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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1章 奖运


    白玉兰当然也是一个很有分量的奖项,假如谢漪白没有去拍电影,那他此生的最高成就,就是能拿一次白玉兰视帝。


    但已经拿了影帝,视帝就只是锦上添花;有固然最好,没有也不算缺憾。


    在这个流量为王的时代,他不仅有泼天的流量,还有大爆作品立身,踩着天梯登上了金字塔尖,站得足够高、也足够稳,同年龄段再无竞争对手。


    电视剧方面,主旋律正剧赛道他有《烽火城西》,古装偶像剧赛道他有《月华吟》,两部连爆,国民度一骑绝尘,秒杀同期生,业内已有不少人封他为“长剧时代最后的辉煌”。


    电影方面他履历尚浅,然而锋芒与商业价值是独一份。


    比他累计票房高、代表作更响亮的同辈男演员,没有他的奖运;比他拿奖早、作品多的人,又没他形象好,更没有名导缪斯光环的加持。


    电影圈唯爱天才,也擅长把名与利分割,能赚钱的导演口碑未必好,不能赚钱的反而有机会被捧上天。


    盛柯拍了那么多片子,票房成绩也就那样,但谈论起华语电影的骄傲与未来,影评人们第一个想起的永远是他的名字。


    一个演员的影史地位,并不取决于ta拍过多少票房奇高的爆米花大片,而是看他是否留下过名垂不朽的佳作。


    只有最天才、最了不起的顶尖导演,有能力创造出这样的作品,所以电影演员的成就往往与导演的名望息息相关。


    谢漪白能摘掉流量花瓶的标签,跻身于当红电影生的咖位,凭借的不单单是他新晋影帝的头衔,毕竟每年都会有新的影帝诞生,但真正能让人记住的名字又有几个?


    他真正令电影圈刮目相看的地方是,能够让一个以孤僻古怪而闻名的天才导演,为他走下神坛,以他本人为灵感和原型撰写剧本。


    “明星”这条路,他已经走到头了,至少在当下,今时今日,没有比他更火、更具备话题度的男演员。


    对于目前的他而言,内地影视剧奖项能带来的加成不多,如若他还想更上一层楼,突破这层天花板,那只有学习方晔,多拍文艺片,进入国际A类电影节。最好是欧洲三大:戛纳、威尼斯、柏林;又或者是影响力次一级的东京或圣塞巴斯蒂安。


    他能走到今天,是多亏了邹延;毫不夸张地说,邹延是他的贵人和伯乐,艺术眼光独到、市场嗅觉精准,居功甚伟。


    但如果他还想往上走,进入更高的电影殿堂,那只有盛柯能够帮他做到。


    好吧,直说就是,他在脱离了剧圈后,看不上这个级别的奖项了。


    电视剧最高奖项是不会颁给古偶的,要不是他飞升了,所谓正剧圈子绝对瞧不上他这种靠脸吃饭的流量生。


    现在看他一步登天当上影帝了,自然要贴上来捧着他。


    《烽火城西》大包大揽的数项提名里,也提了方晔饰演的男配角,但方晔今天根本没来,开什么玩笑,史上最年轻的三金兼柏林影帝缺你这个电视剧最佳男配的提名和奖杯吗。


    方晔原是为还人情债才进组客串,不来是为了不掉价。


    谢漪白其实也不想来,因为来了也是白搭,他好不容易当上影帝,凭什么来给一群名气和作品热度样样不如他的人陪跑。


    为着这事,他在化妆间里发了好大的脾气,他的脾气就这样反反复复,答应过的、一锤定音的,也总想着反悔。


    不过主要还是饿的。


    又不给他这个奖,还让他受苦受难,他越想越气不过,真想耍大牌,不按原定的红毯顺序出场。


    耍大牌的确会一时爽,但事后落下话柄,被人诟病艺德有瑕,就得不偿失了。


    黎正宣的阅历有限,劝不住他,被他怼得哑口无言,只好去把隔壁休息室的邹延叫来开导他。


    话说回来,邹延当初做这部剧,纯粹是因为谢漪白在微信上说:延哥,我还是想演网剧,可以么。


    仔细地追溯起来,邹延是一点想不通,自己那时为何会答应他这个要求,思来想去只能归咎于:喝醉了。


    人一喝多,难免讲大话,既然有聊天记录为证,答应了他的事总不能食言。


    于是邹延临时集结班底人马,为他量身打造了这部后来风靡一时的《烽火城西》。


    本剧的受益者不只有谢漪白,即便是只做幕后的邹延,在剧集大获成功后,也被很多人找上门取经,问他为什么第一次做剧,就能如此出类拔萃。


    甚至还有几家大厂的著名出品人,找他监制新剧,却都被他一一拒之门外。


    因为爆剧说到底就是看时运机遇,一部剧的成绩诚然与质量、题材、主演和档期有关,却不是必然相关。


    倘若爆剧有模版,那照着这个公式套,岂不是遍地爆剧了?然而所有尝试复刻爆剧的模仿作、续作、致敬之作,全都失败了。


    依旧是那句老话,小红靠捧,大红靠命。


    所以邹延把这个项目的成功看作阴差阳错和撞大运,若不是谢漪白,他是不会碰长剧的。


    虽然也赚了不少钱,但靠的是招商、广告和版权收入,没有电影那种以小搏大、持续翻番的爽感。


    他一出生就经济自由了,赚钱的目的是实现理想和人生价值,还是趁着电影这艘大船没有彻底沉没,多做几部电影,把最好的光影和镜头美学,留在大银幕上。


    谢漪白这张为大银幕而生的脸,他是一定要好好呵护的。


    邹延一进门,看到他打扮得精致漂亮,西装的合身剪裁把腰勒得细巧纤薄,却板着一张脸,在对助理和经纪人大发雷霆,感觉他像只河豚,快气炸了。


    听完他发脾气的由来,邹延让闲杂人等先出去,然后把他按到镜子前,让他望着镜中的自己。


    谢漪白有丰富的表情管理技巧和经验,一对上镜子,立马调整情绪,反省起方才的放纵肆意。


    “你别那么想,谁说不会把奖颁给你了?”邹延站在他身后,手指轻重有序地替他按摩着肩膀。人一紧张急躁,身体便会紧绷,而肌肉放松了,精神也会舒缓。


    谢漪白只是把脸色收敛了,心里却还在闹别扭,一个劲儿地跟他们犟嘴,胡搅蛮缠道:“你又不能保证我拿奖,干吗说这些虚的安慰我?你知道我有多饿吗?我现在连一头牛都吃得下!明明不会给奖,还提名干吗?纯折腾人!”


    “我是不能保证你得奖,但不管这个奖是否属于你,你都是我心目中的最佳男主角。你想要什么奖品,我送给你。”


    “谁稀罕你的奖品啊?”


    “那你稀罕什么?”邹延问。


    谢漪白说:“我稀罕戛纳影帝!你能送我吗?”


    “要是我能把戛纳的奖杯直接送给你,那这个影帝恐怕也不值钱了吧。”邹延捏着他的肩,他是真瘦,摸着连二两肉都没有,实在受苦了。“奖项之所以有含金量,不就是因为只有少数人能得到吗?实力重要,运气也很重要。不管这次幸运之神是否眷顾你,你的优秀有目共睹。最重要的是什么呢?是没有你,就没有这部剧。所以这部剧获得的所有好评与认可,都与你密不可分,没有人可以忽略你的贡献和功劳。


    “他们不评奖给你,是他们有眼无珠,看不到你的好。但这个世界上肯定还有更大的领奖台在等着你。我没法把影帝奖杯送到你的手上,但你下一部电影,咱们不走院线,送去戛纳首映,怎么样?”


    谢漪白暂且好受些了,又说:“戛纳也不是想去就能去的啊,选不上怎么办?”


    邹延停下动作,对着镜子里的他说:“我向你保证,让你带着作品去走戛纳红毯。”


    “哎。”谢漪白把气撒出去,心情得到平复,道,“其实我只是饿了,我想吃饭。”


    邹延继续替他按着肩,“把今晚熬过了,明天你想吃什么咱们就吃什么。”


    由于白玉兰没有三十岁以下的男演员荣获视帝的先例,谢漪白基本是对结果不抱希望的,便没有提前通知父母。


    自从他拿了影帝,他爸妈的虚荣心也被极大满足,阈值饱和了,觉得自家儿子全世界第一棒,不能再骄傲,该进入低调自谦的阶段。


    也可以说是夫妻俩年纪大了,精力与心气不同以往;他这个家中顶梁柱好大儿带来的福气,够两口子消受八辈子的。


    该跟亲戚炫耀的,该对十里八乡长脸的,何荔梅已在前十年里显摆完了,余生只想平平顺顺、安分度日。


    可是哪个当妈的不爱念叨自家宝贝多优秀呢?为了克服这点,何荔梅只好戒掉了跟他的助理和经纪人打听他工作安排的习惯。


    关于他的近况,他愿意打电话说说,做父母的就听一听,如果他不愿意说,父母就不盲目过问了。


    所以在颁奖典礼当夜,守在后台等待他好消息的人,不是他的父母,也不是他最爱的小狗,而是贺清川和黎正宣。


    某种程度上看来,贺清川的确比他的亲生父母更像他的家长;而黎正宣也和小饼干一样,深受他的宠爱。


    陪他一块儿走红毯的则是邹延,这一路上扶持他走到今天的人。


    至于剩下那个——


    盛柯在昨晚上借用他厨房做饭时,就跟他说了第二天不去现场,留在酒店里等他。


    谢漪白果断同意了。


    有什么好去的?他自己都不想去。


    为了第二天工作室出图,还有晚上的典礼仪式,谢漪白忍住了食欲,空腹强撑到第二天,才少量地吃了点寡淡无味的减脂餐,早上一顿、中午一顿,晚上只有咖啡。


    到了现场整个剧组的人重新齐聚,在候场区,他和许久不见的秦芊芊打了招呼,四下环顾,却没见到银然的身影,便问:“银然姐没来啊?诶这是谁?”


    秦芊芊身旁站着一个穿小礼服的女孩子,年纪虽小却出落得亭亭玉立,表情羞答答,有些生涩拘谨。


    “我侄女,咱们拍戏时她来探过班,你还给她签过名呢。”秦芊芊笑道,“我刚看见银然了,她待会儿再过来。”


    谢漪白极力在模糊的记忆中搜寻着,隐约想起是有这么个事儿,但他签过的名不可计数,早忘了谁是谁,只出于社交礼仪,先震惊,再瞅着那小姑娘感叹:“哇,两三年没见,长这么高了?”


    “我是你粉丝,喜欢你很多年了!”有了长辈的介绍,小女孩鼓起勇气和他搭话道,“你出道这么多年了,从不谈恋爱,你是最棒的偶像!”


