这里有洗衣服的肥皂吗?能不能给我一块肥皂?还有厕纸……”


    想到陆家那露天的只用几根树木围成一个圆锥形的厕所,陆红月面色发苦,她完完全全没想到,陆家上厕所用的东西居然如此的原始,茅坑边长了啥植物,就用啥植物的叶子,要是茅厕旁的植物叶子被揪光了,外面还长了一大片的辣蓼草,辣蓼草擦PP,那叫一个酸爽,擦完了小菊花跟吃了辣椒叶子似的,清清凉凉辣辣的,要是不想用辣蓼草,手边也没别的东西,围着茅坑一圈的圆锥形木头上,还盖着一层挡雨的干茅草,揪一把干茅草也可以擦。


    问题是,树木上面盖的那层干茅草的下面,已经被陆家人从里面薅秃了,薅出来一个大洞,要是有人从外面路过,就能从薅秃的茅草洞里,看到茅坑内一个或黑乎乎或白花花的大腿。


    当然,因为看不见人脸,他们看到的大腿可能是女人的,也可能是男人的!


    陆红月每次去上厕所,都觉得风吹PP凉,心惊胆战,生怕外面有人路过,看到她在里面上厕所。


    每次听到外面有人说话声,或是有路过之人的脚步声,她都条件发射,菊花一紧,然后身体半蹲,PP翘的老高。


    而陆家这种条件,在农村居然还算好的,很多人家的茅厕,就是地上挖个坑,周围连个遮挡之物都没有!


    谢磐石见她没有再委屈巴巴的往陆红阳怀里冲了,这才没再拦在陆红阳身前。


    主要是陆红月身体大了,可心理年龄还和小时候一样,一看到陆红阳,就要抱抱。


    偏偏她力气大的跟小牛犊子似的,上次大老远的往陆红阳怀里扑,直把陆红阳扑的向后踉跄了好几步,若不是他正好在陆红阳身后扶了一把,陆红阳得直接被她扑倒。


    陆红阳和谢磐石他们正打算进山呢,已经梅雨季,这应该是她这个季节最后一次进山。


    看着陆红月仿佛又黑了好几个度的小黑脸,陆红阳上楼从自己的一摞备用草纸中,分了一半给陆红月,还将自己用了一半的肥皂也给了她,“你先用着,等我回了公社再给你买。”


    实际上她‘拼夕夕商城’里都有,不过既然是让陆红月吃苦去的,当然不能太容易给她了,先让她体验体验农村的艰难。


    陆红月还没有傻到底,看到陆红阳给她拿的半块肥皂,就知道这是阿姐将她自己的肥皂拿给她了,想了想,她又给陆红阳放回窗台上了,只拿了草纸。


    她还想赖在陆红阳这里多留一会儿,陆红阳已经喊她出来,并关上了宿舍门,身上背着个大背篓,里面装着十来斤的粗盐,身上还背着个医药箱,手里拄着拐杖,准备进山去了。


    好不容易割完麦子,趁着早上洗完衣服出来一趟的陆红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阿姐进山,她一步三回头的看着阿姐背影,忍不住朝着陆红阳大声喊:“阿姐,你放假了过来看我呀!”


    陆红阳头也不回,朝她挥了挥手。


    *


    陆红阳非常忙!


    大河以南的梅雨季和外面的梅雨季,不是同一个梅雨季。


    虽然都是多雨,但山里的天气是这样的,山外面天气一片晴朗,山里面乌云密布,风雨大作。


    山这头阳光灿烂,山那头风雨交加。


    总之,同一片天空,完全不同的天气。


    小许主任怕最近山里暴雨繁多,怕陆红阳进山出事,就不让她再进山宣传采药的事,本来经过几个月的宣传,附近山里的一些大队和村子,该学的也学了,再深的山里,要是遇到了暴雨,很容易引发山洪,遇到危险,小许主任的意思,正好马上就是双抢了,山里人也忙的没时间学什么采药知识,她暂且先停下进山义诊和采药的事,去和孟技术员他们一起,将心思暂且放在枸杞子的种植上。


    在许主任心里,张医生他们迟早还是会走的,即使是孟技术员,哪怕和她是夫妻,只怕在大河以南待的时间也不会太长,只有陆红阳,是她们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所以枸杞子种植的事,还得陆红阳这个本地人上心。


    枸杞子六月中旬就能成熟,马上就要进入六月,小许主任就让陆红阳留在蒲河口,每天跟在孟技术员的身边,记录枸杞子生长过程中的注意事项,土壤、湿度、阳光、修剪、虫害等各种需要解决的问题。


    这些都是陆红阳一直跟着张医生和孟技术员在做的事情。


    现在枸杞子的枝条上已经挂满了青色的果实。


    陆红月就整天在蒲河口,时不时地就像个望夫石一样,朝蒲河口方向看,想看看阿姐什么时候放假来看她。


    好不容易等到了陆红阳放假,陆红阳完全没有想起她,坐船去水埠公社了。


    回去第一件事,自然是和丁水英说,她把陆红月留在了陆家庄干活的事,要双抢结束之后才回来。


    丁水英听完之后只沉默了一秒钟,就快速地扒着自己碗里饭:“这事你不用跟我说,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要不是现在娘家父亲、兄弟现在都被‘精简’在家,无法再去煤矿厂上上工,依丁水英的脾气,早就把陆红月扔煤矿厂上当捡煤矸石工去了。


    但现在大女儿让她去陆家庄干几个月农活,丁水英想了想,觉得也行,她还劝陆红阳:“你也别太惯着她了,是要让她多吃点苦,不然她以为当红小兵是多好玩的事呢!”


    在丁水英看来,这个二女儿就是从小好日子过多了,苦日子过少了,才会被养的天真不知世事,精力旺盛的无处发泄。


    陆红月回来了,她反而不在意陆红月的事情了,又问起了陆红阳的事:“之前你大哥他们回来,让你去吴城相亲你怎么没去?”


    陆大河去世后,丁水英就不太爱笑,加上她本身就是一副攻击性的长相,又喜欢皱眉看人,不笑的时候,就显得她表情很严肃,看着像是在咄咄逼人。


    陆红阳这么多年和丁水英相处下来,已经完全了解了丁水英是怎样一个人,就是一个外冷内热,外刚内柔,吃软不吃硬的人。


    一听丁水英这样问,陆红阳立刻就垂下眼睫,装作很是落寞的样子,声音柔软还带着几分强忍的哽咽地说:“阿妈,我……我现在还不想找……”


    一看陆红阳脸上那脆弱的表情,丁水英原本还冷硬的表情,立刻就柔和了下来,语气也软了下来,说:“总归你还小,你现在不想找就先不找吧,就是我听说谢家也下放到农场去了,你离他远一点知道不?”顿了顿,她又说:“你即使不想想你自己,你也想想我们,想想你弟弟妹妹们。”


    六六年、六七年这两年是最疯狂的两年,水埠公社哪怕有大许主任坐镇,还算不上乱,可吴城那边一波又一波的红小兵的到来,到底还是影响到了纺织厂的生产,吴城那边的人见无法搞许主任,就想在水埠公社的纺织厂、水泥厂,再成立几个革委会,搞个水泥厂革委会、纺织厂革委会,来分许主任的权,许主任又岂会同意?于是这段时间的纺织厂也闹哄哄的。


    正是因为见识到了这些红小兵们斗争的恐怖,丁水英才劝陆红阳。


    她也是怕。


    怕家里的这些孩子们出事。


    她深吸了一口气,还想说点什么,可看着大女儿的表情,又啥都说不出来了,最后又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伴随着一声长长的叹息。


    最终她放下碗,什么都没有说,就收拾碗筷去洗碗去了。


    陆红阳吃过饭,就去水埠公社的公社小学,问一问陆红月回学校继续读高小的事,顺便问问水埠初中啥时候能恢复上课。


    公社小学现在白天都是大门紧闭,既不让里面的学生出去,也不让外面人进来,还是门卫看到陆红阳是学校里传说中每年都跳级的学生,是熟面孔,这才警惕地看向周围,确定周围没跟过来别的人,这才放陆红阳进去,然后又十分警惕的把学校大门关上,从里面把上下两个门栓都闩上。


    陆红阳路过学生教室,见到里面的老师上课内容也很刻板,就是拿着书在讲台上读《红太阳语录》或是《红太阳诗词合集》,老师们在讲台上读一句,下面的学生在下面跟读一句,学生读错了,或者读的不好,在下面玩闹,老师们在讲台上也完全不管,看见了就跟没看见一样,眼睛只看着书。


    陆红阳穿过长长的教室,到达最里面的教室办公室。


    和陆红阳读书的时候相比,现在的老师办公室里人少了很多,也没有了过去的热闹,老师们在办公室里也不太说话,很沉默。


    她在教师办公室里张望了一圈,没有看到她曾经的班主任林老师。


    里面老师见外面有年轻人在探头探脑的看,心里就是一颤,立刻问:“你找谁?”


    她这一声喝问,让办公室里的几个老师都抬起了头,眼底既有惊惶也有害怕和警惕。


    陆红阳不好意思地笑着说:“老师们好,我来找校长,刚好路过这,就想顺道来看看林老师。”她笑容亲和又礼貌,“林老师是去上课了吗?”


    刚刚这一路上路过各个教室,她也没看到林老师。


    办公室里的人见她不是来闹事的,心里松了口气,挥着手对她说:“校长办公室在隔壁,你去隔壁找。”


    还有认出陆红阳的老师,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神色有些黯然。


    陆红阳见老师们都不说话,也知道现在是特殊时期,老师们估计也都被之前的学生给整怕了,就先去隔壁办公室找校长去了。


    陆红阳看到校长都吓了一大跳。


    校长过去就是个谢顶,头顶中心光溜溜的,周围一圈稀疏的灰黑色头发,现如今那一圈灰黑色头发全白了,一根黑发都没有,整个老的陆红阳都快要认不出来。


    他鼻梁上戴着个圆眼镜,见到陆红阳,他先是扶了扶眼镜腿,才像是认出了她,但态度也不热情,颇为冷淡地问:“哦,是你啊,你不是毕业了吗?来学校做什么?”


    陆红阳说了自己来意,“我阿妹高小还没拿到毕业证,学校就乱了,现在学校又恢复教学,我想来问问,我妹妹还能不能继续来进学,把高小课程读完,毕业证拿到。”


    老校长单手扶着耳朵边上的眼镜腿,自下而上抬着眼看了陆红阳的脸好几秒钟,才说:“现在学校只开了初小和中小的课程,高小的课暂时还没开,你阿妹想回校上学,有些难。”他似乎怕陆红阳生气,又面无表情的解释了一句:“不是不给你阿妹回校上课,是没有老师,回来了也上不了课,反正你阿妹之前也读到高小了,我这里可以给你阿妹半个高小毕业证。”


    这也不是他第一次这么做了,之前高小的学生,只要来学校找他办高小毕业证的,他都给办了。


    老校长的态度很冷淡,有些不太愿意与她,或者说外面人所有人打交道的感觉。


    陆红阳起身微微弯腰感谢道:“那太谢谢您了,对了,您知道初中那边啥时候开课吗?”


    “不知道。”老校长依然还维持着趴在课桌上写着什么东西的姿势,头都没抬,只维持着原本的姿势抬着眼睛透过镜片看着她,似乎在问她怎么还不走。


    陆红阳有些尴尬,转身走到校长门口了,还是没忍住,转身问了老校长一句:“校长,我在学校里,咋没看到林老师?”


    老校长原本已经垂下眼皮,拿着钢笔继续写字的动作一顿,捏着笔的手突然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起来,好半晌,都控制不住这颤抖的手,放下了钢笔,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冷淡又平静地说:“林老师走了。”


    *


    陆红阳的第一反应,是林老师年纪大了,不在学校教书了,可老校长的语气和表情,却让陆红阳心里一咯噔,心想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应该不可能,因为今年正月她还去看过林老师,林老师虽然当时身体不便,躺在床上,但精神看着还不错,当时还好好的人,怎么可能……


    她强压下心底的不平静,“是林老师不来上课了吗?”


