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阿哥, 磐石大哥和阿姐怎么还没出来啊?”陆卫民头伸得老长,似乎想瞧瞧谢磐石和陆红阳说的怎么样了。


    “阿姐不会跟磐石大哥吵起来吧?”陆卫民有些担心地说。


    陆卫国也不懂这个。


    他和姚赶英虽然确定了对象关系,但他从小到大都好像没和人吵过架,和姚赶英就更不会吵架了, 他们三四岁就认识, 一起玩, 一起长大,一直都是姚赶英在跟在屁股后面小嘴巴巴的说,他沉默的听着,确定关系之后, 他又在吴城待着, 两人就更没有架吵。


    他不知道阿妹和磐石大哥吵架会是什么样。


    “我们要不下去看看吧?”陆卫民是个行动派,说做就做, 快速地小跑下去,在张申武校长夫妻俩诧异的目光中,进到里间的诊室。


    张申武校长知道他是陆红阳的弟弟, 也没拦着他,只是说:“现在里面有人,别进去打扰, 有什么事等你阿姐出来再说。”


    尤其像给人检查身体,一般都是要脱衣服的, 外人不方便进去。


    当然, 谢磐石一个男同志,给陆红阳检查, 也是张申武校长知道他俩的关系,也知道这对小情侣这段时间是闹别扭了,留出空间给他们说说话呢。


    不论他们今后怎么样, 话也得说清楚。


    陆红阳的诊室和张申武校长的诊室是单独的,里面还给张玉笙医生也留了个诊室,那边主要是接待女病患的,陆红阳是男病患女病患都接,但主要接女病患,男病患一般找张申武校长看,所以她和张玉笙医生的诊室和张申武校长的诊室不仅隔开了一段距离,中间还有个芦苇帘子隔着。


    此时陆红阳的诊室门是关着的,陆卫民悄悄的走进去,竖着耳朵,想听听谢磐石怎么和自己阿姐说的,可别把阿姐说哭了。


    结果没听到谢磐石声音,隐约听到了阿姐哼歌的声音,蒲河口的建筑材料用的都是货真价实的好料,门也是好木料做的,诊室的隔音还不错,在外面除了一点细微的声响,竟是完全听不到里面的人在说什么。


    张申武校长见他这样,低声喊他:“他们俩的事情,你让他们自己去解决,你们这样掺和是没用的。”


    他自己也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怎么会不明白年轻人的想法?


    他看到走进来的陆卫国手上满是冻疮疤痕,那疤痕和普通的冻疮疤痕还不一样,像是冬天冻的裂开流血而留下的宛若青筋形状的蜿蜒扭曲如同黑色蚯蚓的疤痕,不由走过来问:“你手这是冻的?咋冻成这样了?没买个蛤蜊油涂一下?你这伤疤上面黑色是什么东西弄的?”


    陆卫国没想到张申武校长会来看自己的手,不由伸出他一双关节粗大,手背上布满了黑色疤痕的粗糙大手,给张申武校长看,不在意地说:“在机械厂修机械的,冬天天冷,人都躺在地上修,身上都冻僵了,哪里还管得了手?涂了蛤蜊油也没用,手上都是柴油机油,涂上又洗掉了。”又指着手背上盘旋扭曲的黑色疤痕说:“这些都是抹柴油留下的,冬天手冻的太厉害了,抹点柴油舒服一点。”


    他们机械厂的机械工,都是把柴油当蛤蜊油涂,他们觉得都一样是油,效果也是一样的。


    没想到张申武校长听到,却是神色严肃地骂道:“你们简直是胡搞!谁告诉你们柴油、汽油可以当冻疮膏涂的?你们这样会造成慢性中毒的我跟你说。”


    他招呼着陆卫国来自己诊室:“你们俩都过来,我仔细给你们看看。”


    他坐下后,戴上少了一个镜片的眼镜,拿着陆卫国的手,仔仔细细地看。


    春天到了,陆卫国手上的冻疮已经愈合了,但留下的冻疮疤看着十分吓人。


    他指着陆卫国手上的冻疮疤,抬头对陆卫国说:“你这冻疮这么严重,就是跟你们直接接触汽油和柴油有关,汽油接触就是导致你们手冻成这样的原因之一!”


    陆卫国愕然,有些不敢置信道:“不会的吧?我们机械厂的人手都这样啊?我们平时手上沾了油污洗不掉,用汽油柴油一洗就干净了。”


    这都是他们这些修理工、农机手们的职业常规操作了。


    “你不是说了,你们机械厂的修理工都把汽油当冻疮膏抹吗?汽油、柴油的导热性极强!冬天天气寒冷,汽油和柴油一旦接触到我们皮肤,就会迅速吸收热量,能在几秒钟内就导致皮肤冻伤。”他指着陆卫国手上冻的愈合后宛如蚯蚓一样的黑色伤疤,啧啧了两声说:“你手都冻成这样了,都不知道去看医生啊?你们阿妹自己就是医生,你们都不叫她看看?我看她医生也是白当了!”


    一听张申武校长责怪陆红阳,陆卫国就忍不住要藏起自己的手:“和我阿妹无关,我在农用机械厂学徒的时候,我阿妹还在省城上学呢。”


    “那你冻成这样也该给她看看呀!她看到了不给你治?”


    张生武校长皱着眉,很是严厉地说:“这汽油、柴油接触多了,不光会引起皮肤慢性中毒,皮肤干裂,冬天长冻疮,夏天还会出现湿疹、皮疹和毛囊炎。”他指着陆卫国身上出现的一些类似‘痱子’一样的密密麻麻的小块的小疙瘩:“你这湿疹都长成这样了,你都不知道痒吗?”


    陆卫国习惯性地伸手想挠,又忍住了,说:“这东西一到夏天就长,就是热的,热斑疮,小时候背上都是热斑疮。”


    河边的孩子夏天喜欢泡在水里,水里各种微生物,加上阳光直晒,很多小孩的背上、脖子上都是密密麻麻的痱子,他们都习惯了。


    张申武医生严肃地说:“什么热斑疮?你这是长期接触汽油、柴油长的湿疹,你这要是不治,倒是抓得浑身都是,痒死你!”


    湿疹之痒,真是谁得谁知道,还会越挠越多,越挠越痒。


    陆卫国也知道湿疹是有多痒的,平时都不敢挠,痒的钻心都只能忍着。


    张申武医生告诫陆卫国说:“像你们平时修理机械,难免会沾上汽油、柴油这些油污,但尽量别让身体的其它部位也接触到机器用油,万一沾染到了,也千万别用什么柴油、汽油去洗,尽量用肥皂和温水洗。”顿了顿,又补充说:“其实这湿疹最好也别用肥皂洗,最好什么化学品都不要碰,汽油柴油更不能碰,像你们修理工没办法,平时碰了就要及时用温水洗干净。”


    他转身给陆卫国拿了一瓶他自己在这边制作出来的药水,递给陆卫国:“你拿回去,一日三次用温水清洗你身上长了湿疹的地方,再涂药,切忌不能用手去抓,手上细菌病毒最多了。”又说:“平常啊,你们就用金银花、黄芩、连翘、蒲公英煮水喝。”他转身给陆卫国拿了一包金银花:“正好我这里有金银花,你先带回去喝,蒲公英你认识吧?田埂、路边到处都是,你们自己挖一点回去,先喝喝看,这东西有些人喝了效果好,有些人喝了反而起皮疹,你们喝之前,先尝一点点,要是过敏,觉得皮肤痒,就赶紧别喝了,喝金银花也是一样,要是金银花也不管用,就去吴城的药房去开点消炎药吃。”


    他们去年下半年刚来,陆红阳教授大河以南的人认识药材和炮制药材,送来蒲河口卖,也就这几个月的事情,现在蒲河口的中药材还极少,最多的就是这漫山遍野的金银花。


    陆卫民此时也走过来。


    他的手要比陆卫国要好得多。


    陆卫国是完全不在意自己冬天手上长冻疮,夏天身上长痱子。


    他觉得长这些才正常,从小到大他见过的那些同龄的孩子,除了谢磐石等几个少数人不长痱子,不生冻疮,长冻疮生痱子的人才是常态,在他被陆红阳盯着用蛤蜊油涂手,难得手上冻疮未开裂的那几年,才像是偷来的难得奢侈的好日子,现在手上生冻疮,不过是又回到了小时候的状态罢了。


    他也真没觉得这些有什么。


    陆卫民却因为年纪小,小时候听陆红阳话,虽然也在机械厂和修理工们养成了坏习惯,油污洗不干净时,就也喜欢倒点柴油在手上搓洗,导致他去年冬天手上也生了冻疮,但他洗完了都是要涂抹蛤蜊油的,所以他手这大半年也冻了,却远不如陆卫国的手背那样严重和可怕,伤口也没裂。


    他只是着急陆红阳怎么还没出来,她再不出来,他们要出发去吴城了哎。


    “他们在里面干嘛?”他着急道:“我去敲门叫他们!”


    却被张申武医生给制止了,让他们坐下:“你阿姐正在给磐石检查身体,你进去做什么?”他指指他诊室的座椅,示意他们坐:“现在时间还早,你们别着急,先坐会儿,我去看看。”


    说着掀着帘子进去。


    *


    谢磐石大约是真的有病,他已经很多天没睡好过了。


    自从经过被关禁闭,他的身体和灵魂就像被置入了一个寂静无声的漆黑大海里,在那片虚无的空间里,他通向外界的救生绳像是被人割断,像是再也不会被人从那无声的黑暗深处再拉回水面了。


    他的精神世界像是失去了支撑,只余无边无际的窒息和虚无,在那片虚无又窒息的空间中,他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也感受不到空间的存在,整个世界都只有他一人,独自一人。①


    他在黑暗无声的世界里被关了三天又三天,出来后,即使和其他被批斗的人又关在了一起,但他的精神似乎依然被隔离在了那边寂静无声的世界里,出不来,无法解脱。


    只有在看到陆红阳的时候,他才能再次感受到心脏的悸动,像是被人暂时从深不见底的海底深处被拽离出来,得以喘息。


    他几乎是贪婪地看着她。


    陆红阳不知道他在煤矿上时的经历,她以为他受到的创伤,只有身体上的,她的手被他紧紧握着,抓得她生疼。


    她也没有抽回来,而是任由他握着,单手支着下巴,温柔地笑看着他,声音很轻:“快睡。”


    谢磐石不知不觉就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他太困了。


    可他刚入睡不到一分钟,身体就开始一抽一抽的抽动着,像是在挣扎着什么,却犹如溺水之人,无论怎么挣扎挣脱不开那暗无天日的令人窒息的牢笼。


    这样的情况,陆红阳在双胞胎刚出生的时候见过,两个小家伙刚出生的前两年,像是还不适应来到新的世界,新的环境,夜里总是会惊跳。


    可谢磐石身体的抽动,比双胞胎小时候要严重的多,连带着他的表情都是扭曲的,眉头紧皱。


    她立刻回握他的手,想将他从不知什么样的梦境中拽离出来,身体凑近了他,虚虚的抱起他的头,轻拍着他的背:“没事了没事了,别害怕别害怕,有我在呢!”


    “没事啊~”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就一直轻拍着他,嘴里不自觉地哼着小时候外婆哄她睡觉时哼唱的摇篮曲。


    摇篮曲是用水埠公社方言唱的,从头到尾只有一句:“宝宝要睡觉觉,乖乖睡觉觉~~。”


    歌词含混不清,只有调子。


    谢磐石却在这样重复又单调的小调里,真的平静了下来,呼吸也逐渐地平稳了起来,只是抓着她的手依然紧紧地抓着,就像在黑不见底的深海中浮沉的溺水者,抓着一个浮木,抓住了那个可以将他从虚无之境里拽出来的那个属于他的救生绳,属于他的支撑点。


    第222章


    这时候还没有后世门上一关门, 便能锁上的房门锁,蒲河口农场所有的门锁,都是外置的,门上有个铁扣, 扣在门框上, 挂上一千那种老式的锁。


    如果从里面锁门, 也是和千家万户的门栓一样,有个小门栓,闩上就行了。


    可刚刚陆红阳和谢磐石之间的那一番拉扯,两人都没有插上门栓, 连门都不是彻底关严实的那种, 门口还有个细缝,不然刚才陆卫民也无法从这里偷听到里面还有陆红阳的歌声, 毕竟她哼歌的声音也不大。


    门内,自从谢磐石睡着后,她的歌声就停止了, 只是身体还在轻轻抱着他,手轻轻在他后肩上缓缓的拍着。


    张申武校长过来,先是耳朵贴门缝上仔细听了一下, 然后轻轻敲了两下门,陆红阳听到声音, 说了声:“进。”


    陆红阳的声音一出口, 原本睡着的谢磐石眼皮便猛烈的颤动了一下,似乎马上就要睁开, 又被陆红阳条件反射的拍了几下,他沉重的眼皮便又逐渐安稳的睡着,不再挣扎着醒来。


    外面的张申武校长听到声音, 便轻轻的推门进去。


    蒲河口几乎所有的房门,都是严丝合缝的那种,这是为了防止犯人逃脱,在最开始安排木工做房门的时候,所有的房门几乎都是统一了款式,用的结实的好木料,非常厚实。


    诊室不大,和几十年后所有的诊室一样,分为内外两间,外面是办公室的样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内一外,办公室后面还有个房间,里面放了一张方便人检查的竹床。


    张申武校长进来第一时间并没有看到人,就知道人在里面,还以为谢磐石身上有啥严重的伤,这才在里面检查这么长时间没出来,又怕两个小情侣太长时间没见,擦了木仓,走了火,但转念一想,要是做的是情侣间,擦了木仓走了火的事,红阳也不会让他进来。


    他走到里面小房间的芦苇帘子前,说:“你两个哥哥在外面等急了,问你们什么时候出来呢。”


    陆红阳已经从虚抱着谢磐石的姿态坐起了身子,手还在拍着他,人已经起身打算走出来,被谢磐石抓住原本已经因为睡着而略微有些放松的手,在她即将脱离的前一秒,他却像是身体猛地一震,手不自觉的紧紧抓住陆红阳的手,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一般,比之前抓的更紧,死也不松手。


    陆红阳只好轻松拍着谢磐石的手,在他耳边说:“磐石大哥,磐石大哥,松手,我有事和老师说,马上就回来。”


    睡梦中的谢磐石依然不松手,人已经有醒来的迹象,陆红阳就安抚的拍着他:“乖乖,没事哦,我马上就回来,很快的哦~”


    过了大约有一分钟左右,大概是感受到陆红阳的挣脱,渐渐的,他松了手,但实际上送的很挣扎,很不情愿,很艰难。


    就好像在和身体的本能做对抗。


    这一切都被张校长看在眼里。


    陆红阳对张申武校长指了下外面诊室的门,意思是出去说。


    张申武校长顺势看了眼躺在竹床上睡着了,却已经睡不安稳的谢磐石一眼,跟着一起走出来,手指着里面:“咋回事?咋还睡着了?”


