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姜军一眼就看到了陆红阳手里拿的‘灰色-粉小格’床单, 看到陆红阳的眼神,眼里迸发出惊喜的神色。
一直到宿舍里的人都陆续下去吃饭了,陆红阳和姜军特意留在了最后面。
靳凤岐喊陆红阳一起去吃饭,陆红阳让她先去:“我还有点事, 凤岐, 你帮我把水打一下呗, 明天我帮你打。”
热水是一分钱一瓶,没有钱的,用饭票也可以打水。
靳凤岐提着两个热水瓶下去,“我给你把饭一起打了, 你快点来吃!”
学校人不少, 去迟了就要排很长的队。
陆红阳赶忙说了一声:“感谢感谢!”
要是陆红阳前世的室友,她说不得就会脱口而出一句:“谢谢亲爱的。”
可在这个时代, 她对这些称呼就非常注意和克制。
等寝室里的人都走光了,姜军才不好意思地下床,红着脸走到陆红阳身前。
陆红阳拿出她的那条两米三乘两米六的大床单。
她仓库里囤积的几套四件套, 就剩几套被套了,床单在这几年中,陆陆续续不是给了陆家庄那边, 就是让陆家庄的人帮她和几个弟弟妹妹做了里面的衬衣。
陆红阳得知是姜军她姐结婚穿的,特意选了这件‘深灰-粉小格’的床单。
姜军惊喜地将这条大床单打开, 她没想到居然有‘粉色’布料。
她姐都还没穿过粉色呢, 要是她姐能穿粉色衣服出嫁,肯定很好看吧?
她看着这块床单, 摸着它纯棉的质感,简直爱不释手。
可她将张开的床单看了又看,也没有看到‘瑕疵’在哪里, 不仅疑惑地问陆红阳:“红阳,你不是说这是瑕疵布吗?瑕疵在哪儿呢?”
陆红阳满脸无语的看着她:“你不觉得这块布的颜色就是瑕疵吗?”
‘深灰’和‘粉小格’这两个词搭配在一起是不是很奇怪?但这个特价的瑕疵床单,就是兼具了‘深灰’和‘粉小格’这两个特色,颜色看着粉不像粉,灰不像灰,有点像红砖上面撒了一层薄薄的灰,颜色丑的十分拿不出手。
姜军也是惊呆了。
她头一次听说,颜色居然也是瑕疵。
她以为的瑕疵是布哪里勾线了,哪里破了,哪里弄脏了叫瑕疵,第一次知道颜色居然也是瑕疵。
明明……明明这粉色这么好看!
看惯了这个年代的青、黑、蓝,这样一个格纹的粉色布料,简直是她们想都想不到的好颜色,还织的如此细密,居然……是瑕疵?
陆红阳见她这样,对她说:“这批布都是颜色染疵了的瑕疵品,本来应该是要染成红色,或者粉色的,听说是误将灰色颜料倒进去了,就染成了这么个颜色,你看看成不成吧?不成我也没办法了,我小姨年底嫁人,家里的瑕疵布都给了我小姨做新衣裳了,这块布还是我妈跟她厂里的大师傅换的。”
姜军连忙紧紧抓着手中的布不放:“要要要!我要的!”她抿了抿唇,有些纠结的问陆红阳:“这……这块布能都给我吗?”
她说的特别小声,眼睫下垂,生怕陆红阳不愿意。
陆红阳闻言道:“我阿妈寄过来了,你要就给你呗,马上就年底了,我阿妈厂里每年发的奖励都是布票和瑕疵布,我也不缺布。”
姜军这才抬起眼睫,眼睛里不知何时已经有了些水雾,眼眶红红的看着她,脸上不自觉的绽出笑意,小声地说:“这块布多少钱?我拿给你。”
每个月补贴的十二块钱,其中六元她没要饭票,要的钱,除了必要的本子、笔、墨水的花销,她几乎全部存下来了。
学校很多人之所以不要钱,要饭票,是因为只有钱没有票没用,买不到东西,还不如饭票。
陆红阳也是在供销社打听过这个时代的布料价值的,那是真的不便宜啊!
一双枕巾要一块钱,一对枕头要五块钱,陆红阳这么大的床单布料,在供销社买的话,起码要十二块到十七块,还要布票。
如果没有布票的话,就属于高价布,在市面上是卖的极贵的,大约需要五六十块钱,普通人一两个月的工资。
价格相差简直离谱!
但这就是这个时代的实情。
国家物资匮乏,布匹又属于极其紧俏的物资。
陆红阳先是问了姜军一句:“你知道这么大的布在供销社买多少钱吗?”
姜军有些紧张的看着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供销社的布料也会根据材质不同,价格也不同,她不知道这块布的具体价格,但供销社里布料的大致价格她去问过,心里大致有数。
但供销社里的布票是要票的,没有票,你有钱都买不到一尺布,还限量。
陆红阳装模作样地算道:“这块布放在供销社卖,大概十五到十八块钱左右,但需要的布票大概是五十多市尺,你知道五十多市尺是很多人家一年,甚至好几年才能攒到的吗?”
姜军自己家没有工人,但她小姑是公社上的工人,她寄宿在她小姑家里时,是时常听小姑说起这些的。
陆红阳看她这样,也没有为难她,说:“但我这块布是纺织厂的瑕疵布,出厂价要比供销社要便宜一些,也不要票,我就收你十五块钱,你要的话就都给你,不要也没关系,我裁剪一半给你也行。”
姜军眼里全是不敢置信,几乎是立刻脱口而出道:“我要!”
她立刻从自己裤子的里兜掏出一摞钱来,全是各种小面值的纸币,还有一张大团结,这些钱,全是这三个月,学校给她发的补助,她全存下了,准备多存一点,年底的时候一起带回家。
她不敢寄钱,怕寄丢了。
她小心翼翼地数出十五元钱给陆红阳。
陆红阳说:“你另外再给我两毛钱钱,我往家写信的邮票是五分钱一张,我家里往这边寄是一毛五一公斤。”
姜军立刻又给了陆红阳两毛钱,不仅不觉得这个钱不该要,甚至因为陆红阳和她算的这么清楚,而松了一口气。
陆红阳见她这样,脸上也绽出了笑,同样觉得轻松。
她不想让姜军觉得她欠她。
见她小心的将那块‘深灰-粉小格’的床单放进柜子里,不由嘱咐了一句:“我给你瑕疵布的事,你可要保密,不能传出去,要是有人问,我可是不认的。”
姜军一愣,点了点头。
其实姜军自己也不想说出去。
出了宿舍后,她没有去食堂,反而去了一趟校外的供销社。
这时候供销社还没有关门。
学校附近的供销社下班时间,几乎和医学院学生上晚自习的时间是一致的。
之前因为她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刚来医学院时也没钱,她就一直没有买锁,现在有了这么一大块布,她自然是要买锁的,她还有每个月的补助金,不可能一直都随身携带着,也要放在柜子里。
晚上晚自习回来的时候,张海燕就见到了姜军的柜子也上了锁了,顿时就火了,大声地吵嚷开了:“真当我是贼,拿我当贼来防了是吧?她们柜子上锁也就算了,毕竟我真用过她们东西,你柜子上什么锁?你有东西吗?屁都没有一个,牙膏只挤米粒那么大,你还上锁?”
张海燕觉得自己很委屈,她只是用了一下她们的牙膏、肥皂、热水壶、盆、卫生纸而已,又没有偷东西,有必要这样吗?
她又不是不还她们。
她有钱了自然会还的啊!
姜军被骂了也不说话,坐在自己的床铺上看着书。
姜军不说话,吴思思倒是慢条斯理地回了句:“人家给柜子上锁,又没锁你的柜子,你急啥?再说了,人家每个月也都是有补助金的,人家补助金放柜子里,为什么不能上锁?”
张海燕一愣,她还真没想到姜军有补助金的事,实在是姜军日常在宿舍表现得太寒酸了,总是穿着短了一截的不合身的衣服,洗衣服只用清水洗,一支牙膏,别人都用了一小半了,她的还跟新的一样,要不是她每天都起的很早,第一个去刷牙洗脸,别人还以为她偷用了其他人的牙膏呢。
她倒是没想到,她这么省,补助金自然也省下来了,然后她脸色就涨的通红,愤怒地说:“你这话啥意思?你的意思是我会偷她的钱呗?”
吴思思连忙说:“我可没说啊,我是说人家有贵重物品,给柜子买个锁很正常!”
张海燕很委屈,很生气,但她因为磕坏过吴思思的搪瓷盆,在吴思思面前一直矮了三分,听吴思思这么说,心里很不爽,却也没再说什么。
主要是,这段时间班里学习气氛十分浓郁,所有人都在拼命地学习,她在高中时期明明学习成绩还可以,可开学考试成绩出来后,她居然垫底,开学后老师上的课她也跟不上,这就导致,她在班里会经常求助到陆红阳。
她也不傻,辛辛苦苦考上医学院的护理学校是为了啥?还不是为了改变命运,出来找个好工作吗?她对学习的事很认真,也很上心,也怕自己在寝室里闹得太难看了,到时候她再问陆红阳问题,陆红阳不告诉她。
站在她床边照镜子的李丽萍突然开口说了一句:“等我们有了这些东西,会还给你们的!”
大家各自看自己的书,也没把李丽萍的话当回事。
李丽萍见大家不理她,也无所谓,坐在张海燕的床上,张海燕气得看书都看不进去,她在一旁自己照自己的镜子,一点不为外物所动。
*
姜军自从得了这块‘粉小格’的布之后,整个人的状态都不太一样了。
本来她在宿舍里,是和李丽萍一样,不太爱说话,整个人沉默如角落里孤独生长的蘑菇一样的人,可自此之后,她的性格也难得的变得稍稍开朗了些,主要体现在,原本宿舍里大家说话,她完全不参与,现在居然开始主动和大家说话了,脸上也有了些轻松的笑意。
她现在每天都在认真学习,每个月最期待的事,就是月初的时候去生活科老师那里领饭票和补助金,然后等待着寒假的到来。
因为有了期盼,她整个人的状态就从刚进学校时的小心翼翼和沉郁,变成了轻松愉悦,每天都等着年底回家。
虽然话还是说的少,但和寝室里的李丽萍相比,简直算得上活泼了。
李丽萍倒也不是不说话,她是不太和寝室里除了张海燕以外的人说话。
在一起住的时间久了,大家也就逐渐发现了李丽萍的一些性格特征,她是一个略有些自恋型的人,对学习也不太热衷。
主要体现在,她几乎无时无刻不在照镜子!
用现代人的话说就是:见到反光物就照。
每天起床第一件事,拿起镜子照一照,出门前最后一件事,也是在照镜子。
206寝室的众人都觉得,李丽萍每天花在照镜子上的时间,比她学习的时间还长,还是班里的迟到大王。
她迟到的原因也很简单:照镜子!
她起床后的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了照镜子上,编织的头发不满意,拆掉重编,一会儿弄弄自己的略有些稀的眉毛,一会儿不满自己的唇色,一会儿觉得自己有些黑,她要一直在镜子前把自己收拾得满意了,才会出门。
每天早上寝室里的众人走老远了,都能听到张海燕的喊声:“萍萍,快走了,别照了,要迟到了!”
随后便是李丽萍略有些不耐烦的声音:“哎呀,你先走就是了。”
张海燕怎么可能留下李丽萍一个人走?哪怕在一旁急得直跺脚了,还是会等李丽萍。
她已经洗了三个月的猪圈了,眼看着洗猪圈这事好像摁在了她一个人头上似的,绵绵无绝期。
但是没办法,谁让她和李丽萍每天都迟到呢?
她自己也看出来了,她被死死地摁在洗猪圈这件事上不得解脱,就是因为她经常迟到。
可她对此一点办法都没有,甚至有些破罐子破摔了。
张海燕为人虽然有些贪小便宜,还总喜欢找事,但她在学习上却不含糊。
寝室里陆红阳是个卷王,连带着整个206宿舍除了李丽萍之外的人,都成了卷王。
张海燕受206寝室的氛围影响,原本她每天都是跟着李丽萍一起,最后两个起,最早两个睡的,现在也跟着卷了起来。
李丽萍也看书。
她看着看着,就会忍不住拿起床头的镜子照一照自己,照着照着,就忘记看书了,会不自觉地起身下床,然后站在镜子前给自己编辫子,不同的发型,每换一个发型,就会问张海燕:“燕燕,我这样好看吗?”
张海燕对李丽萍永远都有着对别人难以想象的耐心,哪怕自己在看书呢,被李丽萍打扰了也不生气,反而抽空看一眼李丽萍,回道:“好看。”
李丽萍不满的拆着自己的新发型,“你都没认真看!”
“我认真看了,真的好看,你长得好看什么发型都好看。”
这话倒是真的。
李丽萍长得很好看,细眉杏眼瓜子脸,身量苗条纤细,唯一美中不足的,大概就是这个时代普遍的,肤色有些暗黄偏黑。
但这不是她的缺点,这个时代的人,普遍的营养不良,自然就肤色暗黄,经历过那三年的抗灾,大多数人肤色都被晒得黢黑。
可她对自己的肤色很不满意,照镜子的时候,总是会忍不住盯着自己略有些粗糙发黄的肤色看,越看越不满意,越不满意越看,然后就会忍不住从张海燕那里找认同感。
张海燕是真的觉得李丽萍很好看。
没过多久,李丽萍就和班里的一个钢厂医院的代培生处上了对象。
学校因为禁止学生谈恋爱,李丽萍和这个钢厂医院的代培生处对象这事,也是私下的。
刚开始206寝室的人并没有发现这件事,只察觉到一些细微的变化。
比如原本没有雪花膏的她,突然擦上了雪花膏。
这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按道理来说,206寝室的其他人也不会关注到这事才对。
但李丽萍是个特别大方的人。
她有了雪花膏之后很大方的带着张海燕一起擦,不光是带上张海燕,她甚至直接敞开着自己的雪花膏放寝室的书桌上,对寝室里的所有人说:“你们谁要擦自己挖,用完帮我盖上就行了。”
然后就有了热水壶。
她有了热水壶之后,也是对全宿舍的人说:“我热水壶放这里了,你们谁想用自己拿,用完了热水帮我再打上就行了。”
她自己每天都回来的很晚,热水都是张海燕帮她打的,她也从不操心这件事,反正她回来有热水用就行了。
但她的大方,倒是真让姜军和何淑芬用上了热水。
天逐渐有些凉了,姜军和何淑芬也不可能一直洗冷水澡,她们就每天和寝室里的其他人借热水壶,谁的热水壶空着,她们就借谁的,大多数时候都是和靳凤岐和陆红阳借,有时候和周秀琴借,但她们洗澡的时间基本上都是集中在一起的,这就导致,她们有时候也是没热水用的。
她们自己也很不好意思,就经常帮她们打水。
现在又多了一个李丽萍。
姜军和何淑芬对李丽萍的大方是感激的。
李丽萍是真的对这些无所谓,一丁点都不计较。
然后就是原本没有盆的她,忽然有了两个盆,一个搪瓷盆,一个塑料盆,她也是带着张海燕一起用,并且在宿舍里对大家说:“你们谁用我盆洗衣服不用告诉我,洗完了给我放回去就行了,我不在意的。”又对姜军和何淑芬说:“你们要是没盆用,也可以用我的。”
过了几天,她买了肥皂,对陆红阳说:“开学的时候我不是用过你肥皂吗?我肥皂就放这了,你要用自己拿,不用告诉我。”
她对自己所有的东西,都有种无所谓的态度。
她不管有什么东西,都会带着张海燕一起用。
寝室里的众人见此,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张海燕和李丽萍关系这么好。
李丽萍私下处对象的事,有张海燕帮她打掩护,她们一直都瞒的很好。
寝室里有些敏感的人,比如吴思思、靳凤岐,就察觉到了她私下和人处对象的事,但也不会有人举报她,全都当看不见。
陆红阳会知道这件事,是突然有一天看到代培生李国文的手表,到了李丽萍的手腕上。
当时她还吓了一跳,怎么李国文的手表在李丽萍的手腕上?
她会注意到李国文的手表自然也是有原因的。
班里最‘富有’的就是这些‘带薪学习’得代培生们,班里正式的学生中,除了极其少数的几个学生有手表外,就只有这些代培生们有手表。
医学院的学生,尤其是她们护理专业的学生,是要听脉搏的,大部分人都是用马蹄表来听脉搏,只有少数的几个有手表的人,不用马蹄表,而是用他们自己的手表,这就导致班里少数的几个有手表的人,在班里特别显眼,他们的手表基本上也成了大多数一眼就能认出来的东西。
她当时私下和靳凤岐说了这事。
靳凤岐闻言哈哈大笑,然后低声和她说:“你没发现她正在和李国文处对象吗?”
一直沉浸在知识的海洋里的陆红阳闻言摇头:“没发现。”
她在医学院的学习时间,满打满算都不到两年,所以学习非常刻苦,抓住一切学习的时间来学习,想要在医学院的时间多学一点东西。
别人以为她成绩好是天赋,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成绩好纯粹靠努力。
跑步的时候在背、走路的时候在背、回到宿舍就在看书,好像她的时间不够了似的。
别人是不懂她的急迫感的。
寝室里和她走的最近的就是靳凤岐,她是属于人很聪明,不需要很努力也能学的很好的人。
但认识陆红阳之后,明明陆红阳是班里年龄最小的同学,却是学习最努力最刻苦的。
班里其他同学也努力,也刻苦,可他/她们大多年龄都在十八九岁,代培生年龄二十二三岁的都有,且大部分都是单身,哪怕学校明确禁止恋爱,可正值青春期的少男少女们,又整日聚集在一起,又哪里会不春心萌动?就算不萌动春心的,他/她们中很多人都有交际的需求,毕竟能够考上医学院,很多人的家境都很不错,他/她们的父母大多有个不错的工作,这就难免需要资源交换。
比如姜军知道陆红阳家里长辈在纺织厂工作,和她换布料。
班里还有几个来自省钢厂的同学,家里有父母辈在机械厂工作的人,可能就会需要。
并不是他们来到学校不好好学习,而是很多人在家里时,就听父母说过工作上的事,或者家里有缺少的物品,来到医学院后,听到有同学家里是从事这方面工作的,就难免会打听,这其实也是一种资源。
但陆红阳就完全没有这方面的交际需求,除了必要的劳动、吃饭、睡觉时间外,都在抓紧时间背书、看书、上课、学习。
完全就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别人看她年纪小,也不和她说这事。
靳凤岐看她这呆呆的模样,也是笑得不行:“我算是知道你为什么成绩这么好了,完全就是个书呆子啊!”
陆红阳也有些不好意思,为自己的小人之心感到惭愧。
靳凤岐见她这样,就知道她是完全没开窍。
这时候她突然问了陆红阳一句:“之前给你写信的黑皮小哥,还没给你回信吗?”
