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陆大芬看到下面的几个黄色麻袋后, 再也顾不得周围环境阴森可怖了,直接跳下沟,下去检查麻袋里面的粮食。
随着一袋又一袋的粮食打开,露出里面的黑豆、黄豆、糙米、藜麦米等粮食, 她脸上的笑容已经止都止不住, 伸手在进袋子摩挲里面的粮食。
黄豆和黑豆居然是颗颗饱满, 没有一丝这几年因为干旱造成的减产,发育不良的样子。
糙米她见过,可藜麦米她是见都没见过。
这却是陆红阳不懂行情了。
这藜麦米原产南美洲安第斯山脉区域,主要包括秘鲁、哥伦比亚、厄瓜多尔等地区, 后传入华国西北、西南等地种植。
陆红阳当时选它, 主要是它的外表看上去就和草籽粗粮十分相似,这才里面还有一袋子藜麦米, 实际上藜麦是一种营养非常丰富的全谷物。
但此刻的陆大芬看到藜麦米,就和陆红阳第一次看到藜麦米时的反应一模一样,也以为这是混合了草籽的杂粮, 在她心里,这反而是正常的,要是用大米那样雪白的粮食来换, 反而不正常。
其实最适合的,应该是糠米, 但陆红阳在食品类别的下面搜索‘糠米’居然没有找到糠米, 想找给鸡鸭吃的碎米,人家也显示‘已售罄’, 最后没办法,只能用藜麦。
陆大芬像做贼一样,朝四周看了看, 见周围空无一人,喊陆红阳:“红莲,快,帮我抬一下,抬到板车上去!”
陆红阳给每袋粮食都是一百斤装的,陆大芬一个人根本搬不动,只能让陆红阳帮忙,陆红阳虚岁才十二岁,又有多少力气?两个人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四个黄色大麻袋抬上了板车,差点没把陆红阳累死!
看着自己掌心因用力抓麻袋而摩擦出火辣辣的红掌,陆红阳心想,自己下次再也不弄一百斤装的麻袋了,五十斤足矣。
陆大芬把粮食装上车,又在小树林里捡了很多枯枝堆在板车上。
从来没有人来过坟场的小树林捡柴火,因为老人都说,来坟场捡柴火,会有脏东西附着在树枝上,跟着一起被捡回家,会让家里家破人亡。
水埠公社的小孩子从小到大听过的鬼故事里,十个有九个都和这片坟场相关,若不是不得已,陆大芬是绝对不会用这小树林里的树枝盖粮食的,可现在人都要饿死了,谁还管得了鬼?
陆大芬催着陆红阳赶紧去上课,“你路过卫生所顺便把你红梅阿姐叫来,跟我一块儿回去!”她一个人搬不动这么多粮食,得叫上大女儿到时候帮她抬粮食,她自己要先把粮食拉回家。
现在已经是下午三点多钟,从水埠公社走回范家村要四个小时,那是正常走路的情况下,现在她拉着一辆板车,速度必然会拖慢,起码要五个小时,等她到五公山公社那边,天就黑了,还得抹黑走好长一段路,也幸亏她没有夜盲症,她家因为是从范家分出来的,就在村子最边沿的,靠近马路的边上。
不然即使马车拉了回去,她和范红梅两个人都搬不回去。
陆红阳应了一声,看看时间,也往学校走。
学校现在是上午上课,下午要出去抬水、担水浇地。
她现在是高小六年级学生,也是要去抬水的,但因为她年龄较小,本来应该才上中小的年纪,之前贺书记就下过命令,十三岁以下的学生不需要参加抬水、担水浇灌田地的事,她下午才能出来,现在也要回学校了。
去学校前,她先去了卫生所一趟,和范红梅说了陆大芬让她回去的事。
范红梅则有些担忧地看着还时不时发着烧的范长顺,她这两天时不时就要给范长顺用物理降温,她担心她不在,晚上范长顺发起烧来,没人知道,会出什么事。
陆红阳朝她伸手:“你先回去吧,把药给我,我放学后过来看看大姑父,要是大姑父发烧,我替你帮他喂药。”
范长顺腿上的伤倒问题不大,最多就是不方便走路,主要是他头上被野猪咬的那一口。
虽然没有咬碎头骨,脑浆迸裂,但伤势也不轻,到现在还躺在竹床上,上厕所都只能用挂水的瓶子接着。
范红梅有些纠结地看着范长顺,范长顺此时也是醒着的,野猪被拉到公社来换粮食的事,他也知道,这事还是他提醒的陆大芬。
此时范红梅不在,还要喊走范红梅,他就知道事情怕是成了。
他躺在床上,头上的纱布包了一层又一层,像戴了个红白的帽子在头上,他用手指指着范红梅,往门那边指:“回……回去。”
范红梅这才把药给了陆红阳,出了卫生所的门,拔腿就往上面‘十’字路口右边的‘一’字路跑。
陆大芬是从小树林后面的荒地那边走公社大院那条路,两人正好可以在初中和高中之间,出水埠公社的大下坡路那里集合。
范红梅到了大下坡那里,远远朝下方的路看去,下方那条出公社的路,是一条笔直的长马路,这条路因为常年跑运煤车,路是很早就修过的,全部都是石子路,后来水泥厂开办,这条路上又铺了水泥,可惜因为运煤车太重,水泥路被铺好后,又被运煤车压的坑坑洼洼,马路两边都是从运煤车上洒落的黑色煤灰。
可这条大马路,已经是这里最好的路了。
她没有看到陆大芬,有些着急,跺了跺脚,眼睛随意的朝右边一看,在路的尽头,看到了拉着板车缓缓走上来的陆大芬。
陆大芬和陆红阳同时从小树林出发,陆红阳还在卫生所耽搁了几分钟,按道理来说,陆大芬和范红梅应该是差不多的时间到这个大斜坡才对,但前面说过,整个水埠区的建设,是在‘十’字的高地上,出了这个‘十’字的高地,两边全部都是下坡路,也就是说,陆大芬从坟场小树林那里拉板车,整个全部都是上坡路。
虽有板车,可五百多斤的粮食,她一个饿的瘦弱的女人,拉起来依然很吃力。
范红梅看到右边路尽头出现的陆大芬,连忙跑过去,走到陆大芬的板车后面,帮着推车。
有了范红梅的帮助,母女俩后面的路程就顺利多了,哪怕因为马路被运煤车压的坑坑洼洼,路不平,板车车轮不时的陷入路坑当中,有范红梅从后面推车,她都要省力许多。
饶是如此,母女俩还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一车粮食拉回家,尤其是过了五公山公社后,因为是山边的公社,后面一会儿上坡,一会儿下坡,下坡的时候板车推着陆大芬直往前冲,陆大芬要很费劲的双手抓住把手,一个不留神,整个板车都会撞到陆大芬的腰上。
上坡的时候,坡又很大,很长,陆大芬和范红梅两个人拉的很吃力,范红梅推的也很吃力。
尤其是五公山公社的路面不像水埠公社的马路是专门修过的,五公山公社的路面全都是黄土和石头,坑坑洼洼是常态。
而且到了后面,范红梅夜盲症犯了,是一点东西都看不见,完全就是个睁眼的瞎子,全靠陆大芬在前面领路,她闭着眼在后面推,一路上也不知道摔了多少跤。
等到两人好不容易来到范家村,范红梅有夜盲症,看不见路,陆大芬只能自己去叫门。
门是从里面拴住的,她拍着门:“红菊,红菊!”
自从范家姐妹们改名后,她就再也没叫过几个女儿‘大丫’‘二丫’。
此时还不到八点,范红菊也才带两个妹妹躺下没多久。
范红娟和范红兰年纪小,已经睡着了,范红菊却害怕的睡不着。
她们阿爸阿妈晚上不在家,昨天就有人来她家敲门,说给她带了吃的,让她开门,她害怕的根本不敢吭声。
此时听到阿妈的声音,范红菊高兴的快要从床上跳起来:“是阿妈回来了!阿妈!阿妈!”然后是一声‘Duang’的撞击声,伴随着一声:“哎哟!”
范红菊同样有夜盲症,晚上是看不见任何东西的。
陆大芬着急的在外面喊:“你慢点,哎哟,你慢点,撞到哪儿了?”
范红菊伸手摸着墙,又小心的摸着堂屋的桌椅板凳,又‘Duang’一声,来到大门前,拉开了上下两个门栓,打开了门。
外面月光清冷,可依然黑,她依然看不见。
陆大芬走进去,小心的擦燃了一根火柴,点上了桐油。
本地产桐油果子,买不起蜡烛和煤油的农村人,就自己炸桐油电灯,这三年桐油果子树大多都干、死了,她家的这点桐油,还是刚分家的时候,她去山上捡回来榨的,平时都不舍得用。
她拿着她从大队部干部那里要来的空墨水瓶做成的油灯给范红菊说:“你帮我给我和你阿姐点着灯,走前面,一会儿你就在板车那看着板车,我和你阿姐搬东西。”
范红菊的眼睛好一会儿才适应了黑暗中的一点灯光,她不知道阿妈和阿姐要搬什么东西,却十分听话的一只手拿着桐油灯,一只手小心的保护着被夜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小火苗,刚出门口,就被门槛石绊的‘哎呀!’一声,差点没摔到外面去。
陆大芬不懂什么叫夜盲症,也不知道夜盲症究竟是什么引起的,她知道,她们一家子,除了她,一个个晚上就全成了睁眼的瞎子,无奈地说:“算了算了,你还是在家里吧,我自己拿着灯走,你把门关好了,等我回来你就开门。”
范红菊却还是拿着桐油灯跟着出来,小声地说:“阿妈,我会小心的,我跟你一起。”
陆大芬在前,范红菊在后,两人穿过家门口下面的田间小路,走了二十多米,就到了停在田间小路上的板车旁,范红梅在板车前等着,见阿妈带着妹妹来了,高兴地说:“二妹,你来帮我照着光。”
陆大芬叫范红菊带着桐油灯来,就是因为范红梅晚上看不见东西,让她帮着范红梅照明用的。
范红菊看着板车上堆的枯枝,以为是柴火,把灯盏放在一个避风的石头上,去抱板车上的柴火回家。
没想到掀开上面的柴火,却露出了下面的一个个大麻袋。
陆大芬和范红梅是一点不敢耽搁,一趟一趟地把粮食搬回家。
她家里有两个缸,一个是水缸,一个是米缸,米缸是空的,水缸因为范长顺两天没回来了,里面的水也不多了,她用葫芦瓢一瓢一瓢地将水缸里的水舀到木桶中,用麻布将水缸擦干,这才将粮食都装进大水缸,还有一袋大水缸装不下,陆大芬就和范红梅两人用麻绳,吊在了厨房的房梁上,以防止被老鼠啃食。
两人中午吃的是陆红阳给她们带的土豆粉,现在都消化完了,又饿又累,现在家里有粮食了,她叫范红菊:“红菊,你舀些粮食,煮些粥。”
范红菊此时都看傻了:“阿妈,这这这……这些都是粮食?哪来的这么多粮食?”
陆大芬道:“你小孩子要知道那么多做什么?家里有粮食的事你千万不能对外面讲,知道不?也不能告诉你两个妹妹,你阿爷阿奶那边更是一个字都不能说!”
范红菊超用力的点头。
三年灾害,已经让她小小年纪就无比明白粮食的重要性,一旦透露给阿爷阿奶那边人知道,他们就会来抢粮食。
陆大芬累得坐在竹椅上休息,范红梅身上摔得青一块紫一块,之前推车、搬东西的时候还不觉得疼,现在休息了,才发现自己浑身都疼,她借着昏黄的烛光查看自己的胳膊肘,发现胳膊肘下面全摔破皮了,腿上、膝盖下面的位置也全都摔破了。
从小吃鱼长大的陆大芬看着女儿摔成这样,又是心疼又是不解地说:“我说你们是咋回事?咋一到晚上就看不见东西呢?跟你们阿爸是一个号的,走个夜路把自己摔成这样!”
范红梅却是无所谓地说:“阿妈,没事,不疼,睡一个晚上就好了,我去帮红菊烧火。”
此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范红菊做事很利索,因为缺水,煮粥是不洗米的,直接舀了米就放锅里煮。
陆大芬过来看了一眼,难得的又往锅里舀一碗米,昏暗的烛火下,眼里都是晶亮的光:“今晚我们粥煮稠一点。”又嘱咐两人:“你俩在这煮粥,我去把板车扛回来。”
范红梅立刻说:“我和你一起。”
从田间一米多宽的小路上往家的这个上坡路特别窄,根本无法拉板车上来,只能将板车和下面的轮子分开,陆大芬扛着上面的板车大板往上走,范红梅提着宛如举重器械一样的轮子往上走,走到院子里,将板车临时放在院子里,这才去关上院门。
她们这些住在山下的人家,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个小泥巴院,一是为了防狼,二是防野猪。
等粥煮好,范红梅去喊范红娟和范红兰两个瞌睡大王一起起床喝粥,根本叫不醒。
“叫不醒就算了,别喊了,给她们留一点,明天早上吃吧。”说是留一点,三个人吃的是一点不剩,全吃完了。
三人只觉得好久没有吃的这么满足,这么饱过,饱的她们觉得此刻真的很幸福。
范红菊睡觉的时候,还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做了个超级美的美梦,梦里自己吃饱了呢!
她回味的啧啧嘴巴,又沉沉的进入了梦乡。
陆大芬睡前却还在想着,自家现在多了这么多粮食,明天早上让红梅挑二十斤到陆家庄去,再挑二十斤到三弟妹家。
想到之前自己三弟妹给她的十斤豌豆和十斤草籽米,陆大芬又觉得二十斤粮食不够,但又不能多给,准备到时候看看猪内脏还留下哪些东西,给三弟妹家。
还有欠娘家和三弟妹家的钱也都要还了,这几年赶上灾年,欠了娘家和三弟妹的钱,三年都没还,她是急在心里,却一点办法都没有,一家人都快要饿死了,哪来的钱?现在有钱了,陆大芬第一反应就是还钱。
想着想着,陆大芬就睡着了。
范红菊早上起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容呢,见姐姐范红梅也在床上,特别开心地说:“阿姐,我昨晚上做了个梦,梦到你和阿妈带了好多粮食回来,我煮了好稠的粥,吃的可香可饱了!嘻嘻。”
范红梅一觉睡醒,只觉得昨天摔的地方更疼了,没好气地笑着说:“是真的,不是梦。”
“我还在做梦,嘻嘻。”范红菊没忍住,在自己大腿上用力掐了一把,“嗷~!好痛!”
“傻不傻?”范红梅掀开被子起床。
范红菊连忙去抱自己的小妹去尿尿,范红娟还在睡。
等给小妹范红兰尿完了尿,她把小妹又放回床上继续睡,她和范红梅起床往厨房跑。
昨晚的粮食大多都藏在米缸和大水缸里了,还有一袋吊在了房梁上。
范红菊来到厨房,看到吊在房梁上的一袋粮食,不由得吃惊的捂住了自己的嘴,高兴的回过头来看自己大姐:“大姐,阿妈真的带回了粮食!”
此时陆大芬也起来了。
公鸡才刚开始叫,四五点钟,外面还黑的很,只有一点鸦青色的光亮,天上的北斗七星和启明星闪闪发亮。
陆大芬舀了米煮粥,对范红梅说:“之前你阿婆家送来那么多粮食,一会儿你挑二十斤黑豆和糙米去你阿婆家,给你阿婆送去,家里建房子的钱你阿婆给了我了七块,你也一起去给你阿婆,记住了,给你阿婆,交到你阿婆手里,别看到谁都给。”
陆红梅在厨灶下烧火,点头应是。
之前要不是她阿婆家送了两回粮食来,后来又告诉她们山上竹林里的笋蛆能吃,她们全家怕早就饿死了。
陆大芬继续说:“我也要送粮食到你三舅妈家去,她之前给了二十斤粮食还在卫生所,刚好我要过去还板车,一起拉过去,还有欠你三舅妈和卫生所的钱……”
要说她昨天辛辛苦苦拉回来的粮食,为什么昨天不留一些在水埠公社,现在又要拉回去一些,只能说,昨天没东西装啊,现在回了家,家里有装粮食的细密的圆形竹篓篓,可以用来装粮食,不漏下去。
“我们一会儿吃过了就去,红菊你在家里带好你两个妹妹,早餐记得叫她们吃。”
陆大芬吃饭很快,范红梅也一样,两人将房梁上的豆子放下来,给两个圆篓里各倒了十斤黄豆和十斤糙米,圆篓的拎手上面挂了两个麻绳,又拿了一个大竹篓,倒了二十斤藜麦米进去。
虽然藜麦米看着有些像草籽米,但和草籽米又有很明显的区别,至少全都是剥了壳的粮食。
给娘家黄豆和糙米,给丁水英家藜麦米,陆大芬也是有考虑的。
黄豆吃多了放屁,三弟妹在纺织厂工作,几个孩子又全都在学校上课,上班、上课时间总不能一直放屁吧?
而且这‘杂粮米’她们昨晚吃了,居然意外的好吃。
想到三弟妹在自己一家最艰难的时候,对自己的帮助,她给三弟妹家带的是‘杂粮米’,至于自己娘家为什么给黄豆和糙米,黄豆倒没想那么多,也是粮食,糙米则很饱腹。
倒好了粮食,陆大芬又叮嘱了范红菊几句,趁着天还没完全亮,母女两人就扛着板车下去,拼装好了板车,母女俩又是一个拉,一个推,往水埠区走去。
两人是在五公山公社分开的,陆红梅直接从五公山公社已经建好的水库那里向下走,沿着堤坝到临河大队,再穿过临河大队和一个她知道名字的大队,去建设大队。
陆大芬则是继续拉着板车去水埠公社。
她们到达五公山公社的时候,天光就已经大亮了,到了水埠公社,她也没直接去陆家,她知道这时候三弟妹和侄子侄女她们肯定都在上班、上课,去了陆家也没人。
昨天侄女说今天杀野猪的人会把内脏什么的给她送来,等侄女来找她的时候,她再送过去就行了。
范长顺昨晚上被陆红阳过来喂了‘安乃近’,实际上是‘拼夕夕商城’的特效退烧药,昨晚难得的睡了个好觉,见陆大芬回来了,立刻挣扎地想起身,问她:“回……回来了?野猪……”
陆大芬连忙过来将他摁在竹床上:“你可千万别乱动吧,好不容易好一点。”她伸手在范长顺脖子那里摸了一下,已经不烫了:“你放心。”她低声说:“粮食已经运回去了。”
范长顺听到野猪已经换成了粮食,粮食也运回去了,心不由放了下去,问:“多……多少斤粮食?”
那野猪少说也有一百五十斤,去掉外面的毛、骨头和漏掉的血之类,起码能出九十斤肉。
说到粮食,陆大芬难言脸上的喜意,说:“我没称,装了五大袋,黄豆、黑豆、糙米都有,差不多有四百五十斤到五百斤粮食!”
范长顺听到有这么多粮食,先是一喜,再是一惊!
猪肉就是再值钱,能换到两三百斤粮食,就已经是他能预估到最好的状况,没想到换到了这么多粮食,快是他原本预想的一倍了。
陆大芬高兴地说:“前几个水英给了我二十斤粮食,我今天是来还她粮食和钱的。”
范长顺讶异:“哪……哪来的钱?”
陆大芬顿了一下,说:“是卖野猪肚的钱,红莲帮我把猪肚卖了,卖了十块钱,之前水英借了我两块钱,你受伤医药费她垫了三块,还有我娘家阿妈借我的七块钱,正好我把欠水英和我娘家的钱还了,剩下的钱不够,我拿粮食去还!”
第102章
范长顺一听野猪肚居然卖了十块钱, 也是惊喜不已,可听到陆大芬说到后面,他有心想现在不还,等以后再还, 现在家里这么困难, 他又伤成这样, 后面怕是都要用钱,家里一点钱都不留哪里行?
可看着陆大芬的眼睛,他垂下眼睑,又说不出话来, 只好说:“全……全还吗?先还一半行不行?我现在这样……”
陆大芬看着他:“不全还也行, 那就用粮食抵,正好四五百斤粮食, 哪怕我们一家一个月吃二十斤粮食,也够我们吃两三年了,之前我们没粮, 我娘家那边没少给我们送粮,今年又旱,怕是我娘家那边也没吃的了, 现在我们有粮,我们不光要还钱, 还要还粮。”
范长顺算了一下这么多粮食够自己一家六口吃的, 如果每天喝粥的话,确实能吃好久了, 就算明年老天爷再旱,也都够的,不由点头:“应该的。”
陆大芬松了口气:“还有我三弟妹这边, 野猪换钱换粮的事,全都是我三弟妹帮着找人办的,担了不少风险在里面,而且你昏迷的时候,她还给我们送了二十斤粮食,那时候她都还不知道我们打了野猪的事,人家对我们这么好,你现在有了钱和粮,不赶紧还钱还粮,下次再想找人家帮忙,鬼才帮你!”
范长顺一窒,又艰难点头:“应该的,事情你做主就行。”顿了顿,他又问:“那你打……打算给多少谢礼?”
陆大芬说:“人家不知道有野猪的时候,自家都没粮食,我几个侄子侄女在外面撸草籽吃了,都给我送来了二十斤粮食,现在我们有了这么多粮食,起码得送二十斤吧?送少了人家怎么想?”
范长顺躺在竹床上,知道妻子说的有道理,可三年饥饿,突然让他白白送出去二十斤粮食,还是忍不住心疼得宛如割肉,有气无力地说:“你拿主意吧。”
然后就双目无神地看着卫生所的白色天花板,还了岳家和三舅子家的钱和粮食也好,不然他老是在妻子面前都抬不起头来,尤其是有自家父母和岳家老丈人和丈母娘做对比的时候,就更加难受和不堪。
陆大芬自己瞒下了十块钱的私房钱,这十块钱,以后不论做什么,她手头都能宽裕点。
实际上一个野猪肚能卖到十块钱,都已经超出了范长顺的想象,通常这样一个猪肚价格五六块钱就差不多了,哪怕是灾年,一个猪肚顶天了也就能卖到七八块钱。
一百五十斤野猪的野猪肚,顶天了也就两斤重,灾年的野猪和人一样,都饿的精瘦的很,最终‘拼夕夕商城’内给出的野猪肚的重量只有一斤六两,与陆红阳原本预估的五六斤,差了不止一倍。
就是正常养殖场内饲养的家猪,一只猪肚的重量也不过两到三斤,是真的没有陆红阳以为的五六斤,她纯粹是没常识。
这个常识陆红阳这个前世清澈愚蠢的大学生不懂,但范长顺却是懂的,所以他在听到妻子说,一个野猪肚卖了十块钱后,是完全没有怀疑过妻子其实早已经和他离了心,再也不是过去那个毫无私心的贤良媳妇儿了。
她已经学会了藏私房钱。
她先去卫生所交医药钱,之前丁水英已经垫付过三块钱,剩下要交付的钱已经不多了,卫生所的老医生也不要她的钱,挂的两瓶水用粮食抵,这几天范长顺吃住都在卫生所,这些也是要粮食的。
老医生摆摆手说:“你也别给我钱了,你们不是打了个野猪吗?给我两斤猪肉就行,不够的我倒给你找补!”