    陆红阳站在门边上,一只手挂在门上,做开门的姿势,低声说:“我看到他黑眼圈了,让他在这睡一会儿,一秒钟就睡着了。”


    当真是把‘秒睡’具象化了。


    陆红阳睡眠这么好的人,五分钟左右就能闭上眼睛入睡,都算是好睡眠了,也没他这么快,几乎闭上眼睛就睡了过去。


    陆红阳低声说:“按理说他来蒲河口好几天了,蒲河口每天五点多就回来,七八点钟就全部洗漱完,上炕睡觉了,早上五点起床,就算是九点睡觉,不至于黑眼圈一直不退,我估计他是不是身上哪里疼,又不说,疼的晚上没睡好,也没检查出来,一会儿老师你帮我再给他检查一次。”


    她说话的功夫,已经打开了诊室的门。


    张申武校长点头:“行。”


    两人从诊室走出来,陆红阳轻轻带上了诊室的门,走出诊室约一米多的位置,张申武校长才站在白色墙壁边,对陆红阳说:“小谢身体我之前检查过,外表是看不出什么大问题的,没有仪器检查,也不知道他内里的情况,但他那个状态……”张申武校长手指了指里面,低声说:“我问过和他一起来蒲河口的其他人,其他几个人也都不开口,那个王国超倒是爱说话,我问他就说,他跟我说,他们都被关过禁闭,就属小谢关的时间最长。”


    一般人关禁闭,关个一两天,人就要崩溃的受不住,从禁闭室里拉出来了,那几个技术工都是如此,拉出来的时候屎尿齐出,精神都已经不稳。


    谢家人则是煤矿革委会那些红小兵们的重点针对对象,“听那王国超说,小谢被关的时间最长,一关就是三天,关了好几次禁闭。”他指了指自己的脑子:“一般人关个半天都撑不住,更别说关三天了,我看他情况,像是他精神上还被关在禁闭里面出不来,你这段时间多关心他,多和他说说话。”


    陆红阳这两天对谢磐石的调戏,实际上也是误打误撞,将谢磐石从那种深不见底的深渊状态里拉回了现实里,只是她自己并不知道。


    张申武校长和他夫人也被关起来过,只是他不是一个人被关押,而是和沈老师一起被关押,被关押的地方也不是那种没有光,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的禁闭室,而是正常的房间,只是关押着他们,不让他们出来而已。


    这时候国内还没有心理医生,但张申武校长是从民国时期就一直当医生,走过来的人,那时候国家遭难,省城沦陷,被小日子给占领了,不知道多少抗日志士被抓受刑。


    他作为医生,是救治过不少抗日战士的,还有是从大牢里被捞出来的,他接触过被关禁闭的人,很多人一天时间的禁闭就精神崩溃了,最多的也就撑到四五天,人就受不住,什么都招了。


    据他所知,抗战时期,那些人关禁闭,基本上也就是一到七天,没有超过七天的,超过七天,大多数人,不是疯了,就是没了。


    谢磐石被关了三天,张申武校长也是怕他精神上出什么问题。


    陆红阳这才知道谢磐石在煤矿厂上经历了什么,心中不由一痛。


    她长长的深吸了一口气,又回头看了诊室门一眼,像是要透过诊室门,看到里面的谢磐石。


    她本就没打算和谢磐石分手,去吴城相亲,此时听张申武校长这样说,心里就更不想去吴城相亲了。


    她其实并没有什么拯救别人的想法,或是拯救精神病患者的想法,甚至别人越是精神有问题,她越害怕,越是会跑的远。


    可谢磐石不一样,她没在他身上感受到危险,而这种时候,她也无法抛下他不管,不论是从感情上,还是道义上。


    两人说话的声音,让前面没关门的张申武校长的诊室内的陆卫民听见。


    陆卫民走出诊室门,站在门口,就看到了陆红阳。


    他脸上立刻露出个阳光般灿烂的笑容来:“阿姐!”


    十六岁的他,相貌和陆红阳有些像,同样是鹅蛋脸,高鼻梁,红润润的樱桃嘴,只是和陆红阳遗传了丁水英的双眼皮大眼睛不同的是,他的眼睛是一只内双,一只单眼皮,有时候刚睡醒,或者困倦的时候,两只眼皮都会变成双的。


    陆红阳走过来,开门见山地对陆卫国和陆卫民说:“你们回去吧,我是不会跟你们去吴城相亲的。”


    陆卫民急了:“阿姐,你去看看又不费什么事喽?我晓得你喜欢长得俊的,这是我和阿哥特意给你挑的,长得俊,家里也好,你就去见见。”


    他和陆卫国还只是与那人交好,问了他有没有对象,并说了自己还有个大学生阿姐,长得特别漂亮的事,相当于是打了预防针,大家心照不宣,只等陆红阳去吴城相看了。


    陆红阳摇头说:“卫民,别说我才十八岁,根本不急着结婚,就算我急着结婚,我也没法找吴城的人。”


    此时陆卫国也从诊室里走出来,站在陆卫民身后一个位置。


    她对他们说:“你们在吴城,应该比我更知道现在外面有多混乱,形势有多严峻,我们这一届的毕业生,很多到现在都还没分配工作,都在自己组建医疗小组,支援边疆和支援大山里去,我能在老家的农场安定下来,找到一份工作,已经是侥天之幸,你们让我放弃工作,就为了嫁人去吴城,那是不可能的,我要是不放弃工作,就算嫁到吴城,吴城和蒲河口离的这么远,骑车至少也要四五个小时才能到吧?这样两地分隔,就算结了婚又有什么意思?结了也要离,与其这样,我在蒲河口多工作几年,今后不论是调到公社,还是吴城,有了基层的工作经历后,都好往上调,我为什么要放弃我的工作,去嫁给一个陌生的男人,将自己的命运放到一个陌生男人的手里,去赌一个陌生男人的良心?就为了嫁人吗?”


    陆卫国和陆卫民被陆红阳说的都沉默。


    因为现实就是如此,要么陆红阳相亲成功,放弃工作,去吴城生活,要么就如她所说,继续在蒲河口工作。


    他们都无法接受,自己阿妹/阿姐,那么努力的学习,考大学,出来只是为了嫁个男人,过依附男人看夫家脸色的平庸的生活。


    他们一直都知道,他们的阿妹/阿姐是不一样的。


    陆红阳笑道:“别说我才十八岁,就算再过五年,我也才二十三岁,又大到哪儿去了?你们就知道五年后磐石大哥平不了反?”


    她轻笑,语气是那么轻松洒脱:“再说了,男人罢了,就算我将来真的不结婚,不生孩子,没人养老,你们的孩子不能给我养老吗?”


    这一话一出,顿时像戳中了陆卫国和陆卫民身上的某个开关,两个人立刻都争相拍着胸脯保证:“阿姐,你放心,将来不论你结不结婚,我肯定给你养老,你侄子也给你养老!”


    陆卫国也郑重道:“我也是!”


    这一刻,才二十岁、十六岁还没结婚没有孩子的陆卫国、陆卫民,已经在心里打算好,以后要教育好自己儿子女儿,一定要好好孝顺姑姑,长大了要给姑姑养老了!


    第223章


    陆卫国和陆卫民是永远都犟不过陆红阳的, 从小到大,她都太有主见了,像很小的时候,她就知道她要做什么, 要做正确的事, 有自己的方向, 从容又强大,从不彷徨,也从不迷茫。


    陆卫国和陆卫民都习惯性的听她的,事实也证明, 听她的从来不会有错。


    两人虽然都还担心陆红阳, 却又都很轻易的就被陆红阳说服了。


    两人的心情很矛盾,他们都很担心陆红阳不去相亲, 和谢磐石在一起,可她的状态又让两人坚定的相信,他们的阿姐/阿妹将来一定不会差, 他们甚至都看不清自己的未来,但他们却丝毫不怀疑陆红阳的这一点。


    陆卫民将骑过来的那辆自行车留给陆红阳说:“阿姐,这是我和阿哥用在回收站淘来的废弃自行车架组装起来的自行车, 留给你在蒲河口骑,这样你要是想回家, 或是有事去吴城找我们, 没有运煤车的话,骑车去也轻快些。”


    煤矿厂上的运动, 已经严重影响了煤矿上的生产和运营,这段时间来煤矿上拉煤的运煤车极少,即使来了, 也没有煤给他们拉回去,运煤船也停了。


    没有运煤车,他们这些来往在水埠公社到吴城想搭顺风车的人,自然也搭不到顺风车了。


    这个时候水埠公社还没有汽车站,也没有两地来往的大巴车,就连后世路上随处可见的三蹦子,此时都没有,来往全靠双腿或者自行车。


    他从自行车后座下面绑着的竹筐里拿出一包东西给陆红阳:“这是打气筒和补胎的矬子、胶水,还有两个气门芯,你要是车胎炸了,就用这个补,你要是不会,就叫磐石大哥补,或是等我们放假回来,我们给你补。”


    自己手搓的自行车,最不好的一点,就是车胎都是旧的,哪怕因为他们在农用机械厂工作,工具众多,组装起来不像外面其他人那么困难,但有些东西还是不如新的好用,比如轮胎。


    补的轮胎就是会比新轮胎容易破。


    陆红阳接过他递过来的东西,发现里面东西还挺齐,一个木质的上面绑了个铜铁皮的矬子、砂纸,一罐用了大半的补胎胶水,两个气门芯,几张已经修剪好的轮胎皮,一把旧打气筒。


    “行,我收到了,你们有心了,辛苦你们了。”陆红阳笑着给两个人竖起大拇指,情绪价值都给的足足的:“还是我阿哥阿弟厉害,居然手搓了两辆自行车,这脑子,这动手能力!”她拍着自行车座椅:“光是这两辆自行车的价值,都超过多少人一年的工资了!”


    陆为民性格外放些,被陆红阳夸的是眉开眼笑,唇角压都压不住。


    陆卫国性格内敛些,也是被陆红阳挂的露出一口大白牙,眉眼弯弯的。


    陆卫国说:“你既然不愿意去吴城相亲,那我和卫民就先走了,这段时间机械厂忙,我们都不好请假,我们就先回去了,你平时没事也多回去看看阿妈和卫党、红星。”


    陆红阳道:“你们等会儿,我上去给你们拿点东西。”说着拔腿就要往后厨跑。


    陆卫国连忙阻止她道:“阿妹,你别忙活了,我们就走了!”


    陆红阳一边跑一边回头:“你们等会儿,我马上就回来!”


    她跑到后厨房,找到管理后勤的赵姐,跟赵姐买了几条大咸鱼。


    距离蒲河口不远处的那条两百多米宽的大河道,在五九年的时候被蒲河口的人将河泥都挑出来,挖了好几米深,这几年又在河道两岸修建了七八米高的堤坝,堤坝两侧都用石头和水泥砌上了,靠着水的两边都光滑平整,既防止了犯人通过这个方向的河道逃跑,又防止了周边的人过来偷鱼。


    他们在河道和竹子河相连接处,嵌入了许多的竹子,这样河道既与竹子河相通,不用担心水的问题,有竹子阻挡,不用担心蒲河口农场在这条大河道里养的鱼逃到竹子河里,至于一些从竹子的缝隙中,穿来穿去的小鱼,他们倒是不怕。


    蒲河口农场有自己的养猪场,还养了很多头牛,养猪场的猪粪和牛粪经过发酵之后,营养丰富,是最好的鱼食,不仅有利于鱼类吸收,还能改善水质,河道内的小鱼因为有定期的投喂猪粪牛粪,不仅不会跑,还经常会有竹子河里的鱼通过竹排的缝隙,钻到河道内,住下就不走了。


    钻进来容易,吃胖长大之后,想再钻出去可就不容易了。


    这条河道,每年能为蒲河口带来几万斤鱼。


    所以蒲河口农场别的不多,就鱼多,后厨房更是腌制了大量的咸鱼、干鱼。


    他们这里虽然水域丰富,鱼是他们本地人最常见的菜肴之一,但也不是谁家都能天天吃的起鱼的,吴城的人想吃鱼,也是要花钱买的,城里买鱼还得要鱼票。


    陆红阳去后厨找赵姐买了八条七八斤重的大鱼,又去自己房间,装作是从房间里拿,实际上是从拼夕夕商城里,买了两条五斤重的干腊肉和两只风干兔。


    各地的咸鱼腌制的方式或许不一样,本地的咸鱼腌制,都是将鱼肚子剖开,将里面的内脏和黑膜都去除掉,用一根长竹签,将鱼两边的肉撑开,让鱼身内外都可以得到充分的风干,再拿一根白麻绳,系在撑开剖开的两边鱼身的竹签上,挂在竹竿上风干。


    陆红阳一只手提着四只七八斤重的大咸鱼,吃力的从后厨走出来,勒的她手指头都红了。


    陆卫国和陆卫民赶紧来接,以为这些就够多了,陆红阳又跑回自己房间,拿了两条大风干腊肉和两只风干兔出来,给两人带走:“咱们蒲河口别的没有,就鱼多。”她指着几公里外那条高高的堤坝,“看到那个大河道没?就是咱蒲河口的养鱼场,每年能出好几万斤鱼,鱼都吃不完,这些是我跟后勤的赵姐买的,你们给家里送两条,剩下的带回吴城吃。”


    她对陆卫民说:“你跟你师父学手艺,也别小气,这是我去山里给人治病,人家山民给的风干兔子,你们留一只自己吃,一只送给你师父。”


    陆卫民眼圈一红,“阿姐,我们有食堂,不用这些,你自己留着吃。”


    陆红阳都一股脑儿的往陆卫国自行车后座的竹筐里塞:“带上吧,你还在长身体的时候,没肉可不行。”


    她将两条风干猪肉都塞到他们的竹筐里,两兄弟推拒了好一番,终是推拒不过她。


    “那……我们都带走了,你吃啥?”陆卫国和陆卫民都有些不好意思。


    阿妹/阿姐从小就这样,有什么好吃的都紧着他们。


    “我们蒲河口背靠大河,还有养猪场,平时不缺鱼不缺肉吃,这两条咸肉,一条你们自己留着,一条给阿妈,平时切点放在铝制饭盒里,放炉子上蒸一蒸就能吃。”她不容他们拒绝,又劝陆卫国:“你现在也是有对象的人,也别太省着了。”


    过年的时候,陆卫国几乎将他全部的工资都上交给丁水英,她可是看的清清楚楚,能将自己的工资全部都存下来,也可见他平时在吴城对自己有多苛刻,真的就是除了在食堂吃饭,没有任何花钱的时候。


    没对象的时候他这样还可以,有对象了可千万不能这么抠,男的太抠还会影响对象和亲妈之间的关系。


    她笑着嘱咐陆卫国:“你平时对赶英可不能小气了,没事回来多看看赶英,带赶英去吴城逛逛,买点吃的喝的穿的,像什么饼干、桃酥、糕点啊,女孩子们喜欢的头花、面霜、擦脸油啊,该买就买,该送就送,知道不?挣钱就是给家人花的,钱留着不花就是废纸。”


    这些陆卫国还真没想过,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抓抓头。


    他和姚赶英太熟了,熟到一点虚的都不会说,直接听姚赶英的吩咐就是。


    姚赶英也对他太熟悉了,熟到要什么,要做什么,要买什么,都是直接说,一点不需要他去猜姚赶英的心思。


    可情侣和朋友可不一样。


    叮嘱完了这些,陆红阳朝他们挥手。


    陆卫国和陆卫民都有些舍不得。


    陆卫国在前面骑车,陆卫民坐在陆卫国的后车座上,不停的朝陆红阳挥手,高声喊着:“阿姐,快回去吧!”