    谢漪白乍一听这话,大脑都暂停运转了。


    秦芊芊始料未及,只能小声呵斥侄女一句,然后对他赔笑脸,忙乱地理了理额边一绺浅发,道:“不好意思啊小白,这孩子……说话没轻没重的。”


    将近三年过去,他应对尴尬场面已颇有门道,冲着他的小粉丝做了一个无辜的表情,然后笑了笑,轻盈巧妙地把这一茬化解了。


    一旁恰好有媒体举着摄像机捕捉到这一幕,他在闪烁的灯光中莞尔一笑,眉眼间还存着三分无辜,黑眸灿亮、笑容明媚,既有春天的温煦,也有夏日的甜美。


    或许奖运是一脉相承的。


    盛柯待在酒店房间里,准时收看颁奖典礼的直播。当颁发到最佳男主角奖项的时刻,导播的镜头切过谢漪白的脸;他稍微前倾着上身,手肘压到膝盖上,难得地感受到“紧张”。


    恐惧、紧张、喜悦、满足,这些词汇曾经并不存在于他的世界中。他的生活只有一种单调的状态:痛苦,不过还能忍受。


    等到颁奖嘉宾念出获奖者名字的那一瞬间,那种细微的颤栗才从他的指尖退却。


    电视的液晶屏幕上,谢漪白在万众瞩目下接过奖杯,略微颔首凑近话筒,流利地说出事先背熟的获奖词。这次一听就是提前写好的,而非临场发挥。


    中规中矩,稳当妥帖。


    谢漪白也很惊讶,自己竟然会成为史上第一个,年仅二十九岁的白玉兰视帝。


    但奖在他手里,他想怎么说都可以。


    盛柯松开手指后,发觉自己的掌心有些出汗,他很少看电视看得这么目不转睛。


    ——确实是不一样了。


    成熟优雅、风度翩翩,和最初那个试镜迟到,纯真中带着脆弱与不安的谢漪白,判若两人。


    不变的是,从最初到现在,这一直是他所认定的男主角。


    电影不能带他体验另一种人生,但小白可以。


    第252章 桌下


    当晚只《烽火城西》一部剧,便横扫了最佳男主角、最佳女主角、最佳电视剧、最佳改编剧本等多个奖项。


    谢漪白这个二十九岁的白玉兰视帝算开了先河。


    多少会有人不服气、意难平,但以他如今的势头和声量,评委会把奖颁给他,也算是审时度势、顺应呼声。


    况且这部剧的题材选得好,近代史,有志青年的觉醒与献身,血色中带着浪漫柔情。


    年代感、正能量,兼具历史的厚重与隽永的情怀,覆盖了他古偶出身的轻浮气质,俨然是根正苗红的新生代榜样。


    这奖不颁给他,还能给谁?


    谢漪白此次的获奖经历,再一遍诠释了何谓“制片人的智慧”。


    假如他入围的是古装剧或都市剧,那百分之百会落选;因为古装和都市题材,本就利好青年演员,是大众舒适区。


    而能把历史年代剧演得出彩的年轻人,却数不出几个——这就叫差异化竞争。


    邹延一眼便能看穿如何利用现有资源组合出一套最优方案,并在规则和框架内,使自身优势最大化。


    并且,在最知名的几大电视剧奖项——飞天、金鹰、白玉兰中,邹延为他申报了含金量和难度最折中的白玉兰。


    飞天卡资历最严格,表演奖只有两个,不分主配角所有人一起竞争,获奖率低;金鹰早些年热门,近年来已式微,得不得奖已无人在意。


    策略正确,结果就不会太差。选择大于努力,这是邹延一贯的思路和打法。


    他也发现了,邹延给他许下的承诺,永远能兑现出加倍的惊喜。


    谢漪白领完奖下台后,还有很多人在持续为他鼓掌。他捧着奖杯和花束去了后台,迎面撞上邹延,花他不要了,腾出一只手搂住邹延的脖子,在对方的怀抱里消化着这份盛大的喜悦。


    就在今晚,他的演艺生涯实现了真正的“光辉闪耀”和“了无遗憾”,他终于成为了一名比过去更好的演员。


    “我真的做到了……”谢漪白宛若还在梦中,含糊呓语道,“好幸福,谢谢你延哥,感谢你相信我。”


    感谢你相信那个畏首畏尾、踟蹰不前的我,感谢你原谅那个见异思迁、浮躁轻佻的我。


    邹延扶着他的肩背,怕弄乱他的发型,而不敢摸他的后脑勺,脸上既有欣慰也有心酸,轻声说:“我早就知道,你能做到。”


    他在职业道路上朝耕暮耘,结出硕果累累,对邹延来说,这一路亦是盈车嘉穗。


    利益上,投资他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精神上,耐心地擦亮一颗明珠,必会得见它光耀万丈。


    他和邹延的感情始于动机不纯、各取所需,进展得不顺利,过程坎坷,结局也拖泥带水。


    他们恐怕永远做不成单纯的朋友,更无法结为一生一世的伴侣,却真的变成了一对很好的搭档。


    最佳作品和最佳导演可以同时提名,但极少同时获奖。


    如果说二十九岁的视帝还算众望所归,那二十七岁的最佳导演就过于抬举了。剧圈并不像电影圈那样热爱造神,相较于天才更赏识稳扎稳打的沉淀派。


    所以舒霖这次只提没中,不过最佳电视剧奖已足够表彰他的才华。


    然而这座奖杯最后的着落,其实是进了邹延的书房,摆在他柜子里某个显眼的位置上。


    舒霖对此不敢有怨言,若不是邹延器重他,把这部剧交给他来操刀,他连这层荣誉也得不到。


    谢漪白拿到了他人生中第二个表演奖项,比初次获奖那晚淡定从容许多。


    他原本不想大张旗鼓地筹办庆功宴,但这次不止是他满载而归,整个剧组都大获全胜、荣光加身;为了庆祝这大喜的日子,出品方组织着全班人马,操办了一场热闹非凡的庆功宴。


    贺清川是这部剧的主要投资人,金主必然要坐主桌。


    于是主桌的格局和上次差不多,他这男主角,又被制片人和金主夹在中间了。


    秦芊芊和银然坐一块儿,招待着大厂老板娘;余下座位上坐着其他出品人、导演和总编剧。


    助理肯定没资格上主桌,黎正宣被发配去隔壁桌带孩子。


    这令谢漪白很是吃惊,别看Jeffrey那么大的块头、那么高的个子,居然对小孩儿非常有爱心,像在扮演着一只性格极好的家庭陪伴犬。


    谢漪白饿了三四天,总算能坐下好好吃一顿,满眼只有桌上的佳肴美酒,谁跟他说话他都当耳旁风,只动嘴不理会。


    好在身边有邹延和贺清川这两个狠人能人,帮他挡酒应酬不在话下。


    今夜说是熟人局,仍旧来了不少生面孔。


    在这种场合上,没什么人正儿八经地吃饭,都是冲着社交和置换资源来的,忙着互相递名片、握手敬酒、交换联系方式。


    成功人士一般都自律,严格地管控着身材和饮食作息。


    谢漪白食指大动,这个要尝尝、那个要品品,他的吃相美观,又很勾起观看者的食欲,可坐在他旁边的邹延和贺清川,竟然都能忍住不动筷子,只有杯子里装着酒,时不时喝一点。


    谢漪白边吃边问:“你们真的不尝一尝吗?这家酒店上哪儿请的厨子?手艺太好了!”


    邹延见他吹得天花乱坠,不好扫他的兴,于是拿起筷子从盘子里夹了一块肉,只尝完这口就不动了。


    “怎么样?是不是高于平均水准?”谢漪白期待道。


    邹延没有为了哄他开心而附和他,如实道:“宝贝,你只是饿了。”


    “真的吗?”谢漪白倒也不失望,只是有些迷惑,难道饥渴程度会影响味觉判断?不过无所谓了,有的吃最要紧。他继续投入到一个人的饕餮大餐中。


    贺清川不赞成他在节食后这样胡吃海喝,太不健康,但偶尔放纵一次,有助于解压和放松。


    瞧着他没停下过的嘴,贺清川突发奇想地问:“宝贝,你有打电话问盛柯导演来不来吗?”


    谢漪白嘴里咬着一块排骨,没空说话,只摇了摇头。


    邹延:“问他干吗?你觉得他会来吗?”


    贺清川:“他来不来是他的事,我只是怕他找借口吵架,小白不喜欢吵架。”


    他可比你们俩会钻空子。谢漪白想说,却决定不说了,只一言不发地享用着碗里一抿脱骨的好肉,和杯中醇香扑鼻的好酒。


    在饿到极致的这一天,他终于切身体会到“吃香的喝辣的”为何会成为一种人生境界,这戒不掉的口腹之欲啊!


    舒霖今晚本该喜气洋洋,可昨日他刚因照片事件付出了惨重代价,至今尚未从打击中恢复过来。


    加之前些日子遭受的暴力逼供,还被人当成出气沙包狂揍了几顿,给他的身心都留下了严重阴影。如今干什么都提不起劲,终日惶惶不安、郁郁不乐。


    他的苦闷与压力找不到排解途径,便内化为阴暗扭曲,看谁都不爽,只想拿把刀把他们全部捅死!


    尤其是看谢漪白吃得那么开心,他更是一肚子气!才拿到视帝就得意忘形,你可是顶流啊!


    不过真的,人在倒霉时喝凉水都塞牙缝。


    舒霖瞅着谢漪白一口接一口、吃得那么干净,也被激发出些许胃口,他拾起筷子伸进面前的一盘菜里,夹出一片嫩笋,结果还没喂到嘴边,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被邻座的人手一碰,顺着桌布滑落下去,一声闷响掉进了桌子底下。


    ——哎!操你们所有人全家!


    碰掉他手机的人,只说了句无关痛痒的“对不起”,便扭过头接着聊天去了。


    舒霖嘴角翕动着,对自己说着“没关系”,椅子稍加后挪,在桌边躬身,手臂垂到底,指头在地毯上摸索着。摸了两下没摸到,他铁青的脸色胀得通红,再不顾及旁人眼光,掀开桌沿垂坠的白色桌布,钻到桌子下面去寻找。


    桌下摆着一双双腿,男人的腿、女人的腿,红底或小羊皮底的高跟鞋、浅口系带皮鞋,材质都十分娇贵,不能沾雨水,一件件下装和裙摆的用料也极好,质感与色彩皆为精心搭配。


    他第一眼就认出了谢漪白的腿,除了座椅方位和衣料契合着他在桌面上的认知,还因为那双腿很长,尤其是小腿特别长,这在亚洲人里是罕见基因。纤细颀长的小腿包裹在窄窄的裤筒里,面料上隆起一条锋利的硬褶,如胫骨线条般笔挺秀丽。


    谢漪白的双腿是自然平放的,没有多余的动作,和他的坐姿一样端正斯文。但左右两边各有一只手,男人的手,落在他的膝头和大腿上,仿佛摩抚一件美玉或陶瓷器具那样,从他的膝窝摸到大腿内侧,缓慢地来回地摩挲。隔着西装裤,指尖勾勒出他的骨骼与消瘦的肌肉,在稍微丰腴些的部位停下,手掌覆盖,手指轻握,用力地或拿或捏。


    这些人在餐桌上不玩手机的原因找到了,原来都他妈在桌下玩腿啊!


    舒霖脸红得愈发厉害,毕竟这双腿光裸着的样子,应该说是照片,他也曾见过。那么白、那么嫩,如玉枝细长,如珠玉浑圆;邹延删去了他的照片,却删不掉他的记忆。


    ——吃吃吃!被人这么摸着腿,还有心情吃!