    老校长此时却突然叹了口气,语气平静地说:“林老师走了,清明节前就去世了。”


    陆红阳很难形容自己的感受,晴天霹雳不至于,毕竟林老师也六十岁的人了,但大脑中确实有一瞬间的空白,就像是你突然得知你生命中一个很熟悉的人,不在了,从此后再也见不到这个人了。


    “怎么会?”她震惊地说:“我正月里还去看过她,她那时候精神看着还挺好……”


    听到陆红阳去看过林老师,原本冷淡且带有几分不耐烦的老校长,面色肉眼可见的缓和了下来,然后眼眶便红了。


    他摘下眼镜,用两根手指擦了擦内眼角,又戴上眼镜,嘴唇颤抖了好几下,嗓音里才说出了声音:“去年……”他嘴唇抖的更加厉害,却极力的想要平静情绪,“……红小兵们……拉我去批斗,她帮我挡了一下,……被推倒后,……身体就不大好了。”


    他颤抖着手,从裤子口袋里掏啊掏,掏出来一张藏青色,叠得四四方方的手帕出来,又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林老师走之前,还有你这个学生去看望她,想必她也是安慰的。”他疲惫地挥挥手:“你走吧。”


    陆红阳走出学校的时候,还有些恍惚,不知不觉就往林老师家去了。


    林老师家大门紧闭,只在门楼上插着几枝柳条。


    自从禁止封建迷信,也禁止祭祀之后,公社上的人,就用在门楼上插柳条,代替了过去的纸幡。


    门楼上插柳条,表示家里最近有丧。


    陆红阳想去给林老师祭祀一番,却不知道该去哪里祭祀。


    还是林老师隔壁家的邻居,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的树下乘凉,见到陆红阳站在林老师家门口不远处,看着林老师家,问她:“你是不是他们家亲戚啊?”


    陆红阳摇头:“不是,我是林老师学生,听说林老师过世了,我来看看。”


    女人抱着孩子起身,走近了,上下看了陆红阳好几眼,大约是觉得她的表情神情不像那些疯狂的像是被附了魔的红小兵,这才说:“你是林老师的学生啊?”她把孩子抱在怀里,指着林家房屋后方五十米处,一个刚起的新坟,说:“呶,林老师就在后面。”


    陆红阳祭拜过林老师后就回去了。


    说是祭拜,实际也就是站在林老师的新坟前,看了看,都没说话,鞠了三个躬,就走了。


    回到蒲河口,谢磐石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察觉到她情绪不对,问她怎么了。


    陆红阳也不知道怎么了,实际上她什么事情都没有,心情很平静,大脑也很平静,周围的一切都仿佛静静的。


    她略微地蹙了蹙眉,脸上带着不解,“我没什么呀?”


    谢磐石伸手揉了揉她的眉心,“你情绪和平时不对。”


    平时的她,哪怕是不说话,周身的气息都是向上的,都是昂扬的。


    第237章


    这个时代的很多人周身的气息都是这样, 散发着一股宛若春日嫩柳般勃勃的生机。


    但陆红阳周身的气息又和周围人不一样,她的气息更平和,极少在她身上感受到这种……


    谢磐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安静地陪着她。


    陆红阳坐在椅子上, 手指无意识地用手指绕着谢磐石上衣衣摆上垂落下来的麻线线头:“你还记得我们小学的林老师吗?”


    “记得, 怎么了?”小学的老师不多, 林老师也是谢磐石的小学数学老师。


    陆红阳身体靠在谢磐石身上,声音闷闷地:“林老师去世了。”


    陆红阳对小学的很多老师的印象,只是老师而已,学生来, 学生走, 师生情分便随着这一来一走,也就散了, 只剩尊敬,更多的情绪却没有了。


    林老师不一样,陆红阳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或许是她在上学期间,林老师对她的关注和照顾颇多吧。


    其实林老师真正教她的时间也就一年,一年后她就跳级走了, 可林老师始终没有忘记她,在她跳级到高小之后, 亲自带她去找高小的老师, 生怕她因为年纪小,被高小的同学欺负了, 跳级到初中之后,也时常问询她的事情。


    大约是林老师性格较为活泼热情的缘故,任何时候看到她, 她都是一副精力旺盛,笑容灿烂的样子,你很难想象,这样一个笑容如阳光般热情洋溢的老师,忽然有一天,就如同昨日下的雨,拂面过的风,忽然就从你的世界消失不见了,从此后再也不会出现,甚至连她什么时候走的你都不知道,如此静悄悄的。


    总觉得这个老师的生命应该是热烈的,实际上她去世的时候也是静默无声的。


    谢磐石总算知道她为什么情绪低落了,可这样的事,他也无法安慰,只能静静的陪着她,手指一下一下的在她的头发上轻轻安抚着。


    陆红阳这一消极,就是好几天,冬小麦的收割也已经结束,整个大河以南的山脚下,又进入了种植大豆、玉米和花生的行动中去。


    种植相比较收割来说,其实要轻松一些,也终于不用抢日子了。


    陆红阳本来的计划,是趁着这段时间大河以南还没正式进入双抢的节奏中,带陆红月进山看看哪些插队到大山里的知青们的生活,可时间进入六月份后,雨就一直没怎么停过,不仅仅是山里下雨,山外也下雨。


    下个两三天,晴个一两天,又接着下,有时候会连着下上一周。


    她每天站在山下,外面阴雨绵绵,看着山顶上乌云密布大雨滂沱,她原先的计划自然也行不通了,只能继续让陆红月在蒲河口待着,期间她除了去送过一次洗衣服的肥皂和口粮,就再没去过蒲河口看她,而是开始晴天的上午就跟在孟技术员后面去记录枸杞子的生长习性,晴天的下午继续跟在张医生身边学习,雨天就自己背书学习。


    其实陆红阳上午跟在张医生身边学习是更好的,因为蒲河口卫生院上午的病人更多。


    蒲河口方圆十几里都没有什么村子,周边的病人想来蒲河口看病,哪怕离的最近的陆家庄坐船过来都要半个小时,别的山里的,或是没有船的人家,想过来看病,起码要走上一两个小时才能到,所以大多数病人都是早上出发,上午九、十点钟到蒲河口,只有极少的,例如突发急症的,或者家离的更远的,才会要走更远的路,中午才能到蒲河口,若是再迟些过来,出去看诊的时间,他们回去天就要黑了,天黑便意味着有野兽出没,不安全。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孟技术员一般都是上午在地里,下午孟技术员基本上都从地里回来了。


    这段时间多雨,他们还要注意过多的雨水会不会造成枸杞子的产量造成影响。


    实际上是会的,枸杞子的种植需要依靠大量的水和肥来追求高产,但连绵的雨会将施给枸杞子的肥给冲走,不仅会造成肥力的浪费,也会使得枸杞子减产。


    除了枸杞子,陆红阳还要记录沙参种植的相关习性和注意事项。


    沙参具有清热养阴、润肺止咳的作用,是药用价值和经济价值较大的药材之一,目前多分布于东北、河北、山东、江苏、安徽、浙江、江西、广东、贵州、云南等地。


    陆红阳他们所在的大河以南,也是适合野生沙参生长的主要地界之一,但别说人工种植野生沙参了,就是沙参长在地里,本地能认识这些药材的人都没有几个,这也是孟技术员和张医生他们来到这里后,发现这里的气候、土壤不仅适合种植枸杞子,也适合种植沙参后,为本地山民们想出的第二种适合种植的经济药材。


    野生的沙参多生于山坡草丛及岩石缝隙中,富含腐殖质、肥沃及排水良好的壤土及砂质壤土,喜温和气候及阳光充足的环境条件,能耐旱。①


    枸杞子适合山下的人种,而沙参则适合深山里地少,地里也没有其它可以转化为经济条件的山民们种。


    但目前沙参的种植还只在山外的山坡上实验阶段,具体能不能种,如何种,还需要起码一到两年的实验,才能慢慢在本地深山中推广开来。


    这些事,都需要后续陆红阳的参与,毕竟她才是精通本地方言的本地人,而张医生和孟技术员,他们若不是因为小许主任和陆红阳的关系,根本不想,也不会去费这些心思做这些事,在目前的时局下,他们只想平安平稳且安静不出错的度过这几年。


    在忙碌的日子中,陆红阳很快就没有心思沉浸在悲伤的情绪中,因为六月份连绵不断的雨水,使得竹子河的河水一天一天地上涨,陆红阳和孟技术员每天都要陪着小许主任冒着狂风暴雨,去堤坝上查看河水的水位。


    孟技术员腿脚不太好,小许主任就让孟技术员留在蒲河口,于是陪小许主任去堤坝上检查堤坝状况和水位的人,就成了陆红阳。


    自然不是只有她们两个人,还有好几个水性好的民兵和谢磐石,几个民兵主要是保护小许主任,谢磐石则负责保护她。


    为了安全,几个人身上都为了一圈竹筒,假如不小心被河风吹的掉落到河里,或是不小心脚滑,掉落到河里,身上有一圈竹筒,可以让身体浮在水面上,不至于掉落河里后连施救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湍急的河水卷走了。


    这时候就体现出体重较沉的好处了,只是这年代的胖子实在太少,陆红阳和小许主任已经算是这年代少有的大高个女性,还是被河风吹得身体在河堤上不停的踉跄和倾斜,河堤的路由极其的泥泞,每走一步,脚就被深深的嵌进黄泥里,拔出来又特别费力,他们还不能脱下草鞋,赤脚踩在黄泥里,因为特别滑,堤坝下面又是梯形,稍微一不,滑到堤坝下面去,就立刻被发黄的河水卷走。


    不光是竹子河这边的水深,陆红阳要检查的和记录的堤坝背面种植的枸杞子下面的河圩里,同样灌满了水。


    谢磐石生怕陆红阳被河风卷走,不管走到哪儿,都紧紧的拉着她的胳膊,有时候是将她护在怀里往前走,


    几个民兵见风雨实在太大,就喊小许主任先回去,他们来检查堤坝情况,小许主任哪里会同意?蒲河口一万多亩两天,一旦堤坝破了,万亩良田顷刻间被淹没,救都来不及,她不亲自检查堤坝情况,根本就不放心。


    几个民兵已经分不出人手来护着陆红阳了,就让陆红阳先回去,可狂风骤雨之中,他们喊话的声音,陆红阳他们根本听不见。


    河堤上的野蒿草全都被河风刮倒,陆红阳他们就靠抓着野蒿杆稳住身形,此时河堤背面种植的枸杞子藤蔓也成了他们脚下防滑的重要物品之一,有时候被河风刮下河堤,他们就紧紧抓着枸杞子的藤蔓稳住身形。


    那情形,真的就和陆红阳前世在新闻中看到的抗洪救灾前线的画面没什么两样!


    河边风大,有时候风太大了,他们还不能打伞,因为会连人带伞一起刮入河里,谢磐石就只能紧紧的抓着她的胳膊,将她整个人都揽在怀里,护着她。


    那些民兵们看到,也没有任何人会对他们亲密的行为说什么,在那种情况下,生命第一。


    每次巡视完堤坝回来,几个人身上都湿淋淋一片,被淋成落汤鸡。


    也幸亏他们年轻,抗造,在这样一次次的淋雨的情况下,每次回来一碗姜汤,睡一觉,第二天就又生龙活虎。


    “小许主任,这样不行啊,有些矮一些堤坝已经快要破了,稻子至少还要半个月左右才能完全成熟,实在不行就割了吧,稻子不能泡水啊!”