陆红阳第一反应:“谁?”
然后反应过来,哦,谢磐石啊。
第142章
陆红阳完全没有注意到, 她回给谢磐石的信,谢磐石没有再回过来的事,在她看来,这多正常啊!
两个人回来回去才不正常吧?
哪有那么多的话要讲?
陆红阳穿越前才十九岁, 没有早恋过, 也没有开窍, 来到这时代后,一直努力地在这时代更好的生存,从没想过恋爱的事,况且, 她才不想谈恋爱呢!
自古以来, 婚姻这个制度存在的本身,就像是为了合法的剥削女人, 不论是古代,还是现代,亦或是这个时代。
不管是前世, 还是今生,她的目标始终只有一个,好好学习, 逃离生她养她又封建愚昧的地方。
去城里,这是外婆心心念念一辈子却无法实现, 却期望她的外孙女能够做到的事, 也是陆红阳前世十几年一直在为之努力奋斗的目标。
越是高度文明的地方,越是相对而言被阳光照射的更多的地方。
陆红阳回道:“你说的黑皮小哥, 一个是我亲哥,一个是我亲哥的发小,你说的是哪个?”
靳凤岐朝她挤挤眼:“就是给你擦床的那个!”
她自己处对象处的甜蜜, 觉得爱情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就会对身边人的亲密关系也保持着期待。
陆红阳一副不开窍的样子说:“写信就是有事说事,事说完了不就完了吗?回来回去,邮票和信封不要钱吗?”
信封可要一分钱一张呢,也就信纸便宜点,一毛多可以买一小摞。
靳凤岐笑着轻轻点了点她的头:“真是没开窍。”
陆红阳:“我现在这个年龄开窍是不是太早了?”
靳凤岐又是一阵大笑,她笑声和她的相貌一样甜美,用书中常用的形容就是:银铃般清脆悦耳的笑声。
不过她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秋收了,学校的生活老师和劳动课老师们,居然组织带她们去乡下收割晚稻。
他们这里的水稻基本上是一年两熟制,早稻在七月下旬收割,也就是双抢期间收割,晚稻在十月底收割。
这个时候的大部分知识青年都还没经历过下乡生活的磨炼,学校里大部分人都出自工人家庭,都是没有参与过秋收的,不说她们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吧,那也绝对没有干过如此劳累的农活的。
医学院也种了水稻和麦子,可那是高年级的师兄师姐们种的,她们刚来,也只是干了开荒和种菜的活而已,除了刚开荒那会儿累点,后面菜种下去后,就只剩下日常浇水和除草、偶尔翻地的活了,虽然也累,可每天早上一个小时的农活,和秋收完全不能比。
陆红阳寝室的靳凤岐还好,她是当做秋游一样下乡去的,一路上说说笑笑,态度轻松又期待。
吴思思和周秀琴就惨了,两个娇生惯养长大的城里姑娘,平时在学校收拾那么一点地,就已经干得叫苦不迭,每日回宿舍,看着自己磨出血泡的手,都惨叫连连,现在让她们下乡去收割晚稻,和要她们命有什么区别?
她们一路上都苦着脸,满心不乐意。
尤其是乡下的住宿环境,吴思思这样有洁癖的女生,遇到那样的环境,简直天都塌了,她不敢想象要是晚上在这里睡觉会是什么感觉,她甚至看到了窝棚角落里的老鼠!
带队的老师姓段,就是平日里监督和陪伴她们每天出操的老师。
老师见她们面对乡下环境,一个个苦着脸,板着脸大声呵斥道:“嚎什么嚎?这还只是秋收,不是双抢,双抢的时候带你们来一次,再嚎不迟!”
之所以秋收的时候带他们来,为的就是让他们提前体验乡下的劳动。
晚稻的收割不像双抢时那么累,天气也凉快了,但蚊虫巨多,不一会儿不少人身上就被咬出一个个大包!
天气也很晒。
十月底的阳光并不炽烈,但那是在上学途中走那十几二十分钟一小段而言,如果是一整天都在田地里暴晒,再不炽烈的阳光,也会变得无比的炙热。
与学生们的清澈形成鲜明对比的,就是本地来收割稻子的人,他们一水的戴着草帽,身穿长袖。
医学院的学生们,一个个的,头上什么都没有,就这样被太阳晒着,目光清澈的站在田埂间,被老师和生产大队长带着去分发刺镰刀。
张海燕也很不满,她在乡下待了十年,好不容易跟着父母一起去了公社,成了城镇户口,终于不用干农活了,她努力读书,也是为了将来有个好工作,做个城里姑娘,结果考上护理学院了,还要干农活。
她忍不住嘀咕道:“我们到底是来读书的,还是来干活的?天天在学校洗猪圈也就罢了,怎么还要下乡干活?”
她对干农活真的是深恶痛绝!
李丽萍也是脸色发白。
她是土生土长的公社姑娘,在家的时候,最多就是自家院子里种了点菜,她爸妈叫她打扫打扫卫生,拔一拔地里种的菜,啥时候干过农活?
她忍不住有些头晕目眩,身形不稳地说:“我好像要中暑了,我头怎么这么晕?”
张海燕吓了一跳,忙举手打报告说:“报告!”
段老师目光斜斜的看向她:“说!”
张海燕大声地说:“报告老师,李丽萍中暑了!”
段老师十分无语,指了指已经十分凉快的天说:“现在是十月底,不是七月底,再过一个月都要下雪了,还中暑!”
张海燕闻言一愣,对啊,这个时节咋还会中暑?
可李丽萍从小就这样,从她十岁上了公社认识她开始,李丽萍就一直这样,每到要干活的时候,不是手疼,就是脚疼,就是肚子疼,要么就头晕想吐。
李丽萍从小就瘦,张海燕也没怀疑过,担心的搀扶着她,眼神着急的看向生活老师。
张海燕的担心太过真情实感,生活老师不由得过来弯腰看向李丽萍的脸色。
李丽萍瘦,且是干瘦,肤色暗黄,也看不出什么来。
段老师就只好说:“那你们俩就在一块儿割吧,你照看着她点。”然后高声对周围的学生说:“不会的同学过来看着点,我给你们示范一下稻子怎么割!”
闻言很多第一次来田里割稻的同学一窝蜂的向生活老师围了过来。
秋季的晚稻田里是半干的,田里没有水,没有蚂蟥,很多人穿着鞋子就下去了,也有舍不得鞋子的,就将鞋子脱在田埂上,赤着脚下田。
但无一例外,这群新生蛋子,下田第一件事,就是卷裤腿,露出他/她们光洁溜溜的下半截腿。
“注意脚下,很多学生镰刀喜欢乱扔,还是刀口朝上,走路的时候不注意一脚踩上去,那也成了其他同学练手的素材了!刀子千万不能乱扔,知道吗?”生活老师嘱咐了一句:“割稻的时候一定要小心,不要割到自己的手和腿,一旦割伤手指和腿,不然就也是现成的练手素材!”
同学们此时还没见识到稻穗的厉害之处,闻言都轰然大笑,很显然,他/她们并不会觉得自己是‘练手的素材’。
为了让学生们尽快学会怎么割稻,生活老师教的很细心。
“割稻的时候,镰刀不能往上割,往上割是不是容易割到手指?”
“也不能平着割,平着割,容易割伤腿!”
“那怎么割?哎,对!刀口得向下,像我这样!”生活老师又做了几次示范。
弯弯的刺镰刀刀头尖尖的部分像个钩子,一把勾住四五株稻秆,随着弯刀将稻秆聚拢在一起的时候,另一只手抓住这些稻秆,弯刀向下宛如锯齿一般的刀锋撕拉一声,四五株稻秆就拦腰割断。
段老师高声说:“割的时候,尽量离稻穗近一些,稻秆留在稻田里肥地,但也不能太近,太近了容易割到手!”
割稻其实很简单,同学们也是一学就会,然后都跃跃欲试的拿着刺镰刀下去开干了。
生活老师见他们会了,也不管他们,分配好任务后,自己拿着刺镰刀下去就闷头开干了。
同学们也都三三两两的笑着下地。
很多不会割稻的同学,TA们刚开始割稻,割稻看着很简单,但割起来才发现,几株一刀很不容易,另一只手配合不好,没及时抓住稻秆的话,稻穗就容易撒了一地,还要一棵一棵的去捡。
而很多第一次来割稻的女生,别说两三株一把了,她们都是是一根一根的割,没办法,有强迫症,看到那些散乱着的稻穗,她们不先把它们割下来,看着就不舒服,这就导致她们半天才能割一小把。
生活老师自己都割完一大截了,抬头一看,这些人都好像还在原地踏步没有动一样,不由大声的吼道:“你们是割稻呢?还是绣花呢?割快一点,男生一刀割不了四五棵的,三棵总能割吧?一手抓住三株稻秆,一刀就割下来了!”
然后又吼女生们:“女生手小一点,抓不住两三棵,一次握一把总行吧?一根一根的割算怎么回事?像你们这么割,什么时候能割完?不割完今天就住这里了,不能回去啊!”
一听说不割完不能回去,晚上得住这,来的时候已经见识到这里临时搭的窝棚环境的众人顿时都打起精神,认真对待起来。
张海燕态度慵懒又闲适,手里拿着刺镰刀的她,站在李丽萍身边,问她:“怎么样?能行吗?”
李丽萍宛如林妹妹一样坐在田埂上,虚弱的朝她摆手:“不行,我还是很晕,你先割吧。”
张海燕表情无奈地说:“你说你,身体怎么这么弱?”她撇了撇嘴,“算了,你坐着休息吧,我帮你割好了。”
她自己从小精壮的像头小牛犊子一样,对李丽萍这种动不动就这里疼那里不舒服,是真的很难理解和体会。
她担忧地看了眼李丽萍,自己拿着镰刀转身就弯腰开始干活了。
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干过割稻的活,可一拿起镰刀,就像是什么血脉觉醒了一样,那麻利的模样,三两下就把很多人超了去。
张海燕一点都不喜欢自己这样,可有些东西就像是刻在她骨子里的本能,只要拿起镰刀,就自动化身为乡下人人夸赞的‘能干姑娘’,一镰刀下去,就是生活老师说的,标准的一刀四五颗稻秆,唰唰唰几下,便是一个摊开的漂亮的扇形稻穗垛。
她不光速度快,割稻穗的高度,稻秆的长度也把握得刚刚好,既不会稻秆太长,导致挑的时候太沉重,也不会太短,后续来收拢稻穗的时候不好捆绑。
这样扇形的平铺方式,可以让稻草杆更大程度的受到阳光的暴晒,晒干的稻秆会比堆在一起的稻秆要轻上很多,可以减轻后续挑稻秆的人的重量和压力。
解F军部队医院的下来代培生干活也很利索,只是技巧上不如张海燕而已。
除了张海燕,姜军、何淑芬等少数几个来自农村家庭的同学也很利索。
陆红阳干活虽然不利索,但也不拖后腿,靳凤岐跟在她身边,拿着镰刀,笨拙地一颗一颗的割着晚稻。
晚稻比早稻要好割很多,早稻的稻秆一般生的比较结实耐操,茎秆粗壮,而晚稻不知是不是受天气原因,一个是逐渐转热,一个是逐渐转凉,晚稻的稻秆要细软一些,长的也稀疏一些,相对而言,收割起来不用特别费力气。
至少在陆红阳有限的割稻经验里来看是这样。
割了一会儿,陆红阳腰就弯得疼得受不了了,不少人割一会儿起来站一会儿,让腰缓一缓。
这时候生活老师割完一把稻子放稻秆上,呵斥他们:“都站着做什么?来田里当树桩的吗?快点割!”
被生活老师一呵斥,直起腰缓缓地同学们又弯下腰去割。
有些女生腰疼的实在受不了,就蹲下来割,这样酸就是腿,腰会好受一点,但这个姿势由于过矮,就无法收割稻穗那一段,得镰刀贴着稻秆根部,齐根割。
沿着稻穗下面一截拦腰收割,可以大大的减少稻秆的长度,也就减少了整体的重量,让挑稻穗去稻场脱粒的重体力人会轻松很多,齐根收割,就大面积的保留稻子的稻秆,且越是靠近根部的稻秆,稻秆中的含水量越多,稻秆相对而言也越重,一把两把显不出什么来,可几捆合在一起,那个重量就很重了。
但生活老师也没说他/她们什么,只要他/她们没有在偷懒,一直有认真收割就行。
不多时,明明不热的天气,很多人已经汗流浃背,不少人将自己的外套脱了,随手扔在稻穗上,继续割。
靳凤岐也想脱外套,被陆红阳制止了。
靳凤岐的后背已经湿了,黏在身上特别难受,她只坚持了不到一会儿,就实在热得受不了,还是脱了外套:“我不行了,太热了。”
她擦着额上湿漉漉的头发,抬脸看向太阳,微风徐徐,吹着稻穗摇头晃脑,还是很舒服的,她忍不住直起腰站了十秒钟,然后一把将外套远远地扔在了前方的稻穗上,陆红阳阻止都阻止不及。
除了靳凤岐,还有不少人和她一样,把外套扔到田埂上,或者割完放在稻桩上平铺的稻秆上的。
靳凤岐见陆红阳死都不脱衣服,不禁疑惑地问:“红阳,你不热吗?”
陆红阳无语地看着她:“叫你别脱衣服你不听,一会儿有你后悔的!”
靳凤岐只能感受此刻凉风吹在脸上身上的舒适感,甩了甩头发,不解为什么不能脱外套。
她的衣服扔的还挺远,割过去,以靳凤岐的速度,没有半个小时到不了那个位置。
她咧嘴一笑,白皙的脸晒的红扑扑的。
她身上也很白,脱了外套后,裸、露在外面的两只胳膊白白嫩嫩的,然后弯下腰继续割。
放眼望去,田地里一路一路的,像是参差不齐的齿梳,快的如张海燕,一路都快割完了,慢的如吴思思、周秀琴等人,割了半天还在起步阶段。
张海燕自己的一路割好后,就起身喊了生活老师一声:“段老师,我割完了!”
段老师见她割的又好又快,闻言道:“你割完了帮李丽萍同学割一下。”
张海燕闻言也不拒绝,转个身,又从自己割通了的那个田埂间,开始往回割。
等她两路都割通了,在稻田的中央像是清出来一大块马路似的整齐的空地,其他人割了还不到她的五分之一。
她有些不屑地撇撇嘴,镰刀一扔,就往田埂上走,走到李丽萍身边坐下:“你怎么样?好些了没有?”
李丽萍朝张海燕轻松地笑笑:“我没事,就是被晒的头有些晕。”
“你要多动动,一动不动的,我真担心风吹一下你就倒了。”
李丽萍挽住她的手臂,靠在她身上笑。
张海燕嫌弃的推开她:“热死了,离我远一点,一身都是汗。”
李丽萍被她推开,又贴上来。
张海燕脸上全是嫌弃的表情,身体却很诚实的没有推开,任由她抱着她胳膊,整个人都倒在她身上靠着,承受李丽萍的重量。
她目光看着稻田里或弯腰,或蹲着身体割稻的人,目光落在靳凤岐等一些脱了外套的人身上,嘴里发出一声嗤笑。
她和陆红阳一样,里面的衣服都热得湿透了,也穿着,不脱外套。
她只休息了一会儿,生活老师就又来叫,她不耐烦地回道:“我这两道都割完了!”
生活老师是部队的作风,板着脸说:“那就能休息了?”
张海燕懒得和生活老师吵,她不想再洗猪圈了!
刚开始的时候,那些脱了外套的学生还不觉得,只觉得爽,终于不热了,但很快,他们就为他们的行为遭受到了苦果。
随着他们挥舞刺镰刀割稻的动作,被他们握着稻秆的稻穗,也随着他们的动作一甩一甩,每一次甩动,稻穗都会打在他们的胳膊上、手背上、身上,稻穗上面宛如发丝一样的毛刺随着稻穗的摇头晃脑的甩动,也扎在他们的皮肤上,不多时,她的胳膊就被稻穗打出一条一条的宛如被人抽打过的红痕,红痕层层叠叠,一道覆盖着一道,稻穗的毛刺扎在他们白嫩的胳膊上,疼是感觉不到疼的,痒!
浑身都痒!
就像是剪碎的头发扎在了衣服里,浑身都难受,一抓就是一道鼓起的红痕,刺痒难耐。
像靳凤岐这样本身皮肤就白嫩的人,一道叠一道的红痕让她的胳膊就跟过敏了似的,肿了一圈,她就不停的抓,不停的挠,越挠越红,越挠越痒。
她不光是身上红肿,还有脸上,第一次割稻的她,脸上也被左右挥舞的稻穗甩了好几次,靳凤岐整个人都要崩溃了,飞奔似的到处找水,想要洗胳膊洗脸。
和她一样的还有其他人,吴思思和周秀琴倒是没有脱外套,但她们俩也同样觉得浑身都痒。
等一上午的活干完后,班里大半的人都被稻穗抽得脸上这里一道红痕,那里一道红痕,胳膊红肿。
靳凤岐这下真的哭了。
之前在学校开荒,磨得满手水泡,她都没哭过,这次愣是把自己胳膊都挠破了,痒的想拿镰刀在胳膊上划。
生活老师见她们这样,故意板着脸,但声音还是柔和了一些,指着不远处的灌溉水沟说:“赶紧的,都去洗一洗,洗完了去吃饭。”
一群人就跟刚下山的猴子似的,大跨步地往水沟那里跑,有些男生根本顾不得现在是十月底,天气已经相当凉,穿着裤子就跳进了水沟里,将身上、脸上、胳膊上都一阵猛搓。
女生们倒没有直接往水沟里跳,但也都在大水沟边,洗着不走。
靳凤岐看着自己两条红肿的胳膊,简直欲哭无泪。
她现在只想回去好好洗个澡,把浑身的毛刺都洗掉。
段老师还跟在他/她们身后说风凉话:“这还只是秋收,到明年双抢的时候,你们才知道什么是辛苦,什么是累,到时候你们就知道,现在是多么轻松!”
同学们一点都不想知道。
唯一让他/她们感到安慰的,是中午的午饭,居然是新鲜的大米饭,菜是豆角土豆猪肉炖粉条,一大锅焖出来,直接把这群干了一上午活的人,都香迷糊了。
或许乡下的菜烧得并没有那么好吃,但在好久没有吃过纯白米饭,又劳累了一天的他们心里,一直过了许多年,他们再回忆起这一天,都已经不记得去乡下参加秋收时的辛苦和劳累,但还记得乡下那猪肉炖粉条的美味。
第143章
秋收并不是他们苦难的结束, 而是他们苦难的开始。
秋收后回到学校,他们紧接着开始种冬小麦和油菜,冬小麦和油菜种完,学校开始组织学生们上山砍柴。
学校食堂每天要做几千人的饭菜, 靠烧煤是不行的, 必须要用大锅灶, 这就需要大量的柴火。
学校也不可能一直买柴用,实际上医学院的柴火一直都是学生们自己去山上砍的。
开学的时候高年级的师兄师姐们就和他们说过,每个班有五千斤柴火的任务,当时大家并没有放在心上, 一个班五千斤, 五十个人,分派到每个人头上只有一百斤。
一百斤柴火, 在众人看来,不就是洒洒水就能完成的任务?