    所以说,谢老师的钝感力是真不一般呐,心理素质太顶了。


    舒霖连要找手机都忘了,恨不得蹲在这儿一晚上,看他们能搞出什么名堂。


    可惜他掉在地毯上的手机屏幕一亮,有新消息弹出,打乱了他不切实际的妄想。


    舒霖捡起手机时还挺犹豫,他超级想看看,要是那两只手不小心碰到了对方,桌面上的邹延和贺清川会是什么表情。


    但说不定他们就是这么约好的,你一半我一半,把谢老师当蛋糕分了。


    他们俩不会还一起那个过……天啊地啊,就邹延那个暴脾气,在床上指不定怎么折磨人呢。


    谢老师好可怜,被折腾得逆来顺受了。


    舒霖过了好半天,才从桌子下面爬出来,坐回椅子上。


    这张主桌宽大而开阔,不抬头就不用与其他人打照面,他闷头干饭,可刚吃了不到两口,总觉脸蛋烧得慌,有一道灼热的视线凌驾于头顶;他后知后觉这是压迫感,随即抬起眼,正巧与邹延对视上——


    谢漪白浑然不知,在和贺清川凑着头讲话。只有邹延的目光横跨过桌面,含笑直视着他,对他做口型道:好看吗?


    舒霖吓得魂飞魄散,悲惨痛苦的记忆重新涌上心头,他立即垂下头,只当作什么也没看见,连喝了几大口红酒压惊。


    可下一秒手机屏幕上就有新消息弹出,他迫切地想转移注意力,便拿起手机点进去。


    怕什么来什么——


    邹延:再敢多看一眼,把你眼珠子挖出来/龇牙


    第253章 烫手


    谢漪白填饱肚子,就打算告辞了。


    他短期内不准备再接长剧剧本,只想沉下心做点自己想做的事。


    他一走,邹延和贺清川也没理由留下,与他一同起身离席,活像他的左右护法。


    不过下楼后三人是分开走的,谢漪白和经纪人有话要说,小勺陪他一起坐上他的专车。


    黎正宣晚来五分钟,还以为他会先走,没想到他这老板还会特地留下等助理,对他感激涕零,一上车便和他解释:“老师你别怪我,好多人给我塞名片让我去试镜。”


    谢漪白斜睨着对方,冷冷的眼神骤然变得认真且耐烦。Jeffrey和先前拍戏时比,瘦了一大圈,更有精神奕奕的少年感;皮肤是黝黑的,身材是壮硕精悍的,最难得的是没有笨重或憨厚的蠢气,眉眼色浓而清晰,微笑时的那一抹邪性,极其加分。


    谁也不是瞎子,有好苗子都争抢着要,反正问问不会少块肉。


    “那你怎么答复他们的?”谢漪白调侃道。


    Jeffrey的经纪合约早就签给了百俪娱乐,与他只是单纯的雇佣关系,真在内地引发了演艺事业上的纠纷,硝烟也燃不到他身上来。


    “我假装听不懂,跟他们讲粤语和英语啊。”黎正宣笑嘻嘻道,“然后他们就走开了。”


    帅哥谁都喜欢,但有沟通障碍确实麻烦。大家都想捡现成的,从头培养一个新人,劳神费力不说,还有额外的时间和金钱成本,足以劝退一大半人。


    谢漪白赞扬道:“你还挺聪明的嘛。”


    黎正宣得了便宜就卖乖,问:“那你要不要亲我一下?”


    “我不亲。”谢漪白转过脸去,对司机说,“回酒店。”


    今晚庆功宴上,邹延和贺清川坐他两侧,关系倒没上次那么僵了。也许是因为他一碗水端平?任由他们俩摸来摸去?他们都很喜欢这个身体,哪怕只能拥有其中一部分,也是甘愿的。


    谢漪白听他们俩聊天,虽然有很多听不懂的专业词汇,但道理还是那个道理。


    当下社会的节奏好像越来越快了,观众点进一部作品,只想简单快速地爽一下,而资本也只想简单快速地捞一笔。流量是可以强捧的,爆剧是可以预制的,反正精心栽培的新人也可能被埋没,用心制作的产品也可能无人问津,一切慢工出细活都成了“不值得”。


    纵使他已经站在了一个行业的金字塔尖,却仍旧只能在时代中随波逐流。


    不管了,想不通就不去想,等到所有电影院关门大吉,再也没有人看长视频的那天,再去想新出路也不迟。


    趁着年轻,尽可能地少空想、多做事,天塌下来最先砸死的肯定不是他。


    谢漪白不想听Jeffrey在耳边叽叽咕咕了,他和这小孩在心理层面上是有代沟的,没法像同龄人一般有效交流。


    他掏出手机,给盛柯发消息:我要回来了!!!!你睡了吗!!!!


    盛柯:没有,我看见你拿奖了,恭喜


    :同喜同喜


    盛柯:我问了小刀,他说你明后天休息,你今晚跟谁睡


    :我自己睡呀


    盛柯:/微笑


    :这是啥表情?


    盛柯:不能跟我睡吗


    :那你求我


    盛柯:我哪天晚上不给你下跪,还要怎么求你


    :可是我答应跟你睡,他们三个怎么办?


    盛柯:他们三个陪了你一整个白天加晚上,都没能抢到侍寝权,怪得了谁呢


    :……


    盛柯:怎么?你又看上谁了?


    :我觉得你不关心我,你都没问我今晚发生了什么


    盛柯:今晚发生了什么?


    :他们把我的腿都捏青了/大哭


    盛柯:回来我给你吹吹


    人在打字调情的时候,脸上表情是显而易见的,他对着手机那个样子,黎正宣不用窥屏就知道他在干吗,直言不讳道:“你偏心死了!我人在这儿你不理我,反而跟见不到的人聊得火热!”


    “那怎么能一样呢?”谢漪白捧着手机,乐在其中道,“你不懂,别烦我。”


    他在半年时间里先后拿了影帝和视帝,尾巴可以翘得比天高,他要横着走,想怎么作就怎么作。


    黎正宣还想跟他理论几句,却撞上他有一通家里人的电话打进来。


    “嘘。”谢漪白示意吵闹的小孩噤声,然后接通了他母亲大人的来电。


    何荔梅近期性情大变,戒掉了超长美甲,跟丈夫一块儿拜入某书法名师门下,每日练毛笔字和国画,陶冶情操,学的是清心养气的功夫,讲求腹有诗书气自华,连给他这个亲儿子打电话进行例行关怀,都透着一股世外高人的淡泊名利之感。


    “儿子,听说你又得奖了?”


    “对啊,你跟我爸要不要来看我?我给你们安排啊。”


    “不来。”何荔梅的态度急转直下,“我是想提醒你,勿骄勿躁,你纵然小有成就,却也没什么了不起。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无论荣辱,都要平常心看待。”


    谢漪白狐疑地看了看手机,问:“你是我妈吗?不会是诈骗电话吧?”


    “我是你妈,也只有你妈我,会对你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你好自为之吧。”何荔梅话音一落,就将电话挂了。


    谢漪白眼中的狐疑变成不可置信,瞠目道:“她什么意思啊?我得了奖,她不恭喜我?还给我泼冷水!有没有搞错啊?她和她老公是靠我养诶!”


    黎正宣识相地没有掺和他的家务事,只睁大一双眼睛望着他,一言不发。


    谢漪白只好在手机上找人控诉,发了一连串表情包和感叹号,才向盛柯表达出自己的心情。


    他发完不等对面回复,先切出去刷了两分钟短视频——妈呀现在的大数据,不分青红皂白地给他推送了好几条“东亚原生家庭创伤”和“NPD父母的三大特征”,看得他更是来气,全点了不感兴趣。


    待他切回微信界面一看——


    盛柯:你妈妈的确是在说掏心窝子的话,很多红人名人开始走下坡路,都是从闭目塞听开始的


    盛柯:当你的事业来到巅峰期,成就达到一定高度,周围人都会捧着你顺着你,只对你说你想听的。长期浸淫在谗言佞语里,会丧失基本的判断力,为将来埋下祸根和隐患。昏君就是这么来的,你妈妈真的很在乎你,也很有远见


    :你也跟我唱反调!!我今晚不跟你睡了!!!


    盛柯:那我总不能因为你在气头上,就帮着你说你妈妈的不是吧


    :/难过/难过


    也对,妈妈始终是妈妈,妈妈只是年纪大了,和他脱节了!他怎么能怀疑妈妈对他的关爱呢?


    或许妈妈只是不满意他对待感情的态度,所以借题发挥,敲打敲打他。


    :行吧


    盛柯:/可爱/可爱


    盛柯:今晚还是跟我睡


    昨天没人缠着他同床共枕,是因为他第二天要出席公开活动,可今天是他人生中值得纪念的日子,每个人都想占据他的今晚,在他的生命里多留下一笔痕迹。


    盛柯上次就违规作弊,把他给抢走了,这次邹延将他看守得格外严实,早早地下车等候在电梯口,说什么也要跟他回到酒店顶层的套房,见证他今夜的选择。


    小勺一看他有这么靠谱的男朋友亲自送他上楼,颇有眼色地改乘另一部电梯。


    黎正宣看邹延赖着不走,便也有样学样。


    他要跟谁睡是他的自由,但一段稳定的关系需要经营,如果一味地纵容他,那其他人的存在感会被稀释得趋近于零。


    皇帝后宫佳丽三千,尚且要雨露均沾,他就四个男朋友,没道理厚此薄彼。


    一进电梯,贺清川也跟了过来,说最公平的方式还是抽签,大家机会均等,愿赌服输。


    黎正宣帮腔道:“对啊,我们都是你的男朋友,你不能总是偏宠他一个。”


    谢漪白的耳根子和骨头都偏软,在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攻势下,被迫妥协了。


    也是哦,如果他还像从前那样任意妄为,那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多角关系,不就又乱套了吗。


    他被三个人围堵在房间外,却迟迟不敢刷卡进去,因为今早盛柯走时,顺手牵羊地拿走了小刀那张房卡,此时估计正在屋里等着他呢。


    他固然是偏心的,但被其他人当场撞破,还是很尴尬呀。


    然而……似乎……也没有什么破局之法。


    他杵在自己房门前纠结,有钥匙却不进门,本就是反常之举,贺清川看破不说破,邹延却有些计较道:“为什么不进去?谁在你房间里啊?”


    “谁不在场就是谁咯。”黎正宣不服气地哼哼,“狡猾奸诈。”


    盛柯是早等在他房间里了不假,也确实和他在微信上有过口头约定,但见到他和另外三人一块儿回来,却丝毫不惊讶、不诧异;独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低头看手机,面前茶几上摆着红酒和礼物盒,仿佛等候他多时了。


    邹延不管对人对事,总带着一股昂扬的斗志,冲着盛柯说:“没想到吧?今天可不会再让你得逞了。”


    盛柯没有放下手机,只抬了抬眼道:“你总是那么喜欢为自己的无能找借口。”


    邹延:“你再说一句试试呢?”


    谢漪白把奖杯放到茶几上,咳嗽一声,暗示他们俩互呛也该掂量着分寸,不可以吵架!