    蒲河口的其他人也着急,每天都在吵着田里的稻子是割还是不割。


    六月底的稻子基本上已经脱青见黄,但距离完全成熟收割,起码还要半个月到二十天左右的时间,一般而言,大河以南的稻谷正式收割都在七月中旬左右。


    也有人持不同意见:“现在水位距离堤坝彻底被淹没,还有将近两尺,只要后面几天天晴不下雨,河水水位就会下降,现在稻子收割,起码要损失很多斤粮食,而且提前收割的粮食含水量太大,易碎也不好做种……”


    两尺的堤坝水位,看着似乎还距离漫过堤坝还有不少的距离,实际河浪就已经在脚边。


    “做种做种,你就知道做种,活人还被死人憋死了?咱蒲河口的稻谷做不了种,不能去粮站里买啊?难道别的地方都和咱们这一样,河水要漫过河堤了吗?”


    被骂的人也不甘示弱的骂回去:“那能一样吗?咱蒲河口的良种是孟技术员这几年辛辛苦苦培育出来的,外面的粮种怎么能比?况且这么多年,我就没见过河堤破,只破咱们这一处的,只要河水漫过咱们这的河堤,那别的地方也跑不了!”


    洪水无情,蒲河口若是被淹了,基本上整个水埠公社都会遭遇洪水。


    “这该死的老天!”有人低声骂。


    “现在只能祈求老天七月份别下这么多雨了。”


    但这很难。


    本地的梅雨季是五月份到七月份,也就是说,七月份在大河以南依然是个多雨的季节,按照往年的情况,雨水一般要下到七月中旬,也就是双抢收割前夕才会稍稍停一下,而且他们这个地方还有个规律,就是没十年左右,就会发一次大洪水,这也是大河以南的人只要空闲,就组织人去修建河堤,一日不敢懈怠的原因。


    竹子河为他们日常种田提供了水源,但他们这些河边的人,又总是经受着洪水的侵扰,之前的几年,又这道新修建起来的河堤拦着,已经多年没发过洪水,谁知道今年的雨水会如此多,天就像漏了一样,一下就没完没了了。


    眼看着河水一日日上涨,整个大河以南的人的神经都紧绷到了极点,不光是蒲河口的小许主任天天往堤坝上跑,巡视堤坝,河边的几个生产大队的书记和主任也是每天都要往他们各自的那段堤坝上跑,还要时不时的碰头开个会,说一下他们各自负责的大队那段堤坝的情况,有些堤坝地势较矮的地方,已经组织村民用麻袋装泥沙,去堵在地势较低的堤坝上,防止河水顺着低矮的堤坝平面倒灌过来。


    这些地势较低的堤坝,平时看着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和周围堤坝也看不出什么来,毕竟竹子河退水的时候,一退到底,高高的堤坝看着无比的有安全感,谁能想到,就低上那么一点的地方,也能成为洪水的缺口?


    水埠公社那边的许主任每天也是焦头烂额,三天两头的在水埠公社下面的各个大队间巡视。


    暴雨让吴城那边来的红小兵少了,但他的事情一点都没少,天天往下面的各个大队跑,要把各个大队堤坝的情况了然于胸。


    大河以东那边的情况还好,最麻烦的就是临河大队和蒲河口这两个地方,因为这两个地方的农田,大多数都是在五九年至六一年这三年干旱期间,由原来的河滩用堤坝隔出来的良田,别的地势稍高些的地方还能稍微抵挡一下连日的暴雨,可这两个地方一旦水位漫过了堤坝,让河水倒灌进良田里面,那么一万多亩的水稻将一夜之间,化为汪洋。


    田里的水都已经漫到膝盖以上,只要稍微再深一点,水就要漫过稻穗了,水再下个两三天,垂下的稻穗就要落进水里,稻穗一旦落水,要不了两三天,就得发芽,那今年种的这一季稻子就全部白种了。


    大河以南的田地本身就少,要是这些稻子跑了水,他们这一年的口粮就完了。


    为了不让稻穗不垂进水里,所有田地的田埂都被挖开放水,大河以南由于背山面水的缘故,地势是呈一个缓坡的梯形,一旦田埂被挖开,就会从上到下,一层一层的往下面的田地里冲,下面田地的水又往堤坝边上的河圩里冲。


    但大河以南的水,并不是只有田里的水,山上的水同样会顺着溪流、山涧,一路冲到山下来,淌进河圩里,一时间,河圩里的水位也急速上涨河水漫到了荷叶、荷花、莲蓬头部,也快漫到了他们在堤坝背面种植的枸杞子的下面。


    这些枸杞子眼见着和这些稻子一样,还有一个多月就能收成了,现在陆红阳担心的都不仅仅是堤坝破了,哪怕堤坝不破,这雨要是再下下去,堤坝这头的稻田继续往河圩里放水,河水漫到了堤坝背面,今年种的枸杞子也全部泡汤。


    可只要老天不停雨,给稻田放水依然是治标不治本的办法。


    不光是稻田最多的蒲河口和临河大队的主任急得头发都要白了,建设大队和红星大队也不好过,因为这两个大队就在河道的正中间地段,田地本就少,粮食本就不够吃,要是田地都被淹了,他们就只能靠山下收成的那点冬小麦和刚刚种下去的大豆、玉米、花生,同样不够吃,一旦他们大队的水田被淹,他们今年有一半的时间都得饿肚子。


    他们才是最急的!


    眼看着河水水位一天天的上涨,他们真的是坐不住了,直接去水埠公社找许主任,要求把稻子收割了:“能割多少割多少,总比全部在水里泡了强!”


    建设大队的生产主任同样道:“我们建设大队也是这个意思,我们建设大队不比临河大队富裕,又是厂又是新开肯的良田,我们建设大队本来粮食就不够吃,一旦田地被淹,大队别说交公粮了,整个大队都要出去讨饭去。”


    大许主任也被两人吵的头疼,手指用力在桌面上一敲:“难道是我不让你们提前收割吗?提前收割了倒是容易,到时候公粮交不上怎么办?”


    大许主任的手指在桌上有节奏的敲个不停:“提前收割提前收割,要是事情这么简单,你们现在就去收割,回头出了事别来找我!”


    他们过去都是同一级别,现在一个成了公社主任兼革委会主任,其他人还是大队主任,但他们相互之间都十分熟悉,说话上就没有平常上下级之间的那么多客套。


    被大许主任这么一呵斥,红星大队和建设大队的主任这才皱着眉不再说话。


    好半响才问出来一句:“那你说现在怎么办?难不成就眼睁睁的看着稻子在田里被水给淹了?”


    大许主任不耐烦问了一句:“堤坝倒灌的地方都堵住了没有?”


    “堵住也只是一时的。”


    这就是他们难办的地方,如果之后停雨,那么大河以南的这些稻子其实是还能再长半个月到二十天的,那么现在全部收割了,损失不算,这些稻子没到完全成熟的时候收割,含水量高,质地催拖,也会导致出米率大幅度降低,碎米增多,更重要的是,若是青米粒,也就是未熟的米粒占比过高的话,是无法交公粮的。


    这也是大许主任如此犹豫,还想再等等的原因。


    这时候的交公粮可不仅仅是经济义务,更是重大的政治任务。


    此时大家交公粮的意识非常强,日常交公粮都要选择颗粒饱满,个头大的,无干瘪、无破壳的作为公粮上交,而一旦上交的公粮不合格,就会被上级粮站拒收,要是反复折腾,实际上就是在变相克扣粮食,红星大队和建设大队的田地本来就少,粮食不够吃,现在还处于特殊时期,要是交不上公粮,则会面临严厉的处置,轻被拉去批斗,重则付刑事责任,甚至会被公社干部强行撬锁抢粮来完成任务。


    不光如此,在个人事务上,也会受到处分,比如公社会不给开结婚证明,上学证明等,在社会生活中寸步难行。


    而且受影响的不只是下面的大队,他这个公社主任同样要受处分。


    现在这样的关键时期,一旦他因为交不上公粮而受处分,现在水埠公社的大好局面则立刻毁于一旦,吴城那边的红小兵会立刻把他许金虎往死了弄!


    到时候不仅仅是他,他家人,还有许许多多和他相关的人,乃至于整个水埠公社都要乱!


    所以说,交不上公粮的影响是多方面的,且全部都不是那么好处理的。


    大许主任的手指快速而有节奏的敲击着桌面说:“你们这两天回去时刻注意着河堤情况,实在不行……”他一敲桌子,下定决心:“那就割!”


    有了大许主任这句话,红星大队和建设大队的生产主任心里稍稍松了些,他们虽然嘴上叫的厉害,但实际上如果没有大许主任在上面顶着,他们也不敢自专。


    责任太大了!


    许主任说:“你们也别光盯着河堤,稻子要是提前收割,减产是必然的,粮食不够吃,剩余的缺口你们要自己想办法补,现在河里的水花生和菱角菜全都被冲到岸边了,你们能拉多少回去就拉多少回去,今年都紧一紧口粮,日子再难,不会比那三年难得。”


    众人都不说话了,心头全都沉甸甸的。


    与河圩一堤之隔的竹子河河水哗啦啦的冲击着河堤,水花生和菱角菜之类的水草,都被河水冲到了堤坝边上堆成堆,有些不懂大人焦灼的孩子们,就拎着木桶和竹篓,来堤坝上拉水草和水花生。


    许多藏在水草和水花生里的鱼、黄鳝,随着被拉上堤坝的水花生,一起掉落在岸上,小孩子们就欢呼一声,去抓上了岸的鱼和黄鳝,再拉着水花生和水草回家喂猪、喂鸭。


    而关键时刻,这些菱角菜、水花生也是人可以吃的粮食。


    这些都是最坏的打算,今年的收成具体怎么样,依然要看老天的意思。


    几个大队的生产主任和书记天天在堤坝上巡视,检查哪里的堤坝水位快要挡不住了,然后去水埠公社开会讨论什么时候收割。


    想要能拖一天是一天。


    多拖一天,稻子的青米粒占比就会小一点。


    时间终于熬过了六月底,时间进入七月,眼见着实在拖不下去了,大许主任终于拍板,寻了个晴天,全部提前收割!从下往上割!


    所谓的从下往上,是因为大河以南的田地,因为山势的存在,哪怕是河边的地,都是有缓坡存在的,越靠近竹子河的田地,地势越低。


    他们先从地势低的地方割,这样上面稻田的稻子就还能再养个一两天到三五天,幸运的话,老天若是放晴,上面的粮食能够养到正常时间收割,那么今年的公粮就能全须全尾的按规定上交,要是老天实在不开眼,那也是没法子的事,他们能想的办法都想了,在天灾面前有什么办法?