    陆红阳怕大声喊会吵醒医务室里睡着的谢磐石,便没有大声回他,而是向前走了几十米,目送他们离开。


    一直到他们骑上了堤坝,人和车子都走出了老远,陆红阳还站在堤坝的口子上目送他们,陆卫民也还在朝她挥手。


    河堤两岸的荷叶已经长出来,稀稀疏疏的,在河风的吹拂下轻轻摇曳着,阳光明媚又不刺眼,河水泛着碎金般的粼粼波涛。


    她想起之前谢磐石每次过来,他们都在堤坝上散步、拥抱、亲吻,之前两边的也好,还是枯黄的,如今已满是绿色,就连周围的风景都好了起来,她突然有些想和谢磐石手牵手在这样的堤坝上再走一次,散散步,看看夕阳。


    陆红阳看着这样的大河以南,看着远处的山,近处的河,感受着阳光洒在脸上的温度,忽然加快了走回医务室的脚步,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要看到他。


    医务室里的谢磐石早就醒了,睁着眼睛,背有些弯着坐在竹床上,背对着大门,周身的都仿佛笼罩着一层灰色的阴云中,将他整个人都与周围隔绝了起来。


    直到她推开门,门外透出来的光线,才像是一抹光缓缓照射进来,她也跟着走进来,脚步声轻缓。


    她掀芦苇帘的手放下,屋内再次恢复了昏暗,可照射进来的光却仿佛没有散去,而是随着她的走近,周身仿佛在深海之中泡过的冰凉的气温,也跟着回升,为他的身体带来淡淡的暖意,只一点,就让他无比的贪恋。


    他几乎要克制不住,想要转身抱住她的冲动。


    只这片刻的功夫,陆红阳已经走到他面前,双手捧在他的脸上,抬起他的头,眼前全是她温柔的笑意。


    “磐石大哥。”她的声音一如从前。


    在他抬头看到她的那一刹那,像是有阳光逐渐驱散他周身的灰色迷雾,将他从原本晦暗的状态里拽离出来。


    他抬起眼眸,看到她似乎有些惊讶,眼睛都微微的睁大了些,怔愣的看着她。


    “这么快就醒了?”她很自然的倾身在他眉眼上亲了一下,捧着他的脸认真仔细的端详着,拇指轻轻摸了摸他的黑眼圈,不满意地说:“黑眼圈还是好重。”


    谢磐石一怔,目光复杂的看着她:“你没去吴城?”


    他刚刚做梦梦到她离开了,像一只奔向自由的鸟,他沉在海底的深处,静静的仰望着她离开的背影。


    此时看到她回来,竟一时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陆红阳的回答是个他一个大大的亲吻,笑着骂:“傻子,都说了最喜欢你啦~!”


    第224章


    最喜欢你, 所以才不去吴城相亲呢!


    她的眼神如此笃定地告诉他。


    可他只觉得惶恐,嘴巴上说着让她去相亲,手却诚实得紧紧抱着她不撒手。


    陆红阳就任他抱着,手在他背上上下轻轻抚摸着, 入手便是他现在单薄的背上, 一颗一颗手感分明的脊椎骨。


    她像拨弄琴弦一样, 用拇指一颗一颗地向下拨弄,嘴巴不自觉的就微微生气的嘟起来,生的自然不是他的气,而是那些折腾他的红小兵们。


    之前他被关押在煤矿厂区内, 她毫无办法, 也拿那些疯狂的红小兵们也毫无办法,可现在不是有一百多红小兵被押送到蒲河口来做劳改了吗?算算时间, 那些刚来就几乎都生了一场病的红小兵们,现在也该都好了,可以拉出去干活了, 她得去许主任那里进进谗言,让许主任给他们安排些最脏最臭最累的活,好好招待他们一番!


    想到谢磐石被那些人关禁闭, 还一关就是好几天,陆红阳更是气得不行, 他们不是喜欢关禁闭吗?不知道蒲河口有没有禁闭室, 回头她去许主任那里告状,让他们也尝尝被关禁闭的滋味!


    她恨恨地想。


    她手在他背上一下一下的抚摸着, 声音因为心疼,很是轻柔:“还要再继续睡会儿吗?”


    谢磐石的身体很困,精神也很困, 可他并不想睡,怕睡着就又沉入冰冷刺骨的深海之中,窒息又无法动弹,无力挣扎,他只想看着她,抱着她。


    陆红阳见他不睡,就拉起他的手:“走,趁着现在蒲河口没人,我带你去散步!”


    她话说的直白,却意外的让他笑出来。


    因为他现在的身份,如果被别人瞧见他俩在一起,可能会连累到她,所以她才会说趁着现在蒲河口没人。


    现在蒲河口的犯人都去挑堤坝了,除了医务室的几个人和被陆红阳叫过来的谢磐石,以及后厨的人和少数的留在蒲河口监狱内负责安保的民兵外,整个蒲河口这座巨大的监狱几乎都空了。


    而他们卫生院所在的方向,是朝着大山和堤坝这一头的,当初在设计蒲河口监狱的时候,便考虑到蒲河口的卫生院,是面对整个大河以南的老百姓求医,所以在设计时,朝向便是让人一眼就能看见,过来也是最方便的。


    蒲河口的正大门,则是朝着大河的那一头。


    只要张申武校长他们不说,是没人知道小情侣两个偷偷溜出了蒲河口监狱,跑去堤坝上散步的。


    堤坝路的两边,长满了接近两米多高的野蒿,人走在堤坝小路里面,外面是看不到里面的人的,偶尔会因为野蒿生长的高矮参差不同,会看到人的头顶,但也是看不到里面人的模样的,是现在他们最好的约会场所。


    陆红阳说走就走,拉着他的手就往外跑,和张申武校长打了声招呼:“老师,我带小谢同志去外面摘草药。”


    她还装模作样地拿了个小竹篮和小锄头,就这样正大光明地拉着谢磐石从医务室出去了。


    出了门,谢磐石就想把手从她手里抽回来,却被她十指紧扣,她在前面拉着他走。


    他就这么看着两人紧扣在一起的手,看着她。


    他的身高体重对她来说,还是有些重的,她拉着他走有些吃力,可她还是不曾放开他的手,还在他怕连累到她,挣扎着要抽回手的时候,抓得更紧了。


    不知不觉间,他便放弃了挣扎,脚步走的更快了些,让她牵着他更轻松,不用再费力的拖拽着他。


    两人一直走到了堤坝路上,就不用再担心有别人看到了,因为堤坝两边茂密的野蒿,像是天然的偷、、情约会场所,给了他们最好的遮蔽。


    两人便大大方方,不,是陆红阳大大方方的和他并肩走着,牵在一起的手一前一后的摇摆着,像他之前过来看她的每一次。


    她像是什么都没有变过,脸上笑容依旧灿烂如这四月天。


    陆红阳拨着野蒿丛,正要带谢磐石下去看看河堤两边长出来嫩绿的荷叶时,草丛里突然惊慌失措地跑出来一对正在交、、、媾的蛇,她的忽然出现大约是打扰惊动了两蛇,两蛇吓得忙向堤坝下面逃窜,却因为两条蛇的蛇尾还依然连接在一起,便成了前面一条蛇在前面跑,后面那条蛇被前面那条蛇拽着倒着跑。


    要是平时看到蛇,陆红阳肯定要激动地大喊:“蛇!蛇!菜花蛇!”


    菜花蛇味道可鲜美了呢,她虽然怕蛇,但蛇羹若是做好端上了桌,她也是很爱吃的。


    但此时,她脑海中莫名地出现了赵忠祥老师那充满磁性的嗓音,她脑子一抽,开始为眼前的场景配音:“春天到了,万物复苏,又到了动物们交、、/配的季节。”


    她像朗诵诗歌一样,对着周围美丽的春日盛景,先左手手心朝上,往边上一扬,普通话标准的不得了:“春暖花开。”


    再右手往边上一扬:“草长莺飞。”


    她声音低沉,模仿着赵老师的播音腔:“处处透着生机和浪漫,动物们自然也不会放过。”


    可惜这个梗只有她能懂,谢磐石不懂,他只是没有见过这么顽皮可爱的陆红阳,见她在春日的阳光下,眉眼生动,只觉得心都像跟着被阳光给融化了,唇角不自觉地浅浅上扬。


    “哎呀哎呀,你笑了!”陆红阳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蹦蹦跳跳的来到他身边,仰头看着他脸上的笑。


    他干燥的大手便拉着她的手:“我笑了你就这么开心?”


    她理所当然道:“那当然啦~!你当我哄你容易呀?”她被他拉着手,便很乖顺的走在他身边,脚步丈量着和他走路时的步伐长度,“之前我的磐石大哥不用我哄,也整天乐乐呵呵的,还会哄我,逗我开心,现在我的磐石大哥每天都装深沉,只能我来哄你啦~!”


    她左一句我的磐石大哥,又一句我的磐石大哥,只把原本就驱散了周身阴霾的谢磐石,直接哄成了翘嘴,眼里的笑意再也抑制不住的倾泻而出,心里眼里全都是她。


    她拉着他的手,看着他,倒退着走路,一字一顿地道:“这就叫,风、水、轮、流、转,之前你哄我,现在我哄你。”


    她说着,又侧脸抬头看他,然后目光转向春日里生机勃勃的堤坝两岸。


    这条堤坝便是五九年左右,大许主任带着小许主任和许许多多大河以南的老百姓,以及逃难过来的灾民们,一起修建的长长的堤坝之一,为了圈河滩为良田,堤坝距离原来的河岸非常远,几乎像是一条绿色的丝带,将大河一分为二,右边还是波光粼粼的河水,几乎全部成了如今插满绿色秧苗一望无际的稻田,为了方便浇灌水稻取水,紧挨着堤坝的并不是良田,而是宽约一百五十米左右的河圩,河圩就是专门用来囤水的,里面同样养了很多的鱼,现在里面荷叶摇曳,春风拂动,宛如一条条漂亮的舞裙,在河面上轻轻摇动。


    她看着眼前美丽的风景,“之前你来看我时,这里光秃秃一片,除了枯黄的野蒿,别的什么也没有,又冷又荒芜,你看现在多美,再过两个月,荷花开了,这里就更美了,到时候我们再来看!”


    她站在堤坝上,静静的看着堤坝下面的荷叶和嫩绿色稻田,忽地又抬头朝他笑:“我只要想到和你一起看过这里一年四季的风光,就觉得很幸福。”


    谢磐石看着她亮晶晶的仿佛盛满了漫天星辰般的眼睛,心里很动容,他难以形容此时心里的悸动。


    她却看着他,又凑上来亲了他一口,一触即分,又拉着他的手往前走。


    她边走边说:“磐石大哥,等你身体养好了,你继续背我呗,这条堤坝太长了。”走到尽头就不想走回来了。


    此时她才想到,她傻呀,阿哥和卫民给她送来了自行车啊!


    她刚刚咋不骑着自行车来逛堤坝呢?


    她话音刚落,他就已经蹲在她面前,将她背在了身上,吓得陆红阳小幅度的挥动着两条腿挣扎,惊惶的大喊:“我说的不是现在啦,磐石大哥,你快放我下来,你现在身体可千万不能用力。”


    假如他脏腑有伤,这样一用力,导致脏腑破裂,那就完犊子了!


    谢磐石却只是这样背着她,静静的往前走。


    陆红阳生怕自己动作太大伤到了他,不敢大力挣扎,只动作小幅度的挣扎了一下,见他不放下她,她拗不过他,便不再挣扎,内心忐忑的趴在他背上,双手抱着他的脖子,脸贴在他颈肩,任由他背着。


    春日穿的单薄,她已经发育的很好的身体紧紧的贴在他的背上,像是一团温暖的阳光紧紧的拢住了他,让他舍不得放手。


    他只想这样一直背着她走下去。


    陆红阳被他背着,脑中无意识地闪过一首诗:“他日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她喃喃着。


    这首诗和此时此情没有半点相似的地方,可她就是想到了这首诗,便也念了出来。


    谢磐石听到,不自觉地咀嚼着这首诗,周身残留的一丝阴翳的气息不自觉地随风吹散了去,他唇角浅浅地上扬着,像是春风。


    她直起上半身,眼睛看着周围的风光,由于视线的拔高,她看堤坝两边的风景看得更清晰了。


    陆红阳到底担心他的身体,不敢让他背太久,就从他背上下来:“磐石大哥,等你伤全好了,你要要从那头,背我到这头!”


    她先是指着堤坝往陆家庄方向的尽头,也是上次他背她时的地方,再指指距离蒲河口不过几百米的堤坝入口。


    “好。”他答应道:“以后都是我背你。”


    第225章


    陆红阳此前不知道谢磐石在煤矿上被批斗的时候, 还被关了好几天的禁闭,知道这事后,她就再无法心平气和地给那些红小兵们医治。


    她让谢磐石去给她指认,有哪些红小兵是批斗过他的人, 谢磐石怕牵累到她, 不让她参与进来。


    陆红阳也不勉强他, 说:“你不给我指认,我也有办法找他们麻烦,如果误伤了,只能怪他们运气不好, 当什么不好, 当红小兵了。”


    她也是个行动派,说做就做。


    在第二天小许主任来蒲河口上班的时候, 她就去和小许主任说,那些人的感冒都痊愈了,不是流感, 可以拉去干重体力活了。


    之后陆红阳又问许主任,咱们蒲河口农场有没有禁闭室。


    小许主任不料她问这个问题,有些诧异:“你问这个做什么?”


    陆红阳对小许主任已经很是信任, 愤愤不平地说:“之前我只以为煤矿厂上的那些技术工们只是被批斗,被打, 想着这也是正常的权利斗争, 只要人没事就行。”她声音忽然拔高了些许:“我昨天才知道,他们批斗打骂就算了, 还关人禁闭!关一天两天也就算了,还一连关三四天!这是人能做出来的事?之前我和张老师他们还奇怪,即使是被批斗、被打, 那王国超也不至于表现得跟个精神病一样,完全就有些精神不正常了,要不是当时河道两岸都是人,又有绳索和扁担,救的及时,那么高那么光滑的堤坝他跳下去基本只有死路一条!”


    “我当时还不理解,他都从被批斗的环境中脱离出来了,来到我们蒲河口后,我们也没虐待他,也没批斗他,甚至还给他们好吃好喝给他们医治,他好好的为什么还要跳河,还整天神神叨叨的说什么用‘生命的准绳’吊死自己,他这还不是嘴巴上说说,而是付出了行动,要不是稻草编的绳子不结实,自己断了,说不定他就成为第一个在蒲河口监狱的牢房里自己把自己吊死的人!”