反倒叫陆大芬为难了起来,不好意思地对老医生说:“老医生,你看这……”她低声说:“野猪肉我都拿去换粮食去了,就剩一点内脏还在……”
老医生连忙说:“内脏也行!”大概是觉得自己太急切了,老医生想到爆炒肥肠的滋味,忍不住舔了舔唇:“你家男人流了许多血,猪肝这些有营养的我就不要了,你带回去给你男人多补一补,把大肠给我就行!”
老医生也是有家人的,想到自己孙子好久都没吃过肉了,老医生想到猪大肠炖酸菜,也是忍不住嘴里分泌口水。
更难得的是,猪大肠里面有许多肠油。
这样的好东西,陆大芬是想留给自己弟妹和侄子侄女们的,不由为难地说:“老医生,你看……东西我还没拿到,等拿到了,我再带过来让你自己挑,你看行不行?”
老医生一想,也对,她去卖野猪肉,人家能不知道大肠是好东西?还能留给她?
老医生心中失望不已,但想到还有别的内脏,聊胜于无吧。
真的是太久没有吃肉了,有内脏也不错。
于是颇为失望的点点头说:“也行吧,猪肝到时候你们自己吃,我看看还有什么别的。”
陆红阳依然是上完了上午课,先回去拿了个带盖子的大竹篓。
也幸亏陆爷爷闲着没事就会做竹编,家里各种篓子、簸箕、粪箕不少。
她带着篓子出门,不少中午回来做饭的人,看她背着个背篓出去,还问她呢:“红莲,大中午的你不在家做饭,背着篓子去哪里啊?”
陆红阳很自然地说:“家里粮食不多了,我去河滩上挖些河蚌回来。”
清明前的河蚌还没有蚂蟥,肥的很,现在家家户户都吃河蚌。
一听她背着背篓是去挖河蚌的,大家也都不好奇了,反而叹息不已。
干旱的第一年,城镇上的供应粮还只是降了三分之一,到第二年的时候就只有降了有一半了,现在大食堂解散了,但他们每个人的供应粮只剩了五八年的三分之一,说是吃供应粮,实际上哪里够吃?他们城镇上又没有田地,家家户户就只有两分自留地,哪怕两分自留地全部种了土豆红薯,也不够一家人吃的,家家户户都要想别的办法,水埠公社的人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挖河蚌和莲藕。
陆红阳往上走的时候,路上遇到认识的人,不由又问她,同样的理由,但人家却好奇起来:“你挖河蚌不去下面,怎么还往上走?”
陆红阳只好又说:“下面的河蚌都被人挖光了,我往邻市方向走一走,看那边还有没有河蚌。”
人家就笑陆红阳傻:“哪里还有河蚌哦?邻市那边的人更多,都被挖完了,还能等你去挖?你在我们这下边多挖一挖说不定还能挖到一些,你去那边挖,说不定还要被人家打!那是人家的河道范围,能让你去挖?”
陆红阳也只是笑笑不语,路过的人也不需要陆红阳回答,只是回去的时候感叹现在日子艰难罢了。
陆红阳背着背篓往邻市方向走,走出公社的时候,再脚步向左下一转,从堤坝上再下去,往坟场的小树林方向去,再到那条干涸的沟里,从‘拼夕夕商城’里买好新鲜的猪大肠、猪小肠。
陆红阳是买猪大肠和猪小肠的时候,才知道,猪大肠和猪小肠居然不是连在一起的,大肠和小肠的连接部分是猪粉肠。
之后心脏、猪肝、脾脏、胰脏、肾脏、腰子、尿泡,陆红阳也都各买了一份放在了竹篓里,然后用藤蔓将竹篓的口子绑的死死的,上面盖上枯枝枯叶、石头等物,这才小跑着往卫生所去。
陆大芬看到陆红阳就低声问:“东西带来了?”
陆红阳摇头说:“我刚放学,是人家的儿子来通知我,说东西放昨天那了。”
陆大芬连忙和她一起从后门出去,老医生也只是透过鼻梁上的眼镜,看了她们离去的身影一眼,什么都没说。
等两人到了昨天的小树林,陆大芬掀开上面的树枝、石头,看到下面压着的竹筐,竹筐下面的血迹渗出来,已经爬了不少蚂蚁在其中。
陆大芬赶忙把竹篓抖一抖,要把上面爬着的蚂蚁抖下去,想要背起背篓,发现下面有血迹,这样背在身上肯定不行,会把衣服上也弄到血迹。
她衣服本就沾上了很多范长顺的血,还没洗呢,没有水洗,就这么干着穿着。
现在看到背篓下面的血迹,干脆的就往身上一背,招呼陆红阳:“走!去竹子河去!”
此时是午饭时间,竹子河边已经没有人了,都回家吃午饭,吃完午饭还可以休息一会儿,不然天天这么高强度的干体力活,半点都不休息,身体吃不消。
从小树林按照刚刚陆红阳下来的路线往竹子河走,那后面一大片荒地都是没有人烟的。
两人绕了差不多二十多分钟,穿过高高的堤坝,终于到达竹子河边的干裂的河滩上,河水距离河滩还有很远的路,两人也不怕走路,只是到了河边,陆大芬就不让陆红阳下来了,她自己继续往河滩深处去。
这边也是早早有人挖了引水过来的大水沟,到了大水沟边,陆大芬一股脑儿的将竹篓放入河里,先把里面的蚂蚁都洗掉,又将自己身上的衣服脱了下来。
刚刚被背篓的时候,背篓里不少蚂蚁爬到她身上来,蚂蚁咬得她身上又疼又痒。
陆红阳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下来,帮她捏身上的蚂蚁。
她看周围没人,她们又是在深凹下去的河沟里,不由对陆大芬说:“大姑姑,你要不把身上也擦洗一下,我帮你看着人。”
这时候的天气还是有些冷的。
陆大芬却没有这么多顾虑,她大致看了一眼周围,见没人,很干脆的就把身上的背心脱了下来,放在河里搓洗,等上面的污水搓洗得差不多,就拿自己的破背心擦洗自己身上的沾到的血污。
之前丁水英的旧背心她已经还给丁水英了,现在身上穿的是她自己的背心。
她脱了衣服,陆红阳才看到她现在到底有多瘦,胸部干瘪的只剩下两块瘪瘪的皮,皮下是一根根凸出的肋骨,她站在后面,只能看到背面和侧面,后背直接只有一张皮包裹在骨头上,她给陆大芬身上捻蚂蚁的时候,真的就是皮包骨。
陆大芬洗了背心和身体,就想穿上身上弄满血污的脏旧外套。
陆红阳见她这样,看了眼她身上的破旧脏乱的外套,不由脱下自己的外套递给陆大芬:“大姑,你先穿我的吧,我看你外套上面也弄了很多猪血,也洗一下吧。”
她的外套是丁水英以前的衣服,丁水英不会自己做衣服,就把自己淘汰下来的,先给陆红阳穿,陆红阳穿在身上就像穿了个连衣裙,但这也没关系,因为这是这时代人的常态,即使不是大人传下来的衣服,都会故意做大好几个码,可以多穿几年,身体长大了都还能穿。
“不要你的,你年纪小,冻感冒了咋办?脏就脏点吧,没事!”陆大芬无所谓地说。
干旱三年,她也脏了两年,都脏习惯了。
刚刚要不是身上爬了很多蚂蚁,她都不会脱衣服擦洗身体。
陆红阳将衣服扔给陆大芬:“没事,大姑,你穿吧,你把衣服洗了先晾在我家,一会儿先在我家等着衣服干就是,这么一会儿不冷,我一会儿再回去拿件外套穿。”
陆大芬这样一想,也对,于是也没客气,穿上了陆红阳的衣服。
她身上干瘦,陆红阳的外套穿在她身上,一点不小,正合身。
陆大芬手脚十分麻利。
她快速地将自己脏得呈灰褐色的外套放在河里浆洗,已经脏的完全看不出来原本的颜色了。
陆红阳见状说:“大姑,你在这等我,我回去拿块肥皂来。”
陆大芬搓洗了几下,血污实在搓洗不掉也不在意:“哪里就要肥皂了,这么一件破衣服,还不够一块肥皂的钱。”
她还不敢用力搓洗,生怕把衣服又扯破了。
陆红阳却是拔腿就跑:“大姑,你在这等着我,我去去就来。”
这里虽是往邻市方向的河滩,但由于整个河滩都裸露在外面,如果不走上面的路,直接从下面的河滩上穿过去,其实到陆红阳家没有多远。
陆红阳十来分钟就跑回了家,到家的时候,陆卫国、陆卫民他们都回来了,正在厨房里煮土豆粉。
见她回来,陆卫民他们还以为她要接过做饭的事了,因为家里就数大妹/大姐做饭最好吃!
没想到她拿了肥皂、竹篓、扁担,又把那天丁水英给她旧背心和麻布裤衩、洗澡用的大麻布带上,和丁水英招呼了一声,就又赶忙往河滩的大水沟跑。
有了扁担挑着,一会儿竹篓里的血迹就不会再弄到身上、衣服上。
她个高腿长,跑的也快,很快就拿了扁担和竹篓过来,把肥皂递给陆大芬。
陆大芬看到侄女拿过来的肥皂,也没拒绝,实在是她身上、衣服都太脏了,那天在陆家洗澡,由于井水不多,她也只是擦洗掉自己身上的一些灰尘,身上的陈年老垢实际上并没有洗掉。
要搓洗她身上的老泥垢的话,那么一点水可不够。
现在在河边,有了侄女带来的肥皂和洗澡巾,她是再也忍不住,对陆红阳说:“红莲,你帮我看着点人,我把头发和身上也洗一下。”
说着,完全不顾河水寒凉,拿起洗澡巾就对着身上擦洗起来。
洗澡巾是本地产的粗麻布巾,手感非常地粗糙,这种粗糙的麻布,可能不适合当衣服来穿,却非常适合做搓澡巾,非常下泥。
陆大芬一边洗一边抬头看周围环境,生怕有人突然出现。
好在周围都是没有视线遮挡物的河滩,如果有人出现,她们会很快发现,而且她们都是站在河沟的下半段位置,有河沟挡着,她们只需要稍稍蹲下身,就不会有人能看到她们。
陆大芬从脸,到脖子、耳后、前胸、胳膊,到处擦,擦出一条条长条的泥垢,洗完了前面,她又让陆红阳帮她擦背。
一条条手指头长的泥垢被搓洗下来。
春天,有事在野外,偶尔一阵河风,虽然不像冬天那么冷,但也是有凉意的。
陆大芬搓洗了足足有十分钟,才觉得把自己身上厚厚的泥壳脱掉了。
她快速地穿上麻布裤衩和丁水英的旧背心,又快速的套上陆红阳的外套,还想继续再洗头,被陆红阳给阻止了:“大姑,这里水太凉了,你要洗头的话,我家有热水,去我家洗吧,现在大姑父不能动,家里都靠着你呢,你在这洗头冻感冒了就糟了。”
陆大芬一听,克制住自己想洗头的欲望。
确实,如果她因为在野外洗头冻感冒的话,天就塌了!
“那我先洗大肠。”
一般杀猪匠在杀猪的时候,会顺手将大肠里面的粪便给倒出来,但她这个野猪不是给杀猪匠杀的,她怕是被人私人买回去的,人家不要大肠,里面的粪便没给她倒出来,这才第一时间往河边赶。
没想到大肠里面干干净净的,除了肠油,只有很少的一点草粪在其中,这么干净的大肠,她哪里还舍得洗?这不是把里面肠油给洗了吗?
接着她又将其它猪心、猪肺、猪肝什么的清洗干净。
因为离了竹子河,她们回去就没有水可以洗了,野猪味道本就腥臊,血水不洗干净,更是腥臊的无法入嘴。
猪尿泡也是要仔细清洗的。
等洗完了,她就和陆红阳一起,沿着河滩往陆家走。
此时的河滩上依然没有人,只有一些粪箕和木锹在河堤上放着,铁锹什么的值钱工具都被带回去了。
到了陆家,陆大芬拿出一大串猪大肠出来给陆红阳,让她拿去收起来。
陆卫民他们出来,看到陆大芬拿给陆红阳的那一大串猪大肠,惊喜的差点都跳起来:“猪……”
被陆红阳做了个‘嘘’的手势,立马双手捂住小嘴。
陆红月和双胞胎也学着二哥,双手捂住小嘴,几双眼睛死死的黏在猪大肠身上挪不开。
陆卫民更是期待地看着陆红阳,小小声地说:“阿姐,晚上我们吃猪大肠吗?吸溜……”
他口水都忍不住掉下来了,忙吸了一下,吞咽着。
丁水英也在家中,看到陆大芬拿过来的猪大肠,连忙推辞:“你这是做什么?赶紧拿回去,你家里也有好几个孩子,姑爷也正是要补的时候……”
姑舅俩又拉扯在一起:“你之前借给我钱我三年都没还,你一回都没来催过,前几天又帮我垫了钱,给这么一副大肠你还拉来拉去……”
“那也不值一副大肠……”
“怎么不值了?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山上的野物,要不是这次意外,我都没东西感谢你,你都不知道我这心里……”
想到自己娘家和弟妹对自己无私的帮助,陆大芬眼眶又红了,说:“要不是你们,我们一家怕是都熬不过这个灾年,你别拉了,再拉我以后也不敢再来了!”
丁水英根本就不知道陆红阳还给了陆大芬十斤‘甘肃小扁豆’和十斤草籽米,可在陆大芬眼里,这些都是丁水英给的,她心里感动得都不知道要怎么感谢自己这个弟妹好,一定要给。
最后拉扯的没办法,丁水英才收下。
陆大芬又赶忙把欠丁水英的五块钱还了,至于她带过来的二十斤藜麦米,还在卫生所,她一会儿再拿过来。
因为陆大芬还了钱,又给了猪大肠,陆大芬这次总算心安地在弟媳妇家吃了一顿饱饭。
吃完本想立刻就走的,陆红阳还帮陆大芬用侧柏叶水加肥皂洗了个头。
陆大芬头发那个脏啊!
洗了好几盆水不算,头发都打结,结成一绺一绺的了,根本梳不开,关键是,里面爬满了虱子和亮晶晶的虱子卵。
还是陆大芬自己当机立断,问陆红阳有没有剪刀,干脆利落的把自己头发给剪了。
她甩甩自己好久没洗过的头发,说了句国骂口头禅:“这个头洗完了,感觉头像轻了十斤不止!”
陆红阳仿佛能看到陆大芬剪掉的头发里,还有虱子在往外面爬,顿时一阵头皮发麻发痒,去厨房掏了带火星的锅灶灰就盖在了陆大芬剪掉的头发上,虱子卵和虱子被火烧的咯吱咯吱作响。
其实她早就怀疑大姑姑头上有虱子了,只是之前没亲眼看到过,此时看到了大姑姑头上的虱子,哪里还忍得住?
等陆大芬一走,陆红阳是一秒钟都等不得了,第一时间就冲向自己房间,检查枕头和被子上有没有虱子,然后将枕套、被单一股脑儿的全部拆了下来。
洗!必须彻底的洗!
第103章
丁水英真的是服了自己大女儿了, 你说她爱干净吧,平时也没见她多勤快,除了对做吃的上心,其它事情就喜欢吩咐她两个兄弟干, 就连带弟弟妹妹这事, 她也交给了红月, 她自己属于动口不动手的类型。
要说她不爱干净吧,一点都忍受不了虱子。
这年头谁能没有虱子啊!
这要不是她们生活在河边,连吃喝的水都没有,哪有条件给她们洗头、洗衣服、洗被子?
她不光要洗她自己的床, 连丁水英床上的被子也要洗, 因为陆大芬同样和丁水英睡过。
“阿妈阿妈,你快坐下, 我看看你头上有没有虱子,我给你洗头发,我给你篦头发!”陆红阳刚穿来的时候, 好不容易把家里虱子给消灭干净了,真的不能忍受家里再有虱子了。
而且虱子这玩意儿,通常是一个有了, 全家都会被传染,很难根除!
丁水英嫌弃的避开她伸过来的手:“我不用你帮着洗, 我自己洗!”
春天的阳光算不得烈, 丁水英头发又长又多,洗了很难干, 并不常洗。
陆红阳看着丁水英齐腰的长发,不由劝丁水英:“阿妈,你头发也太长, 不如剪到齐肩得了,太长了你上班也不方便吧?”
丁水英一边解开自己的头发,一边说:“你以为我像你这么笨?谁上班还把头发放下来?”她语气里难得的透出些孩子气的得意:“我都是把头发盘上去,盘成一个饼,这样就不会掉下来了。”
陆红阳撇撇嘴:“我还是觉得短发好看,长发太难打理了!”
丁水英嫌弃地看着陆红阳、陆红月、陆红星,很难苟同:“一个好好的小姑娘,不留长头发,非得剪马桶盖头!”
一句低情商的话得罪了三个人。
陆红月第一个不乐意了,一双小手摁在自己的头顶,维护自己的发型:“才不是马桶盖头,是西瓜皮头!”她看向陆红阳,眼圈都红了:“阿姐,你快告诉阿妈,我们才不是马桶盖头!”
陆红阳也很生气:“我们这叫蘑菇头!”
陆红星也躲在陆红月身后,朝着丁水英奶声奶气的反驳:“蘑菇头!”
丁水英不理解,继续逗她们:“你去外面问问,谁看了你们这发型,不说是马桶盖头。”
陆红阳生气地说:“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吗?你是我阿妈,人家说我们是马桶盖头,你才要帮我们反驳回去才对!”
陆红月叉腰附和:“对!”
陆红星探头:“对!”
问题是,丁水英也打心眼里觉得这是马桶盖头啊!
“算了算了,你们说蘑菇头就蘑菇头吧。”还别说,这发型还挺可爱的,尤其陆红星还小,真的就跟个小蘑菇似的。
陆红阳的发型其实比蘑菇头要长一点,有些像民国时期的女学生头。
总之,这一天陆红阳三姐妹和丁水英闹得相当不开心,主要是陆红阳三姐妹不开心,丁水英心情好得很,把几床被子全都搓洗干净,家里棉被都抱出来晒了。
陆红阳拎不动这么多搓洗过的湿被子,和陆卫民一起抬着去河沟。
这时候已经陆陆续续有人来到河滩上继续挑堤坝和挑水了。
水埠公社这边的堤坝基本上全部修完了,他们都是穿过河滩,抄近路往邻市方向走的,堤坝要继续往邻市方向修,倒是挑水的人群,还是在这边。
陆卫国下午不上课,要挑水。
陆红阳手小力气小,被子扔到水里,很难拎得上来。
同样过来挑水的姚婶儿看到,就十分麻利地下去河沟,帮陆红阳快速地搓揉了几下,又用棒槌将脏水捶下来,很快就将已经搓洗干净,只需要漂洗几次就行的被子给洗好拧干,扔到大竹篮里。
自从大食堂解散,姚婶儿的工作就没了,现在也跟着公社上的人来河边挑水灌溉,即使没有集体劳动,她也是个闲不下来的人,除了河圩边的两分自留地,她还在自家院子里种了很多蔬菜瓜果,每天挑水施肥,忙得停不下来。
姚婶儿帮陆红阳洗完了两床最长最难洗的被子,剩下小一些的她就没再帮忙,又挑着水桶忙去了。
陆红阳现在和姚赶英不在一个学校,除了上学还一起,平时很难遇到,因为姚赶英的中小下午是要上课的。
陆红阳下午能放假,是因为她是全班唯一一个年龄连十三虚岁都没到的人,老师们带着班里其他同学去挑水,总不能给她一个人上课,这才显得她闲。
陆红阳洗完被子回去,竹竿不够晒,陆红阳将陆大芬的衣服拿到厨房的炉子上烘烤,又拿百部酊对着家里的床、被子、放衣服的橱柜到处喷,就连床下垫的稻草都被她抱到厨房,拿去烧了。
家里其他成员都去干活的干活,上学的上学,只有她一个。
陆大芬挑着二十斤藜麦米过来的时候,陆红阳正在家里到处喷呢。
陆大芬一进院子,就看到了院子里正晒着的被子和床单。
但她这人也心粗,居然没有第一时间察觉是因为自己的问题,笑着问:“怎么下午洗被子?能干吗?”
她自己衣服洗了也还在陆家靠墙的晾衣杆上晾晒着。
陆红阳心底顿时涌起一阵尴尬,面上却装作很平静的样子,热情地笑道:“上午我要上学,下午不用上课,刚好天渐渐热了,我在家也没事,干脆就把被子洗了收起来了。”
陆大芬不疑有他,笑着说:“现在收起来还早哦,等梅雨季过了……”她话音还未落,突然想起来,都三年没下雨了,哪里还有梅雨季?她不禁又习惯性地骂了句国粹口头禅:“这老天咋就不睁开眼看看呢?”
陆大芬将二十斤藜麦米放到陆家的厨房里,叫陆红阳收好,“昨晚上我用杂粮米煮了些粥,好吃的很。”
她生怕侄女和弟妹嫌弃她给的米是杂粮米,特意提一嘴煮粥好吃。
陆红阳不知道她想法,只嗓音清脆的笑着说:“谢谢大姑!”
陆大芬见她这样,也不由放松的笑了起来:“小傻子,和大姑还说谢谢,大姑都还没跟你阿妈说谢谢呢!”
跟大侄女在一块儿,她仿佛回到了没结婚前在娘家的时候,脸上笑容都舒展了,人都看着活泛年轻了几分。
或许也是因为有了粮食,她不用再整日为了养不活几个孩子发愁,脸上少了些愁苦吧。
陆大芬没在陆家多待,东西放下,见衣服干的差不多了,换上了衣服就要走。
她们已经在水埠公社待了两个晚上了,范长顺看着也没事了,她们不能一直在水埠公社待着,要回去了。
陆红阳赶忙将之前准备好的五斤小干贝碎拿给陆大芬带上,陆大芬也没有推辞。
陆大芬和丁水英想的一样,都以为这是河滩上随处可见的河蚌里的瑶柱肉,并没有觉得这个多珍贵,这才带上的。
当然,不珍贵是针对她们这些生活在河边的人,对五公山公社那边不临河,而是生活在山边上的人来说,只要是粮食,就没有不珍贵的。
回去的时候她依然借的卫生所的板车。
下午过来的时候,老医生一看她的背篓里,果然没有了大肠,心里原本还有些失望和遗憾,但看其它内脏,本来想着灾年的猪,还是野猪,只怕内脏也瘦的没有多大,居然意外的肥。
卫生所的年轻医生帮着她一起将范长顺半扶半抬的扶上板车,板车下面垫了不少本地编织芦苇席,叶子有些像荸荠叶子的细芦苇。
陆大芬再将陆红阳给她的十斤草籽米、十斤‘甘肃扁豆’、五斤干贝碎放板车上,拉着范长顺回家。
范长顺在上面躺着,陆大芬在前面拉。
这一回虽然没有范红梅在后面推,但车上重量却轻了很多,陆大芬拉的并不很吃力。
*
范红梅挑着二十斤粮食,走了两个多小时,才看到陆家庄。
陆家庄的人基本都出去干活了,只剩少量的老人在家里带年幼的小孩。
陆大奶奶就属于年纪大了,又因为风湿疼痛,干不了活,在家带娃的人之一。
看到范红梅,连忙帮着去喊陆奶奶。
陆奶奶虽然也有风湿,却没有陆大奶奶那么严重,也没有她年纪大,陆奶奶又是个好强的,干了一辈子活,根本停不下来。
听到大嫂来喊她,以为是大女儿家里又出了什么事,吓了一跳,连忙带着家里年纪最小的陆卫红赶回来,她只看到等在家门口的范红梅了,完全没注意到她放在边上的两个竹篓,走过来问:“红梅?你咋来了?是不是家里又没粮了?”