    同时,他们也要提前进山通知山民们提前下来,等天一晴,就全部开始收割粮食。


    这时候去山里通知山民,也是一件危险的时间,连续不断的降雨不光会引起洪水,还会引发山洪和泥石流,平常这时候,他们是绝不会上山的,但现在特殊时期,没法子。


    这要是几十年后,一个电话就能打进去,可现在,整个大河以南都没有电。


    小许主任她们再一次对给大河以南建水电站产生了迫切的期望,想要问一下江/SHU/记发电机和涡轮机的事情办的怎么样了,江/SHU/记还不在水埠公社,他又去了外省跑发电机的事了。


    整个大河以南的人全部动了起来,连以往还要在山里采石场敲石头、挑石头的重刑犯和犯了流氓罪的人,也全部都拉到了山下来。


    孟技术员、小许主任,包括张医生、沈老师、陆红阳在内的所有人,全都暂时放下了手中的活计,先都到田里收割粮食。


    好在即使是梅雨季,雨也不是每天都下,等天一晴,所有人都带着镰刀、刺镰刀下田,留下几个人带着老牛和石磙去将稻场压平整。


    这是并不是陆红阳第一次割稻,前世她就生在农村,长在农村,虽然她一直努力学习,外婆为了让她专注学习,将来能考个好大学,家里的活都尽量不让她做,但她依然是做过农活的,只是做的少,那些记忆依然刻在她的骨子里,再度拿着镰刀下田,那些曾经的记忆就冒了上来,割起稻子来并不含糊。


    随着稻田放水,稻田里的水稍微少了一点,只是不能像往年一样,连着下面的稻秆一起割,只能割顶上的稻穗,再将稻穗放在稻秆上,用粪箕挑着去稻场上打谷、暴晒。


    谢磐石便是挑稻谷中的一员。


    他现在的身体基本上已经完全恢复了,毕竟是青壮年,个子又高,便安排在了挑稻穗的人群中。


    到底是提前了十五天到二十天左右收割,虽然稻子也算是成熟了,但天气依然算不上炙热的时候,加上时不时的就要下一场暴雨,之后稻子的晒干也依然是个问题,蒲河口必须抓班抓点,一边收割,一边就将稻穗送到平整好的稻场上暴晒脱粒,再暴晒。


    陆红阳头上戴着草帽,脖子上挂着毛巾,穿着长袖衬衫,胳膊上套着护袖,腿上穿着长裤。


    没有防蚂蟥袜,陆红阳就穿着双层的袜子,将袜子扎进裤子里,用绑带,将裤腿一圈又一圈地扎紧。


    可这样依旧不行,因为水田里灌进来太多的雨水,哪怕田里的水每天都在往外面放,可人下水后,水依然漫过膝盖,看着好像不太深,但人割稻时,是要弯腰的,弯腰的时候,双腿不是绷直的,而是膝盖弯曲的,这种情形下,稍微不注意,屁股就沾了水。


    屁股沾了水不要紧,问题是水里有蚂蟥。


    陆红阳每次屁股一沾到水,就立刻一个激灵,身体立刻站直,拉着自己的裤子去看自己裤子后面有没有蚂蟥,她还想伸手进裤子里摸,但她只要直起身,就有人会看她,因为只有她一个人会直起身,其余所有人都在埋头割,谁要站起来的时间超过十秒,就立刻有监督的民兵大声呵斥了。


    也只有陆红阳,是蒲河口有编制的医生,起身扒拉裤子的时候,才没人呵斥她,可只要她起身的时间超过十秒,就必定有人时不时的来看她。


    可她根本控制不了地自己扒拉裤子的动作,她太害怕蚂蟥了!


    本地的恐怖故事中,一半跟汪家村的古树及古树周边的坟堆有关,还有一部分便是和这些蚂蟥、蛇扯不开关系。


    什么谁谁谁出去插秧,脚指头缝里有蚂蟥,他和家人脚对着头睡,他脚指头缝里的蚂蟥就爬到了另外一人的耳朵里,钻进了对方的脑子里,后来这人被人打了一巴掌,脑袋就从脖子上掉了下来,然后掉出来一地的蚂蟥,脑髓都被蚂蟥吃干净了。


    什么有人被蚂蟥爬上大腿,钻到了身体里,后来就老是肚子痛,以为是怀孕了,实际上肚子里面被吃空了,肚子里面生出来一肚子的蚂蟥。


    还有什么被蚂蟥钻到了皮燕子里,恐怖故事同上。


    哪怕知道这些都是大人们说的恐怖故事,可从小听着这些恐怖故事长大的陆红阳依然十分惧怕这些蚂蟥。


    她想让她身边的人帮她看下她屁股后面的裤子上有没有蚂蟥,可蒲河口百分之九十的人,都是男的。


    她就只能扯着裤子,在人群中到处找谢磐石,只有在看到谢磐石的那一刹那,她满心的崩溃才会泄露出一点来,赶紧喊谢磐石:“磐石大哥,磐石大哥,你快来看看我屁股后面有没有蚂蟥?”


    她屁股是湿的,内裤也是湿的,又难受又害怕又想哭。


    实际上她在喊谢磐石的那一刻,声音都是哽咽的。


    哪怕谢磐石过来帮她看看裤子后面没有蚂蟥,她又害怕蚂蟥已经钻进了她的裤子了,趴在了她的屁股上。


    这并不是杞人忧天。


    哪怕陆红阳已经将裤腿给扎紧了,晚上回到蒲河口的时候,掀开裤腿,腿上依然爬了好几只蚂蟥,不知道它们是从哪里钻进去的,也不知道它们是怎么爬进去的。


    她还不能大庭广众之下,拉开裤子让谢磐石帮她看看里面有没有爬蚂蟥。


    谢磐石见她这样,就只能加快脚步去挑他人割下的稻穗。


    没有被烈日暴晒过的稻穗异常的沉重。


    谢磐石挑完一趟,回来就让陆红阳去帮着把平铺在田埂或者稻秆上的稻穗抱到簸箕里去,他拿着刺镰刀去帮陆红阳割稻。


    他过去也没有割过稻子,但他学的非常快,割的也非常快,原本落后于别人的稻子,在谢磐石的帮忙下,三两下就割完一大截,但他也无法一直帮她割稻,在她将稻穗装满簸箕之后,他就又要挑稻子去稻场了。


    等他下一趟过来,就又和陆红阳换着做事,他帮陆红阳割稻,陆红阳帮他装稻穗,这样倒成了两人相互休息了。


    一个长时间弯腰割稻,可以靠着装稻穗让腰休息一下,一个不停的挑稻穗,在弯腰割稻的时候,同样可以让身体的肌肉得到休息。


    其他人看到两人的任务都能完成,也就不会说什么。


    晚上陆红阳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身上衣服全部脱光,检查身上、腿上、PP上有没有蚂蟥,或者蚂蟥咬出血的伤口。


    没有大镜子,她想叫谢磐石过来帮她看后面她看不到的地方是不可以的,他们不是夫妻关系,这样叫谢磐石进屋,是犯了流氓罪的,若是无人举报还好,若是有人举报,陆红阳和谢磐石就都会倒霉。


    在这种情形下,她每次割稻时,就只能十分注意,腿绷得直直的,屁股翘得高高的,一刻都不敢大意,生怕一放松,屁股就又落到田里的水中。


    割稻本就是一件非常累人的事,维持和保持这样的姿势就更加地累,这就让本来割稻速度不慢的她,很快就落在了所有人的最后面。


    一落到后面,别人就会看她,时不时的在放稻穗的时候,抬头看她一眼。


    好在,因为她医生的身份,大家对她都十分宽容,并不会因为她落后于别人就说她什么,反而觉得她一个读过大学的小姑娘,本来下地的活不应该她来干的,现在也来干这些,比别人慢很正常。


    若不是双抢,加上特殊天气,大家都想让她先回去了。


    除了蚂蟥之外,稻田里时不时蹿出来的蛇,也把陆红阳吓得精神崩溃。


    因为连绵不断的雨水,使得蛇全部集中到了堤坝上和田埂上,蛇多到什么程度呢?真就到了三步一蛇,五步好几条蛇的程度。


    田埂上的蛇一多,水田里的蛇就必然不会少。


    于是你在割稻的时候,时不时的就从你身边蹿过去一条蛇,时不时又从你身边游过去一条蛇。


    唯一让人比较安慰的是,人怕蛇,蛇也怕人,它们盘踞在田埂边的水草里,水稻杆上,人刚来,蛇只要感受到你的动静,就飞快地蹿进田里,很快便消失不见。


    消失是不可能消失的,陆红阳就三五不时地看到一条蛇直着身体从她不远处游过,一会儿一条,一会儿又一条。


    最后她都被吓得麻木了,表面上好像很淡定了,蛇也淡定了。


    只要蛇不咬她,随它们去吧。


    蛇会避开人,可蚂蟥不会,她每天晚上回去,腿上都有好几只蚂蟥,有的蚂蟥吸饱了血,就掉落进她的裤腿里,所以她每天要检查的,不光是身上,还有裤子,有时候裤子明明已经洗了,上面还是偶尔有蚂蟥爬在上面,必须每天翻过来仔细寻找,然后挑下来。


    没有电,她就只能靠着昏黄的烛火,没有大镜子,她就只能依靠盘子大小的镜子,在身上到处找。


    她还想找沈老师的帮助,可沈老师也是割稻的一员,每天晚上回来,沈老师的体力也消耗殆尽,陆红阳也不好意思去找沈老师帮助,有时候她甚至都想过让谢磐石来帮她看看她后面有没有蚂蟥了。


    大蚂蟥还好,爬在你身上,你一眼就能看到,这时候的蚂蟥基本上已经在你身上吸满了血,轻轻一碰就能掉下来。


    有的吸的太紧,直往你肉里钻的,陆红阳也能弄的出来。


    就怕那种小蚂蟥,小蚂蟥不仅个头小,身体颜色也浅,在昏黄的灯光下并不显眼。


    有一次陆红阳明明已经找干净了身上爬的蚂蟥,可待她洗漱完,坐在书桌前,准备看会儿书睡觉的时候,突然发现小指和无名指的指缝里还爬着一只蚂蟥的时候,只觉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整个魂在那一瞬间都仿佛从她的躯体里飞了出去,那一瞬间的惊吓差点让她崩溃的嚎啕大哭。


    虽然最终她也没有哭,而是冷静地在烛火前,将手指缝里紧紧吸在她手指上,一点疼痛感觉都没有的小蚂蟥从手指上弄了下来,可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夜的噩梦,梦里她身边密密麻麻,全是蚂蟥,身上也是蚂蟥,腿上也是蚂蟥,耳朵上也是蚂蟥,她整个人从噩梦中惊醒,就这样点上了烛火,在自己身上找了一夜的蚂蟥。


    真的就是脚趾缝,PP缝里、耳朵后面的缝里、耳朵眼里,全都检查了。


    可身体上的蚂蟥找干净了,心理上的蚂蟥还在。


    第238章


    如果说谢磐石刚来蒲河口的时候, 是陆红阳在安慰谢磐石,在做他的心理支撑。


    那么在双抢来临,陆红阳参与了蒲河口的双抢后,两人就颠倒了过来, 谢磐石成为了陆红阳的心理支撑。


    她表面上很平静, 其实整个内心都快要崩溃了, 特别难受。


    她那么努力地读书,终于考上了大学,到底是为什么来到了这个时代,为什么要经历这些?


    她每天都想哭, 每天都睡不好, 本来身体就特别劳累,加上精神紧绷, 白天割稻的时候还要紧绷着双腿和身体,时刻不敢放松,身体稍微一放松, 屁股就会浸入水里。


    其实很多人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就连头发上都是湿漉漉的泥巴,只是大家都习惯了与蚂蟥共舞, 甚至很多人根本无法理解陆红阳对于蚂蟥的恐惧,见她每天都被蚂蟥吓得浑身僵硬的模样, 忍不住开口笑道:“小陆医生, 这蚂蟥咬人又不疼,它咬就让它咬呗, 这玩意儿只要你不怕它,它就怕你!”


    说着,还会拿手中的镰刀一划, 水里游动的蚂蟥就会一分为二,然后一只蚂蟥就变成了两只蚂蟥,它们身体里流出的血就吸引来更多的蚂蟥。


    陆红阳心里尖叫不止,面上之色苍白又僵硬的想哭。


    周围人越是见她怕蚂蟥,就越喜欢拿蚂蟥逗她。


    陆红阳也不是好惹的,谁敢拿蚂蟥逗她,她就威胁回去:“你们就求菩萨保佑你们别生病,不然要落到我手里,我就用给猪打针的针头给你们打针!”


    谁知道被威胁的人一点不害怕。


    蒲河口是个男多女少的地方,他们大多都是光棍,遇到陆红阳这样一个漂漂亮亮的十八岁小姑娘,哪怕明知道她有对象了,他们还是喜欢逗她,想要把她惹哭,哈哈大笑着说:“行,下次你就给我用打猪针!”


    给猪打针的针头和针筒都是特制的,特别粗,特别结实,不然猪皮太硬,针太软太细是戳不进去的,还容易陷在皮肉里拔不出来。


    若是别人用打猪针吓唬他们,他们也是怕的,可是陆红阳这样威胁他们,他们却觉得皮痒起来,一个个哈哈大笑,连双抢的疲惫都仿佛消退了几分。


    陆红阳被气得脸通红,连对着蚂蟥的惧怕都少了几分,直接找小许主任告状,说他们拿蚂蟥吓唬她。


    小许主任同样在田间割稻。


    她同样是个做事情十分麻利的女人,镰刀挥舞起来,速度丝毫不比那边的男劳动力弱。


    她平时温柔可亲,但沉下脸不说话的时候格外的有威严。


    她根本不问事情具体什么样,只让陆红阳给她指是哪些人,让人把名字记下来,直接一句:“晚饭跟监狱的犯人一个食堂去吃!”