    “其他人虽然嘴上没说,可他们哪个正常了?下放来蒲河口都多久了,还一句话都不敢说,连带他们去医务室检查身体,问他们身上哪里疼都不敢开口!”


    想到张申武校长和她说的,他询问王国超时,王国超和他说的关禁闭时的感受,他说的‘生命的准绳’,原本他们都以为是一种文化人对绳子的文艺的说法,现在听张申武校长说了之后她才恍然,王国超说的‘生命的准绳’可能不是形容词,而是对他来说,是一种精准的描述,是在那种没有声音、没有光亮,极度安静黑暗的环境中,如溺水般窒息,找不到时间、空间的定位和自我,所谓的‘生命的准绳’,实际上是他为自己寻找的虚无世界与现实世界的锚点。


    他看似在上吊,又何尝不是在通过这种方式自救?


    这个他想为自己创造的,将他与现实和虚幻世界分离,或者说将他拉拽出来的‘生命的准绳’,让他们都误会了,以为是他是个文艺青年,说话也文艺,开口闭口都是什么‘生命的准绳’,那时她们都没有想到,或许这不是文艺,而是对他来说,最精确的表达。


    陆红阳情绪一直很稳定,真的少有这么生气的时候:“昨天我也是听我老师说了才知道,他们这群人全都被红小兵们拉去关了禁闭!还一连关了好几天!正常人被关半天都要疯,何况他们被关了两三天,三四天,这是他们自己不知道关禁闭的可怕,不把旁人当人呢,就该让他们自己也尝尝被关禁闭的滋味,让他们以后还敢不敢这样随意的关人禁闭!”


    陆红阳想到谢磐石和那群技工们的经历,就又生气又难过,抹着眼泪声音都哽咽了:“我就是气不过,他们就是一群在煤矿上,天天和煤炭打交道的技术工人,他们怎么就成了‘反G命’,成了阶级敌人了?还有这种恶毒的手段对待他们。”


    其实她们都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不过就是利益斗争,就像自古以来所有的斗争,都不过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小许主任问:“你想给他们关禁闭?”


    陆红阳不知道可不可以,她见小许主任不表态,怕自己的提议得不到小许主任的支持,有些忐忑地说:“我就是气他们下手这么狠,批斗本就是对人的心理极大的折磨和羞辱了,身体上的伤势还能治,可关禁闭这种手段也太过恶毒了。”她想到原本谢磐石有多么意气风发,不过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就将一个好好的乐观自信的青年折磨成现在这样,气就不打一处来,说:“我就是觉得,他们这么喜欢关别人禁闭,让他们自己也尝尝被关禁闭的滋味!”


    “让他们知道,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她并腿坐在小许主任办公室的木椅上,气愤地挥着拳头。


    小许主任办公室的后面墙上,有两扇面向竹子湖的大窗户,这两扇大窗户为小许主任的办公室带来了清爽的风和明亮的光线,春日的光线照在十八岁小姑娘生动活泼的面容上,明明是说着要关人禁闭的话,却看得小许主任想笑。


    小许主任自然是知道她之前和谢家的谢磐石是小情侣关系,毕竟之前谢磐石一趟一趟的往蒲河口跑,两个人可从来没有瞒着谁。


    之前谢磐石被批斗,被殴打的浑身是伤,她也只是安静的为谢磐石医治身上的伤,知道他性命无忧,便也没做别的多余的事,可知道他居然被关禁闭后,她如此生气的想为谢磐石报复那些红小兵们。


    说是在为煤矿上下放来的技术工们不忿,可谁不知道,她其实想维护的人,是谢磐石?


    小情侣之间的感情真热烈啊!


    小许主任就这么笑看着陆红阳跟她告状。


    但小许主任也并不会因为陆红阳的愤怒,就将那么多红小兵都关禁闭,况且也没有那么多的禁闭室。


    她笑着说:“一百多人,你让我去哪儿找那么多的禁闭室?但你提议的,让他们干活这一点倒是可以,之前已经安排他们去挖了一段时间的土,既然你说他们身体全部都好全了,那就去采石场去挑石头、挑石头吧,先挑两个月石头,都是一群身强力壮的精力充沛的大小伙子,让他们去挑石头消耗一下精力也好,省的他们都精力太好了,整天不是想着批斗这个,就是批斗那个。”


    这些人来到蒲河口农场后,也没有安分,除了最开始被关押在牢房里集中隔离,治疗他们发烧、感冒、咳嗽的那段时间外,他们还算安分,自从有些好了,放出来挑堤坝后,他们便又想串联在一起,煽动蒲河口的犯人们打倒许主任这个‘当权派’,要造F,要G命!


    蒲河口农场是小许主任和大许主任一起,从无到有,一手建立开垦出来的,这里面的民兵绝大部分都是她和大许主任一手招募,大许主任已经带走了大部分他招募的那批忠心的手下,现在蒲河口的民兵和后勤工作人员中,几乎全部是她的人。


    别看她一天到晚大多数时候都待在办公室,鲜少出去和犯人们一起去挑堤坝干活,但实际上蒲河口的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和耳朵。


    要是以为她一个年轻女同志当上蒲河口农场一把手,纯靠着自家族叔,那就是大错特错,甚至大许主任能够当上蒲河口一把手,后来又当上水埠公社主任,水埠公社革委会主任,全都是靠她在背后为大许主任出谋划策,不然光靠大许主任一个莽夫,当时还因为在□□的时候不肯虚报临河大队的农作物产量,而被上面差点革职,若非有小许主任提出圈河滩为农田,及时为临河大队圈出三千多亩地的良田,解决了当时临河大队粮食不够的问题,他和江天旺别说如今一个公社一把手,一个公社二把手了,当时两人就革职回家了。


    这些红小兵们以为他们撺掇蒲河口的犯人和民兵们造小许主任的反,就能夺小许主任的权,实际上他们在蒲河口所有的行为,都被人一一汇报给了小许主任,就等着看到时候有哪些人跳出来呢!


    正好此时陆红阳提出来,让那些红小兵们多干些重活、苦活、累活,小许主任便就顺势应下了。


    给他们一些压力也好。


    于是陆红阳打完报告的第二天,这些红小兵们,就被分为了三拨,一拨去养猪场清理猪粪,这是相对比较轻巧的活;一拨去蒲河口挑堤坝,这是蒲河口所有的轻刑犯们全都在干的活;最后一拨,就是跳的最欢的那一拨,以这群红小兵带头下来的头领为代表的一群人,代替了原本在山上采石场内挑石头的一群重刑犯们,去山上抬石头,挑石头去了。


    将他们分为三拨,自然也是有目的的,不让他们聚集在一块,分开好管理自然是一方面,还有就是按照不同的劳动强度,从内部来分化他们。


    原本的重刑犯们,挑了两年的石头,再好的身子骨,如今也都骨瘦嶙峋,身体佝偻,完全没有了精气神了。


    小许主任也怕一下子把他们全部都累死了,或者身体全部累坏了,后面就没有这样的好牛马去干蒲河口最苦最累也最伤身体的挑石头的活了,趁着这群年轻力壮的红小兵们到来,暂时把这些人替换下来,去挑堤坝,顺便也让这些挑了一两年石头的重刑犯们都休息一下。


    如果原来有人告诉他们,挑堤坝是休息的话,这些重刑犯们一口唾沫都喷死他!


    现在蒲河口的民兵告诉他们,让他们暂时不用挑石头了,去堤坝上挑两个月堤坝休息一下,这些重刑犯们差点喜极而泣,对着蒲河口方向的小许主任磕头感谢不已,因为再挑下去,他们觉得自己快不行了,再挑下去就要死了!


    挑石头太苦太累了,一年望不到头的苦和累!


    他们很多人的身体都留下了沉重的暗伤,有些人的腰已经疼得直不起来,身上、胳膊上、腿上,到处都是采石场石头滚下来时,砸到他们身上的伤口,手上那些被锋利的石刃割出来的小伤小口,都算不得是伤了。


    蒲河口的民兵们,也很凶狠的看着这段时间和那些红小兵们打得火热,凑在一起的犯人们,大声地呵斥:“还有哪些想跟他们一起去山上挑石头的,都站出来!我送你们一起上去!”


    蒲河口原本还被这群红小兵们煽动的内心火热,想要造F,想要夺权的人,看到那些被捆绑着送上山的红小兵,再看看那些个被红小兵们换下来,送到堤坝上挑堤坝抬土,已经被折磨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重刑犯们,只觉得心头一个激灵,一个个头都快埋到裤、、当里,只差没念咒语说:“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他们生怕被这些凶恶的民兵们拖出来,也拉到山上去挑石头!


    谢磐石怔然的看着那群被拖上山的红小兵们,转头看向蒲河口监狱的方向。


    他没想到他的小姑娘说,要给他出气,就真的为他去找小许主任告状,还真的将当初带头批斗、殴打他们的那群红小兵送到山上挑石头去了。


    他唇角不自觉的就扬起了一个浅浅的弧度,眼睛从原本深不见底的死气沉沉,到一点一点的被点亮,像是原本沉入海底快要被溺毙的人,忽地被她伸手探入海底,一把将濒死的他拉了上来,重见天日!


    陆红阳明显感受到了谢磐石状态的回升,最明显的变化,就是他眼睛看她的时候,不再回避了,眼睛也不再像之前那样仿佛深不见底的寒潭,死气沉沉的,让人看着就心里沉甸甸的不舒服。


    他的眼睛会笑了。


    第226章


    陆红阳成功进谗言, 将那些红小兵们都送去做最苦、最累、最脏的活后,心里的气才总算出了一点,舒服了一些。


    她也是怕这口气一直不出出来,谢磐石便心里一直压抑着。


    她便拉着谢磐石到她的诊室里, 接着给他‘检查身体’之名, 对他说:“在蒲河口要是有人欺负你, 你一定要和我说,小许主任最喜欢我了,谁敢欺负你,我去找小许主任告状, 让欺负你的人都去挑石头!”


    她主要是怕蒲河口的民兵。


    并不是每个蒲河口的人对这些下放来的人都很客气的, 他们大多数都是对他们都跟对蒲河口的犯人一样,动辄挥鞭子。


    小许主任也不太管, 毕竟那些都是真的犯人。


    但小许主任的态度,一定程度上也在影响着蒲河口的民兵和工作人员们对待这些犯人和下放之人的态度,比如小许主任对待犯人的态度都是不苟言笑、十分严厉, 若有犯人干活偷懒,被民兵们挥着鞭子殴打,小许主任也基本不管的。


    比如小许主任对待下放的这些犯人, 态度则要温和的多,尤其是去年下半年下放来的张申武医生和那群水利专家们, 他们在蒲河口的待遇, 除了依旧要住牢房,依旧要干活外, 吃食上和蒲河口的工作人员没差。


    民兵们对他们的态度不说十分尊敬,但绝不可能打骂。


    剩下的就是今年下放过来的这批煤矿上的‘反G命’分子了,他们和普通犯人一样干活, 但并没有和那些下放来水利专家们一样获得什么特殊的优待。


    谢磐石看着她眼里的心疼和担心,笑着点头:“好。”


    陆红阳就趁机往他嘴里塞了一颗大白兔奶糖,奶香和甜蜜的味道瞬间弥漫在他的口腔。


    他自然不可能真的去告状,可看到她这么维护自己,他的心便已经和泡在了蜜糖里一样。


    陆红阳利用职务之便,每天都喊他来医务室‘检查身体’,然后让他在她诊室里面的竹床上小睡一会儿。


    检查身体的自然不止有他一个人,还有谢父谢母、王国超等一同下放到蒲河口的煤矿技术工们,只是他们都是由张申武校长检查身体,谢磐石则是由她检查身体。


    等张申武教授给外面所有的人检查完身体,她便也将谢磐石叫醒,再让他们一起离开。


    张申武校长给这些人检查身体速度其实很快,主要就是掀开他们的衣服,摁着他们身体的伤处,继续问他们疼不疼,这几天在蒲河口干农活,有没有哪里觉得不舒服的地方,有没有持续性、进行性加重的腹痛,或者腹部有压痛,反跳痛的症状,再问他们有没有持续性的恶心,呕吐。


    这些煤矿厂下放来的技术工们依然呆呆的,不说话,王国超倒是会说话,但是他说的话驴头不对马嘴,他像是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只做两件事,跟着众人一起去干农活,回来就开始写日记。


    反倒是被陆红阳叫进里面诊室的谢磐石,开始有些恢复到她原来认识的样子,虽然话还是不多,可看着她的眼睛里有光亮,任由她掀他的衣服,任由她在他身上摁来摁去,任由她调戏他,任由她亲他。


    她亲他的时候,他也不再抗拒,而是特别乖巧的任她亲,还会调整姿势,让她亲的更舒服些,有时候被她亲的忘我了,还会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手托在她的后脑勺上,让她多亲一会儿。


    虽然他们都在医务室待的时间都不多,可只是这一点时间,都成了每天谢磐石最期待的时光。


    谢镇山和谢母自然也感受到了儿子的变化,其实他们下放到蒲河口最害怕的,就是在他们身陷囹圄零落尘泥之后,陆红阳在他们儿子最艰难的时候,再踩他一脚,哪怕不踩他一脚,只要她在这个时候说离开他,他们也怕他们儿子受不了。


    如果说谢磐石是他们的支撑点的话,那陆红阳就是他们儿子挣脱黑暗虚无的那颗锚点。


    幸运的是,他们当初看中的儿媳妇并没有在他们最艰难的时候再推上一把,反而给他们伸出了援助之手,哪怕只有一点照顾,对此时的他们来说,也是救命之恩了。


    吴城那边,下来批斗的红小兵们总是不回家,也没有引起他们家人的重视,因为从去年八月串联开始,至今依然还源源不断地有红小兵出去串联,且一串联就是大半年不回家。


    陆红月至今也没回来,加上通讯不便,陆家人也不知道陆红月现在在什么地方。


    陆红阳每隔十日,就要回水埠公社一趟,看看有没有陆红月的信息。


    陆红月基本每隔半个月就有信寄回来,这次陆红阳回去,再一次问家里的两个双胞胎,有没有陆红月的消息,双胞胎拿出了陆红月寄回来的信,高兴地说:“二姐说她已经在回来的路上啦!”