    盛柯会意,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不还嘴了。


    “他们说,抽签。”谢漪白说出这两个字,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为什么?”盛柯问,“我没理解错的话,选择权应该在你手上,难道不是我们都属于你,任凭你选择的意思吗?”


    “啊……你说的也对。”谢漪白的脑筋转过弯来。没错啊,交四个男朋友的意义,是他可以正当地维持着四段关系,不是说他要牺牲自己的意愿,去照顾他们四个的情绪吧?


    眼看他又要临阵倒戈,贺清川说:“不患寡而患不均,各得其分才能使关系长期延续和稳定。”


    “嗯……也有道理。”谢漪白又迷糊了,“还是要讲公平……”


    他的脖子痒痒的,感觉脑子在二次发育,好胀,头里快塞不下了。


    迷乱茫然之际,谢漪白的视线飘落到茶几上,那里有一只方形的粉色礼盒,系着蕾丝蝴蝶结。这颜色好粉嫩,惹人生疑。


    他遇到解答不了的难题就只想跳过,于是把手放到礼物盒上,如同攥住一根救命稻草似的,匆忙转移话题道:“这是送我的吗?你买的什么呀,怎么会是这样的包装?”


    他急于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引到这份礼物上,好免于复杂深奥的思考,所以不假思索地解开丝带,掀起了盒盖。


    盛柯其实是想阻止他的,可惜晚了一步,伸来的手只好又放下。


    谢漪白不光把盒子和内部包装拆开了,还因为没看懂,特意拿出来端详。由于站位的原因,只有沙发上的盛柯,近距离目睹了他迅速烧得绯红的脸颊、明烁闪动的黑眸,和抿紧的嘴唇。


    他将手中物件看明白的那一瞬间,犹如意外接住了一块烫手山芋,慌忙地把那件薄透轻盈的布料扔回盒中。


    神啊,他好笨。


    蕾丝系带的粉色包装盒,想也知道不会是上得了台面的东西,还是盛柯这个流氓强盗精神病送的,他怎么敢的啊,当着众人的面拆这种礼物……


    谢漪白扔得太快,离他最近的Jeffrey没能看清,只得凑上来一探究竟。


    “哇,好可爱。”黎正宣拎起那件透明薄纱和法式蕾丝拼接而成的胸衣,象牙白、带鱼骨、细肩带,设计简洁,做工却精细。


    “你怎么想到的啊?这个超适合老师的!”


    谢漪白听见Jeffrey如此对盛柯说道,双颊霎时红得两边的耳朵都要融化了。


    “我要回房间睡觉了……你们赶紧走吧。”他捂住自己的脸,往卧室走去。


    邹延赶来从后方环住他的腰,将他抱了回去,哄他道:“别害羞呀宝贝,送给你的,你就换上试试嘛。”


    第254章 作废


    他被邹延半拖半抱着,带回了沙发旁。邹延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在空沙发上。黎正宣怕他再跑,挤过来挨着他,胳膊将他圈住,责怪道:“老师,如果我们没来,你是不是想单独穿给他一个人看啊?”


    黎正宣默认他在车上拿着手机跟人调情时,答应的就是这件事。


    “我不知道……”谢漪白辩白道,“我又不知道!”


    邹延捧着他的脸,捏捏他的耳朵,“没关系宝贝,我们都是你的男朋友,穿给一个人看和穿给四个人看,不是一回事吗?”


    “我没说过要穿……”谢漪白怒瞪着另一张沙发的人,“你这个流氓!你陷害我!”


    盛柯和他约定好的二人世界泡汤了,也满腹牢骚,说:“我也没让你领着他们进门啊。”


    呜呜!还气我!谢漪白收回目光,一个人恼怒地生着闷气。


    “宝贝这么漂亮,就适合被打扮啊。”邹延拿出去哄孩子的劲儿拼命诓他,“我们都很爱你,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小白乖,我叫他们把手机全交出来,锁进抽屉里,保证不拍一张照片,好吗?”


    他低着头不说话。


    黎正宣艺高人胆大,当他默许了,直接上手脱掉了他的外套,解起他的衬衫扣子。


    一到这种事情上面,他们突然变得齐心协力,互掐的不掐了,吵架的也不吵了;都齐刷刷地把他盯着,想看他被迫暴露时的羞耻反应。


    他们就喜欢看他脸红、失控、嘴硬,以及明明很害羞,却不奋力挣脱和逃跑。


    谢漪白意识到这一点,顿然感到自己被关进了蒸笼里,空气是闷热的,下方有滚水在沸腾,把他一寸寸蒸熟,皮肉泛起红粉色和滑腻光泽。


    衬衫被剥开,露出一截清瘦的肩头,莹润的肌肤白里透红。


    他猛地反悔不配合了,挡开那几只为他宽衣解带的手,躲去了贺清川那一边。


    只有贺清川是站着的,静默旁观,并未起意,也没有参与到这场恶作剧中。


    谢漪白慌张地跑到对方身后,藏起自己,揪着那料子轻薄昂贵的正装衣袖,告状道:“爸爸……他们欺负我。”


    邹延乍一听他对贺清川的称呼,先是一愣,随后错愕道:“什么玩意儿?管他叫爸,管我叫哥?”


    谢漪白嘟囔道:“谁让你老是骗我穿那些奇奇怪怪的衣服……”


    贺清川回头看他,手掌覆盖在他的手背上,安抚道:“乖,不想穿就不穿。”


    “嗯……”谢漪白从鼻尖轻哼着应声,可旋即眼尾又瞟到一旁的盛柯,心里那股劲儿在狠狠拧巴着——你还敢给我脸色看!看我怎么整死你!


    “爸爸……”他扯了扯贺清川的袖子,“去卧室,你帮我穿吧。”


    他如愿看到盛柯的脸阴沉了下去,不过依旧装得沉稳冷静,没有崩塌或外露。


    装!你继续装!


    谢漪白暗中生出些许磨牙吮血的快意。


    他指定要贺清川替他换衣服,其余几人本该意见很大,然而只有他答应穿,大家才有得看。


    所以为了共同利益,再不爽也暂时忍了。


    谢漪白推着贺清川去了主卧,他先把门关上,再从对方手中接过盒子,放到床上;他在雪梨纸和拉菲草里翻了翻,发现除了那件吊带鱼骨胸衣,竟然还有一条多层蕾丝花边的纯白芭蕾裙,裙摆蓬蓬的,层叠松软。


    看款式,这并不是情趣内衣,而是一套能穿出门的夏季裙装。只不过薄透的布料太性感,容易被误解为擦边。


    在客厅里,众目睽睽之下换衣服,他会不好意思,再说他们绝对会对他动手动脚。但是回到自己的卧室,又是当着贺清川的面,他有安全感多了。


    至少不怕衣服一脱,就被人猴急地按在茶几上这样那样。


    贺清川只是自制力高于常人,但并不恪守清规戒律,审慎地问他:“这个,真的要穿吗?”


    谢漪白把脱下的衬衫叠好,放到一边,说:“你看他们那样子,我不穿,他们肯罢休吗?”


    他拾起那件小小的紧身上衣,和那条蓬松的短裙,抬头看向贺清川,对方静静地凝视着他。


    呃……还是不要考验人性吧,贺清川也是男人啊。


    “我去浴室里换。”他谨慎地溜去了浴室。


    贺清川没有跟进来,自觉地坐在床尾等他。


    谢漪白反锁上浴室的门,没急着试衣裳,他先洗了把脸,对着镜子弄了弄头发,把定型发胶梳开,然后用精油加上梳子按摩发根和头皮,做完这些,整个人轻快活泛多了。


    他穿上那件小衣服,一头短发松散下来,因白天的造型缘故,发尾打着卷儿,落在脸颊两旁,映衬得肤质清透水嫩,一双眼睛黑亮明丽,不过他红润的嘴唇紧抿着,好似对这副打扮并不满意。


    为什么他们都喜欢给他穿裙子呢?


    裙装剪裁大多是为塑造身材曲线,要前凸后翘的人穿裙子才好看,他姑且算后翘吧,但胸真是很平了,再性感的女装上了他的身,也没有那种妩媚动人韵味。


    尤其这件胸衣,如果是丰满的女孩子穿上一定非常好看,但他的胸前一马平川,空瘪瘪的……


    不管了当交差吧!让他们知道效果不好,以后别再强迫他穿裙子了!


    贺清川等了大约二十分钟,浴室的门开了,他光着腿走出来。他个子有那么高,又是出了名的大长腿,所以裙子穿在他身上,短得只能堪堪遮住大腿根,白花花的肉晃得人眼睛疼,谁看了都忍不住想入非非。


    上半身就……嗯,看得出是可以穿出门的款式,该露的露,该遮的遮;装饰性的鱼骨结构使得衣料极为贴身,拼接的透明薄纱裹着纤细的胸腹。设计上便是露出整段腰身的性感装束,而他的腰肢削薄,如少年般细弱,小腹上有着清晰的线条;或许是穿裙子的缘故,腰臀比惊人。


    除了胸围,这套衣裳很合他的身,有种雌雄莫辨之美,显得他人很娇俏。


    谢漪白在穿着打扮上习惯了受审视,手臂虚虚地挡在胸前,开口第一句就是:“这里好空……应该不好看吧?”


    贺清川不像邹延,善用甜言蜜语哄他,没说话,只盯着他肩膀和胸脯的部位——那里挂着一根细细的肩带。肩带是垂直的,他锁骨、肩头与胳膊,却各有各的骨骼和肌理起伏,同样的细长、纤弱,仿佛很好握住。


    “空才好。”贺清川说,手指触及他的肩带边缘,意有所指道,“手刚好能伸进去。”


    合理,这下说得通了,还是变态了解变态,盛柯肯定也是这想法!


    谢漪白打掉对方的手,“你不许这样!”


    贺清川垂下手,善意提醒道:“你就这么出去的话,他们今晚应该不会走了。”


    “不走就让他们睡沙发!”谢漪白说。


    这时卧室的房门被敲响,只听黎正宣在外边催促道:“换这么久吗?我说该不会有人在里面吃独食吧?”


    紧接着邹延的声音也传来:“宝贝,你好了吗?”


    谢漪白在急促的敲门声和催问下,没来由地紧张起来,手指再次勾住贺清川的衣袖,“我、我有点不敢出去了。”


    他害怕得像一只即将被扔进水潭饲喂鳄鱼的小羊羔。


    贺清川抬手牵住他的指尖,“别担心,挽着我。”


    谢漪白忙将另一只手也缠上对方,他几乎是抱着贺清川的胳膊,让自己依附上去,才敢直面那扇门。


    由于他们在房间里迟迟未回应,外面的人急得好似吃不上热豆腐决定掀桌捣乱,不知是谁用力砸了两下门,而后一拧门把手才知门压根没锁。


    总之门一开,邹延在前,黎正宣在后,两人定睛上下打量着衣冠楚楚的贺清川,和他。


    黎正宣两眼看直了,身心都很受冲击,耳根子在慢慢变红。


    “我的乖乖……”邹延朝他招手,轻声蛊惑道,“宝贝,你站出来我看看。”


    谢漪白还是不敢出去,躲藏在贺清川背后,强调规则道:“说好了,只能看,不能摸我!”