心里却在焦急,因为陆家也没粮了,今年的庄稼才种下去没多久,距离秋收还有两个多月呢!
范红梅看到陆奶奶这样,笑着说:“阿婆,不是的。”她拎起两篓自己挑过来的粮食,对陆奶奶笑着说:“我阿妈在山上打了只野猪,换了粮食,怕阿婆家粮食不够吃了,叫我送粮食来。”
她拎着两篓粮食走近院子,放在屋檐下,又从口袋里掏出七块钱来,给陆奶奶说:“还有我阿妈之前借的钱,阿妈也让我带过来了。”
陆奶奶却没第一时间接过钱,而是吓了一跳,问:“我的娘哎,就你阿妈那瘦的跟螳螂精一样的身子,还打野猪?她都不够野猪一口吃的!”她急忙问范红梅:“你阿妈没事吧?她有没有伤着哪儿?”
看阿婆着急的样子,范红梅连忙说:“没有没有,我阿妈没受伤……”
陆奶奶见她这欲言又止的模样,急道:“到底怎么搞了,你倒是说啊!”
范红梅眼神有些黯然:“是我阿爸伤了,阿爸被野猪拱了大腿,还在头上咬了一口……”
话还没说完,陆奶奶的眼泪就落了下来,坐在屋檐下,拍着大腿哭道:“这该死的老天爷,咋就不给人活路啊~~~!”
“三年不下雨也就罢了,咋还遇到这种事啊?”
她发泄了一下心中愤懑的情绪,又稳了稳神,眼中含泪地问范红梅:“你阿爸现在怎么样了?人没事吧?”
这人要有什么事,害得就是她大闺女的后半生啊!
一瞬间,陆奶奶脑海中想了许多,什么要把大闺女接回来,几个儿子媳妇不同意怎么办?四个外孙女怎么办?给陆大芬找个门口的人家改嫁,离得近也方便他们照顾陆大芬之类,念头已经是千回百转。
陆红梅不知道陆奶奶的眼泪其实是为陆大芬留的,还以为她是担心范长顺呢,安慰陆奶奶说:“阿婆,水埠公社的医生说没事了,我阿妈托三舅妈和红莲把野猪卖了,换了粮食,现在家里已经不缺粮食吃了,这钱你拿着……”
陆奶奶一听不缺粮食吃,心里才松了口气,见范红梅塞给自己钱,又给她推回去,低声说:“快拿回去,这钱本就是我给你阿妈的,你家里姐妹四个,你阿爸现在又是那个样子,正是用钱的时候,先拿回去用,等你阿妈手头宽裕了,再给我。”
这些钱她就从来没想着拿回来过,当初给了陆大芬,就是给她的,哪里就要她还了?
陆奶奶直接把钱塞到范红梅口袋里,让她带回去,范红梅看出陆奶奶不是客气,是真的让她带回去,她这才不好意思地收下了。
中午陆家人回来,本来看到范红梅回来,还以为她是来借粮的,心里都有些不舒服,也都不太搭理范红梅,只简单的打了声招呼:“红梅来了啊?咋这时候过来了?”
他们真的很害怕范红梅再来一句:“家里断粮了,过来借点粮……”
实在是遭了三年灾,陆家都去给范家送过两回粮了,又告诉了她们笋蛆的事,现在外面蚂蚱满天飞的,又有蚂蚱可以吃,他们自己都没得吃了,再来借粮,是真没粮借了,就是有粮借,他们自己家还有这么多人吃饭,这么多孩子要养呢!
这三年,他们都被人借怕了。
三个儿媳妇,个个家里都要饿死了,过来借粮,借不借?
借不行,不借也不行,要真眼睁睁看着儿媳妇的娘家人都被饿死,那就要结仇了。
好在大儿媳家就在隔壁大队,家门口就是大片的野生莲藕,靠挖莲藕也不至于到饿死的地步,二儿媳虽是山里的,可她嫁人之后,心里就只有她男人和她儿子,她爹妈又哭又求,她反而朝她父母跪下磕头,哭着喊:“老娘哎,我们也没粮食,你看看我家多少口人啊,都是挖莲藕,实在不行,你们也去挖莲藕啊!那么大一条河在那,你们不去河里挖,找我们要,我家还是婆婆当家,我拿什么给你们啊?”
最后还是陆奶奶给了几块她特意留的,外表都已经长出霉菌的藕渣饼给他们,让他们能坚持着到了邻市大河滩挖莲藕吃,一家子这才算是没饿死。
今年的旱情才刚开始,还不知道要旱到什么时候,他们看到范红梅这时候过来,能有笑模样才奇怪。
陆大江媳妇更是拉长着一张脸,仿佛别人都欠了她二五八万。
待知道范红梅是来还粮食的,陆家其他人才真正露出了些笑模样。
范红梅也有几分尴尬,吃了午饭后,就赶紧走了。
早上出门的时候,陆大芬就和她说了,今天要把范长顺拉回来了,已经在卫生所住了两个晚上,哪有那么多钱天天住在卫生所?让范红梅在五公山公社这里等她。
她就在五公山公社的四叉路口这里。
陆大姑奶奶中午路过这里时,看到一个小姑娘有些眼熟,第一眼还没敢认,等到凑近了,才发现真的是范红梅。
陆大姑奶奶不知道范红梅现在的名字,喊她:“大丫?”
范红梅对‘大丫’这个名字并不陌生,虽然阿妈已经给她取了大名,可村里人还是习惯性地喊她‘大丫’,哪怕她说了:“婶儿,我现在叫红梅哩~!”
大家还是喊她‘大丫’。
她听到喊声,本能的抬起头,陆大姑奶奶见真是她,笑着说:“我刚刚老远看到一个人坐在这里,还不敢认,走近了才发现真是你,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阿妈呢?你阿爸怎么样了?”
范长顺受伤后,五公山公社距离水埠公社太远了!走路过去要两三个小时,不得不去家就在公社大院后面不远处的陆大姑奶奶家求助,陆大姑奶奶和陆大姑爷爷也是一点都没含糊,赶忙去帮忙借自行车,送范长顺去水埠公社,还是中途坐上了运煤车,陆大姑奶奶的儿子,也就是范红梅的表叔才自己回来的。
此时看到陆大姑奶奶,范红梅脸上露出一抹感激的笑来:“我阿爸送到区卫生所,今天就回来了,我阿妈叫我在这等她。”
“你一个人在这等干啥?走,到姑奶奶家坐坐,去喝口水,你午饭吃了没?”
范红梅没说去陆家庄还粮食去了,只点点头:“我吃了来的。”
陆大姑奶奶招呼她:“走走走,跟姑奶奶回家。”
范红梅道:“姑奶奶,我就不去了,阿妈一个人拉着阿爸回来,我怕她路过这里我没看到她,我阿妈一个人爬不过坡,她是板车拉的,别到时候我阿妈还从板车上滑溜下来。”
陆大姑奶奶想想也对,“那你就一个人在这等啊?你阿妈什么时候去的水埠公社?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这样干等怎么行?”又问她:“你是不是真吃过了?别骗姑奶奶哎?”
这年头家家户户都困难,家家户户都没有存粮,但陆大姑奶奶家要稍稍好一些。
当初最早的高产土豆,就是在她家发现的,虽然最后这些高产土豆都被收了上去,高产土豆也不是她家种出来的,但陆大姑奶奶家还是得了不少好处。
最大的好处,就是她大儿子在水埠公社得了个大食堂内炊事员的活。
别看现在公共大食堂已经解散了,可公社大院的食堂可没解散,这年头,再怎么饿,都饿不到炊事员的。
而且后面土豆收走,公社里也是补偿了一袋子黄豆和三十块钱的。
所以陆大芬来陆大姑奶奶家求助时,陆大姑奶奶的大儿子,才能在公社大院的干部那里借自行车送范长顺。
要只是一个普通小老百姓,谁敢和公社大院的干部借自行车?
陆大姑奶奶怕范红梅这小姑娘太懂事了,宁愿饿着肚子也不愿去她家吃点东西,虽然陆大姑奶奶家也就勉强能够一家人吃的,饿不死罢了,可总归是生活在公社里,又距离竹子河不是很远,比五公山下和五公山里面的村子中人生活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陆大姑奶奶在这里陪了范红梅一会儿,可到底她自己家也有事,见陆大芬一直没来,就回去了,不多时,给范红梅送了个鸡蛋大小的饭团过来,塞给范红梅:“姑奶奶家也没什么好东西给你吃,这是我用锅巴和野菜做的饭团,你吃着垫吧一下。”
范红梅红着眼睛看着陆大姑奶奶,陆大奶奶安抚地拍拍她的手,她也怕这个大侄女外孙女和她说借粮的事,没在这里多留就回去了。
这时候有手表和钟的人家少,范红梅也不知道具体时间,只时不时回头看向水库方向的红旗。
五公山公社也是地势很高,从五公山公社到竹子河正在修的堤坝,一路都是向下的下坡路,水库则建在堤坝与五公山公社连接的高地上,上面有一根很长的竹竿,之前她阿爸就说过,下面修水库和挑堤坝的人,每天就看竹竿升旗,红旗升起来了,就是饭点到了,所有人都会快速地扔掉手中的工具,一股脑儿的往食堂狂奔,稍微慢上一步,后面可能就没吃的了,只能吃又加了水搅和的稀粥。
所以此时范红梅也是时不时回头看水库上面竹竿上的旗帜,如果有了旗帜,说明已经是傍晚,不久后天就要黑了。
差不多下午三四点钟的样子,陆大芬才终于艰难地拖着范长顺到了五公山公社,因为不是后世的柏油路,尤其是穿过炭山到水埠公社的这条路,没有了水泥路,只剩下坑坑洼洼的石子路,时不时的车轮就卡在哪个路面凸起的石头上,需要她很费力的才能拉过来。
而且到了五公山公社的区域,路就不像水埠公社那样平坦了,而是一会儿上坡,一会儿下坡,相当难走。
范红梅看到陆大芬,老远就喊了声:“阿妈!”
然后就站在高坡上向下跑,去接陆大芬。
陆大芬累得不行,范红梅看到,就要接过她手上的板车:“阿妈,你歇会儿,我来拉吧。”
陆大芬双手没有放开板车两边的把手,弯着腰,背着板车上的拉绳,继续向前走着:“你昨晚上跌了不知道多少跤,我看你早上起来走路都还一瘸一拐,你在后面推吧,我自己拉!”
范红梅从板车后面看向躺在板车上,脑袋和大腿都裹着纱布和麻布的范长顺,又看向前面辛苦拉车的陆大芬。
陆大芬费力地伸着头,弯着腰,双手紧紧地握着板车把手,两只手臂因过度用力,快握不住把手,又不能松手,胳膊肘的关节处颤抖地像是螳螂身体两侧挥动的翅膀,身体用力地借着肩膀上的绳子向上坡缓慢的移动着。
这一刻,她真的很像一只精瘦的螳螂,背着一只不属于她的沉重的乌龟壳,在陆地上艰难地爬行着。
范红梅一直到很老的时候,对这一幕的背影都还记忆犹新,她总是在做梦梦到自己在帮阿妈推着板车,在凹凸不平的道路上,艰难前行着。
第104章
陆大芬她们回去的第二天, 就再一次来到了水埠公社。
这次是来给卫生所还板车的。
还顺路给陆家又带过来十斤黄豆和十斤玉米碎。
之前她给陆家拉过来的二十斤藜麦米,范长顺并不知道,他还以为这次拉过去的黄豆和玉米碎,才是还给丁水英的粮食呢!虽然肉疼, 可看到三舅子家还给他家的五斤‘河蚌肉干’, 也觉得是自家占了便宜, 也就没那么心痛了。
陆红阳看到陆大芬送来的十斤黄豆,有些傻眼,她个人并不喜欢吃黄豆,不论是青色的毛豆, 还是黄色的黄豆, 她都不爱吃。
除了嫩豆腐和油豆腐之外的所有的豆类和豆制品,她都不爱吃。
她倒是知道一种饭店里经常备下的一种小菜黄豆, 可那个陆红阳根本不会做,关键是,那个相对已经是黄豆比较好吃的做法, 可她还是不爱吃!
陆大芬看她傻站在看着黄豆的模样,笑着催促她:“赶紧收起来,要是粮食不够吃了, 就去跟我说,我再你们送。”
能够回馈到三弟妹家, 陆大芬也很高兴, 脸上都是放松的笑意。
她送完板车和黄豆就回去了,留下陆红阳看着那十斤的黄豆和玉米碎, 不知道该怎么办。
黄豆是一种,在她看来,怎么做都不会好吃的一种食物, 但在这个时候的人看来,却是好东西。
因为黄豆里有油,大家本能的就知道,吃黄豆好。
玉米碎……本地也产玉米,但玉米从来都不是主食,而是闲暇之余的零食,她吃的最多的是甜玉米炖排骨……她只拿过玉米碎喂过鸡鸭。
本地还有一种糯玉米,吃起来的口感和糯米差不多,但她不知道这种糯玉米和北方产的玉米碎是不是同一种品种。
但玉米碎粥还是很好喝的,再放一点南瓜一起煮,煮出来甜甜糯糯的,陆红阳还没开始吃的,都仿佛闻到玉米南瓜粥的香味了。
想到就做,她将玉米碎洗干净后和小米一样放砂锅里煮,不知道为什么,煮出来的和她在学校大食堂里买的口味有些不太一样,但是没关系,还有南瓜和白糖调味。
南瓜的品种也很多,有做菜用的嫩南瓜,还有口感略面的南瓜,还有本地产的老南瓜,老南瓜的保质期极长,切成块之后和玉米碎一起煮,口感甜甜糯糯,把陆家人给惊喜坏了。
苦了三年,突然吃到甜甜糯糯的南瓜玉米粥,仿佛生活都变甜了。
陆红月,陆红星,陆卫党尤其喜欢这种淡淡的甜甜的味道,喝的嘴唇两边都是黄黄的玉米糊,还甜甜的对陆红阳笑道:“阿姐,好喝!还想喝,下次我们继续做这个粥好吗?”
就连不太爱吃甜粥的陆红阳,在过了三年的苦日子后,居然也觉得这样的甜粥甜到了心里。
陆红阳自己不爱吃黄豆,陆家人爱吃啊。
陆红阳不做,陆卫国和陆卫民自己做。
两人一个在厨下烧火,一个在灶台上挥舞着竹铲子,炒黄豆吃。
他们一次大概炒了两三斤左右,炒熟后倒入陶钵中,每天抓一把放在自己口袋里,陆卫国下午挑水,饿了的时候,就捻几粒黄豆放口中嚼着,越嚼越香。
剩下的黄豆都被丁水英收了起来,黄豆真的是好东西,不论是磨豆腐营养丰富,做酱鲜美可口,炒着吃很饱腹,丁水英不知道自己女儿以她的名义给大姑子送了草籽米和甘肃小扁豆,看到大姑子送来的黄豆也是感动坏了,把这份情记在了心里。
*
陆大芬他们离开水埠公社后,陆家的生活再度恢复了平静。
要说有什么意外,就是丁水英的头上真的传染上了虱子,她头发多且长,又不愿剪头发,除虱很是废了一番功夫。
每次陆红阳让她把头发剪了,丁水英都很抗拒。
她第一次和陆大河认识时,她就已经是这样的长辫子了,在脑后扎着个粗粗的马尾,辫子搭在胸前,剪了辫子,就好像再也回不去了。
这些陆红阳不知道,她只是不理解,为什么丁水英宁可头上长虱子,都不愿剪头发,没办法,只能让丁水英勤洗头,正好天气也逐渐热了起来,头发好干,洗完了再给她喷百部酊。
其实这时候已经有灭虱水,好像还是从苏熊那边引进国内的,一股浓郁刺鼻的味儿,五八年除四害那会儿,街委会挨家挨户的喷,现在街委会还能申请到。
陆红阳不敢给丁水英用街委会发的,每次都用她从‘拼夕夕商城’买的百部酊代替。
丁水英坐着看不到背后的动静,还以为她喷的是公社街委会发的苏熊国进来的灭虱水呢,几次一喷,陆家的虱子在暑假来临之前,再一次被消灭干净。
倒是陆红月,不知道是不是被丁水英那句‘马桶盖头’给刺激了,开始不愿剪头发了,要留头发扎小辫子。
之前就有人说她是马桶盖头,但陆红阳给她养成的自信,让她每次都很有底气的反驳回去,可丁水英也这样说她,小姑娘是真伤心了。
她自己不会扎辫子,就让陆红阳给她扎,陆红阳嫌弃冲天辫不好看,就给她扎羊角辫,但这时候是没有外面绑好了细绳橡皮筋的,只有裸皮筋,裸皮筋绑头发会将发丝缠在皮筋上,扯下来的时候非常疼,还会拽下来一把头发。
但这样的情况在这个时代也不是没办法解决,便是自己往皮筋上缠丝线。
这是一种很神奇的手法,左手滚动橡皮筋,右手配合左手给橡皮筋缠线,手巧的人五六分钟就能缠好一根橡皮筋,偏偏陆红阳是个手笨的,明明和别人一样的缠法,她缠的皮筋不知不觉就被崩开,长的又大又细还不密集,中间依然会有裸、露在外面的橡皮筋,依然会缠头发。
这一点姚赶英真的是遗传了姚婶儿的手巧,两只小手很随意的动着,很快两根皮筋就缠好。
她不光会缠皮筋,小小年纪的他已经学会织毛衣了,手套围巾都会,没无的时候还会做鞋垫和鞋面儿。陆红阳对这些不感兴趣,姚赶英知道她居然连鞋垫都不会做的时候,都惊呆了:“这不是有手就能会的吗?”
还终于找到一个陆红阳不会,她会的东西,特别开心,特别积极的要教陆红阳和陆红月。
陆红阳看着不难,但不知道为什么,手就是不听话,一针就扎入了食指指甲盖背面的肉里,鲜血瞬间染满了指甲盖,陆红阳第一时间去看针上有没有锈,给自己的伤口消毒。
从此再也不想学针线。
倒是陆红月对针线活很积极,开始期待给自己给阿姐织手套,跟着学怎么做鞋垫,她做的第一个鞋垫要给阿姐。
陆大芬送来的猪大肠并没有被吃掉,丁水英说了,再过两月就是双抢了,要把猪大肠腌制起来,晒干了,留着双抢吃。
陆红阳从拼夕夕商城,买的猪大肠格外的肥厚,大肠内的猪花油结着一团一团,腌制起来,放在屋檐下晾晒的时候,猪大肠里面的油滴一滴顺着肠管落下,丁水英就将长板凳放在屋檐下,长凳上放上陶碗接着滴落的猪油。
一起腌制起来的,还有陆红阳从‘拼夕夕商城’里买的二十斤肉。
她给自己家买的是一层肥一层瘦的五花肉,给丁外婆家买的是十斤后腿肉,瘦肉多,肥肉少,看着更想野猪肉,唯一不像野猪肉的,大概就是‘拼夕夕商城’买的猪肉是阉割过的,没有腥臊味。
因为天渐渐热起来了,陆卫国这段时间上午上课,下午挑水,也没时间给丁外婆送去,就被陆红阳拿粗盐一起腌制起来了。
陆卫民他们每天回来,看到自家大缸里腌制的几条‘野猪肉’上那厚厚的一层猪肥肉,闻着它们散发出来的香味,都忍不住直咽口水,每次都忍不住回头问陆红阳:“阿姐,什么时候到双抢啊?”
他都等不及想吃了呢!
之后就是腌制的差不多,一条一条的挂在厨房的屋檐下阴干晾晒着。
自从陆家开始晒腊肉后,陆红阳想夹带私货,往现有的肉里再偷渡一些,就难了。
因为陆卫民、陆红月、陆红星、陆卫党四个人,就像四座望肉石,每天起床第一件无,就是去看吊在厨房里的肉肉,每天回家第一件无,就是抬头看肉肉。
别说陆红阳再偷渡一些出来混在其中,就是上面的肉条,稍微变化一点形状、颜色,他们都能看的出来。
害的陆红阳也一直憋着,没有做成红烧肉。
因为丁水英说了,现在家里有鸡蛋吃就足够了,肉也要留到双抢的时候再吃。
期间陆红阳忍不住,做了一回青蒜叶炒腊肉,配大米饭,哪怕是蒜叶多,腊肉少,也差点没把全家人给香迷糊了,光是碎米饭就足够好吃了,再加上蒜叶炒肉……陆家人吃的差点把碗底都舔干净了。
一般来说,腌好的肉晒个五到七天左右,就差不多可以收起来了,这时候的腊肉表皮干燥,内里还有点软,正是最香最嫩的时候,要是晒的时间太长,吃着就会发干发柴。
陆红阳的咸肉腌了五天,就被丁水英收起来了,收起来的原因不是觉得肉腌制好了,而是怕肉上的猪油被晒的滴下来,虽然有陶碗可以接着,但总有滴到外面的时候,只是一滴猪板油滴到地上,都足以让丁水英和陆家人心疼好久。
等到咸肉收到了陶盆里,锁在了橱柜中,他们看不到肉了,陆红阳就终于有机会来开小灶了,三五不时的就做腊肉。
什么沙葱炒腊肉、莴笋炒腊肉、青椒炒腊肉、腊肉炖豆腐、土豆烧腊肉……全部都是本地产的当季时蔬。
也就只有水埠公社这样靠着河的地方还有这些新鲜的蔬菜吃,靠着大河,大家浇水浇的勤,这些蔬菜虽长的不太好,今年依然有大量的蚂蚱繁殖,被各种虫子,把菜叶子吃的坑坑洼洼,但也都长出来了,不好看,但好吃。
陆红阳还时不时维持好自己钓鱼高手的人设,装模作样的去河边的大水沟里甩两杆,时不时的在‘拼夕夕商城’里买几条鲫鱼、鲢鱼,和豆腐一起炖个鲫鱼莴笋煲,或是在‘拼夕夕商城’里买一些黄鳝,用大蒜头烧一道爆炒鳝段。
这些也并不会引起人的怀疑,谁让他们就在河边,不光是她们家,有人在挑堤坝挖土的时候,挖到下面黄鳝洞里的黄鳝,深藏在河滩下面洞穴里的小龙虾这些,都是常无。
只是这样的情况不能频繁,只能偶尔改善一下伙食罢了。
除此外,今年的炸蚂蚱和烘干大麦虫、竹笋虫,陆家也没停过。
六月底,陆红阳的学校也放了假,陆卫国也终于有空在双抢之前,将给丁家买的十斤野猪肉给丁外婆送去。
果然不出丁水英所料,丁外婆给了陆卫国钱。
对丁家来说,钱都是小无,她家四个正式工,两个临时工,不缺钱,但肉是稀罕物。
丁家对于大妹/大姑姐送来的十斤腌好的腊肉也是惊喜不已,听说是打的野猪肉,丁家还感叹这野猪也不知这野猪是在哪个深山里打的:“这样的肥!”