    但是具体什么时候到家,她们都不知道。


    自从收到陆红月说要回来的信,双胞胎现在每天都去十字路口那里等陆红月。


    主要是他们也没别的事情做。


    自吴城下来冲击蒲河口的一百多红小兵被抓到蒲河口做劳改了之后,吴城革委会主任隔三差五地就派一些红小兵下来,跟大许主任要人。


    一方面是要人,一方面是往煤矿厂上派人。


    现在都快五月,煤矿厂上已经停工三个月了,各个地方的人都打电话过来要煤,上面的人已经朝他们发过好几次火了,煤矿厂上无论怎么运动,都必须不能影响煤矿的生产,可煤矿要生产,就必定要把原来的煤矿工人都招回来,谁都不知道这些煤矿工人中,有多少是原来谢家的人,不论是煤矿革委会还是原副矿长李东云都不敢用那些人,可不用也不行,这些人都是老矿工了,新招的人没有老矿工带着,肯定会出事。


    那要把老矿工招回来,就必然要增加煤矿上红小兵的人手。


    于是每隔几天,就有一批吴城的红小兵们来水埠公社,每来一次就要闹一次,闹的水埠公社的学校老师们战战兢兢,都不敢出门,更不敢去学校了,导致陆红星和陆卫党天天在外面憨玩。


    陆红阳回来看到两个弟弟妹妹在家没人管,知道这样不行。


    她是知道蒲河口的小许主任和水埠公社革委会大许主任的关系的,回到蒲河口,就朝小许主任进言,看她能不能说服大许主任想想办法,让水埠公社的小学能够正常展开学习活动。


    陆红阳忧心忡忡地说:“马上天就热了,我家又是在河边,家里两个弟弟妹妹都是八九岁,狗都嫌的年纪,我真怕我们都不在家,天热他们往河里跑,去年我从省城回来第一天,就在河圩里救了一个淹的已经没气的小孩,公社上的孩子要是没人看着,太危险了。”


    小许主任的心思全都在大河以南这边,还真没注意到公社那边的事,闻言点头道:“行,我记下了。”


    小许主任这段时间超级忙,她想为大河以南建立水电站,这就需要水电、水利等领域的专家,这些专家们需要考察本地的大山和大河,才能制定详细的建立水电站的计划,选定合适的建立水电站的地址,同时,水电站建立后,还需要水轮发电机、涡轮机等机械设备,此时的很多设备都依赖进口,在这种十年浩劫的时候,任何一个人和境外有联系,可能就是灭顶之灾,由此可见临河大队想要建一个水电站有多困难。


    从开春开始,小许主任就经常临河大队、蒲河口、水埠公社三地跑,水埠公社那边的公社书记更是为了水轮发电机和涡轮机的事,三天两头的跑吴城,跑省城,跑外省,腿都跑细了三分,鞋子都不知道跑坏了多少双。


    大许主任每天都要和吴城那边来的红小兵们斗智斗勇,自然都没工夫注意水埠公社上的孩子们暂时没学上的问题。


    现在被陆红阳提起,也知道一直让这些适龄的小孩不上学,在外面跑不是办法,去水埠公社的时候,就把这事和大许主任提了提。


    想要水埠小学恢复教学,这件事只有大许主任能办,他得一个一个的,跑去各个老师校长的家里,把他们都请出来,并且向他们保证,水埠公社的红小兵绝对不去学校里找他们麻烦,批斗他们,他们也会保护学校的老师,不让吴城和吴城周边来的红小兵们去打扰学校的正常教学,不让吴城那边的红小兵去学校里行打、砸之事。


    除了大许主任出面,在这种形势下,没有任何人敢再回到学校去上学。


    只是大许主任去请水埠公社的老校长回来主持教学工作时,老校长短短一年多时间,就已经苍老得不像话,面容悲痛,但听到革委会主任亲自来邀请他回去主持教学工作,他还是回去了。


    大许主任又去请学校的老教师林老师,才知道林老师没熬过今年的清明,在清明节之前就去世了。


    林老师走的安静,丧事也办的极其的低调,除了和林老师一起长大的老同学,她仅剩的还存活在世的老友水埠小学校长,没有通知任何人,人死后,连副棺材都没有,就用一张倒过来的竹床当棺材,人就埋在了邻家后院五十米的地方,那里有个新建的坟包,显示着这里有个生命曾无声无息的逝去。


    大许主任不认识林老师,自然也不会对林老师的去世有什么动容,继续去邀请下一个学校的老师。


    学校里的桌椅被砸了大半,这个年代的课桌都是由一块长木板搭在两边的土砖上,两边的黄土砖大半都被人踹倒在教室里,木板有些从中间被人用脚跺成了两半,有些木板较为厚实,还能用。


    想要把教室收拾出来倒也简单,再寻一些这样的木板回来,用土砖在地上再砌成桌腿的高度,木板搭在上面,就又是可以供学生们上课的课桌了。


    只是课桌有了,上课的教材又成了问题。


    之前上课教学的教材老师们都不敢用了,怕又触碰到什么敏感的东西,被学生打倒,被学生批斗,老师们商量之后,就只教两样东西,《数学》和《红太阳语录》,这两样是经典不出错的书籍。


    只是《红太阳语录》这本书学校并不多,还需要去吴城的书店申请购买,学校没钱,这一点依然需要向革委会大许主任申请。


    他们都有些怕革委会的大许主任,老校长去革委会找大许主任的时候,都颤颤巍巍战战兢兢地,生怕下一秒,又有一个红小兵冲出来要打倒他。


    只是这一次,已经再没有一个老友站出来挡在他身前。


    他的老友已经没啦。


    没啦!


    第227章


    五月下旬, 水埠公社的小学再一次开学,水埠公社上的适龄小孩们再一次被送到了学校里,学校一下子被塞满了孩子。


    这下可把水埠公社上的家长们给解放出来了,毕竟孩子不上学, 最担心的莫过于每天要上班的家长们了, 他们天天担心自家孩子往河边跑, 每天最害怕的,就是又听说有哪个孩子跑到河边玩水,掉下去被淹到了。


    不论是成功被救的,还是出了事的, 这样的消息他们都不想听到。


    他们每天回家第一件事, 就是问自家孩子:“今天没去河边吧?”然后威胁一句:“你们要敢偷偷往河边跑我把你腿打断!”


    每天早上出门前都要叮嘱一声:“不许往河边跑知不知道?要是让我知道你们往河边跑,回来我把你腿都打断!”


    可他们这样一句不痛不痒的威胁, 哪里吓得住这些‘狗都嫌’的皮小子们?河边上天天一堆小孩,捞鱼的、拿着家里掰弯的针钓黄鳝的、挖野菜的,洗衣服的大人们看到赶都赶不完, 前脚她们走了,后脚他们又回来了。


    这些家长们在外面上工都上不安宁,心都是提着的。


    现在好了, 学校开学了,家长们那叫一个高兴, 家里大的、小的, 一股脑儿的送到学校去,甭管学校能教点啥, 孩子能学点啥,只要学校大门是锁着的,能让他们家的皮小子们关在学校里面不出来就行了!


    水埠公社大许主任特意和公社里的红小兵们说了, 不许去学校里闹事:“谁敢再把学校闹黄了,我把学校里的所有孩子都扔谁家里去!给我天天带孩子!”


    大许主任为了让水埠小学重新开办起来,这段时间腿也是跑细了三分,很多老师不敢待在公社上,都躲到乡下老家去了,他为了把这些老师们请回来上课,还特意跑下面乡下,保证了不批斗他们,工资也照发,才把这些老师们艰难地请了回来。


    当然不是他面子大,而是工资面子大。


    这些老师们回乡下后,日子也不好过。


    过去他们都是家里有着体面工作,拿工资的老师,一夕之间,他们就成了人人喊打的臭老九,这种社会地位上的落差,影响的不仅仅是他们在公社上的工作,他们回老家之后,家里人同样给他们脸色看,加上他们干活不太行,成了家里人人都嫌的吃闲饭的。


    这种情形下,哪怕有可能再被批斗,再被打,他们也还是回去了。


    陆红阳听到水埠小学开学了,也很高兴,还特意趁着假期回来了一趟,给两个弟弟妹妹收拾铅笔和作业本。


    她还特意从‘拼夕夕商城’里买了一块厚实的碎花斜纹床单,准备给两个弟弟妹妹做一个双肩书包。


    当年她和陆卫国背的书包,都是单层的,陆卫国的书包是军绿色帆布包,料子要结实一些,被陆卫国和陆卫民带到吴城去了,他们俩经常要下乡,有许多工具要带,身上没有个装东西的挎包不行。


    陆红阳的书包是当年丁外婆帮她做的,她用东西仔细得很,可这么多年用下来,包底的布早已经被磨得只剩透明的薄薄一层,轻轻一扯就能破的那种。


    正因为如此,她才想要把给两个弟弟妹妹的书包做双层。


    她先是考虑到了书包的背带,要厚实一点,塞一些棉花进去,可以防止勒到肩膀,书包的两侧还得有个放水杯的地方,陆家的水杯大多都是装罐头的玻璃杯,杯身比较粗,这两个侧兜还得缝的大一点。


    书包最好是双层的布料,结实一点,可以给两人多用几年。


    前面还得留个放铅笔橡皮的类似文具盒一样的小包。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她将一块完整的碎花布,剪的七零八落,剪的张校长都看不下去了,对陆红阳说:“你要实在不会做,你让别人帮你做,也比你自己做的好。”


    陆红阳脑子里有想法,但是想法和将想法变成现实,之间是有一段很长的距离的。


    好不容易将书包的形状剪出来的,按照她的想法把书包缝制起来,也是个问题。


    她的针线活是真不能看,老是会扎到自己就算了,关键是缝的丑、还会缝错,缝了半天,手上扎了许多针眼,结果拿起来一看,缝错了,得重新缝,这一点真的非常令人沮丧。


    很快她就想出了一个好办法,用给猪肉皮做外科手术缝针的手法,来缝制书包。


    于是医务室里,张申武校长和沈老师两人,就看着陆红阳,把一块完整的布,摆成完整的书包的造型,然后拿出‘研究员’的架势,一只手拿着缝针器,捏着缝合针;一只手拿着镊子,夹着下面的布,仔仔细细认认真真的给下面的布做缝合手术。


    有了缝针器和镊子,她总算不会再扎到手了。


    张申武校长和沈老师在一旁看了半天,都不知道她在做什么,要说她在做针线活吧,她手里拿的工具不太对;要说她是在练习做外科手术缝合吧,下面放着的材料不对。


    看了半天,张申武校长率先忍不住了,打趣地问她:“红阳,你在给书包做手术呢?”


    陆红阳一手持针器,一手镊子,小心的用镊子夹起下面的布,一针一针的缝合着:“给我弟弟妹妹缝书包呢。”


    张校长的爱人沈老师走过来,声音温和地问:“你缝书包的工具选的是不是不太对?”


    陆红阳当然不会说自己不会做针线活,用一脸认真严肃的表情说:“这不是缝书包和练习手术缝合两不误嘛!”


    张校长夫妻俩又仔细观察了一阵儿。


    张校长有些不确定地问:“我怎么觉得缝书包的针法和我们做手术的缝合针法不太一样?你确定这样缝是对的吗?”


    手术缝合缝的是中间,书包缝合,缝的是边沿。


    陆红阳缝合书包的手顿了一下,埋头继续缝。


    他爱人沈老师闻言也仔仔细细全方位多角度地观察了一会儿,也有些不确定地说:“好像……是有些不太一样。”


    手术缝合的针法太精细,陆红阳缝半天,也只缝了十厘米左右,她还把剪切成书包样式的布压好,防止错位,不然缝着缝着就不小心把下面的布也缝一起去了,保持这个姿势缝书包,把她累得够呛。


    张校长看了半天,和沈老师吐槽说:“我就没见过手这么笨的小姑娘。”


    沈老师就笑,她也不会做针线活,不然见她缝个书包都这么费劲,她都替她缝了。


    陆红阳看着铺在竹床上的布也很费解:“猪肉也没这么难缝啊?”


    她平时用来练习手术缝合的物品,要么带皮的猪肉,要么鸡腿,要么兔腿,反正厨房当天有什么,她就练习什么,练完了再送回到食堂,洗洗成为当天的菜肴。


    只是猪肉、鸡腿、兔腿和布不一样,布是软的,稍微一碰就乱了,猪肉沉甸甸的,缝合起来不会前后左右移动,她反而手很稳,一个十厘米长的猪肉伤口,她一会儿就缝合完了,除了刚开始针法有些粗糙,缝出来的伤口有些像蜈蚣,现在伤口越缝越齐整,至少看起来像个漂亮的蜈蚣了。


    最后这块剪成了书包形状的布,被谢磐石拿走了。


    谢母不会做针线活,谢磐石从小到大所有破了的衣服、裤子、袜子,都是他自己缝的。


    他虽然也没缝过书包,但他的针线活怎么都比她要好,看到她这段时间的心思都在缝合书包上,都不逗他玩了,谢磐石决定替她把书包的事给解决了。


    这样她的目光就又在他身上了!


    陆红阳不知道谢磐石还跟两个未完成的书包吃上醋了,听到谢磐石要给她缝书包,简直是迫不及待的把布全都塞给了谢磐石,感动的眼泪汪汪,好话不要钱一样,张口就来:“磐石大哥,你真好,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呀~!”


    她说话就说话,手指还捻着谢磐石的衣服身体撒娇的摇啊摇。


    这样谢磐石严肃的表情怎么还维持的下去?他唇角是压了又压,都没压下去,伸手揉了揉她的头:“行了,以后有不擅长的事,就都交给我。”


    陆红阳脚下不自觉的就轻轻蹦了几下:“磐石大哥~~多亏了有你~~!”她双眼发亮:“那我就交给你了?”


    她一点都没有不好意思,只有把这些破玩意儿甩出去的解脱!


    为此她还给了谢磐石一个大大的拥抱,在他脸上来了个响亮的亲亲,满眼都是鼓励!


    她握着小拳头上下做加油状:“加油~!!”


    看到这样的眼神,谁能拒绝?


    谢磐石就是不会也得会了!


    谢磐石从医务室出去之后,每天在田地里除完草,就坐在田埂上研究怎么缝制书包。


    陆红阳已经将她对这两只书包的全部设想都告诉他了,就等着他实施。


    他的这份工作得到了和他一同下放到蒲河口农场的几个技术工们的一致关注。


    刚开始他们只是好奇谢磐石怎么拿块布做起了针线活。


    然后一群人便坐在他身边,看着他缝。


    缝着缝着,王国超就凑过来问他在缝啥。


    谢磐石告诉他:“缝书包。”


    “书包不是这么缝的吧?那你这缝错了啊。”


    他们这群技术工,每个人都有个军绿色的帆布包,包里放着许多工具,每天都要背着帆布包来,背着帆布包走,他们对书包的样子可太熟悉了。


    谢磐石缝的头也不抬:“是两个胳膊背的双肩包,背起来省事。”


    王国超看了一会儿,实在是心痒难耐,伸手去接谢磐石手中的针线活:“你给我,我帮你缝会儿。”


    谢磐石不愿,又掏出来一摞剪好的布,给王国超:“这里还有一份。”


    王国超看到布边沿被剪的不规则的形状,问谢磐石:“这是你剪的?”


    谢磐石缝书包的动作顿了顿:“嗯。”


    “咋剪成这丑样?”王国超吐槽了一句。


    谢磐石不乐意,指着被剪的像不规则锯齿一样的布的边沿说:“将边沿折进去缝就看不出来了。”


    于是一群技术工们,就全凑到两人身边,先是看着两人缝,然后都想上手缝,还争论书包应该怎么缝,还要加哪些小包放工具。


    把他们之前穿到蒲河口来的,当时臭烘烘现在已经洗的干干净净的衣服拿出来,研究要怎么缝。


    最简单的当然是上一针下一针一直缝到头,然后将布一扯平整,就完事了,但那样缝不结实,只要有一处线断了,那整个书包就都裂开了。


    王国超不光是个通风技术工,他还是煤矿学院的通风专业老师,是个做事细致又对事情有追求的人,他觉得书包不光要实用,还得有花样,并拿出了自己当初用来当上吊绳子的裤子,仔细研究,并问谢磐石,这缝书包的碎花布还有没有多余的。


    陆红阳听到他们要,把自己剪碎的布料放在一个竹篓里,一股脑儿的给谢磐石拿去了,恨不能这些破布离她越远越好!