这时候天已经彻底转凉了,地里基本上已经没活, 学校寻了一天假期,准备带他们去山上一天把砍柴的任务做完。
山离的不算远,但也不算近。
原本难得一天的假期是休息用的, 学校就带着学生们浩浩荡荡地上山,开学的时候, 他们是嘎斯卡车接送的, 但学校的嘎斯卡车数量有限,根本拉不了这么多学生, 于是男男女女扛着镰刀、扁担、麻绳,远远看着还挺壮观。
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山脚下, 山上这个时候还有很多野生的山楂、柿子、棠梨、高粱泡。
高粱泡也是刺莓的一种,但它是十月到十一月份成熟,一直到十二月和一月份山上都还有,它是和葡萄一样,成串生长,在深秋初冬萧瑟的季节,长在路边红彤彤的,一长就是一大片。
不少第一次来砍柴的学生看到都惊喜住了,纷纷跑去摘高粱泡,尤其是男生。
陆红阳她们虽是护理学校,但是医药专业,班里的男生算多的,有十四个,来学校几个月,不少人已经私下有了想要处的对象,摘了高粱泡和野山楂,就往女生们面前送,有些是送给本班的女生,有些是送给别的班女生,只要不特别明目张胆的谈恋爱,一般生活老师看到了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偶尔会提醒一句:“别脱离队伍啊!”
男生们送完高粱泡也不多待,连忙跑回自己班级,龇着个大牙朝生活老师乐。
路上遇到野柿子树,还有爬树上摘野柿子的,灵活的跟猴一样,生活老师追都追不上,只能大声的在下面喊:“当心点啊,从树上掉下来就是你身边同学练手的素材,上一届还有个男生掉下来把鸡蛋给摔碎了的,别怪我没提醒你们啊!”
刚开始大家没意识到‘鸡蛋’摔碎了是啥意思,以为就是字面意义上的‘鸡蛋’,但有些同学特别机灵,一下子就听懂了生活老师的意思,都交头接耳的谈论起来,很快全班人都知道了‘鸡蛋摔碎了’是什么意思。
原本激动的跟猴儿一样的男生们立刻吓得屁股一紧,爬树都小心了。
路上因为这些成熟的野果子一路上颇为热闹,气氛欢快的跟郊游似的。
但真的开始砍了之后,大家发现,他们还是把一百斤柴火想简单了。
山上并不是什么柴都能砍的,除了一些枯死的树木外,树是不能砍的,只能砍木质粗细的柴,这和开荒时男生们砍野蒿还不一样,山上的细柴都是野蛮生长的,里面掺杂了非常多的荆棘刺藤,砍柴的时候是不可能跳过里面的荆棘刺藤的,稍稍不小心,手就会扎到刺。
陆红阳前世今生都没有干过砍柴的活,刚开始也没觉得多难,直到也被扎了一手的刺,有些刺扎在手里像是带毒一样,直往掌心的肉里钻。
一天下来,他们就再没了刚上山时的轻松惬意,看着被捆绑的松松垮垮的柴火,想到要挑着它们走一个多小时的路回学校,他们的天再一次塌了!
陆红阳也挑不动。
经历过一次干旱担水担到肩膀上皮肉分离的经历,她现在对于挑担子的活,简直恐惧,去和段老师商量,能不能借学校的嘎斯卡车来拉。
班长副班长他们见到也一起过来和生活老师商量。
段老师黢黑的脸,面无表情的看了陆红阳一眼,指着满山的学生:“要是大家都想用嘎斯卡车来装,需要多少辆卡车才装的下?”顿了顿,段老师又补充说:“你以为嘎斯卡车很多吗?之前开学接你们的嘎斯卡车还是跟汽车厂借的,而且你以为只有你们要用吗?人家外勤、通信,前面的医院,哪里不比给你们运柴火重要?”
他面上虽严肃,语气却并不是那么严厉。
他自己是部队转业出来的,嘎斯卡车作为军用主力运输车,主要就是作为部队运输连和后勤部使用,比如最广为人知的‘雷锋同志’,他在运输连时的座驾就是嘎斯卡车。
剩余的就是外贸和科研,比如烟草局、貂皮厂、汽车厂等单位,也有嘎斯卡车。
他们省城的汽车厂就有嘎斯卡车,是作为汽车厂重型汽车研发的仿制蓝本来使用的,除了特殊情况,比如医院急用,学校开学接学生外,基本不外借。
陆红阳会问生活老师能不能用卡车来拉柴,完全就是不知道现实情况了。
被老师拒绝,跟着陆红阳一起过来探听情况的人都很失望,最终还是不得不自己挑柴下山。
男生一次挑一百斤,女生挑不动一百斤,就分为两次挑,一次五十斤。
倒也有男生想要帮忙的,但男生才十几人,女生有三十多人,他们力气大的,最多也不过帮着挑四五十斤,根本帮不过来。
让大家较为意外的是,张海燕的力气居然丝毫不比男生差,别的女生挑五十斤柴火,都被压得肩膀疼痛难忍,她居然一次性挑了八十斤,将李丽萍的一半柴火也一起挑了,剩下的一半被班里的代培生李国文挑了。
陆红阳是有仓库的,仓库面前也塞放得下一担柴,可她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用仓库来装柴,更不可能晚上独自来山上挑柴,只能一边二十五斤,压在肩膀上走一个多小时路走回去。
五十斤柴火挑到学校,陆红阳想死的心都有了,班里一阵哀嚎!
她们还不能不跑第二趟,柴放在山上不及时挑下来,一来可能会被别人挑走,二来是这个时候天已经相当冷了,不趁着晴天及时挑下山,一旦下雨,柴淋了雨后重量加倍,会更难挑。
等她们将柴火全部挑回来,天都黑透了,又饿又累。
像吴思思,直接被挑哭了,生理性眼泪止都止不住,哭的直抽抽。
食堂的管理员老师也知道每一年上山砍柴挑柴对新生来说是个重体力活,初冬季节,凌晨两三点就去肉联厂排队,想尽办法给学生们整点肉,没有肉骨头也行,猪骨、牛骨、羊骨,为了买肉,甚至都用上了关系!
再去粮店和副食品店买白面和各种副食产品,晚上在大食堂想办法给学生做好吃的,没有条件就创造条件,将杂粮面与白面混在一起,大骨头熬成汤,给学生做肉汤青菜刀削面。
几千学生,肉汤根本不够分咋办?就用猪油和猪油渣代替。
一碗热腾腾的肉味,飘着青菜和油花的刀削面汤下肚,原本精神和体力快要濒临崩溃的学生们,大多就又满血复活了。
但大骨汤毕竟是少的,学校也手快有手慢无,去晚了就没了。
像张海燕和李丽萍两人,向来都是干什么事都是去的最晚的人,知道前面的人都喝到了骨头汤面,宛如晴天霹雳。
好在最终还是让她们吃到了骨头汤熬成的刀削面,班里的代培生李国文同学打了满满一大饭缸的骨头汤面给李丽萍,李丽萍也不吃独食,分了一半给张海燕,反倒是李国文自己没舍得吃,馋的在一旁直吞口水。
这一次挑柴,让陆红阳整个个人都蔫吧了,在床上躺了两天才缓过劲来,除了上课、吃饭,其余时候啥事都不想干,只想躺着,只想哭。
她不由庆幸,来到这个时代,是作为陆大河和丁水英的女儿,生活在公社上,有学上,有书读,对于她考医学院丁水英也支持,她不敢想,要是生活在大河以南,没有学校,没有钱读书,可能还会被逼着早早嫁人,那该有多难熬。
有那么一刻,她不想回到水埠公社了,她只想留在省城。
但留在省城,也不是她想留就能留的,这时候的户籍管理严格,除了嫁人,还必须是嫁给干部,组织为了照顾家庭,有可能作为极少数的特例将她留在省城这个方法外,还有省城单位接收。
六六年混乱,很多单位都停摆,例如医学院这种学校,很多学校直接停摆了十年之久,一直到十年之后,一些学校才再度被建立起来,而单位就更不用说,当时被迫害的医生同样不少,就陆红阳知道的,她老家的蒲河口医院,后来那么出名,就是因为是由当时的下放医生培训建立的。
学西医的不能有留洋背景,学中医的被打为‘四害’,因为‘反动学术权威’被下放,陆红阳看到过一组数据,在那十年时期,全国的医院数量,从六六之前的一千三百七十一所,锐减到七六年的129所,直接减少了百分之九十一,其中一个省在六六、六七这两年时间,就有近九千多位医疗工作者被下放到各个农村。
也就是说,即使两年后,陆红阳顺利拿到了毕业证,想要留在省城的医院工作,也是极为困难的。
这时候得就业政策,是‘四个面向’,即面向农村、面向边疆、面向工矿、面向基层。①
总之就一句话,她得回农村!
一想到未来还要回到农村,干辛苦的农活,陆红阳的心情像是跌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洞之中,沉郁其中,难以自拔。
这样的消极状态一直持续了大半个月左右,直到陆家再一次给陆红阳寄了东西过来,竟是一套全新的棉衣棉裤棉鞋,和一瓶蒸熟的河虾酱、一包蒸熟的小鱼干。
棉衣是丁水英想办法和纺织厂的人换了棉花做的,她实在换不到足够制成棉被的棉花,虽然陆红阳上次写信,说她已经在省城买到了棉被,可陆红阳身上有多少钱,丁水英大致心里有数,觉得她身上的钱在买了两床棉被和二十双袜子后,剩下的钱即使还能买棉被,估计也不是什么厚棉被,春秋盖还行,寒冬腊月只盖一个春秋被肯定会冷,就托陆奶奶她们给她做了一身厚实的棉衣,加上她自己之前带的棉衣,冬天睡觉的时候,可以将厚棉衣盖在棉被上,也会暖和很多,这也是这个时代的常态。
河虾和小鱼干是陆家庄冬天捕捞时大队部分的,陆四婶终于把虾酱弄了出来,其实就是把河虾炒熟后,倒入黄豆酱一起熬,小鱼干直接蒸熟了寄过来,天冷,也放的住。
她们知道她在省城读书辛苦,怕她吃不好,给她寄的,一大包,估计有三四斤重,还有一大包炒熟的毛栗子。
软糯香甜的毛栗子终于拯救了陆红阳的坏心情。
至于棉鞋,是冬季雨水增多,怕她宿舍里没有火桶,棉鞋踩水容易湿,湿了后没得换,特意给她做的。
有时候生活就是这样,会因为一些事情心情沉郁好几天不得开心颜,也因为家人的一些关心,又心生温暖,好像又有了继续前进下去的勇气和希望。
和陆家的包裹一起寄过来的,还有陆卫国、陆红月、陆红星,以及陆卫华一起寄过来的信。
陆红月、陆红星就不用说,全篇都在用简单而直白的话语在表述这她们如何如何的想她,看得陆红阳不禁心头一暖,又觉得回去也不是不能接受了。
陆卫华的信主要是说,这两年他在大队部的扫盲班免费当老师,下半年建设大队招会计,他通过了大队部的考试,现在已经正式成为了大队部的会计。
信里全是他的感谢和激动之语,从他第一次鼓起勇气,对陆红阳说想学识字开始,已经过去了六年,虽然他依然在农村,依然还是农村户口,未来他想带着他的家人和孩子脱离农村,去公社,有学上,有书读,还有很长的距离,但他沿着陆红阳给他画的路径走,六年时间,终于等到了质的改变,他成为了大队部的干部!
陆红阳也受到陆卫华信里激动话语的影响,也跟着笑了起来。
陆卫华信里还说了一件事,他开春也要娶妻了,时间定在了正月初八,他特别希望陆红阳到时候能来,不知道陆红阳什么时候放假能回去,他提前去邻市火车站去接她。
第144章
陆红阳来省城读书后, 对陆家庄的陆家和陆大芬家影响是最大的。
上半年陆家摘的茶叶、枸杞还有陆红阳帮他们收,帮他们卖,陆红阳走后,他们还和去年一样去山里采野菊花, 想送到收购站去卖, 给家里挣点钱。
去年陆家靠卖野菊花、金银花挣了不少钱, 陆大芬家也因为有了卖野菊花的钱,范长顺腿不那么利索,他们都没那么害怕和惶恐了,过日子都轻松从容了很多。
但今年陆红阳不在, 他们自己去收购站卖金银花和野菊花, 金银花他们倒是收了,但是价格压得极低, 根本没有去年陆红阳帮他们卖的时候,给他们的价格。
野菊花收购站根本就不收!
收购站的人也是本地人,本地漫山遍野的野菊花, 本地人也没有喝野菊花茶的习惯,因为本地有茶山,大家都习惯了喝绿茶, 野菊花根本没市场。
于是陆家和陆大芬他们今年摘的野菊花全砸手里了!
他们想拉去吴城收购站卖,去了吴城, 他们连吴城收购站的大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 一群人站在吴城这座古城的城门口,茫然四顾, 跟个流民一样,问人,别人也不知道收购站在哪儿, 吴城的人倒是知道吴城供销社在哪儿,去吴城供销社问,人家也不收。
不论是从陆家庄去吴城,还是从五公山公社去吴城,那都是不少的路,他们去一趟一个上午时间没了,回来一趟,一个下午的时间没了,天都黑了。
问题是那些野菊花,他们是怎么挑去的,又是怎么挑回来的!
他们这时候才知道,有陆红阳在水埠公社帮他们卖金银花、野菊花这些东西,对他们的帮助有多大。
原本他们还觉得,陆红阳不在,他们自己也可以。
现在才发现,没有陆红阳,他们什么都卖不了。
整个下半年,基本属于白干!
好在陆家和范家摘野菊花,也只是费了工夫,并没有花钱。
陆卫华也在信里和陆红阳说了这事,问她有没有吴城收购站的电话或者具体地址,他们打电话去吴城问问。
陆红阳哪里有吴城供销社的电话?她收购来的野菊花、金银花等物,都是直接上传到‘拼夕夕商城’里的,对水埠公社的收购站来说,野菊花不值钱,可对‘拼夕夕商城’来说,不打药、纯野生的野菊花属于上品野菊花,价格自然就卖的高一些。
要不是陆家人和陆大芬都不是职业采花人,晒出来的野菊花品相不是特别好,价格还能再高一些。
不过陆卫华的信倒是给了她一些惊喜,她本来以为她来省城读书的这两年,是无法再利用‘拼夕夕商城’赚差价,拼夕夕商城内的余额不会再涨了,没想到还有意外的惊喜。
她连忙给陆家人回信,其中回给陆卫华的信中,说了让他们仔细保存野菊花,不要让野菊花生虫发霉,或是被老鼠啃了尿了,回去的时候,她看吴城收购站的人还来不来收野菊花,如果他们收,她再帮他们问问。
又说了她没有吴城收购站电话的事。
又给他寄回去一个包裹,本来她是想给他寄一床棉花被作为新婚贺礼的,毕竟对大河以南的人来说,最难得需求最大的就是棉花,但棉花被实在太贵重了,她一个还在读书的学生给堂哥寄棉花被当新婚贺礼,明显太超过了,就将还剩下最后一点‘深灰-粉小格’的被套,并五斤棉花寄了回去,让陆家人帮着给陆红月、陆红星各做一件棉袄和棉裤,她们年纪小,哪怕多放几寸出来,两套棉袄棉裤最多只需四斤棉花,至少还能剩一斤,剩下的布料和棉花就当送给堂哥的新婚贺礼,另外又附上了两双红袜子,一双男袜,一双女袜。
被套和床单可不一样,被套是双层的。
那么大的被套裁剪开后,哪怕是给陆红月、陆红星各做一套棉袄,剩下的布料都还够给新娘子做一身新衣服的。
倒是棉花真不剩多少,陆大伯娘也不舍得拿那么好的新棉花给新娘子做棉衣,只把陆大海的棉裤拆了,旧棉絮重新弹了,混着新棉花一起,给陆大海裤做了条厚厚的温暖的棉裤。
陆大海四十岁了,和陆奶奶一样,常年在河上打鱼,建国之后,有了修建堤坝的政策,一到冬天,他们这代人,就要去河边挑堤坝,河风又湿又冷,他们的棉裤早就不保暖了,湿冷的河风吹在腿上,犹如万根钢针往他骨头缝里扎,疼痛难忍。
他年轻时还不显,尚且能忍得住,如今年龄大了,一到冬天,就和陆奶奶一样,膝盖和小腿钻心的疼。
陆奶奶冬天还能在家里的火桶,他作为家中壮劳力,还是老大,每到冬天都要去修建堤坝,现在堤坝早就修得远了,晚上回不来,就只能住在河边临时搭建的稻草棚里,没有足够的棉被,他们就只能窝在稻草堆里取暖,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地面往上涌,哪怕好几个大男人挤在一起,依然浑身都是冰冷的。
每次回来,晚上腿疼的,在睡梦中就疼的呻、吟着:“哎哟~哎哟~”
陆大伯娘看在眼里,疼在心里,给他做了厚棉裤后,重新给他穿上,好让他能在寒冬腊月里稍稍好过一些。
至于给新媳妇的棉衣,这年头,能给新媳妇做一身新衣服,就是顶顶厚道的人家了。
陆红阳并不知道,整个陆家人都在期盼着她年底回去,冬季女人们在家,不是给陆红月、陆红星做棉袄,就是各自坐在火桶里纳鞋底,陆家人全都因为陆红阳写回来的信,心生希冀。
陆奶奶怕陆大芬家,因为今年的野菊花卖不出去,带回来储存不当,到时候野菊花受潮,全都白瞎了,等天稍微一晴,就连忙叫陆卫孝跑了一趟范家村,告知了陆大芬这个事情。
陆大芬之前保胎了九个多月,终于艰难地产下了一个男婴,两个人人到中年,可谓是中年得子。
范长顺低下了一辈子的头,在儿子出生后,终于是抬起来了,把这个中年得来的儿子看得跟眼珠子似的。
这件事对于陆大芬的好处就是,之前范长顺哪怕分了家,在几个哥哥弟弟们面前,依然矮上一头,不敢和他们争,总担心自己老了要靠侄子们养老摔盆,有了儿子后,范长顺的全部心思都回归了他们小家,陆大芬的心算是彻底安了下来。
而且她嘴上没说,其实她心里也是想要有个儿子的,尤其是这两年靠着陆红阳帮她们卖野菊花挣了些钱,她只要一想到今后老了,他们的钱要给范长顺的那些个侄子拿走,她就憋屈的厉害。
这几年日子好过了,陆大芬原本干瘦的宛如骷髅一样的身体总算长了些肉了,看着还是老,但没以前那样瘦的吓人了。
听到陆卫孝过来说,等大侄女回来后,她帮他们去问,陆大芬喜不自胜,拿了家里半只风干的兔子让陆卫孝带回去。
陆卫孝是不懂客气的人,大姑姑给,他就真拿着。
陆奶奶见陆卫孝跑大女儿家一趟,还带了半只风干的兔子回来,连忙说:“趁着现在天冷,兔子放得住,赶紧叫你四婶放点干辣椒给做了,给你堂姐寄过去!”