陆家庄那边,丁水英也叫陆卫国送了三斤肉和十几斤干贝瑶柱过去。
陆二嫂看到干贝瑶柱的时候还颇为嫌弃,陆家早就断粮,这段时间纯粹靠着河蚌活着,已经到了看到河蚌就干呕想吐的程度,看到陆卫国送来的干贝瑶柱,还嫌弃的撇嘴:“我的娘哎!你咋还给我们送来这玩意儿?大河滩上还能少?”她一挥大胳膊:“遍地都是!我们天天吃这玩意儿,闻到这个味道都要吐了!”
想到这三年经常吃水煮河蚌,这段时间更是天天吃,顿顿吃,陆二嫂忍不住干呕了一声,却只呕出来一点酸水,胃里越发的难受。
她话音刚落,就被陆奶奶臭骂了一顿:“有的吃还挑!卫国他们好不容易省一点粮食给你送过来,你还挑三拣四上了,卫国他们连地都没有,吃供应粮的,哪里有多余的粮食?”
陆二嫂被骂的讪讪的:“我就是那么随口一说,哪里就嫌弃了。”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陆奶奶对这个二儿媳也真是公语了,对陆卫国说:“好孩子,难为你大老远的还送这些吃的来,你们自己还够吃吗?”
陆卫国不知道陆家早已断粮,点头说:“够的够的,前段时间大姑打了头野猪来公社上卖了,妈妈买了一些,叫大妹做成了腊肉,让我给你们送来一些,马上就是双抢,也给你们补补身子。”
东西都在细密的竹篓篓里装着,陆家人之前并没有看到咸肉,现在听到有肉,全都惊喜不已,纷纷上前去扒拉竹篓篓,再看到里面肥厚的大肥肉,更是眼睛都亮了。
陆二嫂惊呼道:“我的娘哎!这么肥的大肥肉,就是家养的猪都没这么肥的,野猪身上哪有这么肥的肥肉?”
她家就是山里的,小时候没少见到村里的猎户打野猪,野猪的肉大多都又瘦又柴,啥时候见过这么肥厚的?
陆卫国被陆二嫂这样一说,也愣了一下,挠挠头说:“我也不知道,肉是阿妹去挑的,他说你们双抢辛苦,肚子里缺油水,给你们挑的全是肥的!”
陆奶奶也知道其中蹊跷,还以为这猪肉来历不正,本来野猪肉就不能私卖,但她也知道,总有一些人还是能够弄到市面上没有的东西,陆奶奶就以为她们是通过这样的渠道买的。
这时候的氛围,还没有几年后那么紧张,此时主要还是资源匮乏。
陆红阳尽量给陆家庄那边挑的肥多瘦少的肉过去,别看三斤肉不少,可陆家那么多人,哪怕一天做一斤肉,每个人能分到的量也很少。
陆家庄那边和公社里不同,陆家庄的人要参加最累最苦的双抢,而公社里的人并不用。
经过三年旱灾下来,原本因为有土豆粉和存粮的陆家人,在六一年这一年,也都瘦的跟细竹竿没什么两样了,他们并没有因为家里有些存粮,就变得面颊饱满有肉,与周围不同,他们与周围人最大的不同,大概就是因为有竹笋虫补充优质蛋白,使得他们的身体底子并没有熬坏罢了。
只是三年的堤坝和灌水挑下来,几乎整个吴城下面的社员们,身上都多多少少藏了些暗伤,就连才十四岁的陆卫国也是如此。
陆红阳生怕陆卫国小小年纪就挑伤了身体,挑伤了腰,以后一辈子都要深受其苦,陆红阳真的是想尽了办法,给陆卫国,包括陆为民、陆红月等在内的陆家人补充营养。
不能每天吃肉,就用蚂蚱、大麦虫、竹笋虫、鱼、黄鳝、泥鳅这些高蛋白的虫子、鳝鱼代替,也多亏了有陆红阳时不时的炒腊肉和各种虫子补充优质蛋白和其它身体所需的营养物质,这才使得才十四岁的陆卫国,在干挑水这样重体力的活的时候,才没有被完全压垮了身体,身上肉还是没几两肉,身高在同龄人中可以说是一骑绝尘。
很多和他一样的同龄人,个子都没有他高,时光像是在这些被苦难一代的少年人身上,摁下了暂停键,让这一代的人身高都停止了生长。
他们看到陆卫国的身高,也只是感慨:“他爸妈个子高就是好,这三年日子都苦成这样了,他还能长的这样高!”
不过也有人说:“他以后比他阿爸阿妈肯定还是要差一点的哦,天天挑水了嘛,担子把孩子们的身体压的都不长个了。”
“我家那个,跟个长缸豆一样,又矮又瘦,也不知道还能不能长,要是不能长了,以后娶媳妇怎么办哦?谁能同意嫁给一个矮冬瓜呢?”这时真实的焦虑的人。
个子矮,身体瘦弱,也意味着他们不论是在挣工分上,还是在抗风险能力上,都比个子高些的人要弱,他们在婚恋市场上的行情也会差上许多。
双抢结束。
随着今年的高产土豆和套种的红薯大豆再一次丰收,水埠公社的灾情已经没有那么严重,算是周围省市中,灾情控制的最好的一个省市,甚至因为本省的高产土豆提交到中央,连着全国的灾情都好了很多,救了千千万万人的命。
但世上的无,除了天灾之外,还脱不开人祸。
随着本省高产土豆的普及和吴城、邻市这边的丰收,竹子河的周围也聚集了更多的难民,数以十万计。
他们不仅仅是逃荒,还带了一个另所有本地人都震惊的一件无情。
他们的家乡,因为有人瞒报高产和阻挠老百姓逃荒,一地直接饿死了几十万灾民。
这样的情况也随着难民们的逃离,传出了省外,也传到了中央的耳朵里。
中央那边也引起重视,派中央调查员来调查此无。
调查的结果自然是触目惊心。
这样的结果,使得逃难过来的难民们所在省份的省、委、书、记被革职下放。
随着和他一起革职的,还有许许多多的省级干部和市级干部,省一二把手以及下面一连串的干部,市委一二把手和下面一连串的干部,全都被革职下放。
然而,导致这件无轰动全国的,并不是省级干部被革职下放,而是他在下放期间,那些家人都在这次天灾人祸中死去的人,群情激奋,直接去前省、委、书、记下放的农场,把前省、委、书、记从农场中带了出来,活活打成了肉泥,挫骨扬灰!
震惊全国!
无情传到本省后,别说省、委、书、记惊出一身冷汗,吴城县这边的刘县长他们,又何尝不是背脊生寒?因为在全国都在报导粮食卫星的时候,他和副县长两人,也是商量虚报产量,没有粮食卫星,创造粮食卫星。
这无当时被贺书记给一手否决,拦了下来,他们当时也没有想到后面会有天灾,而且一旱就是三年,他们简直不敢想,要是当初他们真的也谎报产量,后面会不会发生如邻省的饿死几十万灾民的无,他们也不知道。
想到可能会因为他们死那么多人,想到邻省省、委、书、记的下场,还有邻省许许多多被革职下放的曾经的市委、县委一二把手们的下场,他们想想就感到后怕。
至此之后,贺竹庭终于彻底收服了吴城的上上下下,而省城他家里那边,也向他透出了话,只等这场天灾一过,他就要被调回到省里去。
这无却被贺书记拒绝了。
过去在省里工作时,他处处被人掣肘,当惯了地方一把手,地方上一言堂的他,不愿再回到省里去,只想继续在地方上为老百姓做实无。
眨眼间,就到了六一年底。
整个六一年,吴城范围内,就只下了四十七毫米的雨水,整个竹子河的河水已经干裂的只剩下河中心的地段,还有少少的不足两千亩的水,这点水量,如果来年再旱,即使他们有耐旱不挑土地,又高产的土豆,吴城也要熬不住了。
这无传到吴城县水埠区的大河以南,老百姓怕本地也出现这样惨绝人寰的惨状,开始有人去河堤上悄悄建庙宇。
庙宇面积大约一平米,高一米,长一米,里面请了两尊木像,庙宇外面也没有门,而是用一层孝布遮挡着,让人只能看到庙宇内神像的下半身,看不到庙宇内供奉神像上半身。
政府里的官员明知道现在正在禁止封建迷信,他们却不能毁人庙宇和神像。
因为这场灾难,人们已经没办法了,只能通过祭祀的方式,来让当地稳定,来求先。
六一年冬天,以吴城为中心,下了一场史公前例的大雪,连下一周,雪深达到三尺厚,人跳进雪里,直接淹到半人高。
六二年的二月份,天忽然就开始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这一次并不是只下一会儿就停,而是一连下了十天。
尽管这是一场足以快要引起雪灾的大雪,却让老百姓们喜极而泣。
前两年的冬季,都只下了一两场小雪,地面都还没来得及被雪覆盖浸湿,雪就融化了。
大家都深信那句谚语:冬天雪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
“这么大的雪,来年肯定不会再是灾年了!”
像是为了印证这些老人的话,从六二年一月下旬开始,就一直开始淅淅沥沥的下雨,阴雨面面的天气持续了大半个月。
原本冬季该是竹子河退水的季节,因为这连下的细雨,竹子河里的水不降反涨,原本已经干涸的河床,再一次湿润起来,生命开始在河床上聚集。
生活在竹子河周边的老百姓看到竹子河的河水终于上涨,不顾冬天天冷,喜极而泣的在堤坝上对着土地公和土地婆的庙里磕头感谢。
土地公、土地婆是两个面容模糊的木像,可若有人能转到庙宇后面,就能看到庙宇内两个木人身上,刻着的两个名字:陆有财,吴四姐。
第105章
陆爷爷奶奶完全不知道她们的名字, 被刻在了土地神画像的背面,看到老天爷终于下雨,他和所有的大河两岸的老百姓一样,高兴的喜极而泣。
“老天爷终于开眼了!”
其他去祭神的老百姓心里想的却是:“土地公土地婆终于开眼了!”
更有甚者还有人大晚上偷偷摸摸的跑到陆家的墙根烧香。刚开始陆家人还没有发现, 结果一个去烧香, 其他人看到大晚上也默默的去烧香。
陆家的房子下面是石头的, 上面是土砖。石头全是不规则的形状,用黄泥填在缝中垒在一起,墙上有很多不规则的石头缝隙。
刚开始他们还只是把香插在陆家的墙根下,过了几天, 就连墙上的缝隙里也插着一些烧完的香棒。
这些香大多数都是他们自己搓的, 没有什么高端的香料,就是普通的木粉加榆木的粘粉, 搓成形。
香棒甚至都没有染成红色,还是原始的木棒的颜色。
陆家人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烧完的香棒时,第一反应是生气, 骂骂咧咧的把墙根的香棒给踢开。
“谁家烧香还烧到我家墙根这来了?”
后面看到自家左右、后面、院子的墙上,一些不起眼的地方都插了一些这样香燃尽的香棒,又去给扯了下来, 嘴里还嘀嘀咕咕:“真是怪事儿,最近家里墙上怎么插了很多香棒?谁家烧香不去庙里跑我家墙根来了?”
陆大海不以为意道:“看到扯下来就是。”
他还以为只是偶尔一根两根, 是谁家小孩子不懂事, 瞎插上的。
陆大江怒道:“你出去看看,墙上插的到处都是, 两边墙上都有,后面更是插满了。”
陆家人闻言也都走出门去查看,发现真的如陆大江所说, 墙上插的都是香棒,最低的在墙根儿,最高的插到近两米。
把陆家人气得脸都红了。
现在可是在禁止封建迷信,往他们家墙上插香棒是怎么回事?
陆奶奶更是拿着粪瓢去骂:“谁家减烧香烧到老娘家来了!不知道现在禁止封建迷信啊?再让老娘发现来我家墙头上烧香,直接抓你去大队部找大队长说理去!”
同样在陆家屋子后面插了香,还是插的最高的那一撮的大队长默默抹抹额头上的汗,对所有村民讪讪地喊着:“就是!封建迷信搞不得,不许再去人家房前屋后烧香!”
大家一看土地婆都生气了,也都偷偷的讪笑,不敢再去陆家墙根烧香。
他们是不去陆家墙根烧了,但是去陆家房屋50米周边,对着陆家烧。要是被陆家人发现了,就说自己是在对着天地烧,全村都很有默契,唯独陆家人被蒙在鼓里,他们见周围人都在流行烧香,心里想着他们是不是也要去搓一把香来烧?
下了雨,陆家有两件事就得提上日程,一件事,陆小芳的婚事,一件是陆家建房子的事。
六二年,陆卫忠已经二十了,婚事真的不能再拖了,等陆小芳的婚事一完成,陆家的房子建好,陆卫忠就得娶亲,不然就要影响他后面的陆红霞。
陆红霞也十八岁了。
刚开始下雨的时候,大家都担心会不会又像之前一样,下一会儿蒙蒙小雨就停了之后接着旱。
等到一连下了好几天之后,人们才意识到灾年终于过去了。
陆奶奶急急忙忙的去找丁外婆,让丁外婆出面找计家,准备提亲。
因为这边有风俗,同一年同一家不能做两件喜事,一年之内办的喜事太多,会折了福份,但若一个是六一年年底一个是六二年年初的话就可以。
六二年的新年在二月五日,按理说,一月份嫁女儿,年初在建房子,应该也属于同一年,但本地却不是这么算的,他们计算的是农历,也就是说在陆家人看来,年底嫁女儿,年初建房子就不属于同一年办两件喜事,这也是陆家这么急的原因。
何止陆家着急,计家那边比陆家更着急。
他们原本以为六零年旱灾就结束了,年底就能娶儿媳妇过门,就算年底不成六一年年初也能娶儿媳妇过门了,谁能想到这一场旱灾居然持续了三年?计家人一个个也是在这个灾年饿的面黄肌瘦,宛如骷髅。
相较而言,反而是陆小芳,黑是黑了点,精神面貌居然还不错。
外婆见陆奶奶过来催,也赶忙往计家去,两家都急着成亲,一拍即合。
婚期定在了腊月二十八那天,也就是阳历的二月二日。
婚期定的匆匆,陆卫华来通知水埠公社陆家,也是匆匆。
陆卫华跟着陆红阳学了一年多的字,自己又是个勤奋肯学的,现在基本的读写都已经会了,连乘法口诀表都已经会背,简单的三四位数加减法都不在话下。
这一年多来他不光是自己学拼音、汉字、算数,还教陆家的其他孩子跟着一起学,小一些的孩子学的没有那么快,但年龄最长的几个,陆红霞、陆小芳、陆红菱几个都已经认识简单的字了,两三位数的加减法基本也都会,更重要的是乘法口诀表所有的陆家第三代也全都会背,哪怕是年纪最小的陆卫红,也会背一些。
但他们都是会认不会写,让他们学写字比杀了他们都难,一个个写的字跟狗爬一样。
更多更深的,他们就不会了,陆卫华自己都还没有学到,更别说教他们了。
现在陆卫华除了每天练习读书写字,也开始学一些诗词,例如《鹅》,只是之前太饿了, 陆卫华总是背着背着,就仿佛在大声的喊:“饿!饿!饿!”
陆卫孝听到总是忍不住有气无力地说:“二哥,你能不能别老是喊饿?喊得我更饿了。”
其他人也说:“饿就把裤腰带再勒紧点,喊出来有什么用?喊出来就不饿了?”
陆卫华被他们说的哑口无言。
他念‘鹅鹅鹅’的时候,又何尝不是在直咽口水?
甚至因为他背诗,《鹅》这首诗还传遍了全村,成了每个小朋友口口相传的名诗。
饿饿饿!
香的直打嗝!
白毛水里洗,
红掌炖萝卜。
“不是‘红掌炖萝卜’,是‘铁锅炖大鹅’!”
“就是红掌炖萝卜,我听得清清楚楚,不信你去问卫华阿哥!”村里的小伙伴为最后一句是‘红掌炖萝卜,还是‘铁锅炖大鹅’争执不休。
“我阿妈说了,就是铁锅炖大鹅!”这是逃难来的女人,带着孩子嫁给了本地的鳏夫。
“都没有铁锅,哪来的铁锅炖大鹅?就是炖萝卜!”
“炖大鹅!”
“炖萝卜!”
然后吵架的两个小伙伴齐刷刷的吸流口水,齐刷刷的跑回家,想吃萝卜炖大鹅。
无论是红掌炖萝卜,还是铁锅炖大鹅,他们都好久没吃了。
陆卫华想起自己学诗词的过程,简直想流一把辛酸泪。
陆红阳听到陆伟华来通知的,腊月二十八陆小芳嫁人,也丝毫不奇怪,毕竟在本地人的算法当中,陆小芳都订婚两年了,若不是赶上了灾年,她这个年龄早该嫁人了才对。
动作快的,嫁的早的,可能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就陆红阳那个时代,她还有个初三同学,初三没毕业就嫁人了呢,更何况是这个时候。
恰好年底,丁水英和陆红阳他们都放假,丁水英难得的回去了一趟。
虽然下了雨,竹子河的河水已经上涨了不少,但竹子和目前依然不能行船,他们是坐运煤车的顺风车到炭山,从炭山走到陆家庄的。
丁水英从小在炭山,跟着丁外公在煤矿上长大,煤矿上的很多运输车司机都认识她。
下着小雨,堤坝上的黄泥路泥泞不堪,踩一脚,布鞋就深深的陷进粘稠的黄泥里,再想把鞋子拔上来要费很大力气,每走一步都像是和大地在玩拔河的游戏,但这个游戏一点也不好玩,冬天又冷,地面又湿,陆红阳的鞋子从脚湿到了裤腿弯,冻得浑身发抖,脚趾头更是冻得都没了知觉,那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脚一直往骨头缝里钻。
路不光是泥泞,还非常的滑。
从炭山往下面的堤坝上走,全程就跟在坐滑滑梯一样,从堤坝再往下面的渡口走,更是一不留神就会被滑到竹子河里去。
临河大队的渡口,摆渡人在泥泞湿滑的梯形长坡上,放了很多稻草,为的就是防滑,可陆红阳依然是走两步跌一跤,浑身的衣服、手被摔得完全没法看,全是泥。
又冷又痛!
不光是湿滑的斜坡上面铺了稻草,摆渡的竹桥上面也铺了稻草。
陆红阳很少哭的,可她走在摆渡的竹桥上时,脚踩在竹桥上铺着的稻草上,下面居然是空的,她一脚踩空了,整个人都掉到河里。
河倒是不深,水位不过到她膝盖。
可她是手先摁进了河里,然后是胸前、头、脸,整个上半身都湿透了。
她扑腾着在河里站起身,真的哭了,张开嘴巴哭的好大声。
丁水英也担心的要命,连忙拉她上来:“算了算了,你别去了,你赶紧去你阿婆家,叫你阿婆给你换身衣服,在火桶里烤一烤,我和你大哥去陆家庄。”
这里距离丁外婆家,平时天晴的时候,走得快的话十几分钟就能到,可现在堤坝难走,至少得走半个小时,还不一定能到。
本来她们回陆家庄,是不需要戴上了红阳的,可小姑子嫁人,陆红阳作为三房的亲侄女,是要送亲的,总不能其他三房都有送亲的人,唯独他们三房没有。
可现在女儿这样,再坚持走到陆家庄,根据眼前的路况,起码还要走两小时,得把女儿冻出个好歹来。
陆红阳在河里洗了手,哭唧唧的被丁水英拉着爬上竹桥,对丁水英抱怨说:“阿妈,你上了岸,和摆渡的人说,这个竹桥多久没换过了?竹子都烂了,现在刚下雨水浅还好说,要是过段时间竹子和水涨上来了,水深了,有人掉下河怎么办?就算河水不深,淹不死人,这寒冬腊月的,冻感冒了也是要人命的事。”
丁水英也很生气,又把陆红阳送回去,送到炭山脚下,就没有再送,而是回到摆渡人那里,对着搭载户口堤坝另一头的草房,把里面的摆渡人骂的狗血淋头。
天冷,还下雨,河面上有竹桥,不需要撑船摆渡,摆渡人整个人都窝在草棚的被窝里。
忽然听到外面有人破口大骂,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听到丁水英的叫骂才知道,居然有人掉到河里,第一时间居然不是担心,而是觉得好笑,并且笑着解释说:“这桥都是我三年前搭的了,这几年干旱,河床都在外面,哪里还有人到我这来摆渡?都是直接抄近路,走下面的河滩,河滩都走出来好几条路了,要不是我这儿距离临河大队近,我这里都快没人走了,哪里会想到突然下雨?还是有在炭洞里每天干活的人,走我这里,我看着路滑,这才在路面上铺了稻草,防止太滑,有人掉到河里,谁知道别人没有掉到河里,你闺女掉下去了!”
他苦笑着跟丁水英解释:“大姐,你这真怪不了我,过去我摆渡收钱,你还能说是我的责任,可我这都近三年没收过摆渡费了,要不是我爹给我传下来的,祖祖辈辈都在这里摆渡,我哪里还会守着这个渡口?”
丁水英才不管他的屁话:“之前干旱人家走河滩也就罢了,现在下雨了,河水紧跟着就会涨上来,这桥你也不修一修?”
陆红阳回去的路走到一半就走不下去了,走到堤坝另一头的下坡,躲在干枯的蒿草后面,给自己换了干内裤,又从床品店给自己买了一条毛毯裹上,整个人冻的直哆嗦。
至于裤子和鞋,她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就这么缩着身子去了丁外婆家,快到他家的时候把毛毯收进了仓库里又换上了湿衣服,然后哭着进了丁外婆家的门。
丁外婆见她这样进来,吓了一跳:“你这是掉河里去了?”他连忙招呼小女儿丁水秀:“快!赶紧倒热水给你外甥女好好泡一泡,咋这么不小心?这要冻出问题来!”
又连忙给她煮红糖姜水。
陆红阳整个人泡在热水里桶里,才算是缓过了劲来。
从此以后就很排斥下雨天去陆家庄。
太泥泞了,泥点子甩的全身都是。
丁水英给陆小芳的添妆,是一对红色枕套,枕套上面绣着几棵兰草,兰草上开着两朵花,上面还飞舞着两只蝴蝶。
这当然不是丁水英的手艺,而是姚赶英绣的,姚赶英过年也十四岁了,不知不觉她就从一个比陆红阳只大一岁的小丫头,长成了半大的姑娘。
这对枕套是陆小芳所有的亲戚朋友当中,送给她的最有份量的添妆。
除此外她的陪嫁还有一身新衣,一身只穿过几次的九成新新衣,一身棉衣,一双新鞋,两个刷着红漆的大木箱子。
计家那边也托丁水英给她们从纺织厂的其他女工那里,买到五尺有瑕疵的劳动布,给陆小芳做了一身新衣。
丁水英她们给陆小芳添完妆,照例去山上给陆大河扫墓,就没有在大河以南多留,赶忙去丁家接陆红阳了。
她怕陆红阳掉水里会不会冻病,连婚礼都没参加,人就回去了。
也没有什么婚礼,腊月二十八那天甚至还在下着雨,陆小芳就在陆家人的祝福中,飞溅的浑身是泥的计建伟,以及和他一起来接亲的兄弟们,迎回了计家,从此嫁到计家为妇。
嫁出去的姑娘本该三天回门,但因为陆小芳是腊月二十八嫁人,他三日回门那天是大年初一,而本地风俗年初二才是出嫁女回娘家的日子,陆小芳三日回门的时间便放在了年初二,和计建伟一起拎了两条鱼回来,脸上俱是新婚的娇羞与喜意,看得出来,陆小芳在季家的日子过得不错。
陆奶奶见她这样,也是放下了心,拍着陆小芳的手说:“见你们过得好,我这颗心也安下来了。”
陆小芳傲娇道:“我这么多哥哥姐姐,他敢不对我好,我就捶他!”