    其他人也来研究,都想动手去缝书包,都抢着缝。


    王国超不给,他们就看着,看着王国超在缝好书包下面,又用小碎花布,缝了一圈漂亮的百褶边。


    他们大多都是三、四十岁年纪的人,年龄最大的都不超过四十岁,他们的孩子最大的也才十来岁,也都是还在上学的年纪,他们看着看着,就想起了自家的孩子。


    “也不知道学校开学了没有。”其中一个技工叹息地说:“唉,我家那几个小子皮得很,这马上天热了,也不知道他们往不往水边跑。”


    谢磐石说:“听说水埠小学开学了。”


    这些技术工们大多的家也都按在了水埠公社,少部分在炭山脚下的大队里。


    几个技工忽然恍然大悟起来:“哦哦,对哦,不开学缝书包干啥?”


    他们有些恍惚的感叹了起来:“要上学了啊!”


    一个技工拎着陆红阳剪碎的碎花床单布,“我都还没为我家丫头缝过书包呢,也不知道她阿妈送她去上学了没有。”想到这里,之前一直不说话的人,忽然坐在田埂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他明白,他被打成了劳改犯,家里没了他上班的那份收入,他的儿子女儿在家里日子怎么会好过?


    他越想越伤心,头埋在膝盖里呜呜的哭着,还不敢哭的太大声,怕引来民兵的注意。


    他们现在最怕的,就是引起别人的注意,别人的目光很可能就意味着,他们又要被拉去批斗、殴打、关禁闭,哪怕他们下放到蒲河口农场没再被批斗了,他们还是本能地感到害怕。


    他们无法忘记他们被关禁闭时屎尿齐出精神崩溃时的样子。


    想家想孩子,以及对家人孩子们的愧疚,就像是将他们从他们世界里拽出来的锚点,他们也终于开口说话了,只是对家人和孩子的愧疚同样淹没了他们。


    很快,两个书包就被几个技术工们做好了,一同送过来的,还有那一竹篓被她剪坏的碎花布。


    陆红阳没想到他们还有这样的手艺,她并不缺布,那些碎花布被她剪得做不成衣服了,想到这些人来这里,大约也没有裤衩子换,就让谢磐石都拿回去送给了他们,想着给他们做几件可以换洗的裤衩子,当是他们帮她做书包的感谢。


    没想到很快,她让谢磐石拿走的碎布又被送回来了,没有被做成裤衩,而是被做成了一个一个的头花和一块一块的手绢。


    头花和手绢不是送给她的,是他们拜托谢磐石来问问,她放假回水埠公社的时候,能不能托她将这几个头花和手绢,悄悄给他们家里的小姑娘们送去,看看她们过的好不好。


    第228章


    他们其实早就想和家人取得联系, 至少知道家人好不好,可他们一直都没有机会。


    没有人愿意接触他们。


    与他们这样的‘反G命’接触,是同情他们,同情‘反G命’是犯了严重的阶级立场问题, 同情他们的人, 会被一起打成‘反G命’, 甚至他们的家人都不能因为他们的落难悲痛哭泣,因为他们而痛哭,会被认为是跟DANG记仇,那么你也是‘反G命’。


    甚至连他们自己都不能哭, 不能为他们身上的伤痛感受到痛苦和哀嚎, 不能因为影响到了他们的孩子而感到悲鸣。


    悲痛有罪!


    甚至同监狱的狱友之间,都要防着, 防着你私下在被窝里默默流泪时,你的狱友忽然起身去举报你。


    原本他们不止他们现在这几个人的,原本还有人的, 他们举报了他们,可他们也没有得到好的下场。


    他们来到蒲河口后,不敢说话, 也不敢哭,只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 自己偷偷抹眼泪, 不敢发出声音。


    在造F派们的眼中,他们已经不是人了, 不应该有正常的情绪。


    他们望着大河对岸家的方向,看的望眼欲穿。


    头花和手绢,是他们自己过来检查身体的时候, 穿在衣服里偷偷带过来的。


    他们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的将头发和手绢拿出来,放在陆红阳诊室的桌子上,害怕的开口:“小小小……小陆医生!”


    他们说话声音非常小,双手紧张的搅在一起,结结巴巴。


    但陆红阳只是冷着脸,看都没看过这个东西,神情冷漠:“东西都拿回去吧,我不会帮你们送的,这些布料的花色,和我弟弟妹妹书包的花色一样,我不会把我的家人置于危险的境地。”


    拿着头花和手绢的男人,脸色刷一下惨白,不停的喃喃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了。”


    他双目无神,嘴唇颤抖,眼里都是惊惶、害怕与愧疚。


    陆红阳依然没有什么表情:“没事,东西我收起来了。”


    她伸手将那些碎花布料做成的桃花和手绢,全部流到了抽屉里,但实际上全部放入了仓库中。


    这件事其实是她自己考虑不周了,她当时只觉得是一些剪坏的碎布,给他们做两件裤衩子,穿在里面,也不影响什么,谁知他们可能觉得碎花布好看,竟做成了头花。


    陆红阳自然不会给他们送。


    男人脸色惨白如纸的离开,就在他手握着门栓,要走出去的一刹那,陆红阳有声音没有起伏的说:“农场内是不禁止写信的,如果你们有信让我帮着带的,倒是可以。”但陆红阳还是警告道:“不要在信里写任何敏感的词语和内容。”


    男人一听,眼里迸发出亮光,对陆红阳千恩万谢的离开,回到牢房就和监狱里的狱友们说了,可以给家人写信的事,并且转达了陆红阳对信件内容的要求。


    浦河口的犯人都可以写信,他们可以自己写,也可以叫人代写。


    煤场下放的技工中,有个姓计的技工,为了不连累自己的家人,在信中写了大量的他忠于挡,忠于国家,忠于自己的信仰的内容,并在信中叮嘱孩子们,一定要做一个同样忠于国家,忠于挡,好好学习长大报效祖国的内容。


    另外一个技工,也是在信里写了大量的对不起家人对不起孩子的话。


    他不知道自己该忏悔什么,他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对不起父母,对不起妻子,对不起孩子。


    尤其是计姓技工,他有五个孩子,他无法想象他妻子一个没有工作的女人,要如何养活五个孩子?


    每每想到,绝望、愧疚便如潮水般淹没了他。


    写着写着,便忍不住老泪纵横,趴在桌上咬着胳膊,忍着嚎啕,呜呜的哭,因为哭得太狠,呼吸不畅,两只手像大猩猩一样,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又捶打着自己的头。


    他们的信,陆红阳并没有擅自做主,而是带着他们做好的两个书包一起,先拿到小许主任的办公室,给小许主任查看。


    看着信纸上面被泪水滴皱的纸和字迹,小许主任沉默了良久,信的内容大致都是诉说自己的冤屈,表达自己内心的苦痛和迷茫,以及对家人的思念,最后全部都是把自己的心剖出来,诉说着他们对祖国和对挡的热爱与忠诚。


    她仔细的检查了一番后,见没有写什么敏感的话,就递还给陆红阳:“下次你自己检查就行,不用特意来给我检查。”


    陆红阳正是因为看了他们的信,这才决定给他们送信的。


    他们平时很沉默,不说话,可信的内容却仿佛让她看到,他们沉默的外表下,心是滚烫的岩浆。


    他们在求助,就像溺水者在向岸上的人求助,在向他们的家人求助。


    至于两个书包,小许主任看都没看。


    这在监狱里很常见,很多犯人为了能在监狱里的日子好过些,都会讨好看守他们的民兵、狱卒,为民兵或狱卒们做一些他们日常能做的事,比如编织芦苇席,编织芦苇扫把、编织竹篮、竹篓、粪箕等。


    蒲河口所有犯人铺炕上的芦苇席,所有扫炕的芦苇扫把,都是犯人们自己编织的。


    还有主动当一个牢房的牢房管理员,帮助管理牢房内的其他犯人的,像陈教授,张玉笙医生这一类的下放劳改犯人,则属于文化与医疗类。


    本地人因为靠河生存,河边有大量的芦苇,几乎家家户户都会编织东西,家里孩子们从小就看着大人编织,然后自己动手编织,一代传一代,也都是会的。


    陆红阳小心地问小许主任:“这信我可以给他们送吗?”


    小许主任笑着道:“没有哪个农场是禁止犯人给家人写信的。”小许主任开玩笑打趣了一句,“只要不是给弯弯的蒋校长写信。”


    陆红阳得了小许主任的准许,才在一个假期,将这些信件给他们的家人送了过去。


    谢磐石知道这事,却让她不要去接触他们的家人。


    “你要真想送,就晚上过去,悄悄塞入他家的门缝,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心是你送的,也不要与任何人接触。”


    谢磐石说着说着,忽然不放心了起来,他抱住她:“你还是别去了,你别去,我们不去。”


    谢磐石每说一句,他的心就胆战一下,好像下一秒,他就看到,他们的家人看到陆红阳给他们送过来的东西,看到她的脸,下一秒就去举报了她。


    因为他们之前在煤矿上时就是这样的,有人饿的吐黄胆水,他们中有人将自己偷偷藏的麻饼掰了一小块给那人吃,那人转头就为了立功举报了他们。


    虽然最终举报的人也没有得到什么好下场,可他的行为举动还是震惊到了他们。


    可偏偏,他们还能理解举报的人。


    没有人能够撑过那样的折磨。


    陆红阳没经历过这些,根本不懂人心的险恶起来有多么险恶。


    陆红阳抱着他,轻轻拍着抚摸着他的背:“行行行,没事没事,我会小心的,你别怕。”


    陆红阳其实并不怕,她的底气自然是小许主任。


    几个月的接触,她觉得自己在一定程度上,已经有些了解小许主任了,小许主任在很多事情上,实在是一个非常可靠又非常宽容的人,只要不是真的‘反G命’、流氓罪等原则性问题,犯人们的日子甚至不比他们在原来家里过得差,他们在原本的家里可能都吃不饱,没有油水,但在浦河口,只要你认真干活,就给吃的。


    你还是个有一技之长的人,那日子就更好过了。


    假期的时候,陆红阳回了趟水埠公社,主要做两件事,一是把做好的书包送给两个弟弟妹妹,二是看看陆红月回来了没有。


    陆红星和陆卫党两人拿到书包都惊喜非常,虽然这个书包是用碎花布做的,整个看上去非常女孩子气,但陆红星和陆卫党两人的书包还是做了区分,陆红星的背包是王国超做的,书包周边围了一圈百褶花边,陆卫党的则没有花边。


    有了书包,两人的书本、作业、笔,就不用每天手拿着,而是背着他们不算小的书包上学,碎花书包一背到学校,就在学校引起了轰动,学校不少在家比较受宠的学生,通通回家缠着家长为他们也做这样的书包。


    有些已经有书包的家长则是不耐烦:“你们不是有书包了吗?还要什么书包?背你阿哥的书包去!”


    有些还没有书包的家长,则没有办法,将家里已经穿旧的不用的裤子,剪开了缝起来,缝缝补补,做成一个斜跨的书包,不论好不好看吧,至少是个包了。


    有了书包的小孩虽然嫌弃这书包没有陆家兄妹的好看,可也满意的背在身上,开开心心的去上学。


    剩下的就是一些在家不太受宠,比较透明人的一些小孩,则是满眼羡慕的看着那些有书包的人。


    这其中自然包括了陆红阳这次要过来看的,家在水埠公社上的几个技术工的孩子。


    在炭山工作的人家几乎都集中坐落在十字路口那个通往邻市方向长堤坝下面的这块区域,也就是陆家和姚家所在的这块区域,只是陆家姚家坐落在整个区域最接近大河的地方,处于整片区域的最下面,谢磐石家居于这块区域中间的位置,而下放到蒲河口农场的几个技术工的家,也是在这片区域。


    这片区域作为后来迁入水埠公社定居的地方,实际上的住户并不算少,占地面积也不算小,陆红阳眼熟的也只有自家这条巷子,对于生活在更上面,或者十字路口分开的其它几个区域的人,都是不熟的。


    她是趁着白天大家去上班,周围没什么人的时候,悄悄去了那几户人家看看的,她本来没打算现身,只打算在那里观望一下,见机行事。


    没想到她还没做什么呢,突然有人从她身后一把将她拉到了野蒿草垛后面,吓了她一大跳!


    拉她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她急急忙忙的朝周围看了一眼,确定周围没人了之后,才皱着眉头满脸不悦地问她:“你是陆家的小陆医生吧?我知道你,去年救了我门前那家差点淹死的小孩,我听说你现在在蒲河口农场工作,你不工作你的,你跑我家来做什么?是不是那死人让你给我带什么话?”


    陆红阳吃惊她的敏锐,她甚至都不认识这个女人,这个女人却只因看到她出现在这里,结合她工作的单位,就知道她过来的目的了。


    陆红阳并没有直接拿信,而是将信藏在了干鱼的肚子里,从自家盖着麻布的菜篮子里拎出干鱼递给女人,说:“这是计师傅在蒲河口农场干活时抓的鱼,叫我给你送来,顺带看看你和孩子们好不好……”


    陆红阳话音还未落,女人就接过她手中的干鱼狠狠的扔了出去,眼泪唰的一下无声的流了下来:“要他好心?我只恨他没死在外面,反而牵累了我和孩子们!”


    女人哭着擤了一把鼻涕,用力一甩,手在野蒿草垛上擦了擦,恨恨地说:“你看看我们现在过的好不好?他那父母只差没把把我们生吞活吃了!要不是他自找苦吃,当什么反G命,哪有今天的事,连累的我和孩子们遭人白眼就算了,他父母也不把我们当人!他自己咎由自取,罪有应得,还害了我们。”


    她并不知道什么政治斗争,只觉得丈夫突然被批斗,被下放当劳改犯,一定是他自己做了什么,做错了什么,一定是他的错。


    她用掌心、手背反复的擦着眼睛上的泪,神情很是冷漠:“你以后别来了,我晓得你是好人,周围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呢,要是知道你过来,没的牵累你家。”


    至于其他的,要不要给丈夫带句话,要不要去农场看看他,要不要给他带几件衣服之类,什么都没有。


    陆红阳只在女人身上看到了对她丈夫的巨大怨气。


    她回头看向窗户那里,有两个小小的身影正趴在窗户上看着她,大大的眼睛,乌溜溜,黑漆漆的。


    水埠小学开学后,公社上的大部分家长都将孩子们送到了学校。


    计家的几个孩子却被关在家里。


    陆红阳不敢去想其中的原因。


    她又走到下一家,下下一家。


    这两家的门都是关闭着,门上挂了锁,很明显家里都没人。


    她依然没有现身,只趁着周围没人,将揣着信的干鱼挂在了门里面的门闩上,就赶紧离开了。


    至于他们的家人看到信后,会不会去农场看他们,这并不是她能决定的。


    从头到尾她都小心翼翼,没有被人看到。


    做这事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像在做贼,甚至回家都没敢走人多的巷子,而是绕了一个大圈,走下面没住户人家的菜园子。


    但她错估了一件事。


    很多人,他们这个时间不在家,但在菜园子里。


    她从上面往下走,就这么在菜园子里和浇菜的人撞上,面面相觑。


    第229章


    “诶?是小陆医生回来了啊?”正在拿着粪瓢从粪桶中舀水的人, 见到陆红阳从上面下来,很是热情:“小陆医生是去哪家看诊了吧?我最近不知道是不是挑水挑多了,闪到了腰,最近腰疼的厉害, 小陆医生方不方便给我看一下?”