    邹延的声量很轻,却隐约透露着强烈的兴奋感:“我保证不动手,我只想好好看一看你……”


    谢漪白答应给他们看,但前提是不可以碰他,他一路挽着贺清川的胳膊回到客厅,连坐也只敢坐对方腿上,黏糊得寸步不离。


    盛柯瞄了他几眼,好似早已料想到他穿这身的效果,没多点评。


    邹延吃味却不说,只有黎正宣委屈地喋喋不休:“凭什么啊?凭什么你只坐他怀里?我的肩更宽腿更结实啊,老师你坐我身上吧,我身上舒服。”


    谢漪白充耳不闻,只肯贴着贺清川。他穿着短裙,坐姿未免局促些,膝盖紧紧地并拢着,手脚光赤,滑溜溜的臂膀和小腿蹭着身后人的衣衫和长裤。贺清川的手臂越过他的腰,压在他的腿面上,宽松地搂抱着他,一只手掌在他的腕子下方摊开,指头轻柔地摩挲他的腕骨和手心。


    他宛如一只手脚纤长的等身人偶,浑身肌肤雪白泛粉,穿着暴露的奇装异服,被人放在腿上把玩。


    明明是玩具的模样和姿态,却只能看不能碰,完全等同于酷刑。


    不让碰也就罢了,偏偏贺清川可以随便摸。


    这种心爱之物被他者占有的认知,令人感到烦躁、难耐。


    黎正宣看不下去了,抓起抱枕盖在自己的脸上,向后仰倒,直跺脚道:“我又没有做错什么,干吗这么惩罚我!”


    谢漪白小心翼翼地环顾着他们,从他换完衣服起,那种兴奋的因子就明确地活跃在空气中,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罗网,如同成千上万只小眼睛在注视着他。


    “你们还要抽签吗?”他问,“如果你们不抽的话……我要去睡觉了。”


    贺清川抱都抱着他了,自然不愿撒手,可是刚建立起的秩序不能就此崩坏,便道:“不管是谁抽中,我愿意不惜一切代价买下你那张签。”


    邹延悻悻地嗤笑道:“你他妈是不是觉没睡醒?你以为就你有钱啊?”


    黎正宣:“我要当赠品!我不走!”


    沉寂了良久的盛柯终于开口道:“你现在还有机会,说你不要抽签,只想要我。”


    “我不要你!”谢漪白一下就铁了心,要与其对抗到底,光裸的背脊依偎上贺清川的胸膛,执拗地说,“我要爸爸……我今晚不跟你们睡……”


    这下换邹延和黎正宣沉默了。


    盛柯却像没事儿人一样,站起来准备走了,不过走之前还是来到他面前,摸了摸他的脖子,说:“其实还有一条项链,下次我再给你戴上。”


    和他说罢,又瞧向他后面的贺清川,道:“你记住,抽签制从此作废,毕竟连你自己也做不到。咱们几个之间,没有公平可言。”


    第255章 暴君


    盛柯摸了他的脖子,邹延就要来摸他的腰,他们俩是一起走的,估计出了门,就要在电梯里嘀咕贺清川的坏话了。


    黎正宣蹲在他跟前,捧住他的一双腿,吻了吻他的膝盖。


    “都怪老师言而无信,我今晚要睁着眼睛到天亮了。”小孩幽怨地看着他,直白地表达着不满,十分不甘地最后一个离去。


    谢漪白坐在贺清川怀里没动,等他们都走了,他说:“感觉他们谁也不肯吃亏……真的怪我言而无信吗?”


    四周总算清静无人了,贺清川的指头从他的手臂底下划过,握了握他的腰,然后向上攀索,摸到他肩带边缘,从空瘪的缝隙里伸了进去,感受着他的心脏在自己掌中搏动。


    “不怪你,你想怎么样都可以。”他听见对方温柔地说。


    只是这声音配上动作,更像是急不可耐的敷衍和伪装,他并没有感到安慰,反而生出无尽的空虚和怅然。


    此刻他很想有人能把他填得满满的。


    他后仰着颈子,鬓角和脸侧磨蹭着身后人的鼻梁、嘴唇,像一只慵懒的天鹅在寻求温存。贺清川的双手用力地桎梏、揉捏着他,落在他颊边与颈侧的亲吻却细碎、轻微。


    穹顶上垂落的吊灯,折射出晶莹璀璨的光芒,他无意间直视到光源,眼眶酸涩,疲惫地闭上了眼。


    他其实很想妈妈,很想家,这明明是他最春风得意的一天,可设想中的十全十美并没有实现。


    贺清川抱他回卧室去,用温暖宽容的怀抱和无微不至的吻浸没了他,


    谢漪白不明白这身打扮有什么奇妙之处,他认为不是很适合他,但贺清川简直爱极了,天蒙蒙亮的时候,他们甚至还没有睡觉。


    他今天没饿肚子,体力还撑得住,可是后半夜实在难以专心,神志都恍惚了,手指在贺清川的后脑勺、颈椎和背上抓挠着,假如他的男朋友是机器人,总该有个发条或者开关吧。


    为什么死活找不到?真想把电池给他抠了!


    谢漪白不舒服了,只好哭哭啼啼地问还没好吗,贺清川不停地对他说马上。


    他真是搞不懂,有必要兴奋成这样吗?哎,这么丧心病狂、欲求不满的男朋友,他居然有四个。


    后来他们是去次卧睡的,双双洗过澡,躺在干燥舒爽的被窝里,窗外已是黎明。


    谢漪白过了困点,彻底睡不着了,他不睡,也不允许贺清川睡,拉着人聊天,也没逻辑,想到哪句说哪句。


    贺清川显然是困了,终究不是机器人,在体力消耗殆尽后急需睡眠,但真睡着了,必定会惹他生气,于是开启低电量模式,眼皮耷拉着,边听他讲话,边用慢于平时的语速回应着他。


    谢漪白毕竟出力较少,还有精神挥舞着一根食指,搔弄对方额前的金发和低垂睫毛,他故意说了点提神醒脑的,“我知道你昨晚为什么变得不知节制。”


    贺清川应和着他:“为什么?”


    “不只是因为那身衣服,还因为我只恩准你碰我,我那么黏你,让你享受到极大的特权。他们都很嫉妒你,更让你快乐加倍了。”谢漪白戳着那张脸,质问道,“你如实招来,是不是?”


    贺清川实在没多少余力自我分析,眼睑仍旧轻阖着,淡淡一笑,招认道:“是。”


    他受累的样子最亲切,也最像活人。谢漪白埋入对方赤裸的胸膛,坚实而滚烫,好像这个人真的能代替父母,成为他心灵的港湾和新的支柱。


    “你说,他为什么脾气那么大啊?还敢对我摆脸色,他不知道我除了他还有很多选择吗?”他倾吐着昨晚的困惑。


    贺清川没有完全闭眼,睫毛眨动得十分缓慢,尽力理解着他在说谁,想清楚后道:“我猜,你喜欢的就是他那股高傲劲儿吧。”


    “是吗?我竟然喜欢的是他的缺点吗?”谢漪白愈发困惑了,惆怅道,“我讨厌他的一些态度,可我又害怕他像上次那样,不负责任地说走就走,我不想失去他。”


    “你不会失去他,他就算负气出走,也总归会为了你再回来的。”


    “我经常为他感到难过,我时而觉得他很好,时而又觉得他是世界上最糟糕的人。”


    “人都有很好的一面,和很糟糕的一面,没有谁是完美的。”贺清川宽慰他。


    “那我也很糟糕吗?你认为我最糟糕的一点是什么?”谢漪白强硬地诘问道,“三心二意?出尔反尔?摇摆不定?愚蠢?无知?”


    “不重要。”贺清川调整姿势把他搂得更紧,声音比清醒时低沉许多,“我可以接受你所有的缺点。”


    谢漪白紧贴着对方跳动的心,他毫不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然而它又伴生出了新的疑问,萦绕在他的心间。


    他的食指一下又一下地擦刮着贺清川的眼窝、眉骨,问:“可你为什么是完美的呢?”


    那双眼睛倏地睁开了,带着清明理智的光,灼然地凝望着他,“我并不完美,我只是知道我不这么做,你就会头也不回地离开我。”


    谢漪白把手收回到被子里,心跳有一拍错漏,怦怦地撞击着胸腔,他否认道:“我哪有那么无情!”


    “那你可以答应我,永远不离开我吗?”贺清川问。


    谢漪白哑然。面对着对方炽热真诚的目光,他的本能反应却是退缩和回避。他不再害怕贺清川了,但他依然害怕着被永久捆绑的可能性。


    阿楚说他们的关系形同婚姻,是法定意义上的利益共同体,可私下里各怀鬼胎、同床异梦。


    这种说法不全然客观和公允,其实他不介意对贺清川袒露心扉,他们可以做最亲密的事、讲最发自肺腑的话,但是……永远这两个字太恐怖了,光是听一听,就让他遍体生寒。


    而贺清川本意也不是要他的肯定回答,只是抚摸着他的头发,吻上他的眉心,用胳膊环绕住他的身体,仅仅是这具身体。


    “我很知足的,宝贝。”贺清川恳切地询问他,“我可以睡觉了吗?”


    哈哈,这么一位杰出的青年企业家,才貌和双商皆是一流,居然睡觉还要经过他的批准。


    谢漪白心里很是熨帖,点点头道:“你睡吧,晚安。”


    “晚安,梦里见。”


    见贺清川合眼安睡,呼吸声逐渐匀长,谢漪白却端详着那张脸出了神,一时间舍不得挪开视线。


    这么优秀的人,还有着这么完美的秉性和脾气,假如他先认识的是贺清川,想必会就此沉沦吧。


    可是这世上并没有如果,他是在惊恐与惶然、禁忌与欢愉中开启的情窍,他的感情观已经被塑造成了扭曲而怪异的模样。


    抛开这点不谈,他还是很喜欢贺清川的,满足了他对伴侣的所有美好幻想。


    要是他能分裂出两个——不,三个自己就好了。那样每个他都能尽情地拥抱那些美好或浪漫、惭愧或难于启齿的幻想。


    贪心不足,是他最糟糕的地方。


    往后的三个月当中,谢漪白推掉了很多商务活动,匀出大部分时间精力,学习如何打理公司事务,例如怎么看报表,怎么与合作方谈判,怎么整合资源调动人脉,做成一个新项目。


    老实说,他的确没有做生意和做高管的天赋,每天一睁眼就在捅娄子,几度把阿楚搞到发狂崩溃。


    但她能对他说的最重的话,也不过是:“你是笨蛋吗!我求你了祖宗……行行好别给我挖坑了。”