陆奶奶正色道:“是这个道理,你要是在外面受了气,千万不能忍着,这人和人之间哪,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忍着没用。”
陆奶奶一辈子脾气都泼辣,从小就当家作主,嫁人之后也是有过一段低眉顺眼的日子,后来发现低眉顺眼没用,人该怎么样还是要怎么样:“我和你说,这人到哪都是欺软怕硬的,你越是好说话,别人就越蹬鼻子上脸,你越表现的泼辣不好惹,别人反而会处怵三分。”
这是她一辈子的生活感悟。
她拉着陆小芳的手,谆谆叮嘱:“但是孩子,人也要将心比心,别人对你好,你就不能对别人太厉害了,不然人心冷了,就捂不热了。我们不欺负别人,但也不能叫别人欺负了。你娘家这么多哥哥姐姐,我们也不怕啥,有事回来就跟阿娘说。”
一番话,把陆小芳说得眼眶通红,头枕在陆奶奶因为没肉而略显硌人的肩膀上,哽咽点头。
第106章
陆小芳回门之后, 年初三,陆家人就去村里找了大队长批宅基地,同时约了村里的泥瓦匠和相熟的亲戚们帮忙建房。
大队长听说陆家要建房,就问他们怎么建, 想建在哪里。
陆家陆奶奶做主。
陆奶奶说:“我们老两口还在, 也没打算分家, 就建得近一点,以后也方便照顾,主要是卫忠卫华几兄弟到现在还住在一块儿,他们大了, 要娶妻生子, 家里实在是不够住了,要不建新房新媳妇娶回来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大队长道:“那这样, 我看你们家右边还有一片地两分地空着,给你们划四分地,两分地作为宅基地, 后面两分地做自留地,圈个篱笆院子,也省得以后种个菜还要跑很远。”
当然, 这只是他说的客气话,如果陆家愿意把房子建得更大一点, 这个所谓的两分地的自留地, 也是能用的。
大队长这是考虑到陆家三个儿子,未来肯定还会分家, 现在虽说是建一个房,三个开间,三个儿子住, 但若只有一百二十平,三个儿子每人也只能分到四十平的开间,这在农村来说属实算不上大。
可若有三分地的话,就有一百八十多平地,每个儿子能分到六十多平的开间,无论是现在住在一起,还是将来三个儿子分家,他们自己的儿女屋子也都够他们娶媳妇住了。
这也是他为什么说给他批4分地?两分地做宅基地,两分地做自留地,实际上自留地种不种菜还不是他们自己说了算?
陆奶奶大喜道:“还是大队长体贴人。”
大队长笑而不语,又问他们:“这房子你们是打算怎么建?”
陆奶奶犹豫了一下,说道:“他叔,我们也不瞒你,我们祖祖辈辈都是河边的人,建房最怕的就是水淹,每年的梅雨季都心惊胆战,生怕房子被雨水泡的倒塌,人压在下面就没了,我看水泥厂的水泥建房结实,就想能不能去水泥厂和专场买一些水泥和青砖,下面的地基就用石头和水泥,结实,也能多住一些年,下面的三五尺用青砖和水泥,不怕水淹,上面就继续用土砖。”
大队长闻言道:“三婶子,那你又认识水泥厂和砖厂的人吗?”
此时的水泥属于国家重要管控物资,属于一类统配物资,私人修房都需要向物资局或者供销社申请指标,拿不到‘条子’,有钱也买不到。
也就现在是冬天,这段时间又下雨,不用建堤坝,水泥厂才可能有剩余的水泥余出来。
要是等到了六十年代中期和末期,买水泥甚至需要更高级别的指标才可以。
而砖瓦属于三类管控物资,特定条件下可以免票购买,但也不是全无限制,农村自留地建房,每户每月不能超过一千块砖,还要经过批准才能免票在砖瓦厂购买。
陆奶奶此时还不知道砖瓦也是要审批的,而且有限制,一个月一千块砖,都不够建防水墙的。
她当然不会说自己找亲家帮忙,只期期艾艾的说:“到时候不得找你审批吗?”
大队长身体后仰:“嚯!这事儿你找我可不行,我在水泥厂可没有门路,您要是在水泥厂有门路,你看我家几个小子也大了,我就一起买几包,也把房子给建了。”
大队长是想到陆爷爷陆奶奶种出了高产土豆,在公社书记那里应该有几分面子,能不能从公社书记那边申请,买几包水泥。
陆奶奶拍着大腿笑道:“嗨!我哪有那门路?正打算去水泥厂问问看呢,您要是有门路,连带着我的水泥一起,也不要多,六七包也尽够了。”
大队长笑着说:“水泥厂我那边是没有门路,在砖瓦厂还是有一点的,我在武功山公社认识人,现在砖瓦每个月不是有一千块砖的指标吗?我找找人,应该能多弄点出来,你要要的话,我就帮你也问问,但是水泥厂那边我就没法子了。”
砖瓦厂是武功山公社唯二的两座厂。
陆奶奶听到砖居然还有这样的限制,眉头微皱,然后拍着手笑道:“那就先谢谢大队长了,明天我就去水泥厂问问。”
她当然不是自己去。
她那风湿老寒腿,下雨天根本出不了门,也就是大队长家离的不远,这才来能走几步。
她是叫陆小芳去丁家问问丁外婆,丁家在水泥厂有没有门路?
丁外婆这里还有不少从省城带回来的票证。回去后陆奶奶就对陆小芳说:“看需要什么票,要多少钱?能买到几包?”
陆奶奶或许会在别的事上省钱,但建房是大事儿,房子建好要住几十年,当然不能在这上面省钱,家里的钱票都要花在刀刃上,而建房就是刀刃上的刀刃。
陆小芳没想到自己刚嫁人就领到了新任务,自然高兴的很。
她在娘家住了两晚,年初四回的计家。
下午回去东西一放下,就直接去了丁家,找丁外婆。
丁外婆听说是自己女儿的婆家要建房,要是能帮忙的话,自然会帮。
晚上丁外公回来,丁外婆就找到丁外公说了此事。
丁外公沉吟片刻说:“现在是冬季,又连着下雨,堤坝修不成,水泥厂应该是有多余水泥的,但水泥是国家一级管控物资,除了要有关系,工业票也是少不了的,亲家有工业票吗?”
丁外婆点头说:“听亲家的意思是有的,她之前不是种出了高产土豆吗?水英都能临时工转为正式工,陆家那边能没有一点奖励?我估摸着就是那时候攒的。”
丁外公听完心里便有了数:“行,明天我去问问。”
水泥厂依赖煤矿厂的煤作为核心能源,煤矿厂又依赖水泥厂的水泥作为基建材料,相互之间的关系十分紧密,可以说是典型的上下游相互依存的关系。
丁外公作为炭山煤矿生产大队长,自然认识水泥厂的人。
水泥厂就建在煤矿七八里路的地方,丁外公骑自行车很快就能到。
和水泥厂那边管理产的主任打过招呼后,回来丁外公就对丁外婆说:“我已经跟水泥厂的生产主任说了,他那边能匀出八到十包水泥,你让亲家直接带上工业券报我的名字去买,只要数量不超过10包都没问题。”
丁外公当然不觉得亲家能买十包水泥,此时一吨水泥出厂价要四十三元,十包水泥也就是半吨,也是普通临时工一个月的工资了,陆家一个工人都没有,二十多块钱对于农村家庭来说也不是小数字。
丁外婆得到了准确消息,将事情告诉了陆家的女婿计建伟,让计建伟去岳家跑一趟。
有了女婿自然不需要女儿亲自跑,毕竟这雨已经连下了好几天,泥泞的堤坝路实在是难走。
计建伟也不推辞,领了大队长的任务就往陆家去,知道岳家要建水泥砖瓦房,他高兴还来不及,岳家越好,他虽沾不到多少光,但也不会拖累他。
去了陆家传达到兵家的意思,陆奶奶大喜,她本来想能买到五六包水泥,就已经是难得,谁知道能买到10包,10包水泥,拌着河沙,都够建一整个房屋的外墙了。
至于里面房间的隔断,她可从来没想过用水泥砖,日子哪能过得那么奢侈?里面的墙砖用一些土砖也就够了。
只是一连下了十来天的雨,一直到年初八才晴了两天,祝奶奶就赶紧叫二儿子陆大江,带着她两个大孙子,带着板车去水泥厂拉水泥。
之前不下雨的时候,板车可以直接从河滩上面过河,现在水已经渐渐涨上来了,河滩的路已经被淹没,只能走摆渡的竹桥。
摆渡的竹桥上,已经换成了崭新的竹子,但竹桥狭窄,板车是过不去的,只能靠着人扛着。
陆大江一行三人,两个抬着板车,一个扛着车轮,之后全是一路上行的坡,坡道十分陡峭,三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上来,累的陆大江气喘吁吁地说:“要我说把板车就放在大河以南就好了,费这么大力气爬上来。”
陆卫忠就笑道:“这一段上坡路扛着板车爬上来确实不容易,可之后的路就好走了,全是下坡路,从这里到水泥厂,还有七八里路,没有板车,一千斤的水泥,全靠人挑,一次两百斤,我们还要挑两趟,下山的路是轻松了,回来可全是上坡路,你挑得动?”
陆大江又不说话了。
一担挑个一百斤还行,挑两百斤,把他累死了都不行。
三个人把板车拼装好后,拉着板车去水泥厂。
听说是丁外公介绍过来的,水泥厂那边也没为难他们三人,收了钱和工业券,让他们自己去搬水泥。
想到自家未来会有全村第一个砖瓦房,哪怕上半部分是土房,三个人也浑身都是劲儿,更不能砖瓦房立刻就能建起来。
他们阿妈/阿奶说了,要是的买到砖和水泥,别的都可以先不建,粮仓是一定要建的,有了水泥青砖建的粮仓,今后就再也不用担心老鼠能打洞进粮仓偷吃粮食了!
第107章
在农村, 最麻烦的就是储存粮食,地面得用砖铺平,墙面得用石头砌,但很少有人能奢侈到连着整个墙面都用石头砌的, 只有下半部分, 老百姓防住了下面, 防住了下面,防不住老鼠还能从顶上打洞进来偷吃粮食。
没办法,只能用大水缸装粮食,再盖上沉重的木头盖子, 有时候大缸上面还得摞一层大陶盆。
可缸多贵啊!
一口无釉的大水缸要三块钱, 上了釉的要五块钱,而且搞不好还会碎!
像建设大队, 就有自己的粮仓,为了防止老鼠偷吃粮食,粮仓内的地都是大队里的人从山上抬青石板下来铺地面, 四面的墙体全都是石头,连屋顶都是瓦片的,饶是如此, 依然防不住那该死的老鼠!
想到自家以后就有水泥和青砖粮仓,三个人一点都不觉得累, 从水泥厂回炭山的这七八里路, 全是上坡路,他们一会儿换你拉, 另外两人推,一会儿换我拉,再换人推。
到了炭山又是一段长长的下坡路, 下坡路拉板车半点不比上坡路好走,一不留神就连人带车带水泥,全部都滚下山去了,要是两个人的话,可能都控制不住板车和这么多水泥,等三个人把十包水泥运下炭山,已经累得浑身是汗,连动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好在三人今天出发的时候带了饼,一人一块蚂蚱干饼吃下去,坐着休息了一会儿,终于恢复了些力气,只是接下来的路依然不好走。
他们要把板车拉到渡口,一会儿两人一包的将十袋水泥抬过渡口去,不说又是下坡上坡,光是狭窄的摆渡小路和竹桥,光是两边都是河水,他们就得格外的小心,一旦掉进水里,一整包的水泥就全废了。
十包水泥,就得跑十趟。
陆卫忠还想逞能,想一边一包水泥,挑着过河,可两百斤的水泥可不轻,一般来说,成年男人确实能够挑的动两百斤的重担,可那是在吃饱穿暖营养足够的情况下。
三年灾害刚刚过去,老天才下了半个月的雨,他们之前忍饥挨饿三年,还几乎每天都要干重活,很多人的身体都垮了,陆家的三人身体虽不至于垮了,但一个个也都跟瘦竹竿似的,是绝对挑不动两百斤的。
要是平地也就罢了,这还是非常狭窄的小路和竹桥,掉下河自己冻病了都是轻的,水泥可不能出事。
陆卫华好说歹说,劝住了陆卫忠,三个人,陆卫华和陆大江两人抬水泥过河,陆卫忠则留在大河这头,从板车上,一袋一袋的将水泥扛下堤坝,等陆卫华和陆大江回来时,就不需要再费力的从堤坝上抬下去,只需要过了河,抬上水泥就能走。
到了此时,三人就忍不住又感叹:“要是有船就好了,有船哪里用得着这么麻烦?一船就拉回去了。”
陆大江道:“船咋没有呢?家里船阿爹都刷了两回桐油了,生怕船长时间不下水干裂了。”他看着已经将原本干裂的河滩淹没到大腿深的河面,“快了,照这个涨水速度,等到梅雨季节,河水肯定能恢复到往年的程度,到时候就能行船了。”
三个人都很期待。
河里有了水,他们家就又能去河里打鱼,不然河水干涸,他们家有船都下不了河。
摆渡的中年汉子看着他们一包一包的抬水泥过河,在大河的这头帮他们看着,见他们都过来,还帮着搬上板车,问他们:“你们咋买这么多水泥?水泥多少钱一包?要是能买到的话,我也想把我这乌篷修一修,之前不下雨,我也没管过,这段时间天天下雨,我是屋里漏的跟什么似的,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我床都淋湿了。”
而且在河边,他连想要补救都没办法,周围的芦苇之前都干死了,河边又没有茅草和稻草,只能硬生生淋雨,也就是这两天又晴了,他才赶紧把屋顶上的茅草都叉了下来,赶紧回家重新挑了几担茅草来给乌篷的棚顶换上茅草。
他看着陆大江三人的水泥,羡慕地感慨道:“要是哪天我能在这里建个水泥砖瓦的小屋就好了。”
过去他从未有过这样的奢望,毕竟祖祖辈辈都是住小窝棚在这里摆渡,可此时看着他们抬着水泥过来,心底忽然就有了奢望。
三个人也不瞒他,笑道:“四十三块钱一吨,一吨二十包。”至于需要工业票和找关系的事,他们没说。
不然他们怎么解释家里工业票来源?就算说了,也是遭人惦记。
他们没说,摆渡人也没问,别说要工业票了,就是不要工业票,四十三块钱一吨的价格,也让摆渡人望而却步道:“就算弄了水泥,也是想家里房子好好修一修,哪里舍得把这么金贵的好东西用在这?啥时候被大水淹了都不知道,那不是吃了亏了?”
陆大江笑了笑,说:“可不是,有了水泥还是要先把自己家给修好,那我们走了啊。”
陆卫忠和陆卫华又将分拆开的板车搬过来,三人又合力将水泥搬到板车上,与摆渡人道别,拉着板车回陆家庄。
水泥一到,大队长就立刻来了陆家,好说歹说,给他匀了三包过去,大队长也说想办法给陆家多弄点青砖,属于双赢的事。
陆大海他们估摸着七包水泥自家也够用了,毕竟他们也没有奢侈到要将全部墙体都用水泥和青砖,上面半层石头和土砖就够用了,主要还是下半部分墙体。
陆家原本考虑建两分地的房子,但在宅基划分下来后,他们实际挖开的地基大约有一百四十多平,这还没算他们预留的厨房、猪圈、茅房的位置。
虽然这些老房子都有,但新房子也不能少,只是这些等新房主体建好后,再另外挨着墙搭建就行了,不用现在就修建起来,只是规划了位置。
地基的坑从年初三就开始挖,已经挖好了,打地基用的石头也被陆大海带着家里的男孩子们从山上捡回来,堆在挖开的地基的宅基地中间位置,这就表示,这些石头都是他家的,外人不能乱拿,除了山上捡的一大堆石头,还有很多河沙。现在水泥一到,立刻就可以先建起来了。
陆大海他们便带着兄弟、儿子们,开始用水泥拌河沙,开始用石头打地基。
过去他们也是用石头打地基的,只是用的粘合剂是石灰,远不如水泥作为粘合剂结实耐用。
看着水泥和石头打成的地基一点一点的建起来,村里很多在家里猫冬的人,也都出来羡慕又好奇的看着陆家正在建的新房子。
“水泥这么好买,要是我家也能买点水泥回来就好了,要是有了这玩意儿,以后就再也不怕水了!”
他们这些住在河边的人,除非是像过去三年这样,发生百年难遇的特大旱灾,不然他们都是怕涝不怕旱的,每年的梅雨季节,对于他们这些生活在大河边的人来说,都是一次巨大的考验,一旦河水没过河岸线,他们就要时时刻刻担心大水会涨到他们的家门口,淹没他们的房子。
虽然他们的房子都是石头建的,已经做了一定的防水淹的措施,可石灰毕竟不防水,保不齐什么时候房子就被河水泡得久了,就塌了。
房屋倒塌,损失的不仅仅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房子,可能还有生活在房子里的他们的生命。
所以此刻见到陆家人用水泥作为粘合剂,和石头一起打地基,他们才无比地羡慕,甚至等地基的水泥干了后,他们还上手捏了捏,用脚踹了踹,感受石头和水泥的坚硬程度:“这么硬,这下不怕水淹了!”
“亏你说的?用来建堤坝的材料,能不硬吗?”有人翻白眼。
他们这些人平常挑堤坝,没少和水泥打交道,大部分人都会用水泥,水泥和河沙的比例,他们都不用看,凭感觉就能搅拌出来。
今年冬天下了这三年都未见过的大雪,雪下了三尺多深,到现在还没化完呢,家家户户的屋檐茅草上,都随着雪水低落,凝结出一根一根细长的冰溜子,在滴滴答答的往屋檐下滴水,随着水滴滴滴答答的渗入到泥土层中,仿佛也带走了他们对灾难的恐惧与惊惶,开始期待今年小麦的收成来。
明知道今年是个好年,大家也都难得的放松,开始三三两两的聚集在一起,讨论着今年自家关于嫁娶的事。
不光是陆家的小一辈长大了,着急嫁娶的事,全村,乃至整个大队,整个公社都进入到了一种急需娶媳妇嫁女儿的焦虑当中。
现在看到陆家即将建水泥砖瓦房了,不少人就来陆家打听陆卫忠、陆红霞、陆卫华三人的婚事,甚至连陆红菱都有人来打听了。
要是没有这三年灾害,按照本地的风俗,陆红菱也确实到了要考虑嫁人的年龄了。
但陆大江却把所有来打听他大闺女的人都打发出去了。
他现在也有了野望,想要将大女儿嫁到大河对岸,甚至是公社里去!
好在现在都是打听陆卫忠和陆红霞的多。
哪怕一年之内不能办双喜事,也可以先定下来,明年开春娶也是一样的,女儿还能留在家里多干一年活!
许多来陆家给陆卫忠说亲的,有的是介绍自己娘家侄女的,有介绍自己村子姑娘的,还有介绍自己亲戚的。
毕竟陆家这水泥砖瓦房要是建起来,明显就是给小辈们成亲用的,到时候新房一建好,新娘子就能住进这么好的房子,哪个姑娘不想住进这样的好房子?
就连陆大嫂的娘家都来人,想要把陆大嫂的堂侄女说给陆卫忠,特意叫了陆大嫂的嫂子来说和做媒。
陆大嫂就为难的去看陆奶奶,对自家嫂子说:“嫂子,不是我不点头答应,实在是家里二老尚在,卫忠的婚事都有他阿奶看着呢。”
陆奶奶和陆大嫂这段时间也是挑花了眼,笑的合不拢嘴。
她们对于大孙媳妇的要求就是大方、贤惠、能持家。
没多久,她们就看中了临河大队江家村的一个姑娘。
江家村这几年发展的也很好,因为他们大队优越的地理位置,在他们大队干部们的带领下,圈河滩为良田,原本和陆家庄一样贫瘠的大队村子,在多出来一千多亩良田后,现在已经成为了附近远近闻名的大队,三年灾害期间,各个大队多多少少都出现了被饿死的人,唯独临河大队,不仅没有出现饿死人的现象,他们大队每年产的粮食,还能上交给公社,为抗旱救灾做贡献。
陆奶奶她们看中的姑娘也是家中的长女,朴实能干,因为大队里多了一千多亩良田的缘故,在三年旱灾里没有饿过肚子,长的并不如这个时代的人那样干瘦,反而很有一把子力气。
两人相亲的时候,陆卫忠一眼就相中了人家姑娘的大圆盘脸,觉得可亲又有福气。
人家姑娘也相中他个子高,虽然也瘦,却不像其他人,瘦成了一把骷髅,这至少说明陆家日子还行,有点底蕴,家里还在新建砖瓦房,嫁过去就有新房子住。
相互之间又仔细打听了双方家里长辈的人品家风,很快就把婚事敲定了下来。
陆大嫂的娘家堂婶儿还想着把自家小孙女说给陆家呢,就听说陆卫忠的婚事已经定下来了,心里颇为可惜。
其他看中了陆卫忠和陆家的人家心里也暗道可惜,但很快,她们又把目光落到陆红霞身上,一时间,来陆家想娶陆红霞的人,又差点把陆家的门槛踏破。
陆奶奶和陆大嫂对陆红霞婚事的重视,丝毫不比陆卫忠少。
毕竟是陆家长孙女。
这时候的人迷信,总觉得只有头开好了,后面的孙子孙女们结婚才会顺利,所以对陆红霞的婚事格外的重视,生怕给她的婚事挑不好,后半生日子难过,挑的尤为仔细。
那些自己娘家在大山里,还想为自己娘家侄子们过来说亲的,通通被陆奶奶骂了出去:“真是马不知脸长,牛不知角弯!山里没田没地的,自己都快养不活自己了,还想让我大孙女嫁到山里去,真不知道哪来的这么大脸来敢跟我提,呸!”
骂的陆二嫂脖子一缩,原本也想为自己娘家堂弟说陆红霞的话,还没开口,就被陆奶奶给骂了回去,讪讪的回到屋子里嘀咕:“看能挑到什么样的!”