    他放下粪瓢, 捋起单薄的春衫, 露出自己的腰。


    说话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中老年男人,在这个平均年龄只有五十岁的年代,他已经是妥妥的老年人。


    可对方这么说话,还是让陆红阳有些不舒服, 摇头说:“不方便, 大爷,你腰疼应该去公社卫生院啊, 这里距离公社卫生院才多远?你不去卫生院里找老医生看,你找我一个学医还不到三年的新手看?你也不怕把你看坏喽?”


    原本被陆红阳张口就拒绝的大爷,听到陆红阳后面的话, 便觉得也对了,可还是笑呵呵地说:“这不是想着你是省城医学院出来的高材生吗?找你看也行,你随便给我两贴膏药。”


    他本来是打着陆红阳年轻脸皮嫩, 想从陆红阳这里白嫖一些膏药贴贴,谁知道陆红阳并不上当, 也不愿单独一个小姑娘去什么别人家里, 给一个五十岁的老男人看腰。


    她面上冷淡地说:“我虽是省城医学院出来的,可我是医药专业的, 你让我开药还行,你让我医治,那我可还有的学。”


    她从不否认自己是省城医学院毕业这件事, 省城医学院毕业这事,可以为她的医术背书,她医术不精,但她有药,很多常见病其实并不难治,只是没有对症的药物罢了,有了对症的特效药,她几颗药下去,人家就缓解了。


    她去大山里义诊的时候,针对很多有着多年妇科病折磨的妇人,用的都是她从‘拼夕夕商城’里买的特效药,这些深受妇科病折磨的妇人们,把这类病痛当做不能宣之于口的‘脏病’,就连吃药都都偷偷摸摸的,不能叫别人知道,自然也不会暴露陆红阳给她们的西药。


    有时候陆红阳为了掩饰这些药的来历,都是统一用一张黄色牛皮纸包着,里面除了药片,什么LOGO都没有,要是有人实在问是什么药,她就说是益母草。


    本来推给安乃近是最好的,可她怕那些妇人知道是‘安乃近’这种这个时期的‘神药’后,家里随便什么人有个头疼脑热,就也把这药拿出来喂给人吃,到时候吃出问题来。


    旁边菜园子里有人见他一个老头儿,还叫一个小姑娘去他家里给他看腰,纷纷骂他不要脸:“腰疼就去找卫剑锋医生,叫一个小姑娘看腰,你也好意思?”


    卫剑锋就是当年卫生院里的年轻医生,如今九年过去,他也从当年老医生的学徒,成为了现如今卫生院里的主治医生。


    老人见陆红阳拒绝,有些讪讪的,见周围人都骂他老不修,气愤的挥舞着粪瓢,作势要舀粪水去泼她们,嘴里骂着:“有你们什么事啊?我就相信小陆医生,想叫小陆医生看,要你们多什么事?”


    陆红阳趁机大声说:“我跟我老师学的妇科,现在在大山里义诊,看的都是女人病,婶婶嫂子们要是有哪里不舒服的地方可以来找我看,男病人的事还是找剑锋医生,我真不擅长!”


    其实张申武校长教的是中医全科。


    但这年代,全科医生多,女科医生少。


    这些在他们的自留地浇水松土的人,很多都认识陆红阳,但陆红阳不怎么认识他们,也没在此多留,就赶紧回了家。


    等陆红阳回到家,原本气呼呼的计家嫂子,这才走出门来,恨恨的看着地上被她扔出去的鱼干,又满脸不舍的走回来,将地上已经沾了泥土和草屑的鱼捡起来,捡起来前她还左右张望一番,看有没有看到,然后赶紧藏在围裙下面拿回家。


    她家里几个被她关在房间里的孩子见到,小跑着出来,看到手里的鱼,好奇地问:“阿妈,是阿爸回来了吗?”


    被女人特别粗暴的打断:“不许再提你那个死鬼阿爸!这段时间还没吃苦是不是?若不是他好好的当什么‘反G命’,你们哪里会被人欺负?”


    她目光看到其中一个头上裹着纱布的女孩的额头上,眼里没有一丝对丈夫的思念,只有对他无尽的怨恨,恨他好好的人不当,非得当鬼!


    几个孩子被她吓了一跳,也都讷讷的站在那里,不敢再说话了。


    女人随意的用手背和袖子擦了把脸上的眼泪鼻涕,准备趁着现在家里没人,赶紧把这条鱼蒸了,给几个孩子吃了,不然等那两个老虔公老虔婆回来,这条鱼鱼刺都别想落她孩子们的肚子里!


    她一边拍打着鱼身上沾的泥巴和草屑,一边怨气深重的抱怨:“要不是有你们几个囚住了我,我早改嫁了!哪里用受这个气?”


    这么多年丈夫的工资,大半给了她,小半给了他在乡下的父母,他工资倒是很高,七十多块钱一个月,哪怕只给她三分之二,也有五十多块钱了,比现在丁水英当组长的工资还高,可她孩子也多啊,五个孩子要养,孩子们要上学,一个月她又能余下多少钱来?


    那时候他还在上班,即使不乐意他每个月往乡下寄这么多钱,日子倒也能过,可现在他拍拍屁股下放农场了,留下她一个拉扯五个孩子!


    她都不知道陆家的丁水英拉扯六个孩子,是怎么熬下来的!她现在只觉得日子每天都泡在苦水里,问题是还时不时就有人来调戏她,让她改嫁,她要带着五个孩子改嫁,人家又不乐意接受‘反G命’的孩子。


    如果不带着孩子改嫁,不图你帮扶照顾我五个孩子,我嫁给你图啥?


    她拿着鱼进了厨房,正要洗鱼的时候,看到鱼肚子里掉出来一张白纸的角,她吓了一跳,连忙把里面的信纸拿开,竟然是她家死人写的信,信里全是对她和孩子的愧疚,问她和孩子过的好不好,有没有影响到她和孩子,又说他是个真诚的革命者,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反G命的事,他即使燃烧成灰,也不会反对革命。


    看得计家嫂子眼泪直掉,哭着啐了一口:“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想到自己的儿女们,因为计建伟而被周围邻居的小孩们抓着去批斗,喊他们:“儿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G命儿混蛋,你们就是一群小混蛋,打倒小混蛋!”


    然后朝着她的儿女们扔石头和土坷垃,她还不能拦着,她若拦着,就是阻挡这些红小兵们打倒‘反G命’。


    她看着女儿被砸破的头,心疼不已,然后把信揉成团一把丢进了灶膛里烧了,并没有理会信中丈夫的忏悔和哀求,也没有意识到丈夫的心理所受到的重创,更没有进行任何经济和食物的接济。


    她一个人要承担起抚养起五个儿女的重担,只这一点,就快要压得她喘不过来气了,更别说还有公婆三五不时的哭嚎,将计建伟被下放做劳改的事,都责怪在她头上,说都是她平时不劝着,才让计建伟犯了错。


    计家嫂子越想越恨。


    另外两家人晚上回来,打开门锁,推开大门,突然看到家里门闩上挂着的大干鱼的时候,先是如惊弓之鸟般吓了一跳,然后条件反射地左右张望,看外面有没有人,见天已经黑了,没人在外面监视着她们,她们这才慌张地关上了大门,却谁都不敢碰门闩上挂着的大咸鱼。


    过了好久,家里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才躲在她阿妈身后,小声地问女人:“阿……阿妈,那是谁挂的啊?为什么给我们门闩上挂咸鱼啊?”


    她们第一个反应,不是别人给她们送鱼来了,而是又是一种新的折腾她们的法子。


    可是看了半天,也没人出来指责辱骂她们,女人将家里孩子们推到房间里去,她也不敢开灯,自己上前像拿炸弹一样,伸长着手,解下了挂在门闩上的鱼,在确定这真的只是一条普通的咸鱼,里面没有夹着屎,没有夹着其它乱七八糟的东西时,才松了口气。


    但见到她打开鱼肚子,看到里面掉出来的信时,心脏依然一阵惊慌地狂跳,眼睛快速的抬头看向周围,发现是自己家,自家大门关的严严实实,没人看到之后,她才仿若捡起炸弹一样,烫手般地捡起地上的信纸。


    她们生怕是外面的红小兵故意塞进来陷害她们的。


    因为不敢在人多的时候回家,她们都是趁着别人都走光了,路上没什么人的时候回来的,外面天都快黑透了,屋内光线自然越加昏暗,完全看不见纸上面写着什么,她也不敢看,而是悄悄的藏在了自己口袋里,然后躲到厨房的灶台后面,接着灶膛里火焰照出来的微光,看到上面的字。


    是她丈夫的字。


    她不识字,赶忙叫了大闺女来帮她看看信上写的什么。


    信中内容是极具这个时代特色的。


    她听到女儿读道:“我从茫茫雪山中寻找家的方向,我在漆黑的夜幕中跌跌撞撞。啊,我的亲人,我的孩子,你们在哪里啊?你们究竟在何方?我多想疾步如飞的奔向你们,脚下却荆棘密布,我满身是伤。


    你们如今可还好吗?我在睡梦中哭着喊着寻觅你们,你们可听到我肝肠寸断的哭喊和思念?我的妻,我失去了生存的意义与价值,我发誓,我忠于国家忠于挡,忠于我的信仰,如今我不知该去何方。


    ……


    我的亲人,我的孩子,你们还在等我吗?”①


    妻子早已经泣不成声,读信的小姑娘眼泪也一颗一颗的砸落在信纸上,一家人躲在厨房灶台的后面,抱头哭成一团。


    第230章


    陆红阳这次放假回来, 主要还是想看看陆红月回来了没有,上次陆红月写信说要回来,如今都十天过去了,按道理也该回来了, 可她这次回来, 依旧没有消息, 也没有信件,偏偏她串联又没有一个固定的地方,她连想打电话、发电报都找不到固定的地方。


    之前倒是给了她煤矿上的电话,可自从煤矿厂上风云突变, 谢磐石和她外公都不在煤矿厂上后, 陆红月不往煤矿厂上打电话还好,她要真往煤矿厂上打电话, 她反而担心会出事。


    那时候谁都没有想到,煤矿上会出事。


    而如今,煤矿厂上也依然没有消停, 煤矿厂上的停产,引来上面领导的申斥和问责,为了让煤矿厂上尽快开工, 他们不得不把原本的煤矿工们都招回来,并且释放了一直被关押的王书记, 同时从吴城引来了大量的红小兵, 每天都源源不断地有红小兵从吴城方向向水埠公社汇集。


    之所以不是一次性就派个两三百人过来,是因为吴城那边的革委会也需要人来对抗周县长, 他往下面煤矿厂上派的人越多,留在吴城的人就越少,为了保证自己在吴城的统治力, 吴城革委会的人只能给他后面的靠山,也就是市里那边打电话说明情况,并且将吴城周边公社上的红小兵们往水埠公社的煤矿厂调。


    红小兵们最集中的地方,实际上还是各个城市的学校,这些十四五岁的初中生,十七八岁的高中生,和二十岁左右的大学生,他们才是红小兵的主体力量,越是往下面的基层,人数便越少,更多的像是借红小兵之名,干打、Z、抢和趁着混乱干利益斗争之实。


    吴城革委会的主任从吴城周边公社调越多的红小兵来吴城开会,洗脑,再调往煤矿上的人越多,他对吴城周边公社的掌握力度便越弱。


    好在全国革委会气势是天下大势,借着这股惶惶大势的滔天之力,吴城革委会主任依然在吴城的权力斗争中占据着主要优势。


    只是煤矿厂这边,为了防止谢镇山和王书记两人的势力卷土重来,煤矿厂上的主要位置,全部都换成了红小兵的人,虽然煤矿上没了谢矿长主持大局,还有副矿长李东云,但权力斗争从来就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煤矿厂上的革委会占据了煤矿上的大权,他们又怎么可能会下放那么多权力给李东云?哪怕李东云现在已经成为了煤矿厂上名义上的矿长,但他这个矿长和谢镇山当矿长时,几乎是煤矿上的一言堂完全不同,甚至李东云这个矿长的权力,还不如以前他当副矿长时的权利。


    谢镇山当矿长时,虽说强势,但他从祖辈开始就熟知煤矿上的生产技术工作,处理事情固然干练果决,可也敢放权,该让李东云去做的事情,毫不含糊。


    可煤矿革委会的人上台后,知道自己这些人是外来者,生怕权力被李东云夺了,对李东云的权力是一压再压,将煤矿厂上其它所有主要职位上,都安排了自己人。


    比如煤矿厂区生产大队长的位置,就换成了他们从吴城过来的,过去在煤炭学院待过的,后来一直在矿务局里当一个小文员职务的人。


    红小兵们认为他也是煤矿系统出来的,就也熟悉煤矿上的采煤、掘进等一线生产工作。


    此时的采煤和掘进工作采用的还是传统的炮采采煤工艺,用的是铰接顶梁或者跑派型梁工艺,安全可靠性差,管理难度大,所以极其依赖掘进队长个人的实际经验。


    这也是丁外公在生产大队长,也就是掘进队长的位置上,干到五十多岁,身体不太好,也依然不曾退休的主要原因之一。


    还有原负责机电的机电副矿长计建伟,被打为了反G命后,机电副矿长的位置现在也是由红小兵在担任,同时任命了一个原机电组成员,现在也加入了红小兵的人,担任了负责实际工作的副队长。


    三就是主管‘一通三防’的通风技术总负责人,原来由王国超主管的总工程师的工作,同样被来自煤炭学院那边来的红小兵给占了。


    一个煤矿厂上的总工程师的工作若是那么好做,那王国超就还在煤炭学院好好的当他的通风专业老师,而不是被请到煤矿厂上来担任总工程师,负责通风技术总负责人,然后时不时的还得回学校给学生们上课,教师工作反倒成了他的副业。


    可这样重要的工作,现在也由过去从未有过一线生产经验的人在主导。


    另外几个重要的各一线部门一把手的位置更不用说,像最重要的煤矿厂区财务科科长、同样属于技术工种的负责安全生产和监督检查的安全科科长、负责煤矿上职工生活、福利和医疗的后勤部主任、劳动人事科、保卫科等等,这些主要、重要的岗位和科室,全都由新来的革委会安排人全权负责。


    这事自然引得现煤矿厂区名义上的一把手,也就是刚刚被放出来的D委书记王书记的强烈反对,天天和革委会的人在办公室拍着桌子怒吼,要把这些重要生产部门的原负责人全部请回来。


    革委会的人好不容易把这些重要部门的负责人全部折腾的半死不活,清出去了,怎么可能愿意再让他们回来,自然是冷笑不已,看着王书记徒劳无功的和他们吼。


    煤矿厂区革委会的人甚至只是冷笑,都不跟王书记生气。


    因为王书记现在也就顶个D委书记的名头而已,实际上在煤矿厂区的权利,还不如原副矿长,现在的矿长李东云呢。


    面对王书记要求将各部门的原负责人请回来继续主持工作一事,革委会主任也只是冷笑:“王书记,我尊称你一声王书记,你就做好煤矿厂是党务工作就行了,煤矿生产的事情我会安排好的。”


    他自认矿务局那边的人也安排了专业的人下来主持工作,是万无一失的,自然不会搭理王书记。


    王书记也十分愤怒,拍着桌子努力争取:“我作为煤矿厂上的D委书记,干部管理本就是我的分内工作,各大重要职能部门负责人全部换人这样的重大事项的决策你们没经过我同意就随意换人,我不同意!”