    谢漪白学着管理公司的那两个月,把自己近十年当明星积攒的自信败得精光。


    他如同回到了上学时期,那段总是为考试成绩和解不开的数学题抓耳挠腮的惨淡日子。


    如果不是有贺清川和邹延帮他善后补窟窿,他真有本事把一家蒸蒸日上的公司搞垮。


    这就是命运吧。谢漪白平静地想,老天在恩赐他过人美貌之时,拿走了他的一些头脑,让他在许多方面无法开窍。


    不过那又怎么样呢?盛柯不也是一颗狗脑子,照样名利双收,享有盛誉。


    他干不了的事,自有能干的人去帮他干,他只要学会差遣指派他们就够了。


    贺清川虽是他名义和法律上的合伙人,但对于文娱产业始终是外行;哪怕投资眼光甚好,在业务能力上比邹延仍是稍逊一筹。


    所以谢漪白平时见得最多的对象,除了Jeffrey就是邹延。


    不得不提的是,导演这门职业最为擅长挖掘人的深层次心理和欲望;盛柯送给他的那身衣服,在他和他的几名男友之间,催生了某种新兴的趣味和审美。


    自打那天以后,邹延就开始频繁地送他裙子,Jeffrey和贺清川也相继送过,但都不如邹延那么疯魔痴狂。


    而且邹延后续送给他的连衣裙,和最早诱骗他穿的那条真丝睡裙的风格大相径庭,全是繁复精巧的蓬蓬裙,配色娇嫩梦幻,有珍珠和蕾丝等多样配饰;给十五六岁的小女孩穿差不多,非要他试穿——真是病得不轻。


    邹延和他分开了一年,骤然复合,还要和好几个人分享他的时间,难免被激起某种报复性的过度补偿心理。


    谢漪白换位思考,也不是不能谅解;再者他需要邹延帮他干活儿,不给点甜头怎么好使唤人。


    只不过最近裙子越买越多了,他有点吃不消。天知道穿那些裙子有多累,部分束腰款背后有抽绳,勒得他怪难受的,穿脱都麻烦。他和男朋友约会只想甜甜蜜蜜、缠缠绵绵,不想花上个把小时在打扮上——会给他一种在上班的错觉。


    他宁愿邹延学某人,抱着他当肉骨头啃,啃出血都比穿裙子强。


    谢漪白明确地表达过不想再配合了,可邹延深知他经不住哄骗,每次带着礼物上门,都会对他软磨硬泡几小时。


    当然不止给他送裙子,也给他送剧本;他一个事业巅峰期的演员,哪里拒绝得了经过筛选的优质剧本?然后陷阱就来了——单单想要剧本不行,得先穿上裙子,给亲亲抱抱过后才可以。


    好后悔。谢漪白像哑巴吃黄连,再苦也只能往肚子里吞。


    毕竟那只礼盒是他亲手打开的,衣服也是他自己要换的。


    总不能只便宜贺清川吧?那不就成了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了吗?


    只是穿裙子真的好累,他平日里早起化妆、任人打扮,因为那是他的工作,但跟男朋友在一起,还要当洋娃娃,累死他算了。


    谢漪白扯起新裙子的一角,那厚重的刺绣蕾丝裙边,还没上身已令他头晕目眩,他说:“延哥,我都这岁数了,你别再让我穿小女孩的裙子了。”


    邹延抱住他亲了亲他的脸,答非所问道:“在我心里,宝贝永远是十八岁小朋友。”


    十八岁小朋友。谢漪白回想起自己的十八岁,那当真是天真无邪、任人鱼肉的年纪。


    倘若他是十八岁遇上邹延,下场不敢想,绝对会被俘获吧?然后一辈子栖息在邹延的手心里,做一只无忧无虑的金丝雀。


    ——做梦!


    等邹延亲完了,谢漪白像清扫垃圾似的,把那条裙子从桌上推落到地上,说:“我不穿,你送的衣服一点也不好看,便宜货。”


    他曾经是那样地乖巧温顺,现在又是如此地骄横跋扈,邹延感到心口被他划开一刀——然而查看他的双手,空空如也,并未持有利器。


    所以那道伤口是他用爪子挠出来的,渗着温热猩红的液体,初看是触目惊心的鲜血,尝过才晓得如酒似蜜,甜到发腻。


    邹延踩在那条裙子上,尽管它并不廉价,耗费了无数的心血和手工,但只要他不喜欢,它就一文不值。


    “乖,别生气,你不喜欢那就不穿了。”邹延毫无挣扎地顺从了他。


    谢漪白换上笑脸,手臂勾住对方的脖子,“那你告诉我,盛柯这些天在干吗呀?他怎么不来找我?”


    邹延察觉到他醉翁之意不在酒,万分无奈道:“我哪儿知道?我没见过他。”


    “那你去把他抓过来。”他表情像是央求,语调中却暗藏着威逼之意,“我要审问他!他是不是不想干了!”


    “你倒不如直接说,你想他了。”邹延揭穿他的假面具。


    谢漪白的手臂忽然卸力,犹如被抽掉筋骨般,顺着邹延的前胸,虚软地滑落下去,他背过身去,自怨自艾道:“我好讨厌自己,有的时候不珍惜,没有了又惦记。”


    他都这么坦荡直率了,再对他横加指责,谁又忍心。


    邹延牵起他的一只手,把他整个转过来,问:“那我带你去找他?”


    “不去……”谢漪白坚决道,“是他自己答应的!我又没逼过他!答应了又不乖乖地履行义务,还跟我甩脸色。等他自己想通吧!”


    邹延没话讲了,只觉得他时而像被惯坏的宠儿,时而像喜怒无常的暴君。


    第256章 没招


    在学着经营公司期间,谢漪白飞速地适应了闯下大祸有人帮他兜着的不独立生活,具体是哪些祸事就不提了,说得太细他脸上也不光彩。


    从前他总骂邢展云是绣花枕头一包草,现在看来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


    要是他没有阿楚和贺清川这般得力的合伙人,或者再固执己见些,硬要逞强、包揽一切,那他辛辛苦苦攒下的一份家底儿,到头来真有可能金银散尽。


    经此一遭,他毅然决然地放弃了从商之路,回归做演员的本心。每次去公司再不干涉公务,只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喝喝下午茶、看看剧本,见一两个熟人。


    假如有事儿找上门,全推到阿楚和贺清川头上,再不行就叫邹延来顶上,他只做甩手掌柜。


    他如此行事,必定招致少部分人不满,对他颇有微词,但他也是没招了。


    他的天赋技能就没点在动脑子上,曾经被人诟病花瓶,委实不冤枉。


    谢漪白发觉自己还是老样子,只长年纪不长心智,一遇到挫折就内耗。


    不过最大的进步是,他不再恐惧。挫折仍然是挫折,会打击到他的自尊和自信,却无法再轻易磨损他的信念和底气。


    他是一步步脚踏实地走到今天的,不是一觉睡醒穿越过来的,他知道自己从何而来,又要往何处去。所以自我鞭挞和贬低过后,他还是能认清现实,重新振作。


    比如先给自己放了一段长假,哈哈哈,他渴望这段假期很久了。


    男朋友一变多,谢漪白连度假行程都不敢提前透露,只能偷偷跟阿楚说。


    阿楚听闻他要走,大喜过望道:“那多好啊,你多玩一阵子再回来。”


    “怎么?你很不想看见我吗?”谢漪白专程来她办公室里打报告,想着没旁人在场,所以站没站相,单条胳膊撑在她的桌边,懒散中又带着诘问下属的严厉,像在刻意找茬。


    阿楚是乐意和他共事的,他在事务性工作上能力欠缺,但脾气软又听劝;只是现阶段他对邹延重度依赖,无限稀释了阿楚的话语权。


    如果将这家公司比喻成一个王国,那他就有点像寓言故事里那个昏庸的国王,放着贤臣和王后的谏言不听,反而从外面请回来一位大祭司,封为国师;不否认这位大祭司本领通天,但哪有国王不信任自己人,倒去信外人的。


    阿楚无数次在内心咆哮——到底谁才是他的合伙人,他是真拎不清啊!


    邹延固然能力强,总能提出建设性意见,但每当她和邹延的看法出现分歧时,谢漪白只会采纳邹延的说法,这让阿楚极度不爽——仿佛她的职位不过是个幌子,她还是那个失权的小经纪人,她不爽!不爽!


    然而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只是小股东,持有的股份也只是贺清川转赠的,贺清川都没发话,她又何来的资格抗议。


    总之这几个月下来,阿楚算看明白了,这家公司只服务于谢漪白一个人,他开心就好。


    她所重视的、珍惜的事物,在他们眼中不值一提。


    或许也不存在谁是谁非,就那句话:理念不同。为什么说即便是最亲密的挚友,只要一块儿做生意,也有可能一拍两散、反目成仇,原因就在这里。


    阿楚和谢漪白的矛盾当然没激化到那般田地,但她由衷地希望他带着男朋友谈恋爱去,把公司的行政大权还给她,谢谢。


    谢漪白见她迟迟不回答,心慌意乱道:“你怎么不说话,你真的嫌弃我啦?”


    “我怎么会嫌弃你呢?你是我的衣食父母!”阿楚战术性喝水,灌下一大口咖啡,岔开话题道,“你度假打算带谁去?”


    “我想一个人去。”他说,“但是好像不太可能。”


    “确实。”阿楚想了想,也觉得他是在痴人说梦。且不说贺清川和邹延能追他到天涯海角,就说Jeffrey那条粘人小尾巴,也不是想甩就能甩得掉的。


    “丢不下的话,你就全带上咯。”她说。


    “那还算度假吗?”谢漪白迟疑道。


    “不然就选个你最喜欢的带上,跟他们约定好,一人一次,别争别抢,都会轮到的。”


    “他们都很爱抢,手段层出不穷的。”


    “你啊……”什么时候能摆脱这一堆烂桃花,就算你有造化了。


    阿楚很想说教他几句,可双目从电脑屏幕上移走,他的脸颊霍然映入视野里——尖俏玉白的一张脸,一对偏大却不圆的眼睛把她望着,他面部的皮肉感轻薄,全靠骨相撑起的美貌,目光永远是湿润的,近几个月跟男人鬼混得多,散发着被爱欲长期浸泡后的艳丽。


    属于在他身边工作了那么多年,再一看还是会被他美到的程度。


    他有这样一张漂亮脸蛋,不管做什么都会被原谅的。


    阿楚也不能免俗,她承认所有的绝世美颜,都被电影圈垄断了,长得这么好看就应该去拍电影。


    算了算了,男朋友强势手还伸得长又如何,谁谈上他不想把他管住或藏起来?


    太招蜂引蝶了。


    谢漪白看阿楚盯着他欲言又止,以为她有难言之隐要说,便凑上前等她出声。


    却不想阿楚只是叹了口气,然后手机一响,她便先撂下他,接听电话。


    “噢……是,我是答应过,你给他吧。”阿楚抠着手指甲,只说了两句就挂掉了。


    谢漪白直觉她今日态度怪怪的,可又说不出哪里怪,只好胡乱搭话:“谁呀?给什么?”


    “就上次惹你不高兴那个小孩,桑若,他想预支三个月的工资。”阿楚知道他会追问,干脆一股脑儿全说了,“前天他大半夜哭着给我打电话,说老家又有谁谁住院了急需用钱,问我能不能借给他,我没借。他又问能不能预支薪水,我看他每个月那六千块,自己只留一千做生活费,剩下的全打给家里人了,是真有难处,就答应他了。”


    谢漪白问:“他家只有他一个人有收入吗?”