    顿时吓得原本逗陆红阳的民兵们噤若寒蝉。


    双抢期间,肯定不可能不给他们吃饭,身体吃不消,但工作人员的饭食和犯人的饭食是完全不一样的。


    平常鱼是不缺,但难得有肉,双抢期间几乎隔三差五的就要杀一头猪,用猪肉片、长豇豆炖粉条。


    这时候的菜也舍得放油,小许主任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菜籽油,平时积攒的一些舍不得吃的油,都会在双抢两个月给吃光,油水油花都是看得见的。


    这年代的人要说最在意什么,吃,一定是第一位的,不让他们吃肉吃油,简直比杀了他们还痛苦。


    偏偏他们还不能怪陆红阳。


    他们之所以用蚂蟥吓唬陆红阳,还有一种隐秘的想法,就是引起陆红阳的注意,大河以南被救男多女少,灾荒年间还逃难过来了许多壮劳力,这些壮劳力成了蒲河口民兵之后,就留在了本地,至今都没娶上媳妇,说白了,就是光棍打久了,荷尔蒙作祟,看到个女的就想上去逗两下。


    陆红阳要是知道他们的想法,别说会注意到他们,对他们另眼相看了,只会在半夜用装满蚂蟥的袋子,倒入他们的衣领中!


    说到袋子,陆红阳最终解决蚂蟥的办法,就是过去她一直忽略的卫生用品品类中的保鲜袋。


    她将保鲜袋下面戳了一个脚腕大小的洞,将下面的保鲜袋整齐地折叠起来,塞入袜筒中,再用绑腿的方式,一直绑到小腿肚,外面再套一层保鲜袋,一路绑到大腿上面,她也不怕被保鲜袋裹住的大腿闷热的难受,裹了一层又一层,好几层裹下来,总算是安全感满满,就连内裤外面都穿了两个保鲜袋,用布条绑在腰上,至此之后,总算隔绝了蚂蟥的侵扰。


    没有了蚂蟥,她干起活来十分利索。


    小许主任观察了她两天,原本还想给她换个轻松工作,见她适应了双抢的节奏后,就没再管她,带头加入双抢大军当中。


    整个大河以南一片忙碌热闹的景象。


    这时候就体现出当初小许主任在蒲河口建的一个个大炕的重要性了,老天下雨,没法晒稻子的时候,为了防止没晒干的稻子发霉发芽,就把稻子收到蒲河口一些没忍住的监狱的大炕上,烧炕来小火烘干。


    这一批稻子做种可能的是做不了种子了,交公粮也不可能符合要求,现在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烘干之后,留在蒲河口,他们自己吃,哪怕就是烤熟了,都比霉了或者芽了强。


    好在进入七月份之后,雨水就逐渐少了,尤其是过了七月初七后,一连晴了三四日,河水水位也在下降。


    将下面靠河很近的一些田里的稻子割了后,见天没再下雨,上面田里的水每天都在向下淌,田里的水威胁不到稻穗之后,小许主任便叫停了割稻,先将几个缺口的堤坝加高,让上面田地的稻子再长上几天。


    陆红阳也终于可以歇一口气。


    原本双抢干活的时候,陆红阳还好好的,没有中暑,没有病倒,干完活之后的陆红阳反而中暑了。


    先是头晕目眩,然后呕吐,晚上就开始发烧。


    陆红阳的意识其实清醒的很,就是身体很疲惫,老是想睡觉,可老是睡不安稳,总担心有蚂蟥通过皮肤,或者其它什么地方,在她不知道的时候钻进了她的身体,在她的体内啃食她的血肉。


    人生病的时候异常的脆弱,平时不敢说的傻话,在生病的时候就很容易说出来,在张医生给她把脉看病的时候,她就将自己心里的想法问了出来:“张老师,你说会不会有蚂蟥钻到我身体里面?”


    说着说着,她滚烫的眼泪就从眼角滚落了下来,看着特别可怜。


    看得张申武医生哭笑不得。


    直到这个时候,她看着才像个十八岁小姑娘,而不是平时那个少年老成,管家管弟弟妹妹,照顾他和妻子,照顾谢磐石,照顾到周围所有人情绪,懂事的不像个小孩子的小姑娘。


    张医生特别认真的回答了陆红阳的这个问题,说:“你说的这种情况嘛,也有可能。”他郑重地说:“一般情况下,蚂蟥即使钻入人体内,也是吸附在表面吸血,不会进入人的脏腹的位置,但你既然问了这个问题,是不是身体有哪里不舒服?是不是有哪里疼?要是有的话一定要和我说。”


    陆红阳认真的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除了头疼,好像也没有哪里疼,于是摇了摇头:“就是头疼,张老师,你说蚂蟥有没有可能从我的耳朵,或者鼻子钻到我的脑子里?”


    说着,她又想哭了,声音小小的,弱弱的,看着特别的可怜。


    张医生失笑,语气也轻松了下来,说:“蚂蟥通过人的鼻腔、耳道、尿道、咽喉,进入人体的情况呢,确实是有,但进入人体之后,也都会有一些症状,比如疼痛、感染引发流血等,这些症状你有没有?”


    陆红阳又认真地想了想,摇摇头,眼神微亮:“没有。”


    “那不就行了?”张医生笑着说:“你这种情况,就是心情太过紧张造成的,放轻松,要是真有蚂蟥钻进皮肤里面,你就去食堂抓把盐,抹在你伤口外面,盐能让蚂蟥脱水,这个你自己不是晓得的吗?要是怕疼呢,用糖和醋也行,它能钻到人体内出不来,主要靠的不就是吸盘嘛?吸盘一松动,它就自己掉出来了。”他还颇为轻松地安慰了她一下,“别紧张,没事的啊。”


    他语气越轻松,陆红阳心理上的紧张和害怕便也越少,越放松。


    他拿出紫药水出来,用棉球沾了点,问她:“你之前被蚂蟥咬过的伤口我瞧瞧,看里面有没有钻进去没出来的。”


    陆红阳毕竟是从几十年后过来的,看病的时候,一点没有寻常小姑娘的不好意思,两条裤腿往上捋的那叫一个利索,直接捋到了最高处,起身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给张医生展示她两条被蚂蟥咬过的一个个伤口的腿。


    张医生看她这么利索的把两条白花花的大腿全部露出来了,就将手里的棉球放入了紫药水的瓶盖当中,朝着外面喊:“磐石!磐石!你进来一下!”


    谢磐石自从做了陆红阳进山的保镖兼护卫后,就总在卫生院待着,守在陆红阳的不远处,加上这段时间中暑的人特别多,他也在卫生院帮忙。


    谢磐石一进去,就看到陆红阳抓着两条裤脚,捋上去的两条大白腿。


    是的,大白腿。


    几天的双抢,让陆红阳脸上、手上原本养的白了很多的皮肤,又晒黑了几个度,哪怕她戴了草帽,也难以幸免。


    但她身上、腿上,为了防止蚂蟥和稻穗,都穿的长袖长裤,戴的护袖,把身体护的严严实实的,裤腿一捋上来,大腿和她手背上的皮肤简直形成了一个十分鲜明的对比,白得晃眼。


    张医生把紫药水和装着棉球的盖子放一旁的桌子上说:“里面光线不好,我这镜片坏了,也看不清,你帮红阳看看她腿上的伤口里有没有蚂蟥吸在里面没出来,要是有,就兑点盐水给她洗洗,要是没有,就用这药水给她伤口消消毒。”


    实际上陆红阳的伤口大多数她都自己处理过了,趴在她身上吸血的蚂蟥,晚上大多都吸饱了血自己掉落下来了,还有一部分紧紧吸在她腿上拽不下来的,也被她用专业的方式让它们脱落下来,可身后总有很多她处理不到的伤口,她就总担心它们不是吸饱了血掉落了下来,而是钻到了身体的更深处,所以老是会担心。


    刚刚张医生大致看了一眼,她腿上虽然还留下了一个个被蚂蟥吸过血的灰色伤口,但伤口都结了痂了,不处理也没啥事,都快好了。


    陆红阳的主要问题,还在于心理问题。


    她心理上觉得有蚂蟥钻入了她的身体,你不帮她解决心理上的问题,她依然会紧张,会害怕。


    谢磐石进门,就顺手把陆红阳诊室的房门给关了起来,让陆红阳站到诊室后面的窗户前,背对着他,他拿着盐水过来,帮陆红阳一个个的清洗她后腿上被蚂蟥吸咬而留下的伤口。


    陆红阳两条腿绷的直直的,两条腿十分配合的全方位三百六十度的展示给他看,将她知道的,不知道的伤口,都给他看,一边给他看,还一边自己扭过头,自己也在找,还指着自己大腿和大腿弯的位置,“这里,还有这里,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漏掉的,你帮我好好看看。”


    她两只手紧紧往上拉着裤脚,裤腿的布料全都堆积在了大腿/gen处。


    陆红阳见这样实在是麻烦,干脆把自己裤腰的扣子一解,在谢磐石震惊的眼神中,将整个外裤都褪了下来,然后趴在诊室里面的竹床上,手倒过来指着自己光/洁/溜/溜的大腿,指挥着他:“磐石大哥,快,给我后面的每个伤口都找找,抹上盐水,看仔细点。”


    没了那碍事的裤子,果然轻松方便多了。


    第239章


    陆红阳里面穿的自然不是现代工业化的三角内裤, 而是这个年代普遍的四角平角‘老裤头’,还是碎花的,腰上也不是这个时代的抽绳款,而是从床笠款的床单上拆下来的松紧带, 十分宽松, 款式有些类似几十年后的睡衣短裤, 可以直接穿出去的那种。


    不然她也不会这么干脆地就把外面的外裤给脱了。


    而且,现在时间是七月十号左右,正是一年当中天气最热的时候,陆红阳穿着外裤本就闷热, 这样一脱, 腿部一凉,仿佛腿部皮肤都跟着透了口气那样舒服。


    可她觉得这没什么, 却万万想不到,她这一个简单的动作,给谢磐石造成的冲击有多大, 说是脑子嗡的一声都不夸张,脑子甚至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眼前除了白, 就是白。


    一双眼睛跟长在了她的腿上了似的,挪都挪不开, 就连她跟他说了什么, 他都听不见了,只看她的小嘴巴红艳艳的, 一开一合的,手指头白嫩嫩的,放在她腿的上方。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上前一步, 握住了她放在她大腿上方的手。


    陆红阳这样被人反握住手,很不舒服,抖了抖胳膊和手,将自己的手从他虚握的手中抽离出来,十分无语地说:“磐石大哥,你握的我的手干啥?给我检查伤口啊?你看看我大腿上有没有我之前没有检查到的,给我抹上盐水,看里面有没有钻进去的蚂蟥!”


    她嘴巴说着,小腿还轻轻地往谢磐石的大腿上踢了一把,表达自己的不满。


    竹床的高度,正好到人的大腿位置,陆红阳踢得位置,正好也在谢磐石的大腿的正前方。


    陆红阳的声音这才传入了谢磐石的耳朵里。


    他只觉得一股热浪从他的尾椎骨一下子冲到了大脑,那种冲击力对他这样一个正当壮年血气方刚的小楚南而言,堪比地震。


    如果此时有动画片,大概就能清楚地看到,两团宛如蘑菇云一样的热气,从他的两只耳朵里‘嗡’的一声喷出来。


    他被陆红阳提醒着,才想起来自己是做什么的,眼睛再一次落到她的大腿上,然后再度移不开。


    陆红阳的短裤很大。


    陆红阳的短裤也很薄。


    *


    她的短裤是纯棉的,并不透。


    短裤下面,和短裤齐平的地方,上下也有三个蚂蟥咬过的疤点,这也是陆红阳这么害怕,有蚂蟥钻到她的裤子里的原因。


    在陆红阳小时候的概念里,割稻也好,插秧也好,水深要么到脚踝,要么到小腿肚,蚂蟥爬到人腿上,一般也就在小腿肚到膝盖弯的高度,很少会爬到人大腿上。


    但由于这次洪水的原因,田里水量过多,水深漫过了膝盖,导致水里蚂蟥起始距离就是大腿,陆红阳好几次一转头,蚂蟥就趴在距离她PP不远处的大腿上,紧紧吸附在上面吸血,她甚至怀疑她屁股上是不是也被蚂蟥咬过。


    要不是这个位置太过尴尬,这里又没有大镜子,她扭过身很难看到这个位置,只能靠手心摸索,她也不会让谢磐石帮忙。


    谁让谢磐石现在是她对象呢?他不帮忙谁帮忙?