    革委会主任冷笑一声:“你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


    实际上,D委书记王书记的职位在煤矿厂上已经名存实亡,不过是个没被批斗搞下去的吉祥物而已,煤矿厂上的实际一把手,早就从矿长和D委书记,换成了革委会主任,革委会主任夺取的,就是王书记和矿长两人的绝对权力,只要革委会主任在位一日,就不可能有王书记的翻身之日,更别说答应王书记给这些重要职能岗位的负责人换人了。


    换了人,他还怎么掌控煤矿厂区?


    为了进一步掌控煤矿厂区,革委会主任还将原熟练的采煤工精简了百分之五十,重新新招了百分之五十的新矿工。


    被精简的百分之五十的矿工,只能拿基础工资。


    想要来煤矿厂上当正式工人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他这一举动,迅速地让他获得了煤矿厂区内所有的新矿工们的拥戴。


    这一下,革委会主任算是彻底掌握了炭山煤矿,炭山煤矿也像谢镇山在时的那样,成为了革委会的一言堂。


    就这样,炭山煤矿在新换的各重要职权部门的新的负责人的带领下,开始了新的煤矿生产。


    上面的领导不在乎煤矿厂上的负责人换成了谁,他们只要煤矿厂区能保证煤矿的及时供应。


    煤矿生产本就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现在各重要部门的负责人,还全都换成了二把刀,老的矿工们敢怒不敢言,新的矿工们啥都不懂,自然上上面的领导们叫他们怎么干,他们就怎么干,叫他们下矿井,他们就下矿井。


    而且为了打压老矿工,这些新任的部门负责人们,还特意把这些老矿工们全都赶去一线工作。


    丁家的几个舅舅们,也全都成为了这次被精简的百分之五十的矿工之一。


    丁外公作为在煤矿厂上干了一辈子采煤、掘进工作的人,看到煤矿厂上的乱象,咳嗽得越发严重,却也劝因为被精简在家而着急的几个儿子道:“你们暂且不去上工也好,你们去了我反而要担心你们的安全。”他用力地咳嗽了几声,喘了会儿气,“我在煤矿上待了一辈子,干了几十年,一次安全事故都没出过,现在煤矿上被他们这么瞎搞,出事是迟早的事,你们等着,不会叫你们没了工作的,迟早还得叫你们回去。”


    尤其是跟着他干掘进工作的大儿子,他一身的本事,几乎全都交给了大儿子,原本等他退下,他大儿子丁水根刚好接替他的工作,成为煤矿厂上的新的生产队长,现在自然也没了影子。


    只是他们现在被精简煤矿上的工作,收入就只剩下基础工资,几个儿媳妇的拣煤矸石的工作也都丢了,收入的减少,这才丁家人担心和不安的主要原因。


    可丁外公和丁外婆并不担心。


    丁外公作为生产部门一把手,一个月工资一百零几,加上几个儿子儿媳都在煤矿上工作,煤矿上福利好,他们在煤矿上又没有什么要花费的地方,这些年丁家的收入和存款其实并不少。


    让丁外公担心的,还是煤矿上的生产工作。


    那是他工作一辈子的地方,他这一辈子最在意的事,就是煤矿上的生产安全,这叫他怎么放得了手?尤其是看到煤矿上被一群外行人接手,外行领导内行,在煤矿厂乱搞、胡搞,丁外公每每想到,就睡不着,他身体本来就不好,晚上还睡不好,经常晚上咳着咳着,就咳醒了,然后也不睡了,披着薄外套起身,坐在自家的门槛石上,目光安静又担忧地看着煤矿厂区的方向。


    这一切只有丁外婆知道。


    丁外婆见他一把年纪了,一身的病,还老是不睡觉,担心煤矿厂区的事,也是埋怨他:“自己都一身病了,还天天担忧煤矿上的事,你担忧有什么法子呢?还是叫红莲来给你看看,现在谢家都被下放到农场去了,也不用担心红莲那丫头跑煤矿上来找谢家人,就让水安去蒲河口,喊她来给你看看也好啊,天天咳嗽,咳的我都睡不好,唉!”


    其实常年生活在炭山,炭山的人肺部多多少少都有些毛病,例如丁外婆,虽因为小脚,几乎没去过几次煤矿上,可嗓子也时不时的发痒,像是有什么东西咽不下去吐不出来,总要用力的咳嗽两声,嗓子眼才舒服一些。


    她的几个儿子也是如此。


    也就是孙子孙女们年龄还小,没有这样的毛病。


    丁外公不以为意道:“看什么看?我这都是几十年的老毛病了,哪那么容易好?我就没见过几个煤矿人不是这样的,都是这样的,不用看!”


    丁外婆被丁外公气地:“你就死犟吧,身体难受的是你又不是我!”


    可她到底担心丁外公,尤其是丁外公这次被辞退,忽然闲了下来,在家没事干,过去看着还不错的身体,忽然就像是所有病痛一下子全部爆发了出来似的,短短时间内,就苍老了很多。


    其实不光是丁外公,一下子没了工作的丁家其他人也和丁外公一样,从十几岁就在煤矿上工作的他们,忽然没了工作,不光是内心不安,还浑身哪哪儿都觉得不对劲,坐不住,闲的发慌。


    炭山因为其特殊的地理环境,又没有地给他们种,就那么几分地的自留地,丁外婆带几个儿媳妇就打理的井井有条,现在儿子们不用上工,这么几分菜地,就全给了儿子们去打理,把院子的土墙加高了,砍了竹丝回来,编织成竹丝篱笆,插在土墙上,防止别人家的鸡飞到自家菜园子里吃菜,闲着没事,就去竹子河里网鱼、钓鱼。


    几个儿媳妇闲下来了,整天待在家里,丁家就这么大点的地方,也难免会拌嘴吵架。


    这要不是还有个小儿子没结婚,丁外婆看着吵吵闹闹的家,恨不能把几个儿子都分出去单过得了。


    可听着丁外公晚上越咳越凶,丁外婆还不能把几个儿子都分出去,不然她一个小脚老太太,没了儿子儿媳们在身边照顾,只她一个人照顾丁外公,两个老不死的只怕是在家里病死了都没人知道。


    因为担心丁外公的身体,丁外公不愿意看医生,丁外婆无奈,只好叫她唯一一个还没结婚的小儿子丁水安去蒲河口叫陆红阳,过来给她外公看看。


    *


    丁水安来到蒲河口,却没见到陆红阳的人。


    陆红阳自从上次假期回去,发现陆红月还没回来后,就回到了蒲河口,继续开始了每天上午去山里科普和教授认识药材和炮制药材的事情,现如今春天到了,陆红阳还根据张申武校长的教授,学习了一些常见草药的种植,也一起在进山教授山民们认识草药和炮制草药的同时,顺便教他们如何种植草药。


    她每天上午进山,下午两点左右出山。


    丁水安是上午来的,这个时间点,正好是陆红阳不在蒲河口的时间。


    丁水安想叫张申武校长出诊,去丁家给丁外公看诊,可张申武身份特殊,蒲河口这边为了张医生的人身安全,是万万不可能放张申武医生出诊的,平时出诊的只有陆红阳,正好陆红阳有药,一般小毛病她给些对症的药也就治好了,除非是那种特别需要专业诊治的,才需要张申武校长。


    张申武校长两口子就一直坐镇在蒲河口卫生院,外面人想找张医生看诊,就只能把人送来蒲河口,现在就连隔壁五公山公社靠近竹子河这边的人家,都知道了这里有个老医生医术很高明,会把生病的孩子送这边来了。


    随着知道蒲河口卫生院的人越来越多,来蒲河口看病的病人也越来越多,原本给蒲河口卫生院准备的十个病床,有时候都不够用。


    小许主任见他是陆红阳的舅舅,才特意出来见他一面,也是实话实说道:“炭山那边什么情况你是知道的,这边是不可能出诊的,而且里面情况你也看到了,张医生出诊了,里面的病人怎么办?我们这里就张医生和小陆医生两个医生,出诊去你家看诊,我们这里的病人不管了?你是陆红阳的舅舅,我也实话跟你说,现在春天,生病的人多,你要看诊,就趁着现在天还没彻底热起来,赶紧把人送来,看在红阳的面子上,我还能给你们安排出来一个病床,要是再迟些天,就是我想给你们安排病床,也没位置了。”


    丁水安看着蒲河口卫生院内的病床上,躺着的几乎全都是春季感冒生病的孩子和少部分的孕妇、老人,也知道小许主任说的是事实。


    可丁外公身体不好,炭山又距离蒲河口太远,他们年轻人骑车快,一个多小时就能到,可对丁外公来说,即使是骑车带他,路都太过颠簸了些。


    他着急地说:“红莲不在吗?叫红莲去给我阿爸看看行不行?”


    之前陆红阳给过丁外公一些药,那些药的效果非常好,丁外公吃了后,缓解了一段时间,现在药没了,丁外公看着病的更厉害了些。


    “小陆医生现在每天上午去山里教人采药,给山里人看诊,你要等她回来,起码要等到下午了,你要愿意等她回来去看诊也行。”


    小许主任没有和丁水安多说,她每天事务也很多,能抽空来和丁水安说几句话,都是看在他是陆红阳舅舅的份上了。


    丁水安在蒲河口等了又等,见等不到陆红阳回来,让张申武校长帮忙给陆红阳带话,让她抽空回炭山一趟,给丁外公看看。


    张申武校长也实话直说道:“你让她去看诊,她能看出什么来?她总共学医时间都不超过三年,我一听你阿爸那情况,就不是她能看得了的!你要真想看诊,赶紧把你阿爸送到这里来,我给你阿爸看看,你病人不送过来,小陆去了也是白去。”


    他这是实话,他估摸着,丁外公身上除了煤矿上的职业病,大概率还有老年病。


    人年纪一大,就各种病症都出来了,有时候非人力所能治,只能让他尽快把病人送来看看,要是看的早,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年。


    刚才丁水安坐在这里等陆红阳的工夫,张申武校长看他时不时的就嗓子发痒,用力咳‘嗯哼!’一声,就让他伸出手,又让他张开嘴巴,给他简单的检查了一下。


    丁水安因为年轻,身体倒是没有什么大毛病,只是他常年生活在炭山那种常年弥漫着烟尘的地方,暂时是没什么事,可长此以往,对身体肯定是有害的,也就是丁家的房子并不在马路边,要是在马路边,就那每天来来往往的运煤车,来一趟就漫天烟尘,去一趟又卷起漫天烟尘,这种常年弥漫在漫天煤灰中的环境,只怕待不了几年,身体就要出毛病了。


    就算他现在给他把身体调理好了,不脱离那样尘烟弥漫的环境,依旧是治标不治本。


    丁水安听完沉默了。


    他们家祖祖辈辈都生活在炭山上,突然跟他说,在炭山上住着对人身体不好,让他们搬家。


    可搬家是那么好搬的吗?不说户口问题,他们能搬到哪儿去?


    他满腹心事的回到家,将他去蒲河口找陆红阳,没有找到,张医生给他看过身体后,对他说的话,和丁外公丁外婆、丁大舅他们都说了一下。


    丁外公咳的越发厉害。


    煤矿上的烟尘对人身体不好这事,他能不知道吗?


    只是他们这些炭山的人,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加上煤矿的存在,确实让他们日子好过许多,多少人羡慕他们炭山上的人都羡慕不来呢,也没有谁家想过要搬走。


    尤其是,现在很多地方都没有通电,他们炭山却因为煤矿的存在,早早就过上了有电有电灯的生活,这就像周围还都处在黑暗的原始状态,他们炭山人却过上了城镇生活一样,这一直是炭山人骄傲自得,自觉与周边农村人不一样的地方。


    丁外公咳嗽完,深吸一口气,摆摆手说:“这事先放着吧。”


    丁家的儿媳妇们也不愿搬家,没地儿搬是个问题,搬走了之后,以后她们再想回到煤矿上工作,就没那么容易了,没有自行车,每天上下班要多跑多少路?


    不知道多少人羡慕她们家就在炭山上,离的近,下班走个十来分钟就能回家呢!


    *


    下午陆红阳回来,也听说了丁小舅过来找她的事,听到丁外公身体不好,她也着急,打算第二天就去一趟炭山。


    她把这事也和谢磐石说了,让他明天不用过来陪她。


    蒲河口农场在进入春耕期后,农场的人手便紧张起来,小许主任也无法像之前冬天那样,一次性给她安排四到六个民兵随身保护她。


    山里情况复杂,为了保障她的安全,小许主任便将谢磐石也安排到了陆红阳的身边,让他随身保护陆红阳。


    谢磐石现在的身份,跟着陆红阳去山里还可以,但是去炭山,那是万万不能的。


    这些天谢磐石跟在陆红阳身边随身保护她,他也肉眼可见的情况好起来。


    现在突然听说陆红阳明天要去炭山,他不能再随身跟在她身边,他嘴上笑着说没事,出了医务室,他周身就又仿佛笼上了一层阴云,回到牢房后,便一个人坐在漆黑的牢房内,双手搭在炕沿上,抬头看着墙顶上几个狭小的通风窗口,动也不动。


    蒲河口的牢房和关禁闭的禁闭室,着实有些像的,且因为蒲河口牢房用料扎实,隔音效果好,有时候一个人坐在牢房内,真的有些像被关进了禁闭室。


    除了更高些,更大些,白天的时候,会有阳光通过墙顶上那几个狭小的通风口,照射进来一些阳光,一旦到了傍晚,牢房内没了其他人,外面也没了其它声音,他就又好似回到了那里。


    此时尚在傍晚,外面还有些光亮,其他人还在挑堤坝没回来,牢房内便只有他一人。


    他就只能看着墙顶上的通风口,等待着黑暗逐渐降临,直到将他淹没。


    他竖起耳朵听着外面逐渐响起的蛙叫,往年觉得有些吵闹的蛙叫声,如今听来竟如演奏会般的悦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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