于是元旦之后,陆红阳再次收到陆家给她寄过来的一包麻辣兔丁,怕玻璃瓶装路上打碎了,就用牛皮纸包了一层又一层,外面再包了织的密实的圆形小竹篓。
陆红阳收到陆家给她寄的麻辣兔丁,第一时间就在‘拼夕夕商城’里,又买了几只风干兔,给她的授课老师们,一人塞了半只。
陆红阳自从上次收到家人寄来的信和包裹,就再一次振作起来,将更多的心力投放到学习中去。
她的这股认真努力学习的劲头,再一次获得校长和老师们的关注,原本认识她的老师大多是护理医药专业这边的,现在连医士班那边的老师,在她来蹭课的时候,都喜欢喊她回答问题,还主动让她帮着去刻印医士班的书籍和材料,让她给自己单独刻印一份。
解剖课的老师收到陆红阳的风干兔哭笑不得:“你给我死兔子做啥?还不如来个活兔子有用!”
陆红阳所在的医药专业是没有解剖课的,陆红阳每次都是去蹭医士班的解剖课,解剖课老师姓周,名叫周兵临,他明知道陆红阳不是医士班的学生,陆红阳来蹭课时也认真教导,且因为解剖课难记,周老师怕陆红阳有时候缺课,还特意给她刻印了教材和笔记,让她对着教材和笔记自己学,笔记上面密密麻麻,全都是周老师一笔一划,完全靠手绘出来的器官,怕陆红阳记不住十二对脑神经,还编了个顺口溜让她记。
现在年底了,今年的解剖课也要结束,马上要进行骨骼、肌肉辨认技能考试和理论考试,对周老师来说,他需要的不是风干兔子,而是活兔子。
其余的外科学老师、微生物课老师、内科学、中医学,只要是陆红阳去蹭课的学科,包括自己班上课的老师,她都送了。
她也不光明正大的送,而是偷偷摸摸的送。
各科老师看她这偷偷送礼,仿若做贼的模样,都不由失笑。
很快就到了年底考试,陆红阳原本只需要考医药专业的试,医士班是不用考的,但不知道是不是她送的兔子起了效果,她蹭课的各科老师们,也给了陆红阳一份试卷,虽然因为时间冲突的缘故,她无法和医士班的学生坐在一起考试,但她依然可以通过老师们给的理论课试卷,来验证自己这半年所学成果。
就在所有学生走入考场,见证自己这半年所学的放假前两天,突然天空中响起了一阵宛如雷鸣般剧烈的爆炸声,接着地面一阵震颤,仿若地震一般。
感受到地震的医学院学生听到这声巨响,全都震惊地望向窗外,监考的老师连学生们考试都顾不上了,连忙跑出去问发生了什么事,就见一朵棕黄色的浓烟冲向百米高空!
第145章
考场里的学生也顾不得还在考试了, 也都或探头,或跑出来看发生了什么事情。
原本她们还以为是地震了,可随着那爆炸声穿过来,她们又以为是打雷, 但冬天哪有雷?虽然也有‘雷打冬’和‘雷打雪’的现象, 但这种现象是极为罕见的。
“啥情况?”
“发生什么事了?”张海燕是看热闹最积极的一个, 拉着李丽萍就跑出教室,站在监考老师身边,抬头望着远处的浓烟。
李丽萍看了看说:“是失火了吧?这么大的烟。”
李国文也出来了,站在李丽萍身侧说:“应该是什么东西爆炸了, 看位置好像是火车站方向。”
张海燕跟着李丽萍和李国文去看过电影, 闻言不由惊呼道:“不会是有人去炸火车站了吧?”
监考老师这才回过神来,训斥跑出来看热闹的学生:“都出来干嘛?赶紧回去考试了!”
于是一群人又被监考老师赶回去考试, 但这个时候大家都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的看向窗外远处那恐怖的浓烟。
考完试交完卷子,大家就都聚集在一起, 看着火车站方向的浓烟相互询问是什么情况。
此时的天空已经完全被这棕黄色的浓烟所笼罩,一直到吃过午饭,班长和副班长才回来, 着急的挥着手喊她们:“快!都去前面的医院帮忙,伤员太多了!赶紧都穿上护士服去!”
医学院所有的老师们都已经赶去了前面的医院抢救伤员去了。
大家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一刻钟都不敢耽搁, 一个个三步跨作两步地上楼,拿上自己的护士服、护士帽等医疗物品就下楼往医院方向跑。
医院乱糟糟的, 一批又一批的伤员被送到医院,这些伤员身上不光有大面积的烧伤,更关键的, 还有因为吸入了五氧化二氮气体中毒,中毒人数高达几千人!
全省城,包括下面县市、公社的医院全部都被动员起来了,医疗人员依然不够,医院告急,医护人员也严重缺乏,这才将她们这些才刚来医学院学了半年的医士班、护理班的学生们全部都召集过来,赶鸭子上架。
抢救指挥部也紧急调周围几个市里的医护人员来省城参加抢救工作。
陆红阳她们这些被紧急调用过来的小护士们,听了他人乱糟糟的说起,才知道部队那边也紧急调了两千人过来参加抢救和灭火的工作。
整个医院都仿佛是一片灾难的海洋。
前面的医院不够用,就往学校里送,学校的教室,学生的宿舍,都临时被征用出来,用来安置一些伤势严重的病人。
六、四级四个护理班,加上代培生,总共两百多人,有一半被年级主任老师带着紧急赶往下面的县医院抢救伤员。
陆红阳所在的医药一班,也在被紧急调用到下面县医院参加抢救中的一员。
两辆嘎斯卡车,根本坐不下这么多人,于是女生们就挤在车斗里,男生们就挂在车斗外面挂着。
寒风肆虐,可此时却没有一个人说冷,没有一个人嫌弃嘎斯卡车的金属车斗冰凉刺骨,所有人都知道,时间就是生命。
一路被拉到下面的县医院,两辆嘎斯卡车又被分为了两部分,一部分被拉到了另一个医院,一部分人紧急下车,下车就往医院里狂奔,开始参加救助工作。
陆红阳她们这批才刚上了半年学的护士们,主要工作就是照顾病人,六个病人一个病房,每个人负责一个病房,原本陆红阳也是和她们一样,属于给扶人喂药、送饭、量体温、数心率的行列,但县医院实在太缺医生了,病人也实在太多了。
带队的老师正好是医士班的外科学老师,认识陆红阳,就大声地喊陆红阳:“陆红阳!陆红阳!过来,给这个病人静脉推注美兰,会不会?”
他快速地在陆红阳面前做了一次,就把针给了陆红阳,让她上手做。
这个时候陆红阳不会也得会,也幸亏这半年她一直有在医士班上课,各科老师的课她都没少蹭,解剖课、外科学,只要是医士班学生上的课,她基本上都有上,哪怕有课程冲突的,她课后也找老师要了笔记自己钻研,此时突然到了实操,虽有些害怕,但手还算稳。
带队老师见她上手还算快,嘴巴也没闲着,一直在快速地教她道:“病人送来,你就给他们的静脉推注美兰或者维生素C,明白吗?化工厂的硝酸铵爆炸后产生的气体叫五氧化二氮,这种气体吸入肺泡后,遇水就会生成硝酸和亚硝酸,亚硝酸是血红蛋氧化成高铁血蛋白,失去携带氧能力,造成组织缺血、缺氧,美兰和维生素C静脉注射可以使高铁血红蛋白还原为血红蛋白,使之达到解救病人的目的,明白了吗?”①
陆红阳快速地点头。
带队老师又快速地和她说了抢救的一些注意事项后,就赶紧离开,又去抢救下一个伤患,怕出意外,还喊了赤脚医生班的一个同学,对陆红阳说:“你要是有什么问题,就问你师兄!程之水!”他喊高年级的一个赤脚医生班男同学:“顾着点你师妹,她要是有什么不会的,你指点一下!”
除了要往静脉里推注美兰或维生素C,陆红阳还要为他们测量血压、观察病人、记录病情。
“有问题你随时叫你师兄,或是来找我!”他一边说话,脚步就已经走远了。
陆红阳第一次上手给病人实操,动作并不像上几届赤脚医生班的师兄师姐们速度快,但她做的很认真很规范。
赤脚医生班的师兄程之水怕陆红阳操作失误,时不时的就抬头看一眼,见她一直操作得当,做事细致认真,这才放下了心。
每给一个伤员注射完美兰,就立刻安排送到病房内,由护士负责捏皮球,帮助伤患恢复自主呼吸。这是一件非常劳累且枯燥的事情,因为病人太多,专门负责这一块的护士双手都捏麻了,也不敢停,直到伤患脱离生命危险。
这是她们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直面生离死别。
每当有伤患抢救过来,所有人都很兴奋,她们从死神手里抢回了患者,但也有身体大面积烧伤的人,前一刻还活着,下一秒就没了气息,这是最让这些才十八九岁、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们,感到痛苦的一件事。
好在能送到县医院来的,基本上都是相对而言的轻伤患,重伤患全都就近送到了省城的各个医院,所以她们此时面对的死亡还少,大多数时候都是将伤患抢救回来的振奋和高兴
一直忙碌了数个多小时,随着病人越来越多,陆红阳的动作也越来越熟练,听着身边人乱糟糟的话,她也总算明白了具体发生了什么事。
居然是火车站附近的化工厂发生了爆炸,具体原因目前还不知道,只知道是不知什么原因引起了硝酸铵着火,引爆了旁边仓库里的硝酸铵,引起了硝酸铵爆炸。
然后就是带队老师说的,硝酸铵爆炸后会产生剧毒气体五氧化二氮,人吸入后会中毒,这才导致有如此多的伤员要抢救。
那么大的爆炸声,那样的震感,那样高的浓烟,那样多的伤员。
哪怕没说仓库里具体有多少硝酸铵,众人也能大致猜出来,绝对不会少,才会造成如此大的灾难。
“我这里美兰没有了,顾彩芝,顾彩芝!”有个赤脚医生班的师兄大声地喊:“再拿些美兰和维生素C过来!”
顾彩芝是陆红阳她们护理医药一班的副班长,在这里基本起到一个统筹工作的护士长的作用。
顾彩芝听到赤脚医生班的师兄的声音,连忙想要安排人去搬美兰。
其他正在抢救病人,给病人静脉推注美兰或维生素C解毒的赤脚医生班的师兄师姐们闻言,也都查看了一下自己身边的药箱,也连忙喊了一声:“我这里也见底了,给我这里也拿一些!”
这个时候,他们根本就无暇私底下找护士说,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陆红阳伸手往医药箱里一摸,医疗器械、美兰、维生素C也都没了,刚想开口喊顾彩芝,说她这里也要,就见一个本地医院的护士快速地跑过来,凑到一个医生的耳边说了句话,那戴着口罩的医生怔了一下,隔着口罩都能看到他一下子变得很难看的脸色。
陆红阳其实没听到那个县医院的护士和医生说了什么,只听到这么多人的药都没了,还有那么多的伤患还在往这边送,结果去药房拿药的护士却空着手匆匆忙忙的赶回来。
果然,快速跑到药房回来的顾彩芝脸色同样难看,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了一番,连忙找到人群中正在抢救重症的带队老师,低声和他说了什么。
带队老师正在抢救的手一顿,又快速地处理起手下伤患的烧伤来。
陆红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就问顾彩芝。
顾彩芝是她们班的副班长,为人细心又很有责任心,陆红阳是她们班唯一一个在抢救室做赤脚医生班学生们才在做的抢救事宜,连忙小跑着过来,低声和她说了一件极坏的消息。
县医院的医疗器械和药品告急!
第146章
医院医疗器械和药品告急的事还不能大声张扬, 但这事也瞒不了太久。
陆红阳完成手上动作之后,从自己的推车下面拿出医药箱,药箱下面是一盒盒医药室送过来的美兰和维生素C。
她从里面拿出一些出来,给顾彩芝:“我这里还有一些, 你看看谁那里用完了, 先分一点去。”
由于伤患太多, 整个医院都忙疯了,顾彩芝完全没有怀疑陆红阳这里为什么还有美兰和维生素C。
陆红阳一个护理医药专业的学生,被领队老师临时调到这边来当赤脚医生,给伤患们推注美兰和维生素C, 同时, 她作为护士,还要记录伤患病情、观察病人、测量血压等一系列事情, 不像赤脚医生的师兄师姐们,身边有专门的护士在记录,陆红阳这边动作慢, 治疗的伤患少,剩下的药还多,在顾彩芝看来可太正常了。
而且她也根本不会想太多, 此时的每个人的脑子里就只有一件事:救人!救更多的人!
陆红阳趁着顾彩芝转身的工夫,已经从‘拼夕夕商城’里搜索了‘美兰注射液’和可注射的‘维生素C’, 快速地买下, 点击无包装发货后,又放入仓库里, 趁着关医药箱的工夫,放入到医药箱里,寻了个空去厕所, 拿着一旁的空盒子去找了个无人的办公室锁上门,换了包装后出来。
也幸好两个时代的药品剂量是相同的,只是药品纯度和包装不同,此时她也无法仔细看,换了包装之后就立刻出来。
她看到隔壁师兄也药品告急的模样,手上拿了不少送到师兄那。
别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为什么陆红阳这里还有药,只会庆幸她这里还有药,并大声喊着:“我这里的美兰和维生素C也快完了,你那里还有多少?给我也拿一些!”
顾彩芝闻言,忙往陆红阳这里跑,陆红阳忙从医药箱里拿出十几盒给顾彩芝,让顾彩芝拿着分到别的师兄那里。
但这样从医药箱里拿药,对现场依旧源源不断送过来的伤患们来说,依然杯水车薪。
在顾彩芝再一次过来时,陆红阳拿出最后的几盒注射用维生素C给顾彩芝:“我这里没了,我去医药室找找看还有没有药。”
顾彩芝闻言立刻道:“没……!”她想说‘没了’,可这里太多伤患,她不能伤患们面前说出医院已经药品告急的事,只能着急的皱眉,就差急的跺脚了,说:“医药室的人去药房了!”
她去的时候,正好医药室管理员关上了门出去,说要去药房找负责人。
陆红阳拎着医药箱往外面跑:“班长,没有药我在这里也没用,我去看看,医药室没有的话,我再去药房找人!”
顾彩芝和陆红阳原本就是医学院的医药专业,不然刚刚去取药,也不会是顾彩芝去。
随着一批又一批的伤患送来,一盒又一盒的药物被用掉,顾彩芝她们已经跑了医药室好几趟了。
顾彩芝在这里担任的是护士长的角色,有时候她工作忙,就会叫别的同学过去,尤其是平时成绩不太好,在这里帮不上太大忙的同学,例如李丽萍。
此时顾彩芝也没了办法,只好说:“那你快一点!”
哪怕没有药,她们要做的事情依然还有很多。
陆红阳跑得飞快。
她一直在下面门诊处诊治伤患,都不知道医药室在哪儿,问了好几个人,才终于找到医药室。
医药室医药告急,需要向上级申请医药,也是要走程序的。
药房内部的药品管理员需要先报告给药房负责人。
本来按照正常流程,需要管理员和负责人双方共同确认库存,避免错误。
但此时的药房负责人在哪里呢?
在上级电话打来后,伤患们蜂拥而至的第一时间,院长、总务科、药剂科负责人等所有人都在第一时间冲到急救现场去了。
药房管理人要向上级申请药械,得先找到药房负责人,由药房负责人申请签字,向药械组提交《药品申请单》,尤其是美兰这种特殊的解毒剂,不仅要向药械组提交申请,药械组审核通过后,还要向分管的副院长上报,再提交给院长签字,院长签字后,再由医院办公室或药械管理部门向上级医药站提出申请报告。
平时这样一套完整的申请流程是一个都不能少。
医药室管理员只是这个链条上最底层的工作人员,她哪里有资格直接申请药械?美兰和注射用维生素C用完了,她又不能在医药室干等着,只能去找负责人。
可她又不敢擅自离开,毕竟随时都有人来取药。
此时全医院的人都去前面的门诊参与急救了,她连想找到一个暂时替代自己的人都找不到。
除了五氧化二氮中毒外,医院里还有大量的轻症的烧伤伤患,医药室管理员虽说因为美兰和维生素C两种药物告急,而不得不去找医药室负责人向上级医药站申请药,但又怕有人来取烧伤药,她只能先把医药室的门关上,不敢把门锁死,来取药的人一般都是医药专业的人,知道烧伤需要哪些药,她不在的这个空档的事件,她们需要的话可以自己拿药。
平时这样肯定是不行的,但这是紧急状态,特殊情况是可以特殊处理的。
这才导致平时管理十分严格的医药室,此时出现了门没锁,里面还空无一人的情况。
药物调用太紧急,医药室管理员找医药科负责人,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找到的,她首先是往药械组找,以为医药室负责人此时肯定在药械组申请药物,结果药械组没人,又去总务科、副院长和院长办公室那边找,到处找都没找到人。
可这次发生的事故太大了,所有的医护人员都被调动起来去前面的门诊和住院部帮忙了,唯一还留在医药室的管理员还去找人了,陆红阳来到医药室的时候,医药室空无一人,甚至门都没有锁,只是关了起来,稍微用力一推,就推开了,顺利的让她都有些意外。
陆红阳推开门,先是在里面张望了一下,就在最外面看到好几个被拉到门边的大纸箱,很明显,为了更有效率的为前面的门诊部提供急需的药品,医药室的管理员是直接将里面的几箱装着美兰和维生素C的药拖到了门口,以便方便给过来取药的人拿药。
陆红阳条件反射地回头看了一下房门,喊了声:“有人吗?前面门诊部美兰和维生素C告急,让我来取药。”
无人回答。
陆红阳趁机快速地将在拼夕夕商城里买的美兰和维生素C,但这时候的注射用维生素c和美兰和她在拼夕夕里买的维生素c和美兰,包装完全不一样,其中最大的区别,就是安瓶材质不同。
60年代的安瓶是玻璃的,颈细易掰断,标签上只有‘美兰注射液’五个字,没有标注浓度、厂家,甚至无批号和有效期。
外面的包装纸盒也非常简单,就是简易的白纸盒,没有防伪,也没有说明书。
拼夕夕里面的美兰包装则是分为两种,一种是和60年代同样的玻璃安瓶包装,一种是西林安瓶包装。
最大的不同就是标签和外盒了,拼夕夕买的标签,通用名、商品名、规格、批号、有效期、国药准字、条形码一应俱全。
外盒上面的说明书还是中英两种文字,防伪码、说明书、生产信息等,同样一应俱全。
简单点说就是,这个年代的美兰和维生素c外包装极简,无规范,而拼夕夕里面的美兰和维生素c,全都是完整规范,而且是可追溯的。
好在它们单支的剂量都是相同的,单支两毫升,标准浓度1%,都是临床体重给剂量,只是药品纯度、质控和包装规范提升了。
她搜了一下,拼夕夕里面有没有去包装版,居然也有,她直接从拼夕夕里面,买好美兰和维生素c的后,点击无包装发货,将无包装版本的美兰和维生素c,放入门口的几个白色纸箱里,又去看了看,见里面角落里还扔着几个空着的纸箱,又看了眼自己拼夕夕商城里的余额,一下子将里面的余额清空了,将角落里的纸箱都装满,然后赶紧抱着一个白色纸箱,从医药室出来,快速的往前面的门诊部跑。
只要没人看见她,事情就不是她干的!