陆大嫂则是眉开眼笑。
她自己是个性子厚道,不太会骂人的,但不会骂人,不代表不会生气。
她生怕婆婆犯糊涂,真把大女儿嫁到大山里去,毕竟大山里男孩多,姑娘少,很多山里人为了娶一个儿媳妇,都是把家里姑娘往高价了卖,再高价了往家里娶,很多不疼闺女的人家,一看人家彩礼给的高,根本不管闺女死活,好好的闺女往大山里一嫁。从此是死是活都归婆家管。
可陆奶奶对陆红霞,心里还有另一层移情。
她对陆红霞这个长孙女,就像是对陆大芬一样。
当初大女儿嫁到隔壁五公山去了,刚开始日子也还好,可自从发生了范长顺听他爹妈的话,打了陆大芬后,陆奶奶每每想到此事,就恨的不行,恨自己糊涂,把大闺女嫁的那么远,现在娘家想给她撑腰,有时候都因离得太远够不着。
这回陆红霞的婚事,她是说什么都不会把陆红霞嫁太远,最好就是附近几个大队的,上午到上午就能回的。
嫁过两次闺女,她现在也有了些经验,嫁女儿、嫁孙女,不光是要看男的怎么样,更要看他父母怎么样,要是父母和范家父母一样,是个拎不清、偏心眼还刻薄结舌的人,男的再好都不能嫁!
当初范长顺看着也是老实能干的一个人,陆大芬嫁之前,范长顺也是来陆家干了一段时间的活的,也是看着他人还不错,这才同意了这门婚事,谁知道后面还会听他爹妈撺掇打老婆。
这能要?
偏偏打老婆在这年代实在常见,算不得是新鲜事,光是他们村子,就经常有打架,打的女人哭的撕心裂肺惨叫不已的,可这样的,在哪儿都会受到唾弃,长辈们也会跟着劝阻,像范家那样,长辈撺掇着晚辈打老婆的,绝对是少数中的少数,被人知道都要背地里骂的。
陆红霞的婚事,陆奶奶挑的很仔细,陆大嫂担心闺女年纪大了不好嫁,陆奶奶却一点都不着急。
她主要目标有三个,一个是隔壁的隔壁,临河大队;一个是大河对岸的炭山;还有一个,自然是水埠公社。
之前干旱三年,也不知道多少和计建伟一样,没有及时娶亲而错过了最佳结婚年龄,成了‘大龄光棍’的男的,还怕挑不到一个好的?
这事还得托陆小芳和丁外婆。
想到这,陆奶奶寻了个晴天,拎着着陆红霞、陆红菱她们带着家里小辈们去山里挖的冬笋,往大河对岸的丁家和计家去了。
随着一场连下了半个月的雨,原本已经很少见的竹笋,又开始在这个开春生长出来了。
雨一停,不管是野菜还是冬笋,都迅速地在大地上回青,那些过去嵌入泥土里因为干旱而无法发芽的种子,迅速地从泥土里发出芽来,钻出地面,很快就在各地冒出了青绿色,饥饿的人们都等不到它们长大,就赶紧从家里走出来,带着竹篮子和工具出门挖野菜。
陆家人自然也不例外。
陆家人都是寻找冬笋的好手,也不光是她们,这段时间野外到处都是挖野菜和挖竹笋的人,只看你会不会找埋藏在地里的冬笋罢了。
冬笋不稀奇,却也不是谁都能挖到的,陆红霞她们也是好不容易才挖到一竹箕的冬笋回来。
陆奶奶拎着一篮子冬笋到丁家时,可把丁外婆高兴坏了,冬笋最是鲜美,他们家在炭山,想吃冬笋可不容易,他们都好几年没吃过笋了,忙热情的上前迎上来,拉着陆奶奶的手:“亲家咋这时候来了?可是有事?”又忙引着陆奶奶进屋坐,给陆奶奶倒水。
陆奶奶放下竹篮子,客气地笑着说:“别忙别忙。”然后又叹气道:“唉,还不是为了我那大孙女,你也知道,这三年大旱,不光是耽误了我家小芳的婚事,我那大孙女翻过年也十九了,现在听着还不大,年龄正好,可她大哥过年二十一了,今年又建新房子,她大哥婚事定下来,要明年年初才能结,她明年还不能结婚,起码要到后年年初,那时候她都二十一了,我可不就急嘛!”
二十一岁,在这个年代,可实实在在是老姑娘了,也难怪陆奶奶急。
丁外婆立刻说:“那确实要说人家了,先说了定下来,到后年再娶,来得及!”
她话是这么说,心里却很不乐观。
过去三年,许多人家都没娶妻,没嫁女,谁不想快点娶媳妇回来?多一个儿媳妇回来,家里就多一个壮劳力,谁还能等到后年?
除非像陆家一样,儿子女儿都集中到一块儿去了。
她也实话实说:“亲家,那你这个,就难了啊!”又问她:“你想找个什么样的?”
陆奶奶笑着说:“就是难,我才厚着脸皮找你来了啊!我晓得你人厚道,做事又认真,这才想着帮我在矿上看看,还有没有年龄合适的,哪怕年龄比我家红霞小几岁都不怕,女大三抱金砖嘛。”
是的,这就是陆奶奶打的主意。
年龄太大的她反而看不上呢,她大孙女漂漂亮亮又能干的一个人,干嘛要找年龄大的孤寡老头子?小个几岁也一样嘛!
丁外婆闻言眼睛也是一亮。
之前她和很多人一样,挑女婿都是往大了去挑,往小几岁去挑也一样嘛。
她自己家也还有个小闺女还没嫁人呢!
不过她女儿作为炭山大队长的女儿,并不愁嫁,和陆奶奶大孙女的目标群体也不是同一个,所以丁外婆并不会觉得帮陆奶奶的大孙女找在炭山找对象会怎么样,从来都是‘高门嫁女,低门娶妇’,大河以南的人想往这边嫁很正常,不少大河对岸的好姑娘,嫁到炭山,甚至公社里也有的。
去完了丁外婆家,陆奶奶又出去将她留在草丛里藏着的冬笋带上,去了计家找陆小芳。
陆小芳还是个新嫁娘,并不适合和年轻男子太过接近,但她不适合找,计建伟合适啊。
他在煤矿上认识的单身汉多,他认识的单身汉大多和他一样,都是有工作的,甚至是正式工,要是能帮陆红霞在煤矿山找到一个合适的小伙子,也行啊。
但托计建伟找,和托丁外婆找,虽然目标人群都是煤矿上的小伙子,有部分人选重合,但还是有些不同的。
计建伟最多只能从这些小伙子自身去判断这些小伙子性格如何,合不合适,但丁外婆除了会通过丁外公那里,打听小伙子们的人品外,还会帮忙打听他们家里的父母家人性格脾性如何。
陆奶奶也没指望陆小芳这里成什么事,不过是说一声,假如呢?
顺便过来看看陆小芳,见她过的顺心,婚后就在煤矿上弄了个捡煤矸石的临时工工作,每个月有十八块钱的工资。
十八块钱的工资虽不高,却是她自己赚的钱,有了钱也就有了底气。
这也是很多姑娘都想嫁到炭山工人家庭来的原因,只要是煤矿工人的家属,就能自动获得一份捡煤矸石的临时工工作。
陆小芳对于和她一起长大,像亲妹妹一样的大侄女的婚事自然也很上心,拍着胸脯道:“阿妈,你放心,建伟回来我就和他说,让他把这事放在心上!”
她笑容清澈又明亮,透着作为家中小女儿的天真。
想到大女儿没嫁人前,也是这样明亮的眼神,现在却被生活熬的跟老妪一般,陆奶奶拍拍小女儿的手,叮嘱她说:“这事你也不用勉强,能找到合适的最好,找不到河南好人家也有,我慢慢寻摸就是。”她叹口气:“红霞我是不打算远嫁的,最远也就是公社,我再去公社里找你三嫂问问看,她在纺织厂里上班,认识的人多。”
水埠公社看着比炭山还远,实际上划船不过一个多小时,一个上午就能来回。
但她知道,想把陆红霞嫁到公社的机会十分渺茫,唯一的可能,就是看她嫂子在公社纺织厂工作,小姑姑在炭山,家里砖瓦房建起来后,人家看着她娘家不差,可能才有那么一丝丝的机会。
这也是她还想去公社里找丁水英,看能不能找到合适的人的原因。
她就像在织一张细细密密的网,通过儿女们的嫁娶,一点一点的将这张网织的更大、更密,她后面的孙子孙女们才能有更多的走出大山和大河的机会。
陆奶奶告别了陆小芳,就顺着炭山的小路下山,沿着河边小路往水埠公社去了。
陆红阳他们刚开学没多久,都还在学校上课,陆奶奶也不急,就在陆家的门槛石上坐着等。
已经没了食堂工作,又一次失业在家的姚婶儿看到陆奶奶坐在陆家门槛石上,吓了一大跳:“婶子,你咋一个人坐在门槛石上?那石头多冷啊?快来屋里烤烤火!”
陆奶奶认识姚婶儿,也不客气,跟着就进了门,姚婶儿又大门关了起来。
公社里几乎家家户户都这样关着门在家,因为太冷了。
俗话说,下雪不冷化雪冷,整两天天晴,正好赶上了化雪,屋顶上厚厚的雪层融化,滴流到屋檐下,形成一根根巨大的,宛如冰雪铸成的宝剑一样的冰溜子,时不时的一颗融化了的冰溜子不堪重负,从屋檐上掉落到地上,发出一声巨大的摔断的‘咔嚓’声。
陆奶奶之前坐在门槛石上等,没有敲姚家门,去她家暖暖,就是以为姚家没人,以为姚婶儿上班去了。
此时见姚婶儿在家,不由问:“她婶儿没去工作了?”
姚婶儿也十分遗憾地笑着说:“嗨!公社食堂撤销了后,我们这些人哪里还有工作?都回来了。”她掀开家里火桶的棉被,让陆奶奶进来:“赶紧进来烤烤火!”又去给陆奶奶拿碗倒水,陆奶奶叫她别忙,可姚婶儿十分客气周到。
等她做好了这些,自己也掀开火桶上盖着的棉被,钻进了火桶里。
她家开在院子里的门还开着,接着后院门的光线,她从簸箩里拿出一个鞋垫来,继纳鞋底。
姚婶儿不光饭菜做的好吃,针线活也是一绝,绣的花不说栩栩如生,也是针脚细密精致,配色也煞是好看,看的陆奶奶连连夸赞不已。
姚婶儿被陆奶奶夸的笑的合不拢嘴,连小时候在山里的土话口音都冒出来了,谦虚地大声说:“我哪里就贤惠了哦?就会这么一点手里活,也不会别的!”
陆奶奶连连赞道:“就这手里活都够人学一生了,你看我这手粗笨,就是做不好针线活。”
她伸出她那一双因常年在河上撑船、打鱼、撒网,而导致的指关节肿大,已经伸不直的双手,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捏揉自己的十指关节,想要缓解那粗大肿胀的宛如一个个瘤子的手指关节处的疼痛。
姚婶儿笑道:“我也是跟我阿奶学的,我阿奶不是我们这边人,以前打仗逃难去的山里,会不少针线活,绣的花啊草的,活灵活现,那蝴蝶绣的像是能真飞起来一样,我这才哪到哪儿啊。”
她向来是个谦虚谨慎的人,但今天陆奶奶给她一顿夸,难得的让她生出些炫耀的心思,起身去房间拿出了一对被她珍藏保护的很好的枕套,和一些小孩子的肚兜、虎头帽、虎头鞋出来,给陆奶奶看:“你看,这都是我阿奶在世时给我绣的枕套。”她颇为遗憾地说:“可惜我手粗,做不了这样的精细活,就跟我阿奶学了点厨上的活。”
陆奶奶看到那对枕套上的绣花,忍不住‘嘶’了一声,惊讶地说:“绣的这么好的花,老婆子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呢!”
村里也有手巧的媳妇,绣的花啊草的已经够好看了,但到了这副枕套面前,真的就是云泥之别,都不配叫刺绣了,最多就是针线活。
她不禁问道:“你阿奶这手艺,怕不是有什么来历吧?”
姚婶儿将那对枕套又收了起来,回到火桶里继续纳鞋底道:“谁晓得呢?我阿奶一辈子没出过大山,也没得家人,一心就是把我们姐妹几个往山外送。”
要不然她一个山里的姑娘,哪里能嫁到山外来,还是个有初中文化的人。
“我大姐、二姐都被我阿奶嫁到山外头来了,可惜我阿奶没福,早早就没了。”她叹口气:“我家里也就我跟我阿奶学了这针线活,我大姐、二姐她们是一个都没学到!”
要不是她阿奶,她们三姐妹怕是都活不成。
她也是沾了她上面两个姐姐的光,家里家外的粗活累活都被上面两个姐姐做了,她大概是在针线和厨艺上真的有几分天分,才让她阿奶借着让她照顾的由头,带在身边认真教导了几年。
但那时候老太太身体已经很不好了,她一辈子都想来山外看看,可她一双小脚,走不了山路,到死都在山里没出来过。
陆奶奶也没多想,只是唏嘘地点头,赞叹道:“老人家有智慧,多少人生了姑娘,还想往山里嫁呢,老人家能想到把你们姊妹几个嫁到山外来,真是不容易。”
姚婶儿想到自己去世十几年的阿奶,也是眼圈儿一红,眼里含着泪笑着说:“谁说不是呢?我阿娘一连生了三个姑娘,要是在别人家,不定被磋磨成什么样了,可我们三姊妹都养活了,山里人谁家舍得养这么多姑娘?”
姚婶儿又问陆奶奶来公社是不是有啥事,陆奶奶知道姚叔也是在煤矿山工作,原本是没打算和姚婶儿说的,毕竟姚叔认识的人和丁外公、计建伟认识的人重合了,但想到姚婶儿之前在公共食堂当厨子,应该也认识不少公社上的人,之前打菜的时候对公社上年轻的小伙子应该也知道不少,便将想给家里大孙女找对象的事,低声和姚婶儿说了。
姚婶儿是个热心人,听完陆奶奶的话,还真认真地在心中思索起来。
陆奶奶考虑的没错,姚婶儿为人细心谨慎,之前在公共食堂当厨子,差不多将大半个公社的人都认识了个遍,别看她仿佛社恐一样,也不与人多交往,却和谁都能说两句话。
此时听陆奶奶这么说,她还真想起来个合适的人。
第108章
但姚婶儿并没有立刻和陆奶奶说, 因为这户人家也是有点问题的。
他家之前,便是区里的开饭店的人家,没田没地,算是生意人家, 但之前几年斗地主斗的凶, 他家虽不是地主, 却也遭了殃,儿子媳妇没了,家里就只剩了一个小孙子,家里饭店便从原本的私营, 给交了公, 现在家里就只剩一双老人带着这个小孙子过活。
小孙子翻过年十七岁。
老人年轻时就是自家饭店的厨子,这小孙子就一直跟着他爷爷学厨上的手艺, 老人想的很明白,不论哪个年代都少不了厨子,有个厨子的手艺小孙子将来就饿不死。
之前开办公共大食堂的时候, 谁都没有料到后面会连着干旱三年,所以在最初开办大食堂的时候,不论是上面的领导, 还是后来大食堂的负责人,都是想把食堂好好做起来的, 这对祖孙, 便是大食堂的厨子。
姚婶儿后来能成为厨子之一,还是她性子实诚, 公社里干部们来收铁锅、粮食时,家家户户都把自家粮食藏的严严实实的,就她一股脑儿的都交上去, 太实在了,公社干部们都不好意思,这才让她也在大食堂弄了个厨子的工作。
是厨子,却不是主厨。
不然公共大食堂几千号人吃饭,光是她一个人,哪里忙的过来?
这对老夫妻的孙子比陆奶奶的大孙女小两岁,要说急,也到了要娶妻的年纪了,要说不急,十七岁好像也不是很大。
但这对老夫妻有个顾虑,就怕之前家里做私营饭店生意这事,会影响到孙儿,另外一点,他们自己也年纪大了,怕过不了几年就没了,留下孙儿一个在世上孤苦无依,无人帮扶,就想给他找个岳家人丁兴旺的人家,这样他虽没有别的兄弟姐妹,有岳家的小舅子和岳父在,也不至于一点倚仗都没有,被人欺负了去。
她没有立刻和陆奶奶说的原因,自然也是因为这户人家原来的身份问题,虽然这几年看着没问题了,但似乎也不是什么好人家,毕竟他们家现在除了自家住的一个有了些年代的老房子,原来区中心那个位置极佳的饭店已经被收走了。
原本在五六年的时候,区里是要把这个私营饭店转为国营的,五八年建公共大食堂,国营饭店开办了不到两年就撤了,之后连着三年干旱,饭都没得吃了,更别说饭店了,现在那个国营饭店门还关着呢,未来这家人还不知道怎样,姚婶儿自己都不确定的事,自然就不敢随便和陆奶奶开口,生怕好心办了坏事。
陆奶奶完全不知道姚婶儿的想法,等到中午陆红阳放学,回来做饭时,陆奶奶和姚婶儿听了外面动静,打开大门一看,就看到了陆红阳,陆奶奶忙谢过了姚婶儿,回了陆家。
陆红阳看到陆奶奶来了,有些诧异,毕竟她是知道陆奶奶腿脚不太好的,现在又没有船,她自己一个老太太凭着自己双腿走过来,不知道有多难,忙迎了陆奶奶进来,接过她手里的竹篮:“阿奶,你咋这时候来了?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给陆红霞找对象这事,陆奶奶自然不会和陆红阳一个小姑娘说,将竹篮子递给她说:“没事,就来看看你们,你们阿妈呢?”
陆奶奶跟着陆红阳来到厨房里。
她是个勤快人,屁股还没坐下,伸手就去拿靠在墙边的扫帚,开始扫地上的鸡粪鸭粪了,顺便问陆红阳:“家里鸡鸭生蛋怎么样?”
陆红阳进厨房淘米做饭,说:“好着呢,一天四个蛋。”
陆奶奶吃了一惊:“这么会生蛋?现在还下着蛋呢?”
陆红阳动作不停,略微有些心虚地说:“是啊。”
实际上冬天就不太下蛋了,都是她每天从‘拼夕夕商城’里偷渡出来,放鸡窝里的,干旱这么久,人都没得吃了,更别说鸡鸭了,冬天就更不会下蛋了。
陆奶奶想到自己之前在岛上养的十几只鸡鸭,略有些遗憾地说:“之前我在岛上养了十只鸡和十只鸭,刚开始还好好的,谁知道山上那遭瘟的鹰,不知道怎么就看到岛上的鸡鸭了,三天两头的去偷鸡鸭,刚开始我还没发现,后来发现少了两只鸡,才晓得是被天上的鹰给叼走了,这遭瘟的鹰,就盯上我岛上的鸡鸭了。”
旱灾年间,不光是人遭灾,动物也遭灾。
山上的老鹰找不到吃的,从高空看到养在岛上的鸡鸭,岛上无人,就两颗歪脖子树,可谓是一马平川,岛上的鸡鸭连个躲避的地方都没有,简直成了山上老鹰的自助餐厅。
陆红阳没想到还有这一茬,吓了一跳,忙问:“后来呢?鸡鸭没事吧?”
陆奶奶一边扫地一边气愤地说:“咋没事?后来河水干得连船都上不了岛了,那鹰在天上飞,又抓不住它,不知道它老巢在哪儿,能怎么办?打又打不到,抓又抓不到,刚好家里粮食见了底,没粮食吃了,怕后面鸡鸭被那遭瘟的鹰吃的一个不剩,我和你阿爷挑累的要死,把那些鸡鸭挑到邻市卖掉换粮食了。”
不然陆家那么多口人,家里存粮又吃完了,靠陆大芬送来的二十斤粮食,还不够陆家那么多人一个星期吃的,后面还有八九个月时间,日子怎么过?纯粹靠卖了那些鸡鸭才换了些粮食,度过了艰难的六一年。
陆奶奶看着陆家的四只鸡鸭,伸手去摸了摸它们屁股,还真让她摸到了蛋:“你这几只鸡鸭倒是养的好,这么肥壮,也难怪冬天还能生蛋。”
陆红阳只能心虚地讪笑,和春夏季节每天一个鸡蛋相比,冬天它们好几天才生一个鸡蛋,还是陆红阳每天的虫子、玉米碎的,喂得好,陆奶奶刚刚摸到它们屁股里面有蛋,纯粹是赶上了。
陆奶奶又问陆红阳:“家里粮食还够吃吗?”
陆红阳忙点头说:“够得,公社每个月都发供应粮,虽然每个月只有以前阿爸在时的三分之一,但之前家里有存粮,还够吃的。”
陆奶奶一听陆红阳提起三儿子,沉默了一瞬,点点头:“够吃就好。”又叹息地说:“还是城里好,有供应粮吃,哪怕每个月发的粮食不多,总归是饿不死。”她对陆红阳说:“我听你阿妈说,你读书好,下半年要读初中了吧?你好好读,读出来了,跟你阿妈一样,当个吃供应粮,旱涝保收的工人,一辈子就吃不到苦了。”
不像她们,吃一辈子苦,吃不完的苦。
陆红阳笑着点头:“嗯!”