    “是吧,详细的我也没多问。”阿楚一目十行地扫视着电脑里的文档,“卖惨本身就很伤自尊了。”


    “可是有一就有二,你这么做也不能替他解决实质性问题。实在不行,你解约放他走吧,违约金就免了。当练习生才几个钱,不够看病花销的,别因为一份合同,就把人逼上绝路。”


    “他在这里好歹有吃有住,真放他走,他第二天就能流落街头。”


    谢漪白震惊道:“不至于吧?”


    阿楚说:“我骗你干吗?你要不要去桥洞底下看看睡着多少人?还有大把人住在地下室呢我的陛下,您真是太久不体察民情了。”


    谢漪白在聊八卦的时候,记性特别地好,“可你不是说,他辍学当过两年主播吗?还挣到了钱,就没有一分钱存款?或者朋友?榜一大哥富姐什么的,能接济下他?”


    阿楚顿然表达欲激增,再次移过脸,可一对上他的双眼,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了,只道:“你不要觉得谁都像你一样,运气这么好。”


    谢漪白有点分不清阿楚是在嘲讽挖苦他,还是在讲真话了,心里酸酸的,还有点刺挠,他问:“你为什么说我呀?我们还是朋友吗?”


    阿楚怜爱地看着他道:“宝宝,我就差当你的妈妈了。”


    谢漪白直到走出阿楚的办公室,也没把她那句话琢磨透彻,不过管她呢——她叫我宝宝诶。


    有一点是明确的,无论他和阿楚是哪种情谊,她都不想插手他的私生活和感情难题了。


    所以他只能回到自己的小窝,打开平板,漫无目的地浏览着酒店界面。想住威尼斯的安缦了,可是一想到要坐那么久的飞机,只是为了换个地方躺躺,还未必躺得舒坦,他又懒得动了。


    其实他对旅行度假早已腻味,平日也忙碌惯了,一朝得了空闲,周身不得劲,就算马上把他传送到阳光热辣的私人海滩和豪华游艇上,他估计也无心看风景,只是换个地方读剧本罢了。


    谢漪白放下平板,拿起了桌上的剧本。


    邹延送到他手上的本子,都是精挑细选过的稳妥项目,导演有履历,搭档演员有口碑,不说一飞冲天、再战三金,但至少不会出错;既有质量保障,还能维持他的曝光度和产出频率。


    然而他看来看去,竟选不出那个最打动他的故事,也没遇到令他心仪的角色。


    往昔他是没得选,有什么演什么,相比于喜好,更看重结果和收益;今朝有得选了,却不知如何做选择。


    苦恼。他又把剧本扔开,重新拿起平板,要不别去度假了,省点钱买房吧。


    之前有人给他推送了好几个一线城市新起的楼盘,大平层公寓在四千万左右,别墅一亿以内能拿下,是他可以考虑的不动产。


    不错,挥金如土是最解压的,他也好久没有大额消费了,定个合适的日子就出发,又开心了!


    谢漪白把这个消息分享给邹延和贺清川,看他们俩谁有空陪他一块儿去。


    虽然他度假不想带他们,但涉及大额消费时还是带上为妙,会赚钱的人都很懂得花钱,邹延和贺清川买过住过的豪宅,肯定比他多吧。


    实不相瞒,他至今没能改变他小门小户的心态,生怕自己不懂行买亏了。


    他又不是天生资本家,他是白手起家、从无到有,他花出去的每一笔钱,都是他自己挣的!怎能不爱惜不慎重?


    谢漪白正编辑着文字消息,却被顶上弹出的语音通话打断了。


    他的手指停顿,眉梢略微一挑,有几分意外。打给他的人是盛柯。


    第一遍他挂断了,但对方下一秒就拨了第二遍。


    他摁了接听,不说话,只等对面出声。


    “有空吗?来看一下玉如选角的试镜录像?”盛柯开门见山道。


    连宝贝都不喊一声,也不叫他小白,真可恶啊,太没礼貌了!


    “不来。”谢漪白高冷地吐出两个字。


    “我不是故意不联络你,是真的忙不过来。”


    “就你忙吗?所以我们都没有工作是吧,只有你是大忙人?”


    盛柯安静了半分钟,说:“我不喜欢那样,我接受不了。”


    “那是你自己答应的!”


    “你知道我为什么答应。”


    谢漪白真想不通,怎么有人找他求和,还敢这么咄咄逼人的?


    他没有被绕进去,反问:“所以你打给我干吗?你要是感到委屈,那就换个男主角呗,反正有一大把的人排着队想演你的电影。”


    “那怎么可能呢?”盛柯退让道,“你先来,来了我给你道歉。”


    “我厌烦你总是道歉!”谢漪白不给对方挽留的机会,说完便挂断了。


    然后任由盛柯怎么打,无论是微信还是手机号,他都不接。


    对方迫不得已,只好趁着还没被他拉黑,给他发文字消息。


    盛柯:你挂得太快了,我还没说完


    盛柯:来吧宝贝,来了我给你当狗


    谢漪白看到这句话,着实是如鲠在喉,膈应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


    他仿佛患上了强迫症,分明不想理,却控制不住握着手机的双手,终是没忍住发了个问号过去。


    盛柯秒回了他一个emoji里吐舌头的狗表情。


    啊啊啊神经病啊。


    谢漪白怒敲键盘道:你为什么说得出口啊???


    在他的认知里,只有最卑微最没尊严的人,才能堂而皇之地说出这种话。


    可盛柯偏偏是他认识的人里,最傲慢、最目下无尘的那个。


    他感到骇然无比,如同亲眼见证一条狗张嘴讲人话。


    旋即一条新回复跳出来——


    盛柯:因为我不要脸


    第257章 低头


    谢漪白搁下手机,追溯着过去的经历——以往鉴来,他将痛改前非,绝不一而再再而三地中计了!


    他回复道:我不去,你要当狗就自己上门来吧


    盛柯:你在家?


    谢漪白考察自己办公室的环境,公司人来人往的,要是盛柯来找他胡闹,走漏了风声,他们俩的市价都得贬值。


    :我这就回家


    盛柯:那我去找你


    谢漪白跟人约好了,却不慌着赶回家,如果盛柯比他先到,那就让对方多等等,他男朋友多,他不急。


    他又绕去了阿楚的办公室,先敲门提醒她抬头,和她眼神交汇了再进去,先发制人道:“我知道你很忙,但我还是有个事情想问问你。”


    阿楚看他脸色一本正经,便把手机关成静音,笔记本电脑也先合上,点头让他坐下说话。


    谢漪白没坐,只趴在她的办公桌上,上身和手臂占据了桌面一半的宽度,极力地靠拢她,小声说:“我刚刚跟人冷战了两个月,他没来找我,我也没去找他。但他刚才给我发消息了,说有工作要和我谈,我就这么答应去见他,会不会有点……”


    阿楚:“有点什么?”


    “太好哄?太没架子了?”


    “你本来就很好哄啊,谁不知道你什么样呢?”


    谢漪白愣了愣,原来谜底就在谜面上。


    确实,谁不知道他什么样呢?他就是记吃不记打,一哄就好嘛,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那我……去见他了?”他恍惚道。


    阿楚温柔地驱赶他,“快去吧,去谈你的恋爱吧,公司有我呢。”


    谢漪白被她哄得眉开眼笑,麻利地攥着车钥匙跑路了。


    他先回了家,抱着在睡午觉的小饼干搓揉了一番,揉完才闻到它好像臭臭的,比正常狗味浓重一些,问了阿姨,得知小狗今天正好该洗澡了,打算晚饭过后遛弯儿回来再洗的。


    谢漪白不想忍受家里有一只臭烘烘的小狗,于是勤快一把,提着狗的前肢,拉起它长长的身体,去了浴室撩起袖子洗刷起来。


    小饼干有自己的浴盆和全套洗护用品,他难得干活儿,当然要拍照留念,等香波搓起泡沫了,还把一只橡胶小黄鸭子,放在小狗的头顶,给它拍了好几张沐浴写真。


    他这么边玩边洗狗,并抽空发了条朋友圈记录,三分钟收获几百赞。


    等他把香喷喷的小饼干送出浴室时,已经过去个把钟头了,他把小饼干那一摊子收拾了,自己舒舒服服地泡了个热水澡,吃着水果看了半集美剧,决定今晚不出门了。


    谢漪白沉浸在琐碎惬意的生活日常中,几乎把盛柯要来找他商量选角的事忘光了。


    他夏天喜欢把冷气开到最低,裹着暖乎乎的厚被子睡觉,所以睡衣特意买了亚麻材质的短袖短裤,他捧着平板回了卧室,注意力都被抓人的剧情吸走了,丝毫没去关注客厅里多了一位客人。


    小饼干颠着脑袋和耳朵,小爪子在地板上踩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跟他进了房间,对着他呜呜吠叫两声,他才把剧集暂停,去顾及小狗的需求。


    谢漪白跟在小狗屁股后头,要去它的餐桌给它喂饭,可一进客厅,傻眼了——盛柯坐在他家沙发上,对他说:“终于等到你忙完了。”


    “你怎么进来的?”他犹如白日撞鬼,吃惊到差点咬手指。说来他其实是个心很大的人,没那么注重安全和隐私,Jeffrey和贺清川都能自由进出他的公寓,之前的邹延也可以,但门禁和密码他从没给过盛柯。


    难道有人和他一起来吗?


    谢漪白在自己家里东张西望着。


    盛柯说:“我在楼下等了你半个钟头,给你打电话你不接,发消息你不回,看你发的朋友圈,你应该没空理我。好在我运气不算差,碰巧遇见你家阿姨要出门,她认识我,我给她看你和我的聊天记录,她就带我上来了。”


    “你给别人看——我们俩的聊天记录!?”谢漪白提高音量,震惊得无以复加。


    “我只给她看了最后两句。”盛柯怕他多想,补充道。


    “……”谢漪白花了一分钟恢复波澜不惊的语气,“你跟我去书房吧。”


    盛柯要和他讨论玉如的选角,所以不是空手来的,硬盘里拷贝了经过数轮筛选后,留下的候选人试镜片段,总共七位;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她们从上千人的海选名单中脱颖而出,有曾经获奖的话剧演员,也有本科在读的大学生。盛柯同时带来了她们的简历和作品表,帮助他评判和记忆。


    谢漪白问:“这七个人里,有你钟意的吗?还是说你也选不出来?”


    投影上放着演员面试过程的完整录像,从自我介绍到才艺展示,每个人都用心排练了一段无实物表演,但看下来大同小异,没有表现力格外突出或外貌极有辨识度的选手。


    盛柯:“我没见到特别满意的,所以想征求你的意见。”


    “我公司也签了几个女孩子,不过跟这七位差不多,估计你也瞧不上眼。你就完全不考虑知名演员?”谢漪白翻着那一份份个人资料,每个女孩的简历上都附带一两张生活近照,她们都一样年轻、苗条又美丽。


    “你想要生面孔我理解,但这会不会太素了?诶对了,你记得俞楠辛吗?前两年跟我拍《月华吟》的那个,她就挺新的,长得可漂亮了,要不我约她出来,让你相看相看?”