也就是这年代还没有监控,要是有监控的话,她是万万不敢做这样的事的。
跑到前面,她还不敢把药往熟悉的同学老师那边送,而是戴好口罩,装成取药的小护士,拿了一箱用空的盒子,找了间无人的办公室装好后,往县医院本部医生护士那里,说了声:“美兰和维生素C我放这了!”
旁边的护士忙的连多看她一眼都来不及,见还有药,连忙拿着药小跑着送给本部医院的医生们。
县医院的医生有限,每个医生那里都排着许多还在源源不断送来的伤患,等着用药。
陆红阳那么快提着医药箱回来了,医药室的管理员还没找到在急救现场帮忙救人的医药室负责人。
顾彩芝看到陆红阳提着医药箱回来,不禁抽空问了一声:“怎么样?医药室的管理员回来了吗?”
陆红阳摇头:“没在医药室见到人,我从别的医生那里要了一些过来,可以暂时抵一下。”
顾彩芝见陆红阳居然拿了药回来,赶忙来拿药:“快快快!”
说着就从陆红阳的医药箱里拿出一盒盒‘美兰注射液’分给门诊室里的医生们,为了方便这些医生们取用,有些美男已经被护士去掉了包装盒,一只支支的摆放在医生的医药箱里。
她也不是直接给医生,而是放在每个医生的医药箱里,医生们同样注意力全都在伤患们身上,只知道她拿了解毒剂过来,有空的抽空看一眼,看大致有多少解毒剂,做到心里有数,有的忙的连抽空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
门诊室里此刻全是人,里面、外面,各个科室都被紧急调用,用来临时安置伤患。
医药室的管理员从后勤找到前面,才终于在人群中的急救现场找到了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在给伤患急救的医药室负责人,忙过来和负责人说了美兰和维生素C告急的事:“烧伤的伤药和相关药品也急缺。”
药房负责人都不需要去查看库存,就知道美兰注射液和维生素C肯定已经告急了,她都顾不上去填什么药物申请单,她一边手上不停地对新送来的伤患进行急救,一边头也不抬地说:“缺哪些药,你赶紧给我列个清单,我签个名就行!”
按照正常的流程,美兰这种特殊的药品解毒剂,是需要药械组审核后,再上报给分管的副院长和院长,需要院长签字审批的。
此时的医药室负责人也顾不得抢救伤患了,赶紧跟不远处同样在参与急救的院长说了此事,院长连忙给出了紧急状态下的最高口头授权说:“特事特办,先直接向上级申请,后补手续,就说是我说的!”
这话也只有院长能说,要是没有院长的话,哪怕医药室管理员明知道要特事特办,凭她自己也办不了。
此时得了院长的话,医药室负责人让医药室管理员赶紧先回去,她直接找到总务科负责人,打电话先向上级医药站说明了此事,两人一起叫医院司机开着货车向上级的医药站去拿药。
可发生这么大的爆炸事故,上级医院那边送去的伤患只会更多,不会更少,因为除了化工厂的员工外,还有许许多多去救火的市民和解F军也吸入了五氧化二氮。
化工厂爆炸导致伤患蜂拥而至是需要紧急处理的极端紧急情况,上级医药站那里早就接到了电话,随时待命中,实际上他们已经在紧急往各个医院调去医药和器械了,医药站的库存也不多了,此时他们只能将有限的医药更多的送到省城那些接收重症患者的医院里去,县级医院这些接收轻症伤患的医院,是要暂时往后面放一放的。
医药室负责人和总务科主任好不容易赶来上级医药站,领取到的医药,根本不够医院的伤患们使用。
可他们还不能在上级医药站多逗留,只能留下总务科主任在这里继续跟上级医药站的人磨,医药室负责人先带着申请到的医药、器械赶紧回医院。
而此时,医药室的管理员,也回到了医药室。
第147章
医药室里没有了解毒剂, 医药室管理员原本是打算将医药室散乱的纸箱子收拾一下的,但进去一看,竟然发现纸箱子里面放满了药,她以为是她出去找医药室负责人的时候, 收发室那边收到了上级医药站送来的解毒剂, 给医药室送来了, 见她不在医药室,就直接拆了包装放在了纸盒里。
此时又有人来要解毒剂,她都还来不及登记,纸箱里面的解毒剂就一箱一箱的分发了下去。
此时救命要紧, 管理员也知道特殊情况, 先分药救人。
前面的医生收到了护士从医药室拿过来的解毒剂,就紧急给安排过来的伤患们注射进了静脉, 也没有问这些解毒剂为什么盒子都拆了,玻璃瓶好像比之前的好敲一些。
现在的医生敲安瓶,都是用金属镊子, 手指握住尖的一头,用稍钝稍重的一头当做小锤子,对着安瓶中间那道凹陷下去的地方猛地一敲, 安瓶上面尖尖的帽子就会整齐而断。
但也有操作不好的,容易将安瓶捏碎。
这一批解毒剂的安瓶虽也是玻璃的, 但操作起来好像比之前的时候更丝滑了, 金属镊子头用力一敲,就断的特别齐整, 他们也只当是敲的多了,敲出经验来了,用的比之前顺手了。
陆红阳从拼夕夕商城里买的这一批解毒剂纯度比这个时代的要高一些, 同样剂量的解毒剂推注进静脉中,这一批的解毒剂效果要比前面要好多了。
但送到县医院的大多都是轻症患者,赤脚医生班的学生们都还没有毕业,正式行医,只当是后面送来的伤患都是更轻的轻症了,这才恢复得快些。
抢救一直持续到晚上十点多,所有参与抢救伤患的医生和护士们全都又累又饿,医院此时也抽出人手来,医院的大食堂里居然准备了挂面汤,里面还放了青菜,每人浅浅一碗热腾腾的挂面汤下肚,所有人都仿佛活了过来。
一碗加了猪油的挂面汤显然是不够他们这些正值青春期的大胃王们吃的,食堂还准备了杂粮馒头,一个馒头有成年男人拳头那么大,每人两个,众人一口馒头一口挂面汤,浑身的疲惫都仿佛消退了不少。
晚上她们依然不能回去,要四个人一组轮换上下夜班,晚上病人吃完饭,她们这些护理学院的学生还要负责打扫卫生,扶这些病患们去上厕所,既要给病患喂药,量体温,还有尚未恢复自主呼吸的病患,护士们要连续好几个小时,坐在伤患的床边,昼夜不停得捏球,生怕自己停下,病人的呼吸就没了。
这是年轻的她们最接受不了的事情。
从事故发生,到她们来县医院抢救病人,她们今天已经见到好几个病人没有扛过去,人已经没了的了。
她们医院的轻症伤患都这样了,更别说此时省城中的那些重症伤患们伤亡有多大,这次完完全全就是一次非常严重的重大事故了。
很多同学都累得直接坐到县医院的走廊上就睡着了,县医院的护士长看到,就叫人连忙把她们都叫醒:“不能在这睡,天这么冷,在这里睡要冻感冒的!”
但医院也没有病房和病床了,所有的病房和病床都住满了伤患。
好在医院每天用药,纸箱是不缺的,医院便将他们之前累积的纸箱全部拆开,每人一个纸箱,就这么在病房的地上,躺在纸箱上将就一晚。
要知道,现在可是寒冬腊月啊,累得睡不到一个小时,身体就冻得不自觉地蜷缩了起来,然后喉咙就开始发痒,想要发出咳嗽声。
陆红阳也不例外,在这种简陋的条件下,她也不可能自己凭空变出一床被子来自己盖,只能和大家一样,缩在医院发的纸盒上。
陆红阳身上穿的棉袄还是之前陆家庄的陆大伯娘她们给丁水英做的,陆红阳穿着很大,但是大有大的好。
陆红阳虽然不能拿被子出来盖,却可以从仓库里面拿出另外一件棉衣出来,穿在里面只是这样就会显得非常臃肿。
饶是如此,陆红阳晚上也被咳醒了,不光是她咳嗽,很多同学都被冻的在睡梦中咳个不停。
陆红阳真的很困,又困又累,困得眼皮都睁不开,可还是强撑着起身,去护士长那里拿了一壶热水过来,往里面放了些红糖姜茶,招呼咳嗽的同学起来喝一杯红糖姜茶驱驱寒再睡。
她们当时走的急,校长让她们换上护士服和护士帽就立即出发,有少数的同学带了杯子,例如有洁癖的吴思思,但大部分同学都没有带杯子,县医院也没有那么好的条件,给她们每个人都发一个杯子,于是一个杯子,好多人喝,女的喝完给男生那边喝,此时也没有谁管卫生不卫生的问题了,都是喝了几口,感觉身体稍稍暖一些了,就赶紧躺下继续睡。
关系好的,就把纸盒板拼在一起,抱在一起睡,比如张海燕和李丽萍。
李丽萍快要整个人都窝到张海燕怀里去了,事实上两人的身高相差无几,饶是如此,李丽萍依然被冻得不停的咳嗽。
她睡的沉,梦里咳的惊天动地也不醒。
张海燕也睡的很沉,但她还是条件反射地把李丽萍往自己怀里抱的更深了些。
李国文进到女生这边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的场景。
县医院又没有多余的病房了,所有人都睡在地上,挤在一起,房门也没有锁,只有插销,可她们怕晚上还有什么急事,插销都没有插上,门一推就开。
隔壁房的李国文听着李丽萍的咳嗽声,担心得瞌睡都没了,过来看了好几趟,若不是学校禁止处对象,他和李丽萍还处在偷偷摸摸的地下恋情中,没有公开,他都想也把李丽萍抱在怀中睡了。
见她这样一直咳嗽,为了让她好受一点,他去值班的护士那里,要了一些板蓝根煮水,过来给班里咳嗽的同学喝,主要是喂给李丽萍。
班里的学生刚喝过红糖姜水,睡着不到一个小时,就又被叫起来喝板蓝根水。
哪怕昨天夜里又是红糖姜水,又是板蓝根,第二天早上起来,依然有一大批学员被冻感冒了,早上起来不是嗓子痛、流鼻涕,就是咳嗽,还有一部分同学发起了低烧。
昨晚值夜班的同学,捏了一晚上的皮球,早上换班的时候,直接倒了下去,不是晕过去了,是累的睡过过去了,一双手的手背经过一晚上不停的捏皮球,一秒钟都不能懈怠,哪怕是冻得想把手暂时放口袋里暖和一分钟都不行,她们睡着的时候,手背已经冻得红肿。
早上起来大家听说了有哪些伤患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后,都极其地兴奋,纷纷跑去看那几个已经脱离生命危险的伤患。
县医院的院长知道了学员们昨晚被冻得感冒咳嗽的事,特意安排了医院大食堂准备了热腾腾的药粥,还煮了一大锅的枇杷水,谁咳嗽的不行了,就去大食堂舀一碗枇杷水喝。
实践是最能锻炼人,也是最能检验你学习成果的方式,她们在实践中学习医疗知识,将她们此前学习的医疗知识结合实践,融会贯通。
一连十天,她们都是在县医院的忙碌中度过的,经过十天的抢救,县医院的大部分病人都脱离了危险,痊愈出院,但不幸的是,依然有一部分人,永远地留在了这一天,其中有化工厂的员工,也有周围看到火灾,热心去救火的居民,还有从部队调过来救火的数位解放军战士。
陆红阳她们回学校的那天,县医院还搞了个欢送晚宴,晚上举办了一场晚会。
欢送晚宴上,医院的大食堂居然难得地给她们这些支援他们县医院的年轻人们,准备了一些白酒,这些刚经历过将伤患们从死亡线上拉回来,又亲眼见证那些年轻美好的生命在痛苦中逝去的年轻人们,几乎每个人拿到白酒后,都相互着敬了一杯。
陆红阳也喝了一杯。
这是她第一次喝白酒。
本地有酿酒的习惯,她也尝不出来这酒是用什么酿造的,只觉得一股气流顺着咽喉直直的就通向了胃里,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香味又通过喉咙到口腔,再到鼻腔,最后整个脑子都为之一清,舒服的不得了。
其中最好酒的,不是男生那边,而是相貌甜美,光看外表宛如甜妹的靳凤岐。
整个欢送晚宴的过程中,她不停地和老师同学们碰杯喝酒,她性格活泼豪爽,又酒量惊人,一圈儿人敬下来,她除了脸颊微微有些发红外,一双眼睛水光潋滟,亮得惊人!
晚宴之后,医院将大食堂的桌椅板凳全都摆放在了大食堂的四周,将中间的空地空出来。
虽然大部分伤患都痊愈出院了,但还有一小部分仍然还在住院,这次针对省城第二医院附属院校的欢送晚会,在这些天里,被这些护士小姐姐和医士小哥哥小姐姐们精心照顾着的他们也来了,他们倒没有参加晚宴,纯粹是站在外围的人群中看热闹。
他们身上的毒倒是解了,问题已经不大了,还在住院是因为他们身上的烧伤。
他们烧伤未好,不能参与活动,就全部坐在四周的座位上,看着很多年轻的男女们来到大食堂布置的场地中央,听着医院的院长和医生们说这次医院对于这次救治的成功,说这批支援他们医院的医护人员的辛苦,说医院全体人员的辛苦。
大约是晚宴上都喝了一点酒的缘故,欢送晚会上的众人都格外的感性,想到这次在救治行动中,将患者拉回人间的兴奋,和对病人逝去的痛苦,很多女生都不禁流下了眼泪,就连周围观看的伤患们,想到这次这次事故中逝去的同伴,也是心生黯然。
县医院的院长不知何时拿了一架手风琴过来,站在台上,拉了一首鹰国歌曲,歌曲描述的是这个年代初,化工厂危险的工作条件,整体的曲风极其的黑暗压抑哀伤,这或许只是院长兴起,原本还强忍着不哭的人,这下都忍不住哭的上气不接不下气。
下面的护士长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笑着对院长说:“好好的欢送会,拉这么伤感的曲子,你看,把小姑娘们都惹的掉眼泪了。”
男生们也在哭,尤其是这次参与救援的解F军们,他们这次在救火的行动中,也失去了很多战友,光是送到县医院来没救活的,就有三个,本来这个数字还会更多,但陆红阳拿出来的药,对于那些呼吸到五氧化二氮的救火人员来说,无疑是救了他们的命。
院长自己心里也难受,拉完那首这个年代的鹰国曲子,他笑着认错:“是我的错,我不该在今天的欢送会上,拉一首这么悲伤的曲子,曲子是悲的,但我们的心是热的!”顿了顿,他继续说:“这次化工厂除了这么大的事,伤员成批的送来,咱们医院的床位、人手一下子压到了极限,是你们!是你们这些还在学校尚未毕业的医学生们,是你们这些还没正式穿上白大褂的孩子们,第一时间冲了上来!”
院长一首扶着身上背的手风琴,一边抹着眼泪,然后笑了笑说:“我们年轻的小姑娘们,帮着清创、包扎、输液,很多人三十多个小时都没合眼,寒冬腊月里啊,一人抱着一个纸壳,就这么睡在地上,还有些小姑娘累的靠在走廊上就睡着了。”
“我看到有些男同学,一直捏着气球,日夜不停的捏,捏到最后手指麻木,杯子都拿不起来。”
“我当了二十多年院长,见过太多生死,但在你们身上,我看到了两个字……担当!你们还没踏入医院,就已经用行动写好了从医的第一份答卷——救死扶伤!”
说到这里,老院子也有些说不下去了,说:“回去之后,好好读书,好好学习,记住今天,记住你们曾经在还不那么熟练的时候,就已经敢上战场,这份勇气比任何技术都宝贵!”
“最后,这首《送别》送给你们。”
这是一首去年刚上映的电影中的主题曲,很多人都看过这部电影,听着院长拉出的略带伤感的音乐,也不由的跟着哼唱了起来:“送君送到大路旁,君的恩情永不忘……”
*
陆红阳她们算是最早一批返校的,其它医院情况比她们所在的县医院情况要严重的多,这次灾难人数,除了化工厂那两千多伤员外,还有过来救火时,吸入五氧化二氮中毒的八百多名症解F军,一千多名吸入了五氧化二氮的轻症解F军、六七百名附近的住户和参与救火的居民,总伤员人数高达好几千人。
医疗器械不足,医药不足,医护人员不足,冬季病房和棉被保暖不足,导致这次发生的爆炸事件中,死亡人数非常高,大部分都集中在省城医院,哪怕周边各个县市医院的医疗资源已经全部往省城的各大医院支援了,医疗器械和药品依旧短缺。
反而是意外送到了陆红阳所在医院的伤患们,大部分都被救治回来了。
而去其它医院支援的学生,至今还在下面的各个医院里没回来。
事后陆红阳她们所在医院的表现自然是得到了上级医院的表彰,而陆红阳在这次事件中,拿出解毒剂的事,也没调查出个所以然来。
实在是当时情况紧急,太混乱了!
医院混乱,上级医药站也混乱,县医院这边说收到了上级医药站送来的解毒剂。
上级医药站这边也说不清楚他们到底送没送,毕竟他们的医药当时大部分都在支援省城的医院,少部分支援下面县市的医院,要说过程中有人搞错了,又往这个县医院发了一批医药过去,也很正常。
毕竟,关系嘛。
只要有关系,上级医药站总会有对下面某些医院有通融的,至于是谁通融的,通融给了哪个医院,当时那种情况,也很难查,甚至有人直接利用了这次的重大灾难,将自己平时在工作中做的账给平了。
这些却是陆红阳她们这些还没从学校毕业的学生们所不知道的了。
陆红阳她们回到学校,也没有立即回家,而是去下面的大食堂打了热水,回宿舍狠狠地洗了个热水澡。
她们之前在县医院里十天都没有洗过澡,每天的卫生除了刷牙洗脸,连脚都很少洗。
毕竟她们当时走的急,能想到带上水杯,抽空喝杯水,都是细心的同学了,带上牙刷、毛巾的基本没有,医院自然也不可能给那么多人提供牙刷、毛巾、盆之类的东西,甚至连贴身衣物都没的换,当时谁都没想到,她们这一走,就是十天!