    谢磐石几乎是机械地按照她的指挥,用棉球沾了盐水,帮她清洗伤口。


    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让脑子冷静下来。


    腿弯上面的那几个伤口还好,可陆红阳的手越指越上面,越指越上面,他最后几乎是闭着眼睛,拿手里的棉球蘸着盐水擦了上去。


    可眼睛闭上了,手上的感官一下子被放的无限大,手指无意间触碰到的肌肤细腻到不可思议,真真是用肤若凝脂来形容也不为过。


    他好不容易才把上面也用盐水都涂抹完,眼睛都不敢乱看,结果一睁开眼,盐水将她白底碎花的‘老裤头’给涂湿了小半,原本并不透的碎花短裤,在沾了水后,就呈现白色透明状,粘在在她的皮肤上。


    陆红阳还丝毫未觉。


    她自然知道谢磐石给她涂盐水的时候,将她的短裤涂湿了一点,却不知道是呈现了半透明状,只觉得有些湿得难受,自己就已经把手伸到后面,拉扯着自己短裤的裤边,将原本贴在肌肤上的短裤给提了起来,向下扯了扯。


    谢磐石起身转过身去,将手里的沾着盐水的棉球放到翻过来的白色瓶盖当中,努力让自己的嗓音与平时无异,将椅背上的裤子拿着递给身后的陆红阳,头也不回:“盐水都涂好了,你起来把裤子穿上。”


    陆红阳生气,两只脚的脚背轻轻地拍打在竹床上:“磐石大哥,还有一边呢!”


    这时候她好想念陆红月啊,就是月月帮她涂抹一下伤口,都没这么婆婆妈妈的!


    陆红阳心里第一次对谢磐石产生了生气的情绪,觉得他好‘没用’,在自己真正需要他的时候,这么点小忙都帮得磕磕绊绊的。


    她头又疼又晕,胃里还翻江倒海的恶心想吐,特别不舒服,又生气又愤怒又无力,头埋在自己的双臂臂弯里,还有些小委屈。


    她本来就因为中暑,身体很不舒服,头也一阵一阵地隐隐作痛,还发着烧,她虽意识清醒,但身体不舒服的反应都是真实的,心里的失望和委屈也是真实的。


    她脸埋在自己的双臂中,声音闷闷的:“磐石大哥,你要是弄不好,你就出去帮我叫张老师来帮我洗吧。”


    沈老师年纪大了,这几天同样参加双抢,几日下来,身体同样吃不消,两天前就倒下了,脸色比陆红阳还白,今天都没来医务室,在房间里休息。


    谢磐石从没有听见过陆红阳用这样失望的语气和他说话,心头一凛,像有一股冷气直冲他天灵盖,将他大脑冲击得一清,旖旎的气氛瞬间消散。


    他拿起桌上的盐水棉球,这次没有再闭上眼睛,而是顺着陆红阳指挥的位置,“这里吗?”


    陆红阳的声音依旧闷闷的:“嗯。”


    他掀开一点小裤脚,小心地把沾着棉球的手,伸进她的裤脚下方,帮她清洗着,他根本不敢看,也不知道这里有没有伤口,眼睛视线尽量落在她白色短裤的碎花上,观察碎花的形状、颜色,然后就又看到了她另外半边被盐水沾湿的一点半透明的白色短裤。


    这对他来说,无疑是一份巨大的考验。


    而这个,陆红阳根本就不能理解,不就涂抹一下盐水吗?就那么指甲大小疤,抹一下,看一下里面有没有钻进去的蚂蟥,看完了,下一个伤口,这样的伤口,她一天能处理五百个!


    而这时候,谢磐石也终于注意到,她白嫩的大腿上,那被蚂蟥咬出来的一个又一个细小的疤痕。


    陆红阳并没有什么特殊体质,什么身上有了青青紫紫的疤痕,第二天就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的能力。


    她就是正常的普普通通的体质,蚂蟥咬了会有伤口,会有伤疤,它会愈合,但伤口却不会消失的那么快,伤疤也不会立刻褪去。


    点点伤口,在雪白的腿上,就如同春天嫩红的花瓣上,被虫子咬出来的几个孔洞,让人从这几道小小的伤口就能够知道她这几天都经历过什么。


    渐渐的,他的心绪平复下来,注意力也开始在她身上的伤口和已经愈合的一些伤疤上,仔细的用沾着盐水的棉球清洗伤口。


    他不是医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蚂蟥钻入其中,只能很仔细地观察,往里面看,自然是什么也看不到的,只看到伤口表面快要愈合的创面。


    盐水涂抹在伤口表面,带来些微的刺痛,痛得她大腿部的肌肉会跟着缩紧。


    他察觉到,轻声问她:“疼吗?”


    陆红阳声音依旧闷闷的,带着点泪意:“嗯。”


    原本是不疼的,此时被盐水一刺激,就疼了。


    “是我不好。”他说。


    如果不是他过于大意,如果他早早就在煤矿厂上准备好武装力量,如果他家没事,她是不是也不用来蒲河口……


    明明是她先来的蒲河口上班,明明这一切该经历她还是会经历,可谢磐石总觉得,如果他把形势想的再坏一点,准备做的再足一点,或许他家就不会这样,陆红阳也不用经历这些,跟着受苦。


    他单手握在陆红阳因为脸压在胳膊上,小臂随意的搭在竹床床头边沿的手上,“是我的错,对不起。”


    他心里满满都是心疼、愧疚和懊悔,这个懊悔不仅仅是针对他的,还有针对他父母的,他总觉得,如果他再谨慎些,早早做好准备,他家、他和他父母,还有她,都还好好的,都会好好的。


    明明他在学校时,就已经见过红小兵们的疯狂了。


    陆红阳不知道他又陷入到巨大的愧疚和自责当中,她扭过头,半边脸压在胳膊上,将嘴巴压成半圆形,她实事求是地说:“关你什么事?”然后不耐烦地动了动腿:“哎呀,你帮我检查到伤口里的蚂蟥了吗?有掉出来的吗?”


    谢磐石握着她手的那只手微微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我来检查一下。”


    这次他检查得十分认真,每个伤口都检查了,并没有蚂蟥。


    陆红阳还想让他帮她把PP检查一下,最终没好意思说出来,知道伤口里面都没有钻入蚂蟥,心里也是松了口气,将谢磐石推出去,自己从拼夕夕商城内拿出玻璃镜,对着镜子扭身查看自己‘老裤头’下的皮肤,确定老裤头遮掩下的皮肤都是雪白干净的,没有一个伤疤,这才送了口气。


    至此她也终于放下了心里一直压着的沉甸甸的大石头,心里一松,整个人也无力地躺到在竹床上,很快地昏睡过去。


    谢磐石再次进来的时候,陆红阳已经睡着了。


    他将窗户上收起来的芦苇席帘子给放了下来,顿时遮挡了诊室内的大半的光线,芦苇帘挡住了七月炙热的光线,也挡住了呼呼吹进来的热风,他坐在竹床边,看着她烧得通红的脸,伸手在她额头上摸了摸,拿着芭蕉扇,替她一下一下地扇着。


    他还想拿个什么麻布巾帮她盖一下肚子和腿,出去问了张医生,张医生知道她把外裤脱了,穿着短裤在诊室里面的竹床上睡着,就摇摇头说:“这天太热了,她还中着暑,还是不要往她身上盖东西了,这样散散热也好。”


    七月的天,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俗话说,过了立夏,下一场暴雨就热一场,之前连续不断的暴雨之后,天气突然放晴,就像是把之前的热浪一下子全都集中起来了似的,热得空气都仿佛出现了扭曲。


    她就是这么光着腿睡着,都热得浑身冒汗,身上汗津津的难受,竹床上没一会儿就出现了一个人形的水渍图案,连竹床都是热得。


    谢磐石推开诊室的门出去,去陆红阳房间拿了干净的白麻布和搪瓷盆出来,接了凉水,一遍一遍地给陆红阳擦她身下的竹床。


    凉水刚擦过的竹床会很快地凉快那么一会儿,过不了一会儿,就又被她过高的体温给烫成了温热的。


    他就一边用干净毛巾,浸了冷水,放在她额头上,一边帮她擦着脖子、手心、胳膊、大腿弯等几个地方,再用芭蕉扇给她扇风。


    刚用湿毛巾擦过的身体,身上还带着些水汽,这个时候用芭蕉扇扇风,风吹到人皮肤上,是凉的。


    昏睡中的陆红阳总算是舒服了些。


    陆红阳睡了一个多小时醒来,谢磐石给她量了体温,体温维持在三十八度到三十八度五之间,算不上高烧。


    又问她感觉如何,要不要吃些东西,陆红阳摇了摇头,脸色依旧苍白:“想吐。”


    张医生不知道什么时候给弄了一碗他自己熬制的藿香正气水进来,让她喝。


    喝过藿香正气水的人都知道,这东西的难喝程度,可谓是‘天下第一’!


    这世上最难喝的中药,在藿香正气水面前,最多也就能排个并列第一。


    陆红阳被藿香正气水那宛如地狱魔药都配不出来的古怪味道冲得脑子一清,虽然头还是痛,身体还是难受、恶心、想吐,但大脑异常的清醒,眼神都清澈了。


    期间小许主任过来看望过陆红阳一次,只停留了两三分钟,让她这几天好好休息,就又匆匆地走了。


    如此过了三天,这三天由于没继续下雨,河水不仅没有再继续上涨,还往下退了些许,蒲河口没有再急着收割剩下的稻谷,而是继续看天。


    但蒲河口的人并没有因此而闲着,小许主任每天都带他们加固和加高堤坝,尤其是原本快要被淹没的部分堤坝。


    田里的水一直在往下放,水深也终于到了正常的高度,稻秆从水里露出水面,之前被水泡过的稻秆上附上了一层黑色的水渍,在稻秆上特别得清晰,在稻秆上形成了两个颜色,又过了两天,之前被水泡过的稻秆上的水渍也被晒干,蒲河口的稻子终于进入到成熟阶段,小许主任带着老农确定了稻子已经彻底去青成熟,可以收割。


    三天时间,也足够陆红阳身体恢复,三天一过,蒲河口农场再度开镰,陆红阳也再度拿起了镰刀,下田割稻。


    她这一次割稻的状态比上一次水深的时候要好多了,田里的水因为放掉了大半,水深只到人脚踝上面一点点,这次陆红阳是一点都不怕了,她上次还傻乎乎的,把保鲜袋中间戳个脚腕大小的洞,再把保鲜袋折叠好掖进袜筒里,这次她直接把保鲜袋当做防蚂蟥袜,穿在了脚上,套了好几层,外面再套上袜子,保鲜袋一直套到了膝盖弯,外面再穿上裤子。


    因为这次水不深,蚂蟥最多也就能咬到人的小腿肚,你膝盖再怎么弯曲割稻,都不用担心屁股泡在水里,也不用担心蚂蟥会爬到大腿上屁股上,身体心理都跟着轻松很多。


    饶是如此,双抢一周割稻下来,也把陆红阳累了个够呛。


    明明双抢两个月,为什么说一周呢?