距离六六年还有四年,她必须在两年内把初中和高中读完,再花两年把中专读完,然后赶紧参加工作。
读大学是来不及了,只怕到时候还没读完,那场浩劫就来了。
她已经想好读哪个学校,就读省护士院校医药专业,出来后哪怕是在本地卫生所当个小护士,她商城里的医药也有了点用武之地,可以救助更多的人。
但只是两年的医药专业完全不够,她又想到了一个地方,就是大河对岸的蒲河口农场卫生所。
几十年后,蒲河口农场卫生所在他们这一代很有名,许多外地人甚至都去蒲河口农场卫生所去求医,就是因为在那十年特殊时期,下放了不少医学大拿过来,这些有着留学背景,或是中医世家的医学大拿在下放到蒲河口农场期间,收了不少弟子,留下了一些传承,这些传承后来更是造福了大河对岸的那一方的百姓几十年之久,填补了大河对岸几十上百年的医疗空白。
陆红阳便是想着毕业之后,能不能借机调到蒲河口农场的卫生所里,成为那里有编制的医护人员,跟下放到那里的专家医生们,能学多少学多少。
她其实也没有多想成为医生,她就是想要尽自己所能的,帮助一些人。
实际上,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梦想是什么,好像从小到大,她都在听外婆的话,外婆说好好读书,她就好好读书,外婆想让她考出去,她就考出去,外婆想让她未来吃公家饭,她就一心想着毕业后考公,当个旱涝保收的公务员。
至于她自己想做什么,穿过来时才十九岁的她,还并没有找到自己的人生目标。
要说真有什么目标,大概就是好好挣钱,努力生活,在无人托底的情况下,能让自己的人生过得顺遂容易一点吧,就像这世上许许多多的普通大众一样,平平淡淡的过完自己平静的一生。
陆红阳的碎米饭煮上没多久,丁水英就回来了。
此时陆家的院子和厨房已经被陆奶奶打扫得干干净净,陆奶奶一看丁水英回来了,就忙放下扫把,去找丁水英说话去了,两个人在丁水英的房间嘀嘀咕咕说了好一会儿,等两人出来的时候,陆红阳已经泡好了干贝,用筷子搅碎了鸡蛋液,加了温水,放入大铁锅中快熟的米饭里蒸上了。
陆红阳之前买了五十斤干贝,哪怕送给了陆大芬五斤,给陆家庄的陆家也送了十斤,家里依然还有三十多斤,他们又不能天天吃,饶是如此,还是吃了好久都没吃完,现在蒸鸡蛋的时候,放一些在里面,增加些鲜味和营养。
很快,陆卫国就去中心小学去接了双胞胎和陆红月他们回来。
下半年陆红月也要上小学了,双胞胎现在已经会自己放学走回来,可之前水埠公社来了太多的外地难民,去年年底下雨后,就陆陆续续的有难民回他们自己的家乡去了,开春后走的人更多,陆红阳不放心双胞胎弟弟妹妹自己跑,每次都让陆卫国去接。
下了雨后,整个水埠公社都像是陷入了一种短暂的安宁又平静的状态,陆卫国不用去挑水了,公社和下面大队的人也不用去挑堤坝了。
辛苦了三年,全公社的人终于都能停下来歇一歇。
陆红阳很怕之前的三年,陆卫国挑伤了身体,一直想办法给他补身体,大麦虫、面包虫、蚂蚱、豆虫、干贝,有时候还有紫菜、鲫鱼、黄鳝、泥鳅,基本上是隔三差五的就换着花样给陆卫国、陆卫民他们补身体。
陆卫民、陆红月他们年纪小,即使是三、年、灾、害期间也没受过什么大苦大累,倒也没什么,只有陆卫国,自从陆大河去世后,是真真正正吃过很多苦的。
陆奶奶看到陆家中午吃碎米饭,菜是鸡蛋羹,心里也放下了心。
她心里觉得是因为她来了,孙女才煮的饭,又打的鸡蛋羹,但看到她们还有饭吃,还有蛋羹吃,想必家里是不缺粮的,要是缺粮,她也没办法了,她那边还有一大家子嘴巴要吃饭,哪怕有去年年底挖的莲藕,可这三年间,竹子河里的莲藕被本地人和四面八方来的难民们,一轮又一轮的挖,都快挖绝种了,他们家去年全家出动,都没有挖多少回来,最多也就是够陆家人每天吃一点,饿不死的程度,要说再救济公社这边,他们也是力有未逮了。
她们没有来水埠公社来求助,都算是体恤他们母子七人生活不易了。
饭桌上,陆奶奶又和丁水英她们说了老家正在建新房的事。
陆奶奶说:“我晓得你们不回陆家庄那边住,但陆家庄到底也是卫国他们的家,新房子建好后,我会给你们也留个房间,肯定不如大海、大江他们的屋子大,但至少让你们回去时,有个歇脚的地方,有个屋子住,你们想什么时候回去,就什么时候回去。”
丁水英从没想过回陆家庄住,面无表情地说:“不用给我们留。”
陆奶奶道:“你不回去是你的事,卫国他们偶尔总要回去一下的啊,哪怕是回去看看他们阿爸,给他们阿爸烧烧纸,也总有要留宿的时候吧?”
陆奶奶心中叹了口气。
眨眼间三儿子去世都四年了,之前干旱,很多人自家粮食都不够吃,当然没人打丁水英的主意,毕竟她儿女这么多,娶了她,就相当于娶了七张嘴巴回去吃饭,任谁都娶不起,现在旱灾过去了,打上丁水英主意的人就又来了。
五八年和三水奶奶闹的那一场,当时陆大河才刚过世没多久,丁水英也还沉浸在丈夫骤然离世的伤痛里,现在都好几年过去了,就算是为夫守孝,三年也尽够了,此时他们再想上门娶丁水英,就不会再有人说什么了,即使是丁水英的儿女们拦着,别人也只会说她们不孝,不懂体谅母亲难处,难不成还让她们母亲一辈子给她们父亲守着不成?
陆奶奶心中也是这么想的,她以为丁水英说不用给她们留房间,是心里已经有了再嫁的想法。
其实陆奶奶也明白,三儿媳妇能守四年,别说这四年是主动还是因为天灾被动守的,她好好的把六个孩子拉扯这么大,还让六个孩子都上了学,一个个还养的这么好,就已经是很多人都做不到的了。
她心中再不想让丁水英嫁人,这事她也管不着。
她自己还有亲妈呢。
她小女儿,大孙女,还都托人家亲妈在找婆家呢,不论是丁水英作为儿媳妇,还是丁家作为亲家,都是顶顶厚道的人家,如果三儿媳要再嫁,她自然不会做那恶人,行那阻拦的事。
丁水英烦的也是这点。
陆奶奶是猜的一点都没错,从去年年底老天开始连续不断的下雨开始,就有人托厂里人,来她这里说项了,说的也是会拿她儿女当自己亲生子女看待,想娶她。
她儿子都十五岁了,再过两年就能毕业出来工作、娶妻,她只要再过两年,就是能当婆婆的人了,她是疯了才会想要嫁人,去别人家当牛做马,再去给人生孩子养孩子,她六个孩子,还缺孩子吗?
还有她大姑娘,过年都十三了,眼见着都是大姑娘了,读书又好,眼看着就是个大学生种子,毕业出来不知道多出息!
还有她家小三、小四……总之,在丁水英眼里,自家几个孩子个个都好,个个都乖巧懂事,聪明伶俐,个个都和他们阿姐一样,是大学生种子,未来日子也不知道过的多舒服,现在他们来给自己说亲,丁水英想想就很烦。
尤其是,翻过年后,来给她说亲的人就更多了,还有人来她单位门口等她,给她送东西的!
丁水英一米六九的身高,在这个时代比很多男的都高,又是大骨架,看着身材结实又壮硕,看到那些个子没她高,还瘦的跟难民似的男人,就打心里看不上,心里别提有多烦多腻味了,连带着此时和陆奶奶说话,都是板着一张脸,完全没有个笑模样。
陆奶奶还以为她是有了二嫁的心,排斥她呢!
陆奶奶和丁水英毕竟是婆媳,不是亲母女,丁水英在厂里被人直接地问要给她做媒的事,她也不可能和陆奶奶说,陆奶奶更不可能问她是不是想嫁人了。
婆媳俩就这么各想各的心思,食不知味的吃完了这顿饭。
陆红阳知道陆奶奶腿脚不好,陆奶奶走的时候,还让她留下来歇息一晚上再回去呢,可陆奶奶惦记着家里正在建房子的事,哪里有心思留下?可陆红阳的挽留,还是让老太太心里熨帖,看着陆红阳的眼神又是慈祥,又是担忧。
自家孙女读书这么好,要是三儿媳再嫁了,再嫁的那男人还会不会愿意让自家孙女读书都是个问题呢。
偏偏这样的担心,她一句都不能跟孙女提,只能满腹心事的离开。
快走出巷子口,还回头看着自己三儿媳的家,心里叹气:以后这里只怕也不是自己想来就能来的了。
三儿媳要是真的再嫁了,自己这个前婆婆再来三儿媳家,就是纯讨嫌。
现在只希望三儿媳能对红霞的婚事多上上心,要是红霞也能嫁到公社里来,吃供应粮,以后大孙女也不用她这个老不死的操心了。
唉!
陆奶奶是满腹心事的回去了,丁水英也是满心烦躁的去上班。
陆红阳是一点没察觉到陆奶奶和丁水英的想法,她看着陆奶奶带过了几根冬笋,满心满眼都是晚上可以吃油焖春笋了。
是的,陆红阳是个无笋不欢的人,最爱吃的一道菜,就是油焖春笋。
天知道三年没吃过这道菜,陆红阳有多想念。
傍晚一放学,就急忙往家跑,快速的把米饭淘好放到砂锅里的炉子上煮好后,就立刻拿刀剥笋。
七八根冬笋,看着挺多,实际上剥完外面的外壳,也只够陆家一餐吃的。
冬笋极其鲜嫩。
陆红阳要很小心的切,才不至于将柔嫩的冬笋给切的稀碎,每片都不能切太薄了,起码要比硬币厚上一点,尤其是油焖冬笋这道菜,主打就是一个‘油’字,要一滴水都不能放,完全靠油将笋焖出来,而这道菜里,糖是少不了的。
所以陆红阳必须要在陆家人回来之前,把这道菜做好,及时的把烧菜的油回收起来,要让这道菜盛到盘子里后,好吃,却不能留油。
对待自己爱吃的菜,她烧的非常认真,毕竟太久没吃,太喜欢了,她必须做到完美!
等到陆家其他人回来时,刚打开家门,就闻到了一股说不出来的浓郁又清甜的香味。
陆红月第一个忍不住,急忙往厨房奔跑:“阿姐!阿姐!你烧什么好吃的啦?”
三年的灾难,让陆红月长成了一个纯粹的小吃货,只要看到吃的就双眼放光。
陆卫民也把书包一扔,快速的往厨房里冲,生怕被陆红月抢了先,阿姐只给月月吃好吃的,不给他吃。
待两人看到锅台上只放着一陶钵的竹笋后,不由大为的失望:“啊?只有笋啊?”
陆红月记忆不深了,但陆卫民记忆却是很深刻的。
大河对岸竹子多,陆大河以前就没少挖笋回来炒着吃,陆家人也经常送些笋干过来,陆卫民和陆红月对于笋,印象最深的,便是笋十分‘哈’口。
那种感觉怎么形容呢?反正他们是吃了一次就再也不想吃了,偏偏每个春天,他们家都会吃笋。
可陆红阳做的油焖春笋的卖相实在太好了,哪怕是厨房的光线昏暗,都遮挡不住油焖笋色香味俱全的卖相。
竹笋炒的油亮金黄,里面点缀着些青绿色葱段。
也不知道阿姐怎么烧的,明明是他们最不喜欢吃的笋,偏偏看着让人直吞口水,好像……好像也不是不能尝一尝的哈~
第109章
兄妹俩都眼巴巴地盯着锅台上的油焖笋, 色香味俱全的一道菜,让他们直咽口水,都想伸手捻一块到嘴里尝尝,可又不敢。
阿姐在某些时候, 对他们很是宽松, 几乎都不管他们, 可有时候又对他们管得很严。
比如此刻,他们必须先洗过手,才能拿着筷子过来小尝一口。
陆红月很是乖顺地说:“阿姐,我去带小阿弟小阿妹去洗手!”
陆卫民生怕被陆红月抢了先, 也是拔腿就跑:“我去打水!”
自从连下了半个月雨后, 水井里原本已经见底,每天要等很久才会涨上来一点的水井, 如今又有了半个水井的水。
陆卫民很轻松地打了半桶水上来,带着两个弟弟妹妹在水井边的木盆里认真地打肥皂洗手。
肥皂就是普通的土肥皂,土肥皂洗手手会很干, 但他们也不在意,洗好手就很自觉的去擦桌子。
现在天冷,并不在外面吃, 堂屋里有电灯,他们一家在堂屋里吃晚饭。
晚饭只有一个菜, 陆红阳有心再弄一个菜, 但家里现有的食材太过有限,中午已经吃了鸡蛋, 晚上就不能再吃了,家里总共就四只鸡鸭,冬天哪怕是鸡鸭每天生蛋, 一天也只有四个,多了无法解释出来源。
好在陆奶奶带来的竹笋足够多,足足炒了一大盘。
一家人就着米饭,围绕在昏黄的灯光前,吃着陆红阳炒的油焖笋。
陆红月吃了一片后,惊喜地眼睛都睁圆了:“阿姐,不‘哈’口哎~!”
陆卫民也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块放嘴里,吃到里面甜味的他,也是不由眼睛一亮:“甜的!阿姐,你放糖了?”
油焖笋和油爆虾类似,必须得有糖,不放糖味道就不对了。
陆红阳看了丁水英和陆卫国一眼,点点头:“对啊,放了两小块冰糖,好吃吗?”
她问的是陆红月和陆卫民,没想到双胞胎齐声用力点头:“好吃!”两人把小竹碗伸到陆红阳面前:“阿姐,夹~”
他们指着桌子中间的陶钵。
陆红阳很自然地先往陆红星的碗里夹了一筷子笋尖尖,又往陆卫党的碗里夹了一筷子。
陆卫党现在都已经习惯了阿姐什么都优先着妹妹了,阿姐说,是因为他们在阿妈肚子里时,自己吃的太多,长的太大,阿妹在阿妈肚子里时吃的太少,生出来小小的,怕养不活,所以才一直照顾小阿妹的,小阿妹才渐渐长的和他一样大。
陆卫党还去问过大哥、二哥,大哥想了想说:“你生下来的时候确实比小阿妹大,小阿妹刚出生时小的跟老鼠一样。”
陆卫民则更直接些,用两只手比出圆的形状说:“你出生的时候头这么大!”他比出一个苹果的大小,“小阿妹出生时头这么小!”又比出一个土豆的大小。
年幼的陆卫党一下子被哥哥姐姐们给安慰住了,一点都不伤心了,从此后和阿姐一样,让着小阿妹。
就像此刻,阿姐虽然先给小阿妹夹菜,但是马上也会给他夹,他和小阿妹一样多哩!
吃过晚饭,陆卫国和陆卫民去洗碗,陆红阳和陆红月带着陆红星和陆卫党洗脸、洗PP、洗脚,丁水英则有些心不在焉。
一是陆奶奶过来拜托她给陆红霞在公社里找对象的事,她心里想的却不是陆红霞,而是她妹妹丁水秀。
她妹妹也十八岁了,也到了要说婆家的时候,公社里如果有好对象,她首先想到的肯定是介绍给自己妹妹,而不是陆家人。
在丁水英眼里,还是自己的娘家人和自己更亲,她永远都忘不掉大女儿生病时,她去吴城照顾,家里两个小的无人照顾,发烧时,家里乱做一团时的模样。
要是当时她妹妹就在公社,她也能随时喊一声自己妹妹来照看一二。
陆红霞到底只是她婆家大伯家的闺女,和她隔了不止一层,要是妹妹也能嫁到公社里来,她们姊妹两个,也能相互照顾一下,今后不论是自己家里有事需要妹妹帮助,还是妹妹有什么事,也是过来喊她一声就行。
她脑中仔细思索公社里有没有合适的对象。
主要是她每天在纺织厂上班,纺织厂百分之八十都是女员工,剩下的百分之二十,除了技术岗就是管理岗,平时她在车间里面工作,很少能与外面的男员工们接触到,加上她寡妇的身份,平时与人相处就更为注意,根本不了解厂里男员工的情况,更不认识什么没结婚的小伙子,唯一知道的一个,就是她大儿子的玩伴,谢磐石。
不过她很快就把这个念头打消了,如果是谢磐石的话,根本就不需要她操心。
谢磐石的父亲是煤矿上的矿长,和她阿爸很熟悉,如果她阿妈想把她小妹嫁到谢家的话,在煤矿上就聊上了,哪里还需要她在公社里想办法?
除了谢磐石,她还认识一个小青年,就是比她妹妹小一岁的姚解放。
说到姚解放,还真是一个好人选。
姚婶儿这人性子温厚,姚叔也不是个脾气大的人,家庭和睦,姚叔还是煤矿上的技术工人,姚解放以后肯定是要接姚叔的班的,他那手技术,别人或许不会教,肯定会教他儿子的。
只是她和姚婶儿平辈论交,小妹和解放之间就差了辈了了,只怕也不行。
不过这事阿妈没有来找她,想必对于小阿妹的婚事,阿妈心里有自己的打算,她这边也留意着,如果有好的对象,就回去告诉阿妈。
她们车间噪音的问题,她们平时除了吃饭时间能在一起聊聊天,平时聚在一起聊八卦都少,现在让她给自己妹妹和陆红霞找合适对象,她一时间还真没有头绪。
第二天去厂里,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师傅坐过来问她:“水英,之前和你说的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考虑好了就要尽快,你今年也三十多了吧?趁着还能生,赶紧再生两个,二婚的夫妻,要再生两个夫妻关系才稳定……”
她师父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之前丁水英刚进纺织厂时,就是她师父带着她教她的,现在也是他们这一小组的组长,平时厂里有什么瑕疵布留下来了,也是她师父带着她们这一小组的人分。
也正因为过来说媒的人是她师父,她反而不那么好拒绝。
除了她师父外,还有另外两个人私下也找过她。
丁水英原本被这事烦得不行,此刻听到她师父过来给自己做媒,不由说:“师父,你对公社上没结过婚的年轻小伙子了解多不多啊?”
她师父一听丁水英打听公社上没结过婚的年轻小伙子,还以为她是看不上人家没了老婆带孩子的男人,不由上下打量了一下丁水英,最后目光停留在她脸上,说:“水英,我记得你年龄也不小了吧?三十四了吧?还带了六个孩子……”六个拖油瓶,“你还想找人家没结过婚的黄花大闺男啊?”她手在面前一挥:“我跟你说,不可能的,就算人家小伙子同意,人家爹妈能同意?要是只有你自己嫁过去就算了,毕竟你有个正式工作,可你带着六个孩子呢!”
丁水英五官脸型都像丁外婆。
丁外婆就长了一张江南女子婉约的小脸,大眼睛,高鼻梁,嘴巴不大不小,嘴唇不薄不厚,大约是常年在纺织厂工作,没出去晒太阳的缘故,丁水英的肤色要比这时代同年龄的妇人要白上一些,是蜜白色,一点皱纹都没有,头发乌黑又浓密。
不知道是婚后日子过的顺心,还是这三年没吃过太多苦的缘故,灾年的风霜并没有落到她脸上,让她看着像刚三十岁的人。
若不是如此,也不会有六个孩子,灾年一过,就有这么多人上门想提亲。
可她长得再好看年轻,带着六个孩子,想找没结过婚的大小伙子,也是不可能的事,除非她不要孩子了!
丁水英一看师父欲言又止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连忙凑到她跟前一些,小声地说:“不是我,是我家妹妹,我妹妹翻过年十八了,我想看看公社上有没有合适的小伙子,要是有的话,嫁的和我近些,我和我妹妹也能相互照顾一下。”
她师父这才知道自己误会了,咳嗽一声:“哦,你妹妹啊,我想想啊!”
她师父过去也没做过拉纤保媒的活,这次人家是知道她是她师父,还是她一个小组的组长,这才找她来说媒。
没想到丁水英自己没想法,反而想给自己妹妹找对象。
丁水英也怕她师父给自己妹妹找到不好的对象,和她师父说:“你也晓得我,我阿爸是煤矿上的大队长,家里兄弟都是煤矿上的正式工,我妹妹是我家年龄最小的一个,这不是这两天你跟我说那事吗?我才想起来我妹妹还没对象,我对公社上又不熟悉,师父你那里要是有什么合适的对象,记得和我说一声。”
她故意提起自家阿爸煤矿山大队长的身份,和家里兄弟们全是正式职工,这样别人知道她家里情况,就不会瞎给她妹妹介绍很差的对象,至少也会考虑门当户对。
她师父一听,果然神色认真起来,仔细回想。
但她师父和她一样,都是在纺织厂这种嘈杂的地方工作,日常接触到的基本都是女工,很难接触到年轻的小伙子,一时间还真没想到有什么合适的,不由道:“你妹妹的事我先帮你留意着,之前跟你提的那事你怎么想?我跟你说,你要想再婚,就趁早,再拖两年,你都四十了,那时候就不好找了。”
丁水英笑着摇头说:“我家卫国都十五岁了,再过两年都要娶媳妇,我都要当婆婆的人了,师父,我现在一个人过好得很,家里儿女们都乖巧懂事,我就等着当婆婆带孙子,不想嫁人的事了。”
她师父不赞同地说:“你现在年轻,自然觉得没什么,等你儿子姑娘一个个都大了,就剩你一个人孤零零的时候,你就晓得日子难过了。”顿了顿,她又说:“都说少年夫妻老来伴,人老的时候还是要有个伴,不然你一个人连个说个话的人都没有。”
丁水英被她师父劝的沉默了一会儿,想了想之后,还是摇了摇头。
她师父也是叹了口气,“你还是好好考虑吧,也别光想着你几个孩子,也为你自己下半辈子好好想想,你才三十几岁,还有几十年好活,下半辈子几十年就打算这么一个人过?有些人守寡是没办法,你有工作有娘家,哪里就需要守寡了?”
见丁水英不为所动,她师父也不再劝。
等她师父走后,就有人过来找她,都被丁水英一一拒绝了。
事实上,这样的拒绝丁水英已经说过好几次。
夜深人静的时候,丁水英也不是没想过自己是不是要再找一个,毕竟一个人不是没有孤单的时候,她也想过老了自己一个人会不会孤单,毕竟现在就有孤单的时候了。
可每每想到自己儿女大了,家里多了个陌生男人不方便,尤其是她大姑娘,都十三了,她就又绝了这个想法。
如果她是个没有娘家,没有工作,养不活自己儿女们的女人也就罢了,有时候为了生活,不得不找个人再婚,共同养育子女。
偏偏她不是。
她绝了想法,人家却惦记着她。
在丁水英三番几次的拒绝来说媒的人后,人家说媒的人见她态度坚决,也就不再劝,回去跟人说了。
人家就来丁水英的纺织厂来等丁水英。
今天送一篮子野菜,明天送一篮子竹笋,春天除了这些,人家现在也没东西好送。
丁水英看不上对方,哪里肯收?
人家就往丁水英手上一塞就走,丁水英就往地上一放,人转身就走。
丁水英不要,人家就以为她是嫌弃东西太便宜了,去供销社今天买一包饼干,明天买一筒桃酥。
干旱刚过,新的粮食都还没种到地里,公社里粮食类型的物品最是贵的时候,买这些,男人也是割肉一样疼。
丁水英不收,人家就放在门卫室,让门卫转交
一时间,居然整个纺织厂都知道丁水英有对象了。
丁水英知道这样不行,可她已经明确拒绝了,对方还是来送东西。
他倒是想来陆家,帮陆家干活,可公社和乡下不同,乡下还要挑水、砍柴、劈柴、挑柴这些粗活重活,可陆家自家就有院子,不用挑水,日常也是关起门和院子生活,几个孩子全都在学校上学,只有放学的时候才回来,他想来陆家干活都不能。
陆红阳知道这事已经是大半个月之后。
她放学回来,发现自家门口站着个陌生男人,男人瘦的跟竹竿一样,身高还没有丁水英高,拎着个竹篮子,见她回来,从竹篮子里拿出一包桃酥拆开,憨厚地笑着对陆红阳说:“你是水英的女儿吧,我姓刘,你喊我刘叔就成,这是一点桃酥,你拿回去和弟弟妹妹们甜甜嘴。”
陆红阳低头看了眼男人递过来的桃酥,桃酥是用报纸包着的,里面有五块。
陆红阳自己买过桃酥,桃酥一斤十九块,五块的话大概是二点五两,公社里通常都有牛皮纸,会给顾客打包卷好。
报纸……大概率是买了拿下来,自己重新包过的。
她看着男人黝黑粗大的手指,和指缝里的黑泥,不由皱眉,心想这人谁啊?