于是她们就这样硬熬着,熬到回学校,很多人身上都臭了。
*
回到学校后,同学们就陆陆续续地收拾东西回家了。
原本她们一个星期前就应该放假回家了的,这一耽搁就是近十天时间。
谢磐石和姚解放已经放假好几天了,但他不确定陆红阳是坐火车到本市火车站回来,还是坐火车到邻市火车站。
按照距离的远近,自然是坐到邻市火车站,再乘船回来,但冬季竹子河处于退水期,河面上的船基本上全都停了,陆红阳想要从邻市坐船回来,基本不可能,哪怕陆家庄那边愿意划船去邻市火车站去接她,此时通讯不便,他们也不知道陆红□□体是哪天回来。
这个时期,整个大河以南,都没有一台电话,发电报都要来水埠公社。
事实上,陆家人还真去邻市码头等过,就在统一放寒假的那几天,一连去了三天都没有接到人,陆家人就觉得,陆红阳应该是坐本市的火车回来了。
谢磐石也是这么想的,放寒假后,他就没急着回来,每天去市里等,就怕陆红阳一个小姑娘,第一次出远门,知道坐火车到市里,从市里怎么回来不知道。
一连等了五天,都没有等到陆红阳,打电话到公社里找陆卫国,问陆卫国,他妹妹是不是已经走邻市的火车回去了,结果得到的答复是,妹妹还没回来。
整个陆家人担心陆红阳都担心得要死,打电话到学校也没人接,发电报也没人回。
整个医学院的老师、学生们都在这次的重大事故中去参加抢救了,自然是没人的。
写信一时半会儿到不了。
他们不知道陆红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放寒假了还不回来,只能在家干等。
他们总是会忍不住胡思乱想,她是不是在路上遇到什么意外了,出什么事了,不然为什么都快过年了,她还不回来。
谢磐石也同样担心。
他在市里担心得熬不住,坐火车直奔省城二院附属院校,才知道省城化工厂爆炸的事。
这事居然被瞒得死死的,没有通过报纸传到下面去。
谢磐石想找陆红阳也找不到,他并不知道陆红阳去了哪个医院,当时情况那么紧急,所有人都是被卡车一车拉走的,中途又有一部分同学被拉到别的医院,这个过程都是随机的,别说医院忙的连跟他多说一句话的工夫都没有,就算问老师,老师们也说不清她们被分到哪个医院去了。
谢磐石在省城的招待所一连等了五天,才终于等到陆红阳她们返校。
第148章
寒风中, 谢磐石也不知道站在那里等了多久,哪怕是站在学校大门口的屋檐下,淋不到雪,可寒风依然给他脖子上的围巾上吹来了一层细小的雪花。
他双手也插在口袋当中, 大概是觉得冷, 肩膀不自觉的微微向上缩着, 一双修长的大长腿时不时的来回踱步,眼睛不停的在学校里面与外面来回的看,显然是不确定陆红阳会从外面回来,还是从学校里面出来。
这两天, 学校已经陆续有一些学生回校了。
已是年底, 寒假都过了十天,回校的学生基本上都是第二天一早就赶紧回家了, 谢磐石早上五六点钟就来学校等,生怕她回了学校,又早早走了, 他错过了。
在看到她的第一时间,他立刻将因为冷而所在围巾里的脖子挺直站好,整个人挺拔又精神, 脸上不自觉的绽出笑容来,呲出个大牙乐。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他又立刻收起了笑容, 装作很冷淡的样子,缓缓向她走过去:“你回来啦?”大步的向她走过来:“是可以回家了吗?”
他脸上的笑容收起来了, 可眼底的笑容是藏也藏不住,一眼看着就全是暖暖的笑意,连带着陆红阳看到他那双温暖如水的眼睛, 都不自觉的眉眼柔和了起来,意外的挑眉,惊喜地道:“你咋来了?”
她眼睛还朝他身后左右都搜寻了一番,寻找陆卫国。
她知道,肯定是寒假没及时回家,也没和家里联系,她们担心了。
谢磐石一看她眼神,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别找了,你哥没来,你哥他们见你放寒假了还没回家,急的要命,也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给我打电话,我就过来看看。”
陆红阳松了口气:“化工厂爆炸,伤患太多,忙的连睡觉时间都没有,昨晚上刚回来。”
谢磐石点头:“我已经在你们学校知道情况了,这才一直在这里等你,学校的事情处理完了吗?”
他语气略带着些生疏和距离,看着半年不见,又长高了一些的小姑娘,他目光有些躲闪,不敢看她,就装作很冷淡的模样。
想了想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冷淡了,用力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放缓了语气说:“那你要不要再去休息一会儿?明天走也行?我现在去买票。”说着迈起大长腿就要走。
陆红阳连忙叫住他:“不用不用,我回去拿一下东西,马上就可以走!”
说着转身就往宿舍跑。
陆红阳是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冷淡,她原本是打算回去的路上再从拼夕夕商城里买一些东西,临时带回去的,谢磐石在,她这个打算就做不成了,回到宿舍连忙在拼夕夕商城里下单了一床棉被和一些吃的。
对于现在的陆家来说,最缺的就是棉花。
之前来送陆红阳上学时,谢磐石还进过她们宿舍,此时却站的笔直,站在楼下等。
宿舍里的众人基本都走光了。
吴思思和周秀琴昨天就没回学校,从县医院回到省城,两人就直接回家了,今天早上四点多钟,姜军和何淑芬就起床,和她们同一块儿来的师兄师姐们一起去火车站买票回去了。
还有两天就是新年,火车站的票很难买,这个时候的火车上基本上是人挤人,肉贴肉。
李丽萍早上也被李国文接走了,张海燕和李丽萍来自同一个公社,也和她一起走了,最后就只剩下靳凤岐和她。
靳凤岐也带上行李去找了和她在同一个市里的师姐,陆红阳是最后一个。
宿舍楼里空空荡荡的,其它班的学生不是还在别的医院没回来,就是回来了已经走了。
谢磐石原本是背对着女生宿舍楼楼梯的,大概是听到动静,条件反射的转身回头,就见她手里拿着个大麻袋,正吃力的提着下楼,他三步跨作两步就跑了上去,接过她手里的大麻袋,一把扛在了肩上。
不知道是不是矿长家伙食好的缘故,谢磐石身高难得的超过了一米八,他在前面大跨步的走,陆红阳背着书包在后面小跑着追。
他原本在前面走的脚步一顿,不自觉的就慢了下来,一直等到她小跑几步到他身边,才配合着她的步调继续缓慢的往前走。
但他的腿真的很长,总是走着走着,就比她快了一个身位,又继续放慢脚步,几次之后,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步调。
从医学院到火车站是有直达的公交车的,两人坐上公交车不久,天空就开始飘起雪花。
车上人不多,他将行李放在车座位上,伸手将自己脖子上的围巾摘下来递给陆红阳。
陆红阳哪里好意思要他围巾?连忙摆手拒绝:“不用不用,我有围巾呢!”
陆红阳在‘拼夕夕商城’得日用品品类和床品品类中,都没有找到围巾,就用一条床单做成了围巾,围在脖子上。
床单虽是纯棉材质,但到底不如羊毛织的暖和,这也是谢磐石将自己围巾给陆红阳的原因。
见陆红阳拒绝,谢磐石坐的笔挺,一大截脖子都露在外面说:“车上冷,你围着吧,我火力旺,用不着围巾。”
陆红阳坐在他后面,看着他‘冻’红的耳朵,然后这抹红在她目光的注视下,从耳朵一直蔓延到了脖子深处。
谢磐石整个人都仿佛烧了起来,双手紧紧的放在双腿上,坐在那里是一动不敢动,目光坚定的像要入党一般直视前方,目不斜视,整个人就像是冰冻人一般僵在了那里。
陆红阳其实一点都没察觉到他的变化,她现在满脑子就是要回家了,马上就可以看到小红星,看到家人了,想到她们看到自己给她们带的礼物时的开心,她自己唇角也不禁漾起一抹笑。
虽然小红星胳膊上的胎记和外婆胳膊上的胎记一模一样,但她在生活中很难将小红星当成外婆,且是越相处,越是无法把她从小养大的小3奶娃娃当成养大她的外婆了,完全是当小妹妹一样,只是相比较家里其他的兄弟姐妹们,她会不自觉的就对小红星有无限的包容和耐心,总是觉得她说什么都是好听的,看她做什么她都是带着笑容,是欣赏的,小红星也察觉到她的偏爱,在陆红阳面前永远都是最活泼最放松的。
不知道是不是这时代火车少,车次也少的缘故,明明还有几天就过年了,这时候人的户籍管理也严的很,不能随意走动,可火车上的人依然非常的多,且大部分都和陆红阳一样,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有些人甚至连自己的铺盖都带上了。
这其实也能理解,受资源匮乏所限,很多人冬季出行如果不带上自己的铺盖,回家,或者是去别的地方,连一床多余给你的被子都没有,好点的情况是能跟兄弟姐妹挤一挤,一些年纪稍大,兄弟们也成了家了,他们回去如果不带上铺盖,晚上没有多余被子睡,就只能跟侄子们挤,这年代房子本就小,小孩子们没成家前,通常都是几个兄弟,甚至是姐妹都睡一张床,一张床上睡四个人是标配,好点的情况是四个孩子睡一张床,更多的是爷爷奶奶带两个孩子睡一张床,他们要回去真和侄子们挤,那晚上是别想睡个好觉的,一整个晚上都在争夺被子,偏偏大人还不能和孩子争,大人冻感冒了,身体强健的还能抵抗一下,孩子要是冻感冒了,那全家都要跟着闹心。
由于谢磐石此前并不知道陆红□□体什么时候回校,他也就没有提前买票,自然是没有坐票的,只有站票。车厢内的走道上,车子链接处,全都是人。
谢磐石好不容易挤出一个空挡,将装着大棉被的麻布袋放下,让陆红阳坐上去,自己用双臂给撑在火车座椅的靠背上,给她撑出一个空间出来。
旁边座位上的中年男人见他这样,笑呵呵的问他:“和对象一起回家过年啊?”
在省城工作的人,平时工作再怎么忙,过年也总要回去一趟的。
陆红阳坐在自己的棉被上,好奇的问对面座位上的中年男人,胡说八道:“你没看出来我们俩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吗?他是我亲哥!”
对面中年男人愕然,看看陆红阳,又看看谢磐石,又看看陆红阳,又看看谢磐石,不禁伸手摸摸头:“你们俩是亲兄妹?那你们应该是一个像妈妈,一个像爸爸吧?”
他眼睛目不转睛的看着谢磐石的脸,然后目光又落到陆红阳脸上,仿佛在他们脸上找出有丝毫想象的地方。
找了半天,才用终于找到的表情说:“你俩鼻子长的挺像。”
陆红阳煞有其事的点头:“是吧?都说我和我哥长得像,眼睛、鼻子、嘴巴、脸型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斜对面的中年男人只是呵呵的笑了笑,不说话,坐在他旁边的中年女人倒是有话直说道:“哪里像了?你们长的一丁点都不像!”
中年男人尴尬的笑着找补说:“你们爸妈应该长的挺好看的,你们兄妹俩也长的好。”
陆红阳现在的身体相貌像极了丁水英,丁水英人如其名,眉眼生的十分英气,直白点说,就是眉毛乌黑浓密,一双狭长的双眼皮大眼睛,鼻梁高挺。
和丁水英不一样的是,丁水英的嘴唇像丁外公,嘴唇略薄,陆红阳这个身体的嘴唇生的像陆大河,厚薄适中,这样的嘴唇长在陆红阳脸上,又是这样的年纪,显得她十分乖巧,看着就是个很靠谱很听话完全不会说谎的小姑娘。
中年女人上下打量了眼谢磐石,又问陆红阳:“你们爸妈个子肯定高吧?”
陆红阳点头:“我妈身高一米七,足足比我高一个头!”她伸手在自己的头顶上面一个头的位置比划了一下。
中年女人一副猜到了的模样,用力拍了一下大腿:“那难怪了,你哥长得这么高!”
在这个男人普遍身高只有一米六几的年代,谢磐石的身高在火车厢中,简直是鹤立鸡群的存在,他看别人,放眼望去,都是头顶。
从省城到本市,要做四个多小时的火车,在车上无聊,大家闲着没事就扯闲篇。
中年女人看着陆红阳问:“你看着不大,咋这时候还在省城没回去?你做啥工作的?有对象了没啊?”
陆红阳故意逗大姐玩,笑着回问她:“大姐,你看我像多大的?”
中年女人不确定的说:“二十岁有没有了?”
她之所以猜二十岁,是因为陆红阳个子高,又猜测她是在省城工作的,那起码也有二十了。
陆红阳立刻捧着自己的脸,笑的羞答答地说:“哎呀!大姐你可真会说话,翻过年我都三十二了!”
谢磐石原本只是低头看着她们聊,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撇过了头去,唇角止不住的上扬,眼睛也弯了几分,想要控制脸上的笑意,唇角扬了又压,压了又扬,最后只能紧紧抿着唇,控制自己不笑出来。
大姐明显不信她说的话:“你可拉倒吧,你看着最多二十五!”
陆红阳笑着挥了下手:“是吧?大家都这么说!我爸就是娃娃脸,四十岁的时候,人家还说他像二十五呢!我二十五的时候,大家都说我像十五,还以为我没结婚,要给我介绍对象呢,其实我孩子都生了五个啦!”
谢磐石听的是再也忍不住,别过头去忍的辛苦。
中年女人上上下下打量坐在麻袋上的陆红阳:“乖乖,那你是真看不出来哦~你看着就跟小姑娘一样,说你二十岁都有人信。”
“娃娃脸就是这样啦!”陆红阳一脸自然的接话,又把话题抛回去给大姐:“你看我哥像多大的?”
大姐想着,陆红阳都三十二了,那她哥肯定比她大。
她上下打量了谢磐石一番,猜测道:“三十五?”
陆红阳对中年女人竖了根大拇指:“猜的真准!”
大姐看看谢磐石,又看看陆红阳。
她身边的中年男人笑呵呵地说:“你哥生的比你老相。”
“是吧?都这么说。”
“那你回去没带你老公和孩子?”
一路上中年男人和中年女人都不停的问问题,对陆红阳和谢磐石好奇心特别重,就差把祖上三代都问出来了。
陆红阳也一路都在胡说八道,没有一句真话,一直到火车站下车,陆红阳笑呵呵的和谢磐石一起下车。
下了车谢磐石猜和陆红阳说:“和他们说那么多做什么?”
“闲着没事瞎唠嗑嘛。”
陆红阳前世家就在大河以南,初中在水埠公社读,家离的远,十二岁就开始在学校周围附近住宿,高中去了吴城,也是在外面住宿。
从小她外婆就教她:“你一个人在外面一定要注意安全晓得不?”
“别人问你什么都别说,别傻乎乎的什么都告诉人家,人家知道你不在爸妈身边长大,就会欺负你,晓得不?”
刚开始上初中,在外面住宿的时候,陆红阳对外婆说的话感受不深,后来外婆怕她在外面受欺负,特意将她安排到了村里一户在镇上买了房子的人家住,离的远不说,价格还比学校附近的贵,但村里人都觉得住在熟人家里,比住在陌生人家里安全,于是同村的人都把孩子安排在她家住。
同住的六个学生,有男有女,那个她按辈分应该称呼大伯娘的女人,就逮着她一个人欺负,她住在她家,是付了钱的,人家还叫她帮着扫地洗碗带孩子。
她孙子才两岁!
陆红阳又不是什么勤快人!
在家里外婆都不怎么让她做家务,只要她好好学习,她怎么可能愿意给人家扫地、洗碗、带孩子?
她自然是不愿意。
她不干,那个房东就骂她懒,说难怪她爸妈不要她,只要她弟弟,还说要告诉她外婆,叫她外婆也不要她!
她和她是同村的,对她家的情况知道的一清二楚,基本上什么话难听骂什么,什么话能刺痛她说什么,一句一句,如刮骨钢刀一样扎在她身上。
但她就不会对另外五个人这样,同样是要叫另外五个人干活,对他们,她说话就客客气气的,别人不愿意,她也不会骂他们。
她外婆偶尔来看她时,她也是在外婆面前各种说她坏话,说:“你这个外孙女啊,也是白养的货,她爸妈都不养她,叫你养她?也不知道有多懒!叫她递个东西都叫不动!”
陆红阳当时才十三岁,年纪小,还不太懂事,人生最痛的事,莫过于父母一直将弟弟带在身边养大,却把她放在外婆家,寄人篱下的长大,内心最害怕恐惧的事,就是外婆不要她。
她战战兢兢的哭着和外婆说,那个大伯娘老是让她干活,还骂她的事。
外婆是个性子有些软弱,凡事都不太冒头的人,她也不会与人起冲突,更不会为了她去和那个同村的大伯娘吵架,她只是对陆红阳说:“阳阳,你要好好读书,将来考出去了,人家就不敢欺负你了。”
陆红阳永远都记得那一瞬间的感受,原来别人和外婆告状,外婆并不会因为别人的话就责怪她,不要她,也是直到那一刻,她从小藏在心里的不安、恐惧、自卑、懦弱,才被稍稍抚平。
外婆只是平淡的,语气平静的一句话,却在那一天,给她了很多的安全感,原来外婆并不会因为别人说的话而抛弃她。
下了火车,陆红阳条件反射就要自己去扛那个大麻袋,还没拎上麻袋,麻袋就已经到了谢磐石的肩膀上,是那么理所当然的态度。
陆红阳不禁停下了脚步仰头看他。
她有些不好意思的小跑上前,抬头对他说:“你都站了一路了,包裹我自己扛吧?”