    因为雨停后,深山里的山民们终于都陆陆续续地来到了蒲河口,没有了连绵不断的大暴雨,又有了连绵不断的山民们来蒲河口干活,抢收的人手够了,终于将负责水利发电的陈教授一群人、张医生、陆红阳、小许主任她们全部都解放了出来,去做别的事情。


    于是,从时间进入八月份开始,陆红阳就脱离了抢收队伍,回到了医务室,又成了医务室的小陆医生,还是每天接收一批又一批的中暑患者。


    这些中暑患者不仅仅有蒲河口的,还有建设大队、红星大队,甚至还有更远的五公山公社下面大队的人,有几个中暑情况十分严重,就快到热射病,人快要不行的程度,人被抬着送到蒲河口医务室的时候,跟过来的家属已经发出了家中有人去世时才会发出的,宛如唱戏一样凄惨的哭声,坐在蒲河口医务室的大门口,拍着大腿就拉长了嗓音,仿佛里面的人已经不行了。


    好在最后都有惊无险地救了过来。


    像是要将之前连绵不断的雨天所带来的降温天气一下子集中爆发似的,今年的七月热得离谱,体感温度估摸着至少达到了三十九度、四十度,这在这时候绝对称得上是超高温了,一般超过三十八度,就已经是极为炎热的夏季,连续的高温使得原本因为连续降雨而潮湿泥泞的路面迅速被暴晒得滚烫而灼人。


    为了防止更多的人发生中暑晕倒的事情,蒲河口农场也没有闲着,小许主任安排了食堂内每天熬制冰糖绿豆粥。


    这时代的人大多都营养不良,身体非常缺乏糖分,冰糖可以迅速补充人体流失的糖分,化糖分为热量。


    其次就是陆红阳所在的医务室也被下达了任务,每天要熬制大量的防中暑的汤药,供蒲河口和整个大河以南需要的人饮用。


    藿香正气水是其中的一种,和陆红阳在拼夕夕商城里买的藿香正气水不同,这种由张医生调配,用藿香、甘草、苏叶等药材熬出来的汤剂,比正宗的藿香正气水口感要好喝的多。


    陆红阳前世只在药店里买过现成的藿香正气水,过去她也以为藿香正气水这玩意儿,只能工业制作,是不可以自己熬制的,直到她和沈老师中暑,张医生亲自为她们以及蒲河口中暑的人熬制藿香正气水,她才知道,这玩意儿居然是能自己熬的。


    只是熬制藿香正气水的方法较为繁复,需要添置不少别的药材一起才能熬出陆红阳从‘拼夕夕商城’内买到的药的效果,而且口感上,也比陆红阳在拼夕夕商城买的口味要好的多,大概就是正常中药的味道吧。


    陆红阳的拼夕夕商城内出品的藿香正气水比张医生熬的要难喝十倍,百倍!


    除了藿香正气饮,还有清暑益气汤。


    用沙参、荷叶、石斛、陈皮等药材熬制而成。


    还有适合高温环境工作人喝的防暑清热饮,用的也是大河以南常见的药材,例如野菊花、藿香、紫苏叶、山楂片等。


    以及有热射病前兆的人喝的清暑益气汤,用石斛、荷叶梗、西瓜翠衣等药材熬制而成。


    几种汤剂,分别适用不同的人的症状,有预防的也有治疗的。


    陆红阳的拼夕夕商城内自然是有现成的药的,只是大河以南的药,除了少数依靠向上级药站申请的部分中西药外,大多数都是靠大河以南这边自给自足。


    而藿香正气饮,属于日常生活中非常常见的药,用途非常广,除了可以有效缓解中暑症状外,还对感冒、头痛、发热等有明显的缓解作用,同时还能辅助治疗腹泻、呕吐、水土不服、蚊虫叮咬的不适、改善白癜风和痔疮等。


    可以说是作用非常广。


    加上藿香在国内很多地方都有分布,他们本身就有藿香,获取并不困难,于是这段时间,陆红阳就每天跟在张医生后面,学习熬制藿香正气水。


    这东西学学也不难,陆红阳学会之后,张医生就把熬制藿香正气水的任务,全权交给了她。


    天气炎热,加上营养不良,大河以南三天两头的有人中暑,医务室和食堂这几天的大土灶几乎都没有停下的时候,大食堂那边主要是熬制可以解暑的绿豆汤,陆红阳则是负责熬制几种预防中暑和已经中暑的汤剂。


    一桶一桶的绿豆汤被送到田间地头,让民兵和犯人们在中途休息的时候,过来有一碗被河水镇过的凉绿豆汤喝。


    陆红阳也终于有机会报复之前那几个在田里拿蚂蟥吓唬她的民兵。


    大概是太热,双抢的劳动强度又太大了,又因为今年暴雨,差点发洪水,怕梅雨季依然没过去,后面还有暴雨,蒲河口是抢班抢点的抢收,从早上四五点钟就起床去收割稻子,一直干到晚上九、十点钟才摸着黑回来,导致很多人的身体都有些吃不消,稍微出现一些中暑的症状,就一碗藿香正气饮下去。


    那几个拿蚂蟥吓唬她的民兵也不例外,他们终于落到了陆红阳的手里,陆红阳为了报复他们,根据他们身上的中暑症状,不光给他们给他们的藿香正气水换成了她拼夕夕商城内的藿香正气水,还特意给他们额外多加了一碗可以清热解毒的黄连。


    黄连水加上拼夕夕商城出品的藿香正气水,药效加倍,难喝程度加倍加倍!可以更好更快地治好他们中暑的毛病,让他们能够更好地为蒲河口发光发热,干好活,好干活,活好干!


    她心真善!


    第240章


    陆红阳到底年轻, 她错估了一件事。


    就是在蒲河口这个严重的男多女少的环境里,一个十八岁的年轻女生,对一个未婚男性表现出了与其他患者不一样的优待,会对这个患者心里造成多少自信旖旎的想法。


    对陆红阳来说, 给他们额外加一碗黄连水, 给他们她‘拼夕夕商城’内出品的特效且难喝十几倍的藿香正气水, 是惩罚,是报复,但对那些二十岁左右的单身小伙子来说,这就是小陆医生对他们另眼相看。


    这在陆红阳眼里难喝十倍百倍的藿香正气水, 反倒让这几个民兵尝出了蜜的味道, 看向陆红阳的眼神都不一样了,黢黑的大男人, 眼里仿佛闪着光,光里明晃晃的写着:她对我不一样!


    若不是双抢实在太忙,那几个民兵恨不能一天来医务室十次, 为的就是跟陆红阳讨一碗那与众不同的藿香正气液喝了。


    饶是如此,陆红阳也觉得这几个讨厌的人来医务室的次数过于频繁了些,每次看到她, 都舔着一张脸笑得谄媚。


    本来陆红阳完全没有往别的方面想过,毕竟这些人说是民兵, 但在蒲河口没有建立起来之前, 他们就是大河以南普普通通的少年,很多人连大字都识不得两个, 还是蒲河口两次招收民兵,这些当时才十七八岁大多出自临河大队的少年们知道消息后,被他们的家长带着去小许主任家里, 去许主任家里,想把他们送到蒲河口来当民兵,正好当时大许主任和小许主任都需要很多他们本大队出身的‘自己人’,就把他们都收下了。


    说实话,自从成为了蒲河口农场的民兵后,他们的身份地位就与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同龄少年们拉开了距离,在结婚市场上的行情十分好,这也让他们有了更多的自信,觉得陆红阳会看上他们。


    但他们真的就普普通通,除了年轻,除了力壮,他们的思想,他们的生活习惯,和所有的大河以南的糙汉们没什么两样,甚至很多人都是不刷牙,甚至一天只在晚上刷一次牙的,卫生习惯更是极差。


    陆红阳前世在网上看过一些糙汉文学,有女主穿越到古代,或是穿越到贫困的地方,喜欢上土生土长的土著糙汉,糙汉干活的时候,汗液顺着他们黝黑发亮的皮肤上淌落在胸肌和肱二头肌上,可以轻易地把女主打横抱起,扛在肩上,一夜八次。


    但前世年龄才十九岁,今生也才十八,两世加起来也才活了二十几年的陆红阳,是绝对不会看上他们这个类型的小伙儿。


    她和他们会没有任何共同语言,或许她说理想,他们会说去炕上多生几个娃,她说洗澡刷牙,他们会脚也不洗就上床,说干了一天活累死了,哪儿那么多事?


    回应她的,很大概率是一双臭气熏天的脚,和被臭气熏染的永远都带着臭味的被子。


    在这种前提下,陆红阳除非是发了癔症,不然她大概永远都不会想去了解他们善良可靠的灵魂。


    她之所以会突然有一天意识到不对劲,是有一个民兵,有一天在干完活之后,给她带了一把田埂上到处都能看到的野花。


    这个民兵看着也就十九岁、二十岁左右,笑得露出一口牙,笑容质朴地把野花递给她:“我看你窗户上放着一瓶花,送给你的。”


    他大概是觉得十分害羞,把花放在陆红阳桌上就逃似的跑了。


    大概是逃的太过狼狈,身体猛地撞到她诊室的大门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


    巨大的动静引得张医生和沈老师都探身走过来观看。


    陆红阳看到探身走过来的张医生和沈老师,懵逼地用手指间的笔指指桌上乱七八糟的野花,再指指把花放桌上就跌跌撞撞逃跑的青年,“他这是干什么?”


    张老师慢悠悠地笑着说:“小谢有竞争对手喽~”


    沈老师也揶揄地笑着说:“这还看不出来?人家小伙子追求你呢~”


    陆红阳此时的脑海里发出海豹般的爆鸣尖叫,然后是papi酱的bgm音乐:“OMG你吓到我啦~~~”


    陆红阳只想说一句,我到底作了什么孽,要被这样的人追求?特么他之前拿蚂蟥吓我啊!他拿蚂蟥吓我啊!!!!!


    陆红阳的头顶有个浑身黑漆漆散发着黑紫色怨气的魔鬼小人,手里拿着割稻的刺镰刀,在空中左一下!右一下!左一下!再右一下!要把他大卸八块!!!


    他们不会觉得这样是追求吧?


    追求你大爷!


    此处省略脏话一千字!


    给这几个当时拿蚂蟥吓唬过她的民兵换了藿香正气水这事,只有陆红阳自己知道,但陆红阳给几人熬制特别苦的黄连水的事,张医生和沈老师都是知道的。


    张医生说:“哦,大概是你之前给他们熬制黄连水,他们以为你对他们有想法吧。”


    陆红阳:……


    “那我也不是只给他一个人熬了,几个拿蚂蟥吓唬过我的人,我都给他们灌了一碗,我这是报复他们,报复他们不懂吗?这是对他们有想法?”


    张医生和沈老师看着陆红阳那张年轻、好看,丝毫没有因为这段时间双抢割稻暴晒,而有损的漂亮的脸,摇了摇头,笑着说:“咱们蒲河口,未婚的姑娘满打满算都找不出十个来,这里面还得去掉小许主任的女儿,你又年轻,长得又体面,还读过大学,现在是有编制拿工资的医生,别说你单独给他们黄连水了,就是随便一个人站那里多看他们一眼,他们也觉得那人眉清目秀,看中了他们。”


    谢磐石这段时间每天都在蒲河口挑稻穗,现在田里割稻不用只割上面的稻穗头了,而是要连着下面的稻秆一起割,之前只割稻穗头是没办法,稻秆被淹了,现在稻秆露出水面了,他们割稻时,就会把稻秆平铺在稻秸秆上,让太阳晒干,谢磐石他们去挑。


    他去挑稻穗,自然来医务室的时间就少了。


    陆红阳却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样,想要快点见到谢磐石来洗洗眼。


    和给她送野花的人相比,谢磐石简直俊得一骑绝尘,鹤立鸡群!


    之前谢磐石给她涂盐水洗伤口的时候,她还嫌他磨磨蹭蹭,洗个伤口而已,半天洗不好。


    现在有了对比她才发现,谢磐石多正常多俊俏的一个人!