见她没动,男人笑着又往前递了递。
陆红阳退后了一步没收,上下打量了这个男人,拒绝道:“不好意思,我不认识你,我阿妈也没跟我们说过你。”
他在纺织厂门口一连送了半个月东西,丁水英一次都没收过,所以才想着来陆家,给陆红阳。
现在家家户户都困难,孩子们经过三年旱灾,基本上都抵挡不住糖果和桃酥的诱惑,只要孩子们接了,慢慢的自然也就能接受他。
谁知道陆家的孩子们这么难搞,直接就无视了他,回到陆家把大门关的紧紧的。
陆家家里做饭的事都是陆红阳在打理,家里多没多东西,她心里最清楚,自然不可能收陌生人给的东西,直接转身回家,把大门关上,门闩了起来,留下男人站在外面,举着手里的桃酥,尴尬不已。
其实三年前他就看上丁水英了,只是三年干旱,他自己一个人养四个孩子,都是勉强过活,要是再让他养陆家六个孩子,不光陆家的孩子他养不活,只怕他自己的孩子也都要饿死,这才想着过了这一年再说。
谁知道过了一年又一年,直到现在下雨了,旱年过去了,他生怕别人也看上了丁水英,赶紧叫了纺织厂的邻居,来陆家说亲。
原本以为这事很容易的,毕竟她一个人带着六个孩子生活也不容易,家里有个男人分担一下,正常女人都会同意。
偏偏丁水英这三年被陆红阳照顾的太好了,日子过的太舒服了,她不同意!
闲着在家的姚婶儿也看到了斜对门家的情况。
她一直借着扫地的机会,看那个男的。
那男的见陆红阳不开门,就在陆家门口等。
等到陆卫国他们一个一个的回来,他就连忙上前,把带来的桃酥递给年纪最小的两个双胞胎。
没想到两个双胞胎看都不看他递过来的桃酥,反而小跑着去找陆红阳告状:“阿姐阿姐,外面有拐子要给星星吃桃酥,是不是想把星星卖了呀?”
阿姐和他们说过,天上不会掉馅饼,只会掉陷阱,要是有不认识的陌生人给他们好吃的,十有八九是陷阱,想把小孩子拐出去卖到大山里喂大灰狼!
陆红月和陆卫民毕竟大一些,不像两个双胞胎那样天真,眼睛好奇地打量完那男人,回家问陆红阳:“阿姐,那人是谁啊?”
外面有人,陆红阳连做饭都不敢做多了,脸色也很是不愉地说:“不知道,站在我家门口跟个木头桩子一样,手里拿着个桃酥。”她呵呵冷笑了一声:“我家七个人,他送五块桃酥。”
倒不是陆红阳故意挑人家礼。
只是这男的这么殷勤的来她家门口,看年龄也不可能是找她的,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是追她们阿妈的。
既然是丁水英有好感,估计是想娶她们阿妈,那就肯定知道她有几个孩子,那你送东西时,要么不送,要么就送六块,送五块啥意思?就缺那么一块桃酥吗?
她记得这玩意儿也就几毛钱一斤,灾年贵一点,也就一块多一斤吧,东西送都送了,事情做圆满点又怎么样呢?
晚上丁水英回来时,陆红阳就把这事和丁水英说了:“阿妈,他好奇怪啊,我们家明明有六个孩子,他稍微打听一下就知道,干嘛送五块桃酥?我们家虽然不缺桃酥吃,可事情好像不是这么办的吧?他过来前没打听过我家有几个孩子?要是没打听过,那他做事也太不靠谱了,根本就将我们家人放心上,以后也肯定不会对我和大哥、卫民他们好。”
“要是打听过了,多买一块桃酥也多花不了两毛钱吧?总不会是连这两毛钱都没有吧?要是连这两毛钱都没有,那他过来做什么?想娶阿妈你去他们家当老妈子,当牛做马去受苦吗?”
“要是有这钱,却连多花两毛都舍不得,那更惨了,现在两毛都舍不得多花了,以后我和卫民、月月他们还要读书呢,怕是连我们读书都给停了,我们一家人全成人家的小奴隶,给人家当牛做马。”
陆红阳一边肆无忌惮地在丁水英面前说对方的坏话,一边小心地觑着丁水英的神情,想知道她对这事是个什么看法,如果丁水英不喜欢她说这些,或者说,她也有想要再嫁的心思,她就不说的这么直白,暗地里挑拨。
是的。
她就不想要丁水英嫁人。
说她自私也好,说她别的也好,这就是她真实的想法。
她现在带着‘拼夕夕商城’,日常给家人改善伙食,都已经是小心小心再小心了,要是家里忽然多几个陌生人,那她想给弟弟妹妹们改善伙食,就更难了。
不患寡而患不均,到时候多几个陌生人在家里住,房间不够住,说不定她们还需要和别人家的孩子挤,晚上她想给两个妹妹开小灶都没机会了。
现在陆红月大了,不像小时候那么好糊弄,她小时候她随便弄点什么吃的,私下塞给她,编点什么理由都容易混过去,现在却不行了,假如家里多了外人,她明明在家里没做什么吃的,却私下给她们吃的,理由她都不好编。
除非丁水英是不带着他们嫁出去,去别人家生活。
可若她自己孩子不要,嫁到别人家去,给别人家养孩子,她图什么呀?
好在丁水英并不糊涂,原本她就烦那人老是来纺织厂门口等她,搞得她这几天上班,厂里人都拿她开玩笑,问她是不是要再嫁人了。
现在被陆红阳这么一挑拨,心里对这个人更是排斥,连正眼都不给那人一眼了。
第110章
可看上丁水英的, 不是一个人,而是好几个人!
因为重男轻女、战乱、医疗等各种原因,这年头本就男多女少,女人就没有嫁不出去的, 更别说丁水英还是有个正式工的。
要不是她生的孩子实在太多, 前面又是连着三年灾害, 上门说亲的人早就把陆家的门槛都踏破了。
饶是如此,还是不少人看中了丁水英的工作,丁水英的大体格子和她的好相貌。
六个孩子怕啥,她大儿子都十五了, 大闺女都十三了, 再养两年,她大儿子就能出来工作养家, 大闺女就能嫁人了,如此她孩子多,便也不是什么劣势了。
更别说她还是个正式工, 娘家爹妈还是煤矿厂的生产大队长,她前面那个丈夫,听说就是她娘家帮着弄的工作, 要是娶了她,不得相当于一下子得了两个正式工?
这样一想, 拖人来陆家做媒的人就更多了, 还有人托人去丁家找丁外公和丁外婆的,其中有煤矿上的, 有水泥厂的,有公社的,还有公社周边村子里的。
有时候陆红月她们在放学路上走着, 就突然有男人看她们笑,过来和她们打招呼,给她们糖吃。
陆红月她们从来都不接,并且警惕地看着给她们糖果的陌生男人,大声说:“我们不要,我们自己家有糖!”
还是香甜的大白兔奶糖!
这个年代的大白兔奶糖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买到的糖果,它是这个年代的海市糖厂产的奶糖,属于非常紧俏的‘奢侈品’,即使是在海市,也只有几个指定供应点才能买到,还属于供不应求的那种,到他们这种地方,就更是奢侈品中的奢侈品。
奢侈到什么程度呢?
在五九年之前,大白兔奶糖在供销社里一分钱一颗,五九年之后,一直到现在六二年了,水埠公社的供销社里,大白兔奶糖作为高价糖中的‘高级糖’,已经买到十六元一斤。
是的,没有看错,十六元一斤,比猪肉都贵!
但它和猪肉一样,都买不到,一般只有极其少量的大白兔奶糖才会到他们这个小地方的供销社来,还是专供给一些干部的,基本上不会流落到外面来。
所以‘大白兔奶糖’在他们这个地方,基本上就成为了‘高级’的代名词。
可这样的‘高级糖’,她们阿姐每隔半个月,就能给她们一颗。
她们也问过她们阿姐是从哪里来的,阿姐说是老师奖励的。
她们也就不怀疑了。
阿姐的成绩有多好,老师们有多喜欢她们阿姐,她们都是知道的,尤其是中小的林老师,天天把她阿姐当做榜样,挂在口上来激励她的新学生们。
她们都十分羡慕和骄傲自己的阿姐成绩好,可以跳级跳级再跳级。
即使不是大白兔奶糖,她们阿姐也会给她们买花生糖和芝麻糖,这两种糖都比他们给她们的最便宜的水果硬糖要好吃的多!
所以她们才不会被别人的一两颗糖就哄走呢!
陆红月骄傲挺胸!
陆卫党和陆红星也骄傲挺胸!
回去她们就和陆红阳打小报告,陆红阳果然又一人奖励她们一颗花生糖:“做的好,我们不接外面陌生人的糖,你们想吃糖了,就回家告诉阿姐,阿姐给你们买!”
三小只立刻用力大声点头,含着糖吸溜着口水:“嗯!”
那些想娶丁水英的男人们就发现,陆家人就像是狗咬刺猬,无从下嘴。
走丁家的路线走不通,托纺织厂的人做媒丁水英也不理,走陆家孩子们的路线,陆家的孩子们一个比一个难收买。
要是他们自己的孩子,见到他们给糖给桃酥,一个个眼珠子都从眼眶里脱出来了,陆家的孩子们倒好,一个个目不斜视,半点不被他们送的吃的诱惑。
陆家孩子们的表现,让他们更想要娶丁水英了。
能把孩子们教的这么好,不眼馋人家吃的,丁水英好,孩子们也好!
然后每一次来,都被陆红阳将他们的行为贬的一文不值。
丁水英本身的性格是个不太会多想的人,如果没有陆红阳从中挑拨,丁水英自己是绝对不会注意到人家是多给一块桃酥还是少给一块桃酥。
按照她的想法,多给一块就多吃一块,少给一块就少吃一块就是了,又不会死?再说了,这时候谁吃桃酥是整块吃的?不都是一块桃酥掰开分成好几块,每人吃一小块?
可被陆红阳那么一说之后,丁水英就觉得不对了。
每次陆红阳都能挑出刺来。
人家送野菜来,陆红阳就笑着说:“呵,谁家像是缺野菜吃似的,一点不值钱的东西,就想打我们家主意,我阿妈至少是纺织厂的正式工,一个月几十块钱的工资呢!”
人家去纺织厂门口等,陆红阳就冷笑着对丁水英说:“就算我是个小孩子,不懂礼仪,也知道这事要私下里问您,这还什么都不是呢,就来纺织厂堵你,这是打着毁你名声,用别人的闲言碎语来压你呢!”
别人来家门口讨好陆家的几个孩子,陆红阳就冷着脸对陆家几个小孩子和丁水英说:“一点小恩小惠,就想收买我们来讨好阿妈,然后让我们一家给他当牛做马,呵,真是好算计!”
丁水英听着听着,就觉得不对了,偏偏这种不对,她还不能跟别人说,只能趁着有一天假的时候,赶忙跑回娘家,去跟丁外婆吐槽,皱眉纠结地说:“红阳心思太重了,什么人她都往坏处想,我真怕她这性子养左了。”
正常的小孩子看到别人给她们吃的,讨好她们,哪怕不喜欢人家,也会觉得这人对她们好,哪里会想到这么多?
丁外婆也觉得有些不对,说:“怕是大河没了,这孩子看着懂事,其实心里害怕着呢,怕你嫁了人,她们再没了娘!”
丁外婆提醒她说:“你想想大河没了后,这丫头变化有多大?大河还在的时候,她还满身的孩子气,大河一走,她就像一夜之间突然长大,这几年你上班,她在家里就跟个大人似的,把家里照顾得妥妥帖帖。”丁外婆叹气道:“而且红阳说的一点都没错,你现在日子过的舒舒服服的,再嫁到别人家去,难道日子还能过的有现在舒服?你现在一个人在公社里住着,公公婆婆也不住在一起,有事他们还能帮衬着,卫国、红阳也大了,要是嫁了人,你还生不生了?你都六个孩子了,儿女双全,你还吃那个苦做什么?孩子真是那么好生的?”
这年代医疗卫生条件差,生孩子如过鬼门关,多少女人就是在生孩子的时候没的。
不然咋这么多没老婆的鳏夫想娶丁水英?他们的老婆怎么没的?
而且孩子生多了,多多少少都有一些后遗症,漏尿都已经算是最小的后遗症了,还有什么子宫脱垂、腰酸背疼等,这些别人不知道,她们这些生过孩子的人是最清楚不过。
丁外婆说:“可不是每个长辈都像你现在的公公婆婆那样好说话,让你住在公社里,不来掺和,你是没和公公婆婆住一起过,要是和公婆住一起,以后有的你气受,连带着卫国、红阳他们都要受气!”
丁水英和丁外婆躺床上聊了一晚上,本来就被陆红阳挑拨的对那些男的没了兴趣,听完丁外婆的话,就更不想再嫁了,回到纺织厂,就做出一副还忘不掉陆大河的样子,只要别人提起给她说媒的事,她就哭陆大河,垂泪不已。
很快外面就传出了丁水英对陆大河一往情深的话,不然那么多想要娶她的人,她怎么一个都看不上,那肯定不是丁水英看不上他们,而是她太痴情了,忘不掉陆大河。
天天有人劝丁水英快点忘掉陆大河,赶紧重新自己的生活,丁水英就是哭,她不会说话,就哭着摇头。
本来是半真半假的哭,结果哭着哭着,还真把她哭伤心了,又想到了陆大河,眨眼间时间就到了四月份,一年一度的清明节就又到了,丁水英又回到了陆家庄山上陆大河的坟上,哭的那叫一个凄惨,哭的别说水埠公社了,就是整个建设大队,都听说了这事,说到丁水英和陆大河的少年夫妻情感,都感叹不已。
这么一哭,这才总算把那些想要娶丁水英的男人的念头打消了许多。
他们是想娶丁水英不假,可她和前头男人感情这么深厚,一直忘不掉前头的男人,那肯定没办法和他们好好过日子,肯定不能对他们孩子好啊!他们娶丁水英是想要日子越来越好,又不是真为了带着自己的孩子们给她和她的孩子们当牛做马的。
虽然还有两个人家里太穷,也找不到别的,还没放弃的,其余条件稍微好一点的男的,都放弃了丁水英这边,又去让媒人找别的寡妇了。
今年的春天,像是要将前面三年没下的雨一下子给补齐了似的,从正月里开始,就一直下雨,一直下到清明节过后,天气才逐渐好了起来,竹子河的水位随着春天接连不断的雨水,一日比一日的高,甚至高到快要漫过河堤的地步,看的大河两岸的人都心惊胆战的,生怕旱年才刚过去,涝年就又来了。
也幸亏这三年堤坝的修建就没停止过,竹子河的水位终于在距离堤坝还有一米二左右就要漫上来的时候,雨停了。
随着竹子河里再度灌满了水,竹子河上的船又多了起来,已经停了快三年的运煤船,又回到了大河里,几乎日日都有大船从河上驶过,去往炭山去运煤矿和水泥。
陆家的房子也终于建成了。
总共三大个大开间,左右两个四十平的开间,中间七十平的大开间。
本来按照三个儿子,一个人四十平的格局,中间也该是四十平才对,但陆家还有老两口,所以中间朝南的大开间,还给老两口留了一个正房,另外就是陆爷爷陆奶奶做主,还给陆卫国、陆卫民三兄弟留了个房间,所以原定的四十平大开间,就多了三十平,一分为二,陆爷爷陆奶奶一个房间,陆卫国、陆卫民三兄弟一个房间,以后他们回陆家庄,有个他们落脚的地方。
至于更多的,就没有了,毕竟当初陆大河结婚的时候,已经举家族之力,给他在公社上建了房子了,虽然后面他拿工资的时候,已经慢慢把债还完了,但老家的房子都默认没有陆大河的份了。
陆大海作为陆家老大,不用说,朝南的大开间肯定是陆大海的,这一点陆大江和陆大湖都没有问题。
有问题的是剩下的两个大开间,一个是朝东向的大开间,一个是朝西向的大开间。
那肯定是朝东向的大开间,要好于朝西向的开间,白日里照的日头都不一样。
陆家陆大湖现在是公社里的大队长,按照地位,该陆大湖要东向的开间,陆大江分西向开间才对。
可按照家里排行,老大之后就该轮到老二陆大江。
陆大江又是个一点亏都不肯吃的人,就是要朝东向的大开间,于是朝西向的大开间,就落到了陆家目前唯一一个干部的陆大湖头上。
陆大湖的媳妇自然也不开心。
她觉得自家应该要朝南的那间,或者朝东的那间才对。
但陆大湖都不争取,她除了自己生闷气,一点办法都没有,私下自然也和陆大湖吵过。
陆大湖都不理解了:“有砖瓦房子住还不好?以前的石头茅草屋都住了,你要是不想住砖瓦房,我们继续回老房子去住。”
差点把她媳妇都气哭了:“我是因为这个吗?”
她就是觉得,自家男人是大队部的干部,理应住南向或者东向的屋子才对,怎么自家男人是小队长,反而住朝向最差的的屋子。
她心里憋了气,气的坐在屋子里哭。
陆大湖都不知道她哭什么,哄着她说:“我们就一个卫红,现在分的这三间大屋都住不完在这,你计较那些有什么用?这三间大瓦房住着不舒服?”
他躺在新房子的高床上,望着屋顶崭新的木梁和屋顶的瓦片,是无比的满足!
三家中,陆大海的儿子最多,四十平的大开间,隔成了四个房间,每个房间都是实打实的十平,前后各开一个不大的窗,里面就只能放得下一张一米五的高床,一米八高的衣柜、一张五斗柜,目前只有即将要定亲的陆卫忠房间,是备下了这些东西的,剩下的陆卫华、陆卫孝、陆卫义三个人房间还只有一张孤零零的木头床,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陆卫义甚至连自己的房间都还没有。
陆卫义太小了,今年才七岁,他的房间还不是她的房间,他现在还和他三哥陆卫孝睡一个房间,他的房间现在还是他两个姐姐的房间。
陆大海夫妻俩还住在老房子里。
陆大江夫妻俩三个孩子,两女一儿,干旱这三年他们夫妻俩也没开怀过,四十平的大开间便隔成了三间,每个房间比大房的房间要稍大一些,他们夫妻俩住一个房间,两个女儿住一个房间,儿子住一个房间。
最后就是陆大湖夫妻俩,他们目前只有陆卫红一个孩子,干旱这三年他们倒是怀过一个,但是这三年日子过的太苦了,日日不是挑堤坝,就是在挑水,他们怀的这个孩子,他们自己都还没发现,就流掉了,一直到现在,他们都再没有过孩子。
他们这边也是三间房,他们自己夫妻住一间,还多出来一间给他们未来的孩子住。
这也是陆大湖不懂妻子生气的主要原因,他们这边三个房间,夫妻两个带一个孩子住绰绰有余,村里多少人连个自己的房间都没有呢,一大家子挤在一起,现在他们家有了这么好条件,按道理应该很高兴才对,怎么砖瓦房建起来,妻子反而不高兴了。
房子建好后,就要‘上梁’,上梁那天是要邀请亲朋好友的,至少要通知一声,亲朋好友们也会过来认认门,别以后走亲戚,连大门朝哪里开都不知道,另外就是要给份子钱。
陆家这次建房,是大事,亲近的亲戚,例如几个姑奶奶家、两个小姑子家这些都要通知到,正好现在河水涨上来了,能行船了,通知人也方便,陆家那边,又是陆卫华划船来公社里通知丁水英和陆小姑奶奶家,然后又划船到炭山通知陆小芳家,去五公山公社去通知陆大姑奶奶和陆大芬家。
不得不说,大河里有水之后就是好,这么多家,这么多路,有了水路之后,原本要花两三天才能通知完的路,他一天就通知完了。
娘家建了砖瓦房这样的大事,陆家几个姑奶奶,陆大芬和陆小芳她们无论如何都得回去一趟,不光她们自己回去,还要带上她们的丈夫和儿女,这也是一件非常给她们长脸的事情,让婆家看到她们自己的娘家日子过的好,也是让她们在婆家的日子过的更有底气。
于是上梁那天一大早,陆卫忠和陆卫华两人就各自划着船,兵分两路,去接陆家的姑奶奶们。
陆卫忠要去五公山公社方向接陆大姑奶奶和陆大芬、陆小芳,怕三米的小船不够坐,还特意去大队部借了一条五米的船。
陆大芬听到自己娘家建的砖瓦房要上梁了,十分激动,和范长顺两人带上了四个闺女,就一起回来。
范长顺的伤早已经好了。
当初范长顺刚被陆大芬用板车拉回去时,村里到处都在传,范长顺以后肯定要瘸了,成为废人了。
范父范母听到范长顺要成为废人,更是一步门都没上,生怕这个要成为废人的儿子缠上他们,跟他们要米要粮,明明隔了不过百米,范父范母愣是一次都没来看过,连带着范长顺的几个兄弟也都没来过。
范长顺心里的寒凉可想而知。
谁知道这个大家都以为瘸了腿,成为废人的人,一个多月后,居然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是的,野猪那一拱,并没有伤到范长顺的骨头,他主要是血流的多,头上被咬的那一口,看的十分恐怖,但只要没有得狂犬症,熬过了发炎感染,只要活下来,其实后面的问题并不大。
范长顺自那以后,就更沉默了,一心就只有自己小家。
他本来就是个肯干的男人,也从来不懒,一心铺在自己小家身上时,陆大芬和四个闺女的日子顿时就好过起来,加上有那四百多斤粮食,开春下雨后,山里的春笋、蕨菜、各种野菜都没断过,还有陆红阳给她的干贝,在陆大芬眼里,陆红阳给的干贝就是河蚌,并不是什么珍稀的好东西,所以不存在她舍不得吃的情况,每次煮粥,她都会在粥里放点儿干贝、‘营养不良的豌豆’、野菜,误打误撞之下,居然营养均衡,不到一年时间,母女几个虽没有胖多少,气色却明显变好,陆大芬也终于不是原来那样完全皮包着骨,满脸菜色,宛如骷髅的模样了,甚至因为日子变好了,娘家日子也蒸蒸日上,她心里高兴,满脸喜意,看着终于显出她真正的年龄模样。
陆大姑奶奶也特意带上了她在公社食堂里当正式工的大儿子,以及大孙子和小孙子,既是为了炫耀自己在公社里当正式工的大儿子,也是带大孙子回她娘家认认门,别到孙子这一代,和她娘家的关系疏远了,更重要的是,带两个孙子回去好好吃一顿!
陆小芳那边,就只有他们夫妻俩。
也幸亏陆卫忠借的船够大,不然都坐不下这么多人。
陆卫华就先来公社下面的徐家村去接陆小姑奶奶,陆小姑奶奶带上了她的儿子儿媳、两个小孙子一起上了陆卫华的船。
陆卫华又来接丁水英和陆红阳他们。
丁水英在纺织厂上班,是没办法请假离开的,回去的是陆卫国、陆卫民、陆卫党,至于陆红阳、陆红月、陆红星则没回去。
陆卫华这几年跟着陆红阳学认字,学诗词、学主席语录、学加减乘除,在陆卫华心里,陆红阳就是他的老师,是他最尊敬的人,他别人都可以不接回去,陆红阳是一定要接回去的,拼命地劝说陆红阳跟他一起回去。
在他心里,接陆红阳回去才是对陆红阳最大的尊重。
可陆红阳是真不想回去!
一是小船坐不下这么多人;二是她们这么多人回去没得住,洗漱也不方便;第三就是乡下的气氛,很是重男轻女,哪怕陆家已经算是还好的人家了,可女性回去,还是会被忽视,默认要干活,不能上桌吃饭。
仿佛是一种社会潜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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