谢磐石脚步微微的一顿,又放慢了些:“不用。”他转身侧着看向陆红阳:“现在中午了,我先带你去吃个午饭。”
本市的火车站离他所在的学校不过半个小时车程,离的很近,他对本市很熟,知道有一家国营饭店的厨子是原本大酒楼里的主厨,就很想带她也去尝一尝。
他站在出站口的路边张望着等公交车,天空下着水雪,雪花落到地面就融化成了水,路面湿哒哒的,包裹也不能放在地上,谢磐石就一直那么扛着。
陆红阳很不习惯别人对她的好,别人对她好一分,她就总想着还回去,无法理所当然的承受别人对她的好。
一路上她不自觉的提了好几次要自己提,谢磐石不给她,她也不勉强,从书包里拿出饼干盒和山核桃给谢磐石吃。
这山核桃是她特意从拼夕夕商城里买的,省城也有山核桃,乡下的山上就有很多野生的,吴思思在寝室里时,每次假期从家里回来,就会用装茶叶的铁皮罐子,带一罐子山核桃来学校吃。
谢磐石不吃,她便提出要请他吃午饭。
这其实是一种从小的成长环境所带来的一种‘不配得感’,面对别人对自己的好,总想着加倍还回去,哪怕不加倍,心里也一定要两清,不然总是会觉得欠了别人,一直记着。
为了抵御自己内心的这种‘不配得感’,就只能装的很冷漠。
但实际上,这类人的内心就像是蚌壳,看着外表很硬,其实别人对她们的一点好,都能被她们深深的记着,就像打开了外壳的蚌肉,只余柔软,再无抵挡。
第149章
这个时代吃饭不光要钱, 还要相对应的票。
比如你点红烧肉,你就得有肉票,不然你有钱,饭店有红烧肉, 没有票, 饭店也不卖给你, 你吃饭,也得有粮票,本地粮票,或者全国粮票。
点菜的时候, 陆红阳有钱, 但没有肉票,她抢着付钱, 最终人家国营饭店的小姑娘翻了个大白眼:“你有票吗?你就抢着付钱?”
说着就把谢磐石的钱票接了过去,态度很拽的甩下一句:“等着!”
谢磐石也是头一次见陆红阳这样的。
这个时代的女性虽然已经普遍开始工作,但依然没有什么独立女性的说法, 成家之后虽是女人管钱,但没成家之前,依然是男性付钱占绝大多数, 尤其是小情侣之间,男的要是连吃饭都不愿意付钱, 还要女方付钱, 谁愿意跟你?根本不存在什么AA制的说法,最多就是结婚之后夫妻双方都是双职工, 在家庭支出上,有实际意义上的AA制。
国营饭店的小姑娘以为两人是在处对象,陆红阳还这样上赶着倒贴着付钱, 也是很看不上她,上菜的时候还甩给她一个大白眼,红烧肉往桌上放的咔哒一响。
这种服务态度看的陆红阳直皱眉。
可想到这个时代的国营饭店牛到能光明正大在饭店里挂上‘禁止随意殴打顾客’的牌子,她想想又忍了。
这时代的国营饭店服务员可不能把她们当做服务员,而是工作很好的工人阶级。
没抢到付钱,陆红阳很不好意思,人家又是去省城找自己、接自己回家、又是帮自己扛行李,吃饭还是对方付钱,他们又不是真的有什么关系,只是他发小的妹妹而已,而且人家好不容易去趟省城,她既没有请他吃饭,也没带他去省城四处玩一玩,现在连吃饭都是对方付钱。
陆红阳朝对面的谢磐石眨眨眼睛:“磐石大哥,过年你来我家,我请你吃饭。”
谢磐石从来没见过和他出来吃饭,还抢着付钱的姑娘,尤其还是个比他小好几岁的小妹妹,他和家里的堂妹、表妹们出来,因为年龄比他小,加上他爸又是富得流油的煤矿上的矿长,他从小到大都习惯了自己是主动付钱的那个,现在突然被一个小自己好几岁的小妹妹抢着付钱,感觉也是很奇妙。
他也眨眨眼,笑着说:“那我可当真了。”
陆红阳的态度也很认真:“你看看你哪天有空,我们约个时间,到时候叫上解放大哥和赶英、援朝一起,我做饭,大半年没见了,到时候一起聚聚。”
谢磐石听她提起姚解放,就突然想起姚解放和他说过的,姚父想要姚解放娶陆红阳当儿媳妇的事,不由皱了皱眉,说:“不是只请我吗?”
陆红阳一怔,“唔……也可以啊!”
她还以为他会更希望和好友们一起,更热闹一些呢。
陆红阳脑子里都已经开始构思要烧哪些好吃的请他吃饭了。
饭菜很快就端上来,一盘红烧肉,一盘清炒荸荠。
冬季蔬菜已经很少了,但马蹄却是这个季节的时令蔬菜,尤其是本市的周边还盛产荸荠,本地除了盛产荸荠,还因为都是水域,可以编织成芦苇席和各种芦苇编织品的芦苇也很多,荸荠的细叶和编织芦苇席用的芦苇叶很像,有时候田里生长着荸荠,田埂边的水沟里生长着芦苇,远远看去,大片大片的荸荠,或是大片大片的芦苇,叫人一时分不清,到底哪些是荸荠,哪些是芦苇。
陆红阳吃到第一口红烧肉就被惊艳住了:“好好吃!”
她瞪大了双眼。
比她做的好吃多了!
红烧肉里有一股纯粹的肉香,不像她做的红烧肉,肉都是现代科技饲料三个月就喂养出栏的肉,很难有这个时代用各种草料喂养出来的猪肉那种纯粹的肉香,她为了掩盖猪肉本身带着的一点肉腥味,添加了很多大料一起熬煮,虽然吃起来也是喷香味美,但和市里国营饭店的大厨比起来,不说天差地别吧,光是肉质本身就输了,厨艺更是不能比。
这就好比她是街边路边摊的水平,人家是星级酒店行政大厨的水准。
陆红阳又夹了一块清炒荸荠。
荸荠是切成了片,荸荠雪白,丝毫没有发黑发黄,荸荠吃到嘴里脆嫩清甜,极好的缓解了红烧肉的一丝油腻,在蔬菜匮乏的冬季,这样的搭配堪称完美!
她忍不住一连吃了好几口荸荠。
谢磐石见她只吃了一口红烧肉,说了声‘好好吃’后,就开始吃荸荠,以为她是不好意思,给她夹了块红烧肉。
但是很不好意思,陆红阳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感谢对方给自己夹菜,而是冒出来一个念头:他没有乙肝吧?
这时候可没有什么乙肝疫苗,乙肝一旦传染,可就终身携带了啊,还会遗传给下一代。
她连忙又给他夹回去,端起自己的饭碗,连忙往嘴里扒饭:“磐石大哥,你别客气,不用给我夹菜,我自己夹,你太客气了我反而不自在。”
说着她赶忙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嘴里,顿时就被这入口即化肉香四溢的红烧肉给吃美了!
太好吃,太美味了!
她决定了,下次开学,她不走邻市了,走本市!
来的时候再吃一次国营饭店的红烧肉!
谢磐石见她拒绝他夹菜,笑了笑,也没再给她夹,见她喜欢,双眼里蕴着笑意道:“你喜欢下次再来。”
这话正合了陆红阳的意,她用力点头:“嗯嗯!下次换我请你!”
谢磐石笑着说:“过年你请我,下次来我请你。”
陆红阳纠结了那么一瞬,觉得不太好,但转念一想,过年那几天她可以多请他几次,到时候她做了好吃的,就让陆卫国喊他过来一起吃饭。
三年旱灾那会儿,谢磐石可没少来她家蹭饭,后来不知道是上了大学,忙起来了,还是自觉大了,和他们这些小一两岁的小屁孩玩不到一起去了,反而来的少了。
说到吃饭,谢磐石也想到了那几年经常在陆家蹭饭的时光。
干旱那三年,即使是富得流油的矿上,物资都十分匮乏,矿上的工人劳动强度大,首先得保证矿上的工人们的粮食供应,他即使是矿长的儿子,也是常年忍饥挨饿的,那时候每天最开心的时光,就是去陆家蹭饭了。
陆红阳的手艺有种化腐朽为神奇的功效,大河里很多别人不要不吃的东西,都能被她做的很美味。
香辣小龙虾,麻辣螺蛳,香辣田螺,红烧杂鱼,红烧鱼杂……那几年正是他身体发育,身高猛涨的时间段,又每天干的都是挑水灌溉的活,几乎是前脚吃了饭,后脚就饿了,天天饿的眼前都冒金星,每天最期待最幸福的时光,几乎都是在陆家的小院里度过的。
他笑着道:“好久没吃过你做的小龙虾了。”
陆红阳微微皱眉:“现在可没有,三年干旱那会儿,小龙虾都干死了光了,仅剩一点打洞打到了很深的地底下,才勉强活了下来,之前几年小龙虾就跟竹子河里的莲藕似的,几乎绝种。”随即她又笑了:“不过缓了好几年,竹子河的生态应该已经恢复过来,等明年暑假,我请你吃小龙虾!”
小龙虾的恢复需要几年她不知道,但她知道竹子河的野生莲藕至少需要三年,才能恢复到五九年之前的状态。
算算时间,现在正好是第三年,也不知道今年冬天,水埠公社社员们,有没有去河里挖野生莲藕。
想到野生莲藕,她也不禁鼓了鼓脸:“突然想吃莲藕肉丸了,还有藕夹。”她眼睛一亮:“今年竹子河要是能挖莲藕了,回头你来我家,我做一些莲藕丸子和藕夹,到时候你来我家吃,我做好了让我阿哥去叫你。”
莲藕肉丸就是将脆嫩的莲藕混着肉沫搓成一颗颗的这个年代鸡蛋大小的肉丸子,放油里炸,炸的外脆里嫩,一口咬下去,肉末汁水混着莲藕的鲜嫩脆爽。
陆红阳想到,就忍不住赶紧夹了一块荸荠放嘴里。
有些东西不能想,越想越想吃!
不论是莲藕肉丸,还是藕夹,在这个年代都属于奢侈的东西,因为不论是油还是肉,都是奢侈品。
吃过午饭,谢磐石又带陆红阳坐公交车去汽车站,坐汽车三十分钟就到了吴城,再从吴城的马路边等来往的运煤车,坐运煤车的顺风车回水埠公社。
来来往往的运煤车司机,几乎人人都认识谢磐石,看到别人拦车,他们会担心是拦路打劫的,基本不会停,但是谢磐石,大多数运煤车司机看到都不会装作没看到,基本上都会停下来带上谢磐石一起。
这次见他身边还带着个年轻小姑娘,还笑着随口打趣谢磐石:“这是带对象回家过年了?啥时候结婚?到时候可不能忘记哥哥的喜糖啊!”
来炭山运煤的司机们,基本上都是看着谢磐石长大的,即使是年轻些的司机师傅,他们也是从十八九岁就跟着老师傅的车,跟谢磐石很熟悉了。
谢磐石怕陆红阳脸嫩,连忙打断他们:“可别瞎说啊,这是我发小的妹妹,也是我们煤矿子弟,她阿爸也是我们煤矿上的,她外公是我们煤矿山的生产大队长。”
运煤车司机一听,连忙惊讶地从后视镜打量陆红阳:“是丁队长的孙女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是哥哥说胡话了。”又说谢磐石:“嗐!突然见你身边跟个年轻小姑娘,还以为你是带对象回去过年,那你们这是……”
司机师傅们都和谢磐石很熟,知道他现在在吴城的煤矿工业学院里读书,出来后就进煤矿工作。
他父亲是煤矿矿长,将来很大概率也是接手他父亲的衣钵,在煤矿上待几年,将来要么去矿务局,要么去其它煤矿行业相关的工作,总之,未来前途不可限量,司机师傅们常年干煤矿运输的工作,自然是不想得罪谢磐石的。
他本来见两人一起,男的扛着行李,女的背着包,这时候早就放寒假了,两人也不像是放假从学校刚回来,自然是以为两人是处对象。
谢磐石笑着解释说:“红阳是省城二院附属学院的学生,她们今天刚放假。”
司机师傅先是长长的‘哦~~~~~’了一声,然后突然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医学院的学生啊,那之前省城化工厂爆炸的事情你们知道吗?”
原本轻松的气氛忽然沉闷了起来。
谢磐石也收了笑容,表情略微沉重地点头说:“红阳这个时候才回来,就是因为去参加医院抢救工作了,今天刚结束。”
司机师傅又意外地从后视镜里看了陆红阳一眼,忽然说:“我也是省城的。”
他家里虽然没有人在化工厂工作,但这么大的灾难,死了那么多人,任何人看到那样的噩耗与惨状,都不会无动于衷。
司机师傅也是心有戚戚:“我听说是什么化学品爆炸了,好多人都中毒了是不是?”
他问陆红阳。
陆红阳身体微微前倾,回答司机师傅说:“是硝酸铵爆炸,产生的有毒气体叫五氧化二氮。”
司机师傅说:“对对对,好像是叫什么铵爆炸,这也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我地乖乖隆地咚!那浓烟飘了上百米,听说有好几千人中毒送到医院去了,周边医院都满了,那几天我们运煤车都被借过去了,我和小刘专门负责下面去赵县的医院,一车一车的伤员往赵县医院送,一连送了好几天,死了好多人!”
说到‘死了好多人’的时候,司机师傅语气越发沉重,“唉,这大过年的。”
人们总觉得过年是一件辞旧迎新的喜庆的事情,在这样过年之前的年关时节,突然发生这样大的灾难,每个人的心情都很沉重。
这让谢磐石不由想到了五八年的那场矿难,陆红阳的父亲,就是被埋在了那场矿难里。
他不由侧脸去看向陆红阳,有心想要安慰她,却又什么都不能说,一时间大货车车头狭窄的空间内,弥漫着一股难言的沉默。
陆红阳是知道确切的伤患人数的,除去在爆炸中没了的人和烧伤伤患:“单单中毒的人有两千多。”
这个中毒人数一下子让车厢内声音一静。
两千多人,哪怕不是如司机师傅说的好几千人,两千多人这个人数,也依然触目惊心。
司机师傅说:“是的,当时就看到一车又一车的人往下面医院拉了,光是解放军就来了好几千,周围全是在帮着搬东西的人,也不知道搬得什么东西,听说帮忙搬东西的人也中毒了,花了好几天时间,才把火给扑灭了。”
这些陆红阳在医院里就不知道了,她知道的很多消息也是在医院的时候,听那些伤患们说的。
司机师傅忽地问陆红阳:“这次伤亡的人数太多了,省城医院都装不下,我听说你们医学院的学生都被拉出来去下面医院里支援去了,你是在哪个医院啊?你说出来说不定我也知道。”
陆红阳说了县医院的名字。
这个县距离省城不远,开车差不多四十分钟的车程,在几十年后,这个县成了省城的一个区。
司机师傅果然道:“哦,我知道,我大姨父就是这个县的,当时这里好多消防人员也被调到省城灭火去了,我们从省城往医院拉人,回去再拉羡慕县市的消防人员去省城,一来一回车都不空着,拉了好几百人。”他向陆红阳打听说:“你知道是因为什么引起的吗?你既然回来了,那人应该都没事了吧?”
坐在副驾驶上的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也侧过身,转过脸回头看向陆红阳。
他虽然没说话,但很明显,也很关心这个问题。
事故发生原因已经调查出来了,陆红阳她们还真知道。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至少在省城不算什么秘密。
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陆红阳道:“听说是机器的机眼被硝酸铵块堵塞,一个工人用烧红的铁钩去烫硝酸铵块,引起硝酸铵块着火,引爆了旁边仓库里的硝酸铵,引发的爆炸,事情有没有结束我也不知道。”
这么大的事情,又惊动了周围好几个县市,捂是捂不住的,当天就见了报,不过后续的报道确实不多,事故太大了,上面领导也在把事情往下压。
不过这些都不是他们这些小人物们能知道的。
司机师傅气得用力地一拍自己的大腿:“你说说这事!机器机眼堵塞,怎么能用烧红的铁钩去烫呢?这不是明摆着会着火吗?”
司机师傅其实并不知道什么是硝酸铵,也不知道硝酸铵到底能不能用烧红的铁钩去烫,他只是从结果往前推,觉得不应该用烧红的铁钩去烫那什么硝酸铵。
“就因为一个人的失误,引起这么大的事故,好几千人啊!我和小刘是负责送伤员去医院的,现场那个惨烈你们是不知道,好多人烧的连灰都没了!”说到这个,司机师傅的语气都忍不住沉痛又怜悯,语气里满满都是对于发生这样灾难事故的哀痛和惋惜。
司机师傅说:“估计那个引起失火的人也没了,可他没了有什么用呢?整个化工厂都被炸没了,因为他的一次失误,给国家造成多大的损失,多少家庭支离破碎,以后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多少父母失去了儿女,多少丈夫失去了妻子,多少妻子失去了丈夫,又有多少孩子失去了他们的父母。
他用下巴点了点副驾驶位置的小刘:“小刘家就有亲戚在化工厂上班。”
他之所以会这么关心这件事,问这么多,就是因为他徒弟,跟了他车好几年的小刘也有亲戚在这次化工厂爆炸事故中出了事情。
陆红阳目光不由朝前面副驾驶位置的年轻人看去。
年轻人之前一直没怎么说话,这个时候才沉默着开口说:“我小叔也没了。”
陆红阳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两个字:“节哀。”
对这些在事故中伤亡人员的家属来说,说任何安慰的话都是无用的。
小刘想到从小疼他,带着他一起长大的小叔,又沉默了,坐在驾驶座上,目光木然地看着前方,脑中回忆着从小到大和小叔一起玩时的一幕幕场景。
到现在他还有些恍惚,不敢相信他小叔这么年轻,人就没了,留下孤儿寡母在家,天都塌了。
司机师傅见车厢内气氛沉重,问陆红阳:“你既然回来了,你们医院的事情应该完了吧?病人们怎么样?没事吧?”
“送到我们医院的都是轻症伤员,百分之九十多都出院了,除了少数一些烧伤比较严重的,基本上都救回来了。”
“那还好。”
之后一路又都是沉默。
从吴城开车到水埠公社要一个半小时,此时天空飘着小雪,大车师傅开车比平时慢一些,多花了二十分钟到水埠公社。
司机师傅将车停在水埠公交车十字路口中央,陆红阳下车的时候,司机师傅突然喊住陆红阳:“你带了笔没有?我给你个电话,你下次要是从省城回来,就打我们运输队的电话,我要是在省城的话,就带你一起回来,省得你坐火车还要转车那么麻烦了,要是你回省城读书,就问谢磐石,我要是出车来炭山运煤,你提前叫谢磐石跟我打声招呼,在这里等我就行了,我看到就顺道拉你一起去省城!”
顿了顿,他又补充说:“你也别怕,我在炭山拉煤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炭山的人都认识我,我和你外公丁队长熟的很呢!”
陆红阳书包里自然是带了笔的,闻言连忙拿出纸笔递给司机师傅,司机师傅快速地在本子上写了他们运输队的号码,递给了陆红阳说:“我姓肖,你叫我肖师傅就行,你打电话要是我不在,找小刘也行,小刘跟我车好几年了,找他是一样的!”