    人果然是有了对比才有幸福感。


    傍晚,谢磐石挑完稻子回到蒲河口,吃完晚饭从食堂回来,陆红阳远远看到了,就故意走过来,和他擦肩而过,快速地往他手里塞了一颗大白兔奶糖,小声地说:“洗完澡来我诊室。”


    她丝毫不觉得她的这句话说出来,会让人产生多大的误会,又会让人怎样地心猿意马。


    谢磐石手指微动,手心里被她塞了糖,不自觉地攥紧,像是牵住了她的手,看着她快速离开的背影,疲惫的脸上,眼睛里瞬间盛满了笑意。


    他将糖纸剥了,塞入口中,奶香甜蜜的滋味瞬间盈满他的口腔,也滋润了他的心。


    她都不知道,她在往他手心里塞糖的那一刻,他用多大的自制力,才克制住了拉住她的手,将她拉入怀中的渴望。


    对于长期缺少油水的人来说,糖分的补充,对他们身体的补充是巨大的,更别说对谢磐石心理的滋润了。


    一颗糖吃完,澡洗完,他嘴里还盈满了奶香的甜味,身体的疲惫仿佛也被从头洗到脚的澡给冲刷了干净。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就去了医务室。


    一进医务室,就看到了诊室桌上的野花。


    他眼睛巡视地看了眼桌上乱七八糟的花,手指在那些已经快要蔫吧的花上随意地拨弄了一下,笑着问她:“这是谁送的?”


    他一眼就看出这话不是陆红阳自己采的,她采花很有章法,仿佛在她采花的那前一刻,就已经在脑海中有了花瓶摆放的大致构思,绝对不会是这样杂乱无章,毫无章法,可以称得上乱七八糟的。


    不过这个人能够观察到红莲的诊室里有花,还知道给她送花,也是有心了。


    他征询地问陆红阳:“我扔了?”


    陆红阳狂点头:“赶紧扔!”毫不留恋,也丝毫没有对那些野花的怜香惜玉。


    谢磐石便两只手,将散碎在桌子上的草叶一起拢了起来,扔到了装垃圾的竹篓里。


    陆红阳迫不及待地招手,让谢磐石站到她面前来,“快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双抢期间,他们早上四点就要起来干活,晚上干到九、十点钟才回来,所以中午一般有三个小时的休息时间,不管是民兵们,还是犯人们,都可以睡到三点再下田去干活。


    谢磐石有陆红阳送的香皂,用香皂快速地洗了个战斗澡过来,洗去了身上的汗油和汗味,浑身清爽,还有一些香皂的清香。


    陆红阳看着走近的谢磐石,拉着他的手,满意地看着他的脸:“黑了也俊。”她脑中突然想到一个词,“这叫什么来着?”


    她一时想不起来那个词是什么了。


    谢磐石顺着她的意思接话:“黑里俏?”


    “对对对,就是黑里俏!”她从抽屉里掏出两个铝制饭盒来,一盒是没有一点碎糠的精米饭和几块红烧鱼块,一盒是猪肉片炖菱角菜,里面大约放了不少菜籽油,看上去油汪汪的。


    陆红阳推到他面前:“快吃,吃完在这睡一会儿。”


    牢房里当然也是能睡的,十个人一个牢房,睡在一张炕上,各种脚臭、汗臭混合在一起,呼噜声震天响。


    谢磐石早就习惯了陆红阳每天的投喂。


    工作人员的伙食和犯人们不一样,伙食也要比他们犯人要好得多。


    陆红阳嫌弃谢磐石被批斗之后,身上太瘦,又怕他在被批斗关押的那几个月里,伤了根本,这段时间各种投喂就没断过。


    刚开始谢磐石还担心她是把自己的口粮都省给了他,现在他已经知道,她并不是,可还是用筷子拨了一半给她,和她一起吃。


    他吃的很快,三两下就把铝制饭盒里一半的饭菜吃完了,陆红阳又给他拨了一些,让他吃光,又给他递了一杯加了糖的绿豆汤。


    吃完饭,陆红阳就让他在她诊室内睡一会儿,她自己则坐一旁看书。


    谢磐石也确实很累,喝了绿豆汤躺在竹床上,哪怕明明很困,可还是撑着眼皮,朝陆红阳伸出手,陆红阳就自然地坐过来,把手递到他手心里,他握着她的手,这才安然地闭上眼睛,几乎秒睡。


    陆红阳诊室的竹床,陆红阳是每天都要用酒精喷过消毒的,一天喷好几次,来一个人就要喷一次擦一次,不说多么干净,那也绝对比谢磐石自己牢房的炕席要干净。


    若是平常,陆红阳就坐在一旁看书了,可今天被给她送野花的人吓过,陆红阳今天的目光就离不开谢磐石了。


    她看着他的眉眼,伸手摸了摸清晰的眉骨,眉毛浓密却不显得太杂乱,眼皮内双,却恰到好处,睫毛很长,不是卷翘的长,而是像一柄锋利的剑,直直的向下,又向振翅的黑色蝶翼,鼻梁很高,而且很漂亮,唇也生的不薄不厚,形状漂亮又端正。


    她细细的在他脸上描摹着,原本睡得香甜的谢磐石被她摸的眼皮动了动,唇角不自觉的扬起一个轻微的弧度,然后撑着眼皮睁开眼,好笑的看着她:“好看吗?”


    陆红阳兴奋的诚实点头:“好看!”


    有了对比之后,就越发的显得好看了!


    谢磐石原本握着陆红阳的手,用力下拉,陆红阳顺着他的力道,也跟着倾下身体,原本以为他是有什么话要和她说呢,结果他落下她的身体,就抬起头,吻在她的唇上,然后躺在竹床上,半阖着眼睛看着她。


    正午的阳光十分的炽烈,阳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让他半阖的眼眸看上去波光潋滟。


    “红莲。”


    他喊了一声,声音很轻,握着她的手又紧了紧,不知不觉又合上了眼睛,脸上带着浅笑睡了过去。


    像这样顷刻间的秒睡,对两个月前的他来说是不可能的,仿佛天方夜谭,他只要睡着,就会沉入幽深又冰冷的黑暗之中。


    现在他却能一秒睡着,指尖是她温暖的触感,睡梦里都是她的香气。


    *


    之后的几天,陆红阳每天都能收到一把野花。


    刚开始是一个人送,后面有民兵大概是察觉到了第一个送花的人的小动作,也开始送。


    不过第二个人要聪明一些,他不送野花,他观察到了陆红阳窗户上的黑色坛子里,插的是尚未绽开的荷花,他送的是荷花,一大把荷花,用荷叶紧紧地包裹着,里面还有很多莲蓬。


    看到人家扔在她桌上就走的莲蓬,陆红阳尔康手喊:“我不喜欢吃莲蓬,张医生喜欢吃,你给张医生送,不用给我送!”


    小伙儿害羞地扔下一句:“给你吃的,莲子吃了补身体哩~”


    说完就黑红着一张脸跑了。


    还有给陆红阳送菱角的,用荷叶包着,一大包菱角,探头探脑地打开陆红阳诊室的门,把菱角往陆红阳桌上一放:“陆红阳,给你吃!”


    陆红阳:“我不要,我真不要,菱角上面有蚂蟥,我不吃!”


    送的人急了,把装着菱角的大荷叶往她面前推:“没有蚂蟥,真没有!你看看!”


    等人走了,张医生才摇着芭蕉扇走过来,笑呵呵地:“还怪有心呢~!”


    陆红阳心说:我对象给我送金送宝石,几颗菱角就能收买我了?


    中午谢磐石过来,陆红阳躺竹床上,让谢磐石给她剥莲子。


    谢磐石一边给她剥莲子,一边问:“别人送的?”


    陆红阳吃着莲子,得意地笑:“你对象还挺受欢迎吧?可要珍惜着点儿~”


    谢磐石抓着她帮两人挥着扇子的手就轻轻咬了一口,然后又亲了一口,陆红阳就等着他投喂莲子。


    他给她剥莲子,她也给他剥,喂给他吃。


    野生莲蓬和家养的莲蓬不一样,家养的莲蓬泥土里撒入了很多肥料,来保证莲藕的营养,但野生莲蓬的营养全靠肥沃的河泥,这也导致野生莲蓬里,一半都是干瘪的空莲子,而且野生莲蓬的个头,也比家养的莲蓬要稍微小上一些,六七个莲蓬看着挺多,实际两人一会儿就吃完了。


    你还别说,吃着别人送的莲子,越吃越香甜呢!


    不知道是不是知道这段时间总是有人给陆红阳送东西,谢磐石自从被陆红阳叫着来诊室里睡过一次午觉后,就每天中午洗完澡,来她诊室里睡午觉。


    陆红阳本来精神很好,不想睡午觉的,可看他睡得香,自己也莫名地想睡,就去后勤处又申请了一张小竹床。


    只是小竹床制作需要时间,暂时还没送来。


    到时候小竹床往大竹床旁边一摆,谢磐石睡大竹床,她睡新竹床,美滋滋。


    大概是觉得莲蓬和菱角都有人送了,于是又过了几天,又有民兵来送东西了。


    这个民兵在上午割完稻子之后,去长满芡实的河道里,割了一竹篮子的芡实果子,整整一竹篮子芡实果子连带着芡实杆就这么扔在医务室的大堂,连陆红阳的面都没见到呢,人就跑了。


    陆红阳看着满身是刺的芡实果子,也是无语。


    这玩意儿不会还要她剥吧?


    这些被蒲河口几个民兵们送来的芡实果子,都被陆红阳用一根竹竿挤压出里面的芡实米来,放入竹筛里。


    八月的天,两三天就暴晒的干透了。


    她一边给芡实米剥壳,还一边和张老师他们讨论着:“张老师,今年的枸杞子不是熟了吗?孟技术员还在山坡上试种了沙参,这山上、河堤上都有了种植的药材,您看这水里种芡实行不行?”


    大河以南的芡实全都是野生的,还没有人工种植的。


    芡实这东西长势非常喜人,一长就是一池塘,它还不像莲藕,只能在浅水里长,水稍微深了,就会影响莲藕的产量。


    像今年的洪水,那边河堤未破,汹涌的河水被堤坝挡在了良田之外,但河圩里水势上涨,也必然会影响河圩里野生莲藕的产量。


    河圩本就分为深水区和浅水区,浅水区里长满了野生莲藕,但深水区里,只有部分区域生长了大片的芡实。


    哪怕芡实米和芡实杆都能吃,可不知道为什么,芡实在大河以南的人眼里,就是毫无价值的东西!明明河里长满了芡实米,芡实杆,也很少有人像对待莲藕和菱角一样,大片地拉回家吃,最多就是小孩馋了,割些芡实果子回去当零嘴子吃,也会有人想吃新鲜了,割些芡实杆子回去炒菜。


    若说本地人不喜欢吃芡实杆子,陆红阳还能理解,这东西外表像莲藕针,里面都是孔洞,但却不像莲藕中富含丰富的淀粉,吃了可以饱腹。


    芡实杆含水量非常高,吃到肚子里不仅不会饱腹,还越吃越饿,吃再多的芡实杆子,几泡尿就撒没了,且浑身是刺,被扎一下钻心的疼!


    张医生笑呵呵地看着她剥芡实米:“这玩意儿哪里用种?河里不到处是?”她看着她艰难地给一粒粒的芡实果子脱壳,一边随机地剥几粒芡实米放嘴里嚼着,一边笑着说:“这可是好东西,剥壳后既可以煮着吃,也能做芡实糕。”他忽地说:“你让小谢多吃些这个,补肾!”


    补肾的话一出口,就被沈老师捶了一下,狠狠瞪了眼他这个老不修。


    陆红阳却是认真的点头,赞同道:“张老师说的有道理!”


    前世她在网上就啊看到拖一句令她印象深刻的话:男人过了二十五,就是六十五。


    算算谢磐石的年龄,虚岁都二十三了,就算虚一岁半,也有二十一周岁了,还有两三年就二十五了,她还没享受贪欢的快乐呢,他花期就要过了!


    可怕!


    补!必须给他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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