陆红阳闻言直点头,连声说着谢谢,不管未来会不会搭这个师傅的车,先把号码记上肯定是没错的。
第150章
到了水埠公社, 雪下得更大了,雪落在地上就成了水,只在墙边的角落里堆积了一层白色,但这样湿的如水一样的雪, 很快就会化成水, 这就导致, 从十字路口向下的这条路上非常脏,全是黑色的泥水,这是常年有运煤车路过他们水埠公社,所掉落的煤灰和煤渣, 形成的脏污, 一到下雨天,路面上的煤灰和煤渣就会被雨水冲刷得向下面的两边路上流淌, 常年累积而成的黑水。
一到下雨天,基本上没人愿意出门,太脏了。
街道两边有些人家是关着门的, 有些店是开着的,比如十字路口的国营饭店,比如下面的供销社, 收购站。
有开着门的坐在门边,就着冬日的天光手下不停地用芦苇和竹篾编织东西的, 有时候抬头见到陆红阳和谢磐石, 就笑着打声招呼:“回来啦?”
陆红阳就笑着回道:“回来啦!”
打招呼的人就又低下头编织手里的芦苇或是竹篾。
她们不一定知道陆红阳的名字,只是看着她面熟, 知道她也是她们公社的,看到便会打招呼。
陆红阳的家在整个公社的最下方,要穿过一条长长的街道, 再左转穿过一条长长的街道,再向下,直到最下面那条长长的巷子。
路上难得的还有人在外面,或是家里开着门的,看到陆红阳和谢磐石一起,谢磐石肩膀上还扛着一个大麻布袋,就以为陆红阳和谢磐石处上了对象,也笑着和他们打招呼。
他们也不问,看到了就笑一下,陆红阳也对她们笑笑。
冬天天冷,大多数人都窝在家里的火桶里,关着门,街道上很安静。
到了家门口,陆红阳也是先敲了敲门:“阿哥、卫民、月月,你们在家吗?”
只听里面响起一道十分激动的声音:“是阿姐回来了!”
“阿姐阿姐!”
然后就是长凳与地面撞击的声音,“我去开门!”
“我去我去!”
然后就是几个小孩抢着开门,门一打开,就是四个小孩挤在门口,陆红月和陆卫民两人手上各自拿着个门栓,陆红星已经一把扑到了陆红阳的大腿上紧紧抱住她:“阿姐阿姐,你回来啦!星星好想你!”
“阿姐,我也想你!”
陆红阳一走进去,果然看到倒在地上的长凳。
陆卫民已经大了,不好意思说这么肉麻的话,见陆红月还能说出这么肉麻的话,‘切’了一声,看到陆红阳身后扛着行李走进来的谢磐石,忙叫道:“磐石大哥,你也回来啦!”
陆红月和陆红星她们这才看到谢磐石,惊讶地问陆红阳:“咦?阿姐,你和磐石大哥在一个学校吗?怎么你们一起回来的呀?”
谢磐石和陆家几个小的都很熟,点头笑着说:“我去省城有事,正好收到你阿哥发的电报,就顺便接你阿姐回来。”
陆红月这才恍然大悟,问陆红阳:“阿姐,你们学校放寒假这么晚的吗?你没回来,我们都好担心你,阿哥天天在家里急着你怎么还没回来,我们都好想你呀!”
陆红星不甘示弱的抱着陆红月的大腿,声音奶声奶气的,仰着头说:“星星最想阿姐了!”
陆卫党跟在她身后补充:“我也想。”
陆红阳前世只有外婆一个亲人,内心其实是很渴望温暖的家庭生活和有爱的亲人的,见她们这样,满身的疲惫都仿佛消散了,心也跟着暖了起来,挨个摸她们的头,给她们每人塞了两颗大白兔奶糖:“阿姐也想你们。”
几个小家伙大半年没吃过糖了,见到大白兔奶糖,眼睛都亮了,一个个嗓音洪亮的喊:“谢谢阿姐!”
“阿姐最好了!”
陆红阳顺手也给了陆卫民和谢磐石两颗。
谢磐石没想到居然还有自己的份,摇头失笑:“我不吃,你自己留着吃。”
陆红阳不由分说的塞到他上衣外套的口袋里。
陆卫民接过糖,见谢磐石还站在门口的位置吹风,连忙热情的邀请:“磐石大哥快进来!”
不知道是不是在他父亲去世那年,谢磐石帮过他家,让过来搜他们家铁器的人,没在他家搜刮的太厉害,保护了他家,还是谢磐石的模样,很符合他小时候在陆大河去世后,对于父亲的定位,他很喜欢谢磐石。
家里几个小的全都从火桶中钻了出来,陆红星一把抱住火桶里最好的一个位置的木板,半个身体都趴在木板上:“阿姐阿姐,你快来烤火,你坐这里!”
陆红阳没看到陆卫国,不禁问道:“大哥呢?”
“大哥去陆家庄啦,明天祭祖,大哥回去给阿爸扫墓了!”陆红月抢着大声说。
陆卫民毕竟大了,懂事了,知道谢磐石是客人,也让谢磐石到火桶的另一头去坐,见他穿着皮鞋,皮鞋是不能烤火的,还特意去给他拿了一双陆大河以前的布鞋给谢磐石换上:“磐石大哥,外面冷,你快进来烤烤火。”
谢磐石在陆家环视了一圈,陆家堂屋的摆设非常简单,靠墙一个土砖砌的茶几,茶几上放着两个暖水壶和一些杯子、挂水的暖水瓶、牙刷牙膏牙刷杯之类,一张四方桌,三个长凳,之所以是三个,不是四个,是因为最下方的长凳不知道拿哪里去了,换成了火桶。
“东西放在哪儿?”
他知道这个麻袋里装的是棉花被,棉花被在这个时代的哪个家庭里,都是大件的物品,他怕放地上放脏了。
之前在火车上的时候,他也是小心地挑了地方,将麻袋放在自己的脚背上,再让陆红阳坐在麻袋上的。
陆红月和陆红星她们看着那么大的麻袋,期待地问陆红阳:“阿姐,这里面装着什么呀?”
陆红阳走过去推开自己房间门,让谢磐石将包裹放她房间的书桌上,然后拆开大麻袋,费力地往下倒。
谢磐石一把接过大麻袋,提着下面的两只角,往下抖了两下,就掉落出来两床五斤重的棉花被,下面还有几床被套,全都是她刚过来时买的那几个纯棉被套。
床单都在这几年里陆陆续续的用完了,被套才用了两套,一套低价卖给了姜军,一套她自己在省城宿舍的床上用着,剩下的她一次全带回来了。
陆红月看到下面这么多棉布,都惊呆了!
“好多棉布啊!阿姐,哪来的这么多棉布?”陆红月惊讶地问。
她阿妈就是纺织厂的员工,一年也没有这么多布啊。
如果谢磐石不在这,她肯定就胡说八道的编了,可谢磐石在,她不好胡编乱造,只好说:“你问那么多做什么?这些布过年给你们每人做一身新衣服。”
陆红月和陆红星、陆红党一听,全部都欢呼了起来。
他们都是家里最小的,所谓新老大旧老二,破破烂烂给老三,虽然陆家有陆红阳在,又有丁水英在纺织厂上班,布料上比一般人家宽裕一点,但基本也逃脱不掉这个定律。
陆家基本都是陆卫民穿陆卫国的,陆卫党穿陆卫民穿小的。
陆红月穿陆红阳的,陆红星穿陆红月穿小的,虽然相比较这个时代同龄的很多孩子,她们有过新衣服,比很多连新衣服是啥的孩子来说,已经非常不错了,可谁不喜欢新衣服呢?
陆红阳拿起那几床颜色丑的令人发指,在陆红月她们眼里却是好东西的床单,放到木箱里,对陆红月说:“趁着现在农闲,回头叫阿奶和大伯娘她们给你们做。”
多出来的布,就当是给大伯娘她们做衣服的报酬。
她知道,衣服给别人做,做的人肯定多多少少都要截下一些,这都是很正常的事,她本来就有心补贴,况且人家帮着做衣服,给些报酬那不是应该的吗?
陆红阳拿出其中一床五斤重的棉被,抱到丁水英房间去,说:“我看阿妈房间的被子都好多年了,正好我有同学家里是省棉花厂的,让她帮我买了两床棉花被,给阿妈一床。”
陆红月眼睛一亮:“阿姐,你之前寄回来的棉花被,也是你让你同学帮着买的吗?”
陆红阳笑着点头说:“对呀~”
她又看向一旁高大的谢磐石,笑着说:“磐石大哥,如果你家需要棉花被的话,可以跟我说,回头我找我同学,给你寄过去。”
谢磐石并没有拒绝:“那到时候就要麻烦你了。”
一路上她都托谢磐石照顾,陆红阳感谢还来不及,能帮到谢磐石,陆红阳自然很高兴:“不麻烦不麻烦,我都还没谢谢磐石大哥你一路上的照顾呢!”
陆红阳抱着棉被把被子送到丁水英房间,五斤重的棉花被,就换成了十斤重的了。
她从丁水英房间出来的时候,陆红月、谢磐石他们已经从她房间出来,几个小的又钻到了火桶里,谢磐石人高马大,他要进火桶,一个人能占半个火桶,就没进去。
陆红阳回自己房间,关上门,趁着房间没人,就把五斤重的棉花被换成了六斤重的,准备拿个床套将棉花被套起来。
她人小力轻,折腾了好一会儿,喊陆卫民来帮忙,陆卫民还没进去,就听谢磐石青年期醇厚的嗓音在堂屋响起:“你坐着吧,我去。”
陆卫民忙从火桶里跑出来:“没事,磐石大哥你坐,我去帮忙。”
他三步跨作两步进了陆红阳房间,陆红阳拿了一只被角给陆卫民:“你拿着,抓好。”
谢磐石也进来了,接过陆卫民手中的被角。
陆红阳见他也来帮忙,将另外两只被角给谢磐石拿着,她负责将整个被面翻过来。
谢磐石一眼就看会了,很顺利的帮她将整个被子都翻好,谢磐石拿着两个被角,陆红阳和陆卫民各抓着一只被角,四个人用力一抖,被子就铺平了。
陆卫民惊喜的说:“这个好,以后装被子都不用针缝了!”
陆大河没了,丁水英在家里就承担了赚钱养家的重担,纺织厂工作越到年底越忙,各个单位都要布。
丁水英根本没时间做家里的琐事,像洗床单,用针线将被面、床单和棉被缝在一起这样的事情,就是陆卫国和陆卫民兄弟俩做的,可他们过去又没做过这样的事,都是看着别的人家的妈妈做,他们看一眼就会了。
但眼睛会了,真正做起来却很不容易。
水埠公社因为在河边的缘故,空气十分潮湿,要经常晒被子,尤其是冬季,只要是晴天,基本上家家户户的门口,都铺着一床床的被子、被褥晒着。
这个时代晒被子,不是前世的大城市那样,被子连着被套一起抱到阳台上,晒一天,傍晚收回来就行了。
现在的房屋都矮小,晒衣服在墙两边放着带着树杈的竹叉,上面放着一根长长的竹竿。
晒被子,则是用一根根手指粗细的细竹竿,一根一根的编织在一起,形成一个类似现代城市厨房沥水工具的席子状东西,然后将长板凳两两摆成一排,再将这个细竹竿编织成的东西铺在四条长凳上,再将棉花被铺在这个竹竿编的东西上,不论是洗、晒、缝,最后都是在这个竹竿编上完成。
为什么说晒被子难呢?因为这个竹竿编织成的东西,一般是由二十根以上两米左右的细竹竿编织而成,非常沉重,即使是成年女人,也要很吃力地才能将它扛出去,平铺在摆好的长凳上。
所以每一次晒被子,对家里的女人来说,都是一次不轻的体力活,还是一次不小的工程。
现在陆家这样的活落到陆卫国和陆卫民头上,陆卫民见到这样的被套,第一反应,就是以后不用缝被子了,洗完床单被面,晒完棉被,直接套上就行了,省去很多工夫。
套完被套,陆红阳将自己床上那床旧的已经不太保暖的被子拿出来,垫到了下面当床褥子,她床的下面是没有床褥子的,只有稻草,包括陆卫国、丁水英他们的床下都是,即使之前陆红阳寄回来两床棉被给他们,他们也舍不得那棉被当褥子,依旧垫着稻草。
让陆红阳皱眉的是,床上那床旧被子,摸着很潮。
其实不光旧被子很潮,那双新棉被摸着同样潮乎乎的。
这就是生活在河边的人的不便,一到冬天,或者下雨天,家里衣服、被子,永远都是潮的。
这样垫肯定不行的,她将被子折成两折,让谢磐石帮忙,一人拿两只角出来,平铺在火桶上,火桶里的陆红星和陆卫党看到大被子铺过来,连忙哎哟叫着后仰想躲。
陆红月解释道:“被子太潮了,你们之前在家都不烘烤一下吗?这样盖生病了怎么办?”
陆红月伸手摸摸被子,疑惑地说:“不潮啊。”
她们都习惯了这样永远潮潮的生活,甚至都不觉得潮。
光是放在火桶上烤还不够,家里不光她床上的被子需要烤,陆卫民、丁水英床上的被子也要烤。
她去厨房看了下,厨房没有柴火,只有茅草、松针以及煤炭。
今年没有谢磐石送煤球过来,家里煤球是陆卫国打的,打的并不好,煤球桶都没打满,上面是斜着的,比正常煤球矮了一截,但大家也不介意,糊弄着烧。
陆红阳见家里没有木柴,问陆卫民:“火桶里烧的什么?”
陆卫民说:“我去木匠家换的木屑。”
陆红月兴奋地举手说:“还有我和阿弟阿妹去乡下捡的牛屎!”
牛吃草长大,拉出来的粪便做成牛屎饼晒干后,是一种非常好的燃料,烧起来也不臭,也是这个时代的常用燃料,舍不得用煤的人家,总喜欢捡牛粪回来贴墙上,即使是公社上,出门放眼望去,只见家家户户的土墙上,全是贴牛屎饼后留下的一块块圆形的印记,就像是给土墙拔了火罐后留下的印记一样。
而且牛屎都要抢的,很多人放牛都要随身带个粪箕,不论是猪屎牛屎,拉完就立刻捡进粪箕里,要是哪个牛拉了屎,没被捡回去,旁人见到,看人走远了,立刻动作飞快的捡回去贴自家墙上,上了自家墙的牛粪,就是自家的了。
由此可见,陆红月能带着陆红星和陆卫党捡这么多牛粪回来,做成牛屎饼晒干,是多么的不容易。
也难怪她这样得意的和陆红阳邀功。
陆红阳果断给她们一人一个夸夸说:“真棒,一会儿一人奖励一块桃酥。”
陆红月又高兴的欢呼起来!
这大半年陆红阳不在家,陆家不论是伙食还是生活状况,都直线下降,现在阿姐回来了,又有好吃的啦!
谢磐石见东西送到,就要回去了,陆红阳客气的说:“磐石大哥,留下来吃饭吧。”
谢磐石见陆家大人不在,陆卫国也不在,只有她和几个弟弟妹妹在,他留下来很不便,要是被人见到恐怕还会有人说她闲话,摇头说:“我也好久没回来,也该回去了,改天卫国回来了,我再来找卫国玩。”
陆红阳也只是客气一下,并不是真的要在今天请他吃饭,闻言忙回房间拿出一包桃酥出来,塞到谢磐石手上:“磐石大哥,谢谢你去省城接我,这一路上真的太谢谢你了,这个你拿着。”
谢磐石推拒:“不用!你留着给你弟弟妹妹们吃。”
陆红阳是一定要给,实在是人家为了找她,特意去省城,光是两趟路费都要搭进去多少钱了?
她还不知道,谢磐石为了在本市火车站等她,在本市招待所住了五天,又去省城找她,在省城招待所又住了五天,光是这十天招待所的钱,都是一笔不小的花费了,这事谢磐石根本没和她说。
谢磐石见她态度坚决,也没跟她犟,唇角微微的上扬,无奈地说:“行吧,那我就拿着了,多谢你了。”
陆红阳见他收下,心里也是大大的松了口气,高兴地说:“不用客气,磐石大哥再见,路上注意安全。”
谢磐石看着她脸上灿烂的笑容,不自觉的也跟着眉眼柔和地笑了起来,手里拿着陆红阳塞给他的一大包桃酥,转身出了陆家,大步跨进了风雪中。
*
陆红阳回家的第一天,陆家所有人都睡上了温暖的被窝。
床褥、被子,全都被烤的暖呼呼的。
陆红阳带着陆卫民在家,把细竹竿编织的晒被子的竹笠铺开,把被子铺上去,下面是好几个装着木屑的火盆,每个被子烤一个小时,直到丁水英晚上回来,看到占满了整个堂屋的竹笠,和竹笠上铺着的被子,连走路的地方都没了,贴着墙往家里挤,惊讶地问:“这是做什么呢?”
陆红阳在厨房做锅子,陆红月、陆红星她们都围在陆红阳身边,陆卫党坐在堂屋的小板凳上,认真地看着竹笠下面的火盆,防止火盆里的木屑偶尔会燃起火苗,将棉被烧了,嫩生嫩气的回答丁水英:“阿姐说被子太潮了,在家里烤被子呢。”
丁水英好不容易贴着墙走进来,伸手摸了一把被烤的暖呼呼的被子:“你阿姐回来了?她人呢?”
说着,鼻子就嗅了嗅,闻到了一股难言的香味。
这是只有大女儿在家,才能闻到的味道,香的家里几个小的直流口水。
陆卫党乖乖的坐在小椅子上,吸溜了一下口水咽了咽说:“阿姐在厨房做好吃的,叫我在这里看着火。”
丁水英问:“你二哥呢?”
“二哥买油豆腐去了。”
陆红阳没回来前,陆家年货什么的,什么都没准备。
陆卫国他们没钱,丁水英则是要工作。
他们没有什么生活仪式感,也没有要准备的意识,好像什么都能糊弄着过。
可陆红阳总觉得,生活是要有仪式感的,没有仪式感,生活就失去了一些乐趣和盼头。
很快陆卫民就回来了,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搪瓷盆里有六块水豆腐,手上还提着个篮子,篮子里放着一些豆干和油豆腐。
油豆腐是油炸的,是这个年代难得的油炸制品,外面炸成了焦黄色,里面是炸成了细密空洞的豆腐,算是比较昂贵的吃食了,和这个时代的肉放一起烧,切开的细密空洞里吸满了肉汁,一口咬下去,好吃的能吞掉舌头。
丁水英看到他竹篮里的油豆腐,提了提:“这得有两斤吧?”
陆卫民笑着龇出一口大牙,阿姐回来了,他们每个人的幸福感急速飙升,高兴地说:“阿姐说明天继续买,买五斤油豆腐!”
难以想象,五斤油豆腐,吃的有多过瘾,不得吃好几天啊!
丁水英一听是陆红阳要买的,就说:“我给你拿钱票。”
钱票都在她房间锁着,她一进房间,就看到了铺在她床上的,厚厚的,雪白的,温暖的大棉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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