    “我不用小花之流,她们太在意自己美不美了,经纪人还爱管闲事,要求一大堆。”盛柯否决了他的提议,“用素人最大的便利就是,素人没得选,我说怎么做她们就会怎么做。”


    “你真的很像那种……反派。”谢漪白说,“你讲话,没有一句是中听的。”


    “你有没有觉得哪个合眼缘?”盛柯先看向他手中的简历,再看他的眼睛,“她最好有让你眼前一亮的感觉。”


    “让我眼前一亮啊?”谢漪白回想着自己上次眼前一亮是什么时候,娱乐圈花容月貌的女明星多不胜数,看惯了顶美,实在很难再被没有星光的普通人惊艳到,再说他的看法又左右不了选角。


    不过盛柯既然提到了,他倒也突然想起一位人选,谢漪白抑制不住激动地扒拉对方的肩膀,道:“诶!我觉得反正你要用素人,不如去问下高小姐?能有谁比她更让人眼前一亮啊。”


    “那就纯粹是想多了。”盛柯无情地戳破他的幻想,“她那种家世和婚姻,不会允许她抛头露面的。”


    “可高小姐真的很合适啊!不然我们就按照她的长相气质来找?”


    “那你猜一猜,高希甯的丈夫若是知道,我们拿着他妻子的照片四处寻觅电影女主角,他会不会放过你跟我?”


    谢漪白吓到闭嘴了,眨巴几下眼,又说:“那还是让延哥来当制片人吧!他们是亲戚有情分在,保险一点!”


    “不行。”盛柯夺走他手里的简历,放回桌上,将那一沓纸张和照片理了理,“唯有这点没得商量。”


    谢漪白颓然地靠回椅背上,不死心地瞪着对方的后脑勺,“你还在生气啊?”


    盛柯充耳不闻。


    他继续说:“我觉得延哥改了挺多的,你干吗不给他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你们始终是一家人啊。”


    “一家人归一家人。主要是制片人多的是,我为什么要用一个没有底线的人?”


    “你就这么死倔!”


    “你原谅他了?”盛柯扭头拷问他,“他打你那耳光不疼了?”


    谢漪白下意识地摸了摸脸,“疼啊,所以我多找几个男朋友,这样他就不敢打我了。”


    “如果你不想重蹈覆辙,最好的办法是远离他,不要再给他伤害你的机会。”


    “你说得轻松!我又不像你,能心安理得地当白眼儿狼。”


    盛柯:“所以你就心安理得地享齐人之福。”


    谢漪白:“我有福我干吗不享?”


    “那你接着享福吧,我走了。”


    “不是说好了要给我当狗吗!你怎么说话不算话!?”


    “你缺狗吗?我看你也不缺。”


    盛柯把东西收拾完,作势要离开。


    通常到这阶段,谢漪白就该大吵大闹,愤怒指责或撒泼耍横了。


    可是今天他出奇地温顺,只蹬掉拖鞋,曲折起双腿,抱着膝盖蜷缩在椅子里,仿佛刚淋过雨,连头发也一并软塌下来,他埋头自言自语道:“不是你们教我的吗?”


    盛柯站在矮桌旁,背后是一株枝条柔嫩的绿色盆景,身型如高树般峻挺,望着他没出声。


    谢漪白已经不管谁会来、谁要走,只把整个书房当成树洞,诉说道:“你那天晚上抱着花进房间,一句话不说就抱住我,我以为你是邹延,才没有推开你。都怪我脑子不好,明明闻到了你身上的味道,却还是在想,或许他天天跟你待在一块儿,也染上了吧。其实你睡我不要紧,我就当被狗咬了一口,但自从你闯进来,我的生活和感情就全乱套了。


    “我不敢让邹延发现,只能瞒着他,瞒久了就变成故意欺骗。你也知道早晚会被他发现,可你什么都没有做。你需要他做你的制片人的时候,你就跟他合伙一起欺负我;现在你不让他插手你的电影了,看到我跟他和好,你就各种不满、甩脸色。


    “你说我享齐人之福,可我觉得你才是那个,认为地球是围着你转的人。”


    谢漪白平平稳稳地说完,头却埋得更深了,“你说你不喜欢这样,你接受不了,那你当初为什么能接受呢?不是你们教我的吗?三个人也可以很快乐。那再多几个人,又有什么区别?


    “你做事从来不考虑我的感受,你要怎么样就要怎么样。哪怕是一点点地忍耐和妥协,你也不愿意。你还问我,他打我疼不疼;你要是真在乎我疼不疼,那时怎么会一走了之?你决定远走高飞的时候,为什么不担心他伤害我?


    “不过最可笑的还是我了,你做了那么多让我痛苦的事,我竟然还很喜欢你。有那么值得我喜欢的人,我不去喜欢,我却喜欢你这个……根本不在乎我,一提起来就让我掉眼泪的人。


    “你这么聪明,这么懂人心,难道你不明白吗?如果我能坚贞不屈地拒绝其他人,我当年就不会跟你勾搭在一起。你都把我变成这样了,你还不满意?你装出一副我为难你、逼迫你的样子,我才想问问你——你到底还要我怎么样呢?”


    谢漪白把积压许久的心里话一吐为快,身体霎时变轻了,他好似去云端游逛了一圈,慢悠悠地灵魂才降落回躯壳里。


    一只手扣在他的脚踝上,将他紧锁进这具身体,盛柯单膝着地跪在他面前,仰视着他,问:“事到如今,你还是觉得我不在乎你吗?”


    他遍身的血液遽然回暖,心跳声清晰而急促地回荡在胸腔间。


    一刹那间,他失去了对身体的主导权,憋了半天的眼泪在此刻如冰雪消融,莹亮的泪珠流淌、滚落。


    “以前,你不懂什么是喜欢,我也不懂什么是喜欢。所以我伤害了你,很抱歉,那是我做过最不堪、最糟糕的事。这是我最后一次,向你道歉,跟你说对不起。”


    盛柯这次的吻,落在他的足背上,苍白的皮肤下延绵着青蓝色血管。


    这里分明是低处,却犹如一座高不可攀、难以跨越的苍茫雪原。


    “宝贝,以后我再也不会做让你难过的事。”


    他看见他喜欢的人,第一次低下了头。


    第258章 买房


    谢漪白要去参观的新楼盘在南方某省会城市,开发商宣传的卖点是:空中院馆、光合庭院。


    不是传统大平层,而是在高层做出别墅感,每套公寓都配有七米左右的错层空中花园,可以种树、种植物、做茶室。


    这很符合谢漪白喜欢窝在家里、离不开自然景观,又想俯瞰繁华都市的偏好与需求。


    他一通消息发来,邹延和贺清川都很愿意陪他去看房。有时买房不是为置产,而是买圈层、买邻居。


    谢漪白想挪窝搬新家,意味着他们都有机会做他的新邻居,天赐良机,谁不去谁缺心眼儿。


    黎正宣还没正式工作,不像他们有大笔可支配的流动资金,虽说是个信托宝宝,但年龄不够无法动用名下资产,跟着去是因为顶着谢漪白贴身助理的职位,不管谢漪白上天入地,都撇不下他。


    然而无论是邹延、贺清川,还是黎正宣,都默认盛柯不会再出现了——他都消失两个多月了,不该自动出局吗?


    可事实上,谁出局谁留下,不看规则,只看谢漪白的心情。


    他想赋予谁权利,谁就有权利。


    他们几人的出发时间不一致,贺清川人忙事多,要晚半天才到。恰好谢漪白前天在家收拾屋子——他没那么轻易饶过盛柯,说好了给他当狗的,在地上爬学狗叫就免了,他没那癖好,他喜欢会做家务,懂得料理生活的伴侣,盛柯想讨好他,就帮着他整理收纳全屋吧!


    以往这种苦累活计,都是小刀帮着他干的,这次就全交给盛柯了。


    以为上他家只用和他亲亲抱抱就好了?想得美!必须帮他干活儿!


    不过盛柯动手能力极强,不光擅长拍片子做手工,干活儿也很有一手,说干就干,利索极了。


    谢漪白端着一碗蓝莓,跟在对方后头监工指挥,哪些是他要留着的,哪些是他不要的。


    断舍离后,清理出一堆闲置奢侈品,这就不劳烦盛柯了,他打发Jeffrey去处理。所以Jeffrey也有事耽搁,不能与他们同路,谢漪白便叫贺清川到时候带上Jeffrey一起过来,他和盛柯、邹延先行启程。


    邹延得知他们俩又和好了,第一反应是恶心——不带主观偏见,纯生理层面的反应。


    尤其是谢漪白脖子上戴着盛柯送的项链,两人还去买了一对耳钉,你一只我一只,说是低调款婚戒也不为过。


    ——又来了。


    每当他和小白水到渠成、你侬我侬的时刻,盛柯就会跑出来搅局,而且每次都是那么地精准奏效,又不知使什么阴招,把小白的魂儿勾走了。


    这种人,你说他是贱人都算抬举,完全是天生坏种,仅仅是存在就令人憎恨、痛苦、不幸。


    小白,他单纯天真又善良心软的小白,就这么被带坏了。


    邹延悔不当初、彻夜难眠,几度恨得咬牙切齿,但等见了面,还是得笑呵呵地打趣:“宝贝,你这新项链还挺别致的,很衬你。”


    浅色缎光衬衫是谢漪白的绝对统治领域,夏天出门他穿白色居多,扣子不扣完,领口微敞,袖子松散,带着懒怠的凌乱感。


    他肩颈线条很漂亮,休假几个月,愈发白得像长期不见光的人,一条极细的白金链条环绕在他脖子上,镂空的立体几何形吊坠中心,嵌入了一颗小直径的南洋白珠,垂在他锁骨中间,会在他低头和举手投足时轻轻晃动。


    白金和珍珠虽卖不上价,但这样精细的设计和工艺,造价必然昂贵。


    盛柯很会挑礼物,从裙子到项链,都懂得花小钱办大事,何尝不是一种属于导演的隽拔才能。


    谢漪白摸着自己颈间的那颗珠子,接受了这份夸赞,却说:“延哥,这次你就不要再送我项链了,我戴不下那么多。”


    前阵子邹延送的几大箱裙子,让谢漪白穿到厌倦了,心有余悸。


    邹延也品出了言外之意,可不由得多想到——什么意思?说我学他吗?


    盛柯出乎意料地没有落井下石,反而打圆场道:“你戴珠宝那么好看,当然人人都想送你金银首饰了。”


    谢漪白摇摇头,拒绝道:“我的高珠代言才刚续约,凭什么免费帮别的品牌打广告?”


    盛柯问:“那我送你的,你为什么肯戴?”


    “因为你这条没有logo啊,谁看得出来是哪家的。”


    “不是因为我送的合你心意?”


    谢漪白粲然一笑道:“也是因为合我心意啦!”


    他乌润的眼眸、皓洁的牙齿、莹白的肌肤……还有颈上的珠子和丝绸衬衫,都在散发着柔和而均匀的反光,本人也像极了一颗被反复擦拭和打磨过后,亮丽而温软的珍珠。


    盛柯托起他的脸颊,亲吻他。他躲了一下没躲掉,便迎上去,手臂勾住对方的颈项。


    说真的,一起做家务很增进感情,会使得“客人”变成“自家人”,主动分担家务的男朋友,就像懂得看家护院的小狗,很暖心很亲密。


    他们当面亲热,邹延非但没有回避,反倒作为忠实观众,认认真真地寻思起来——这是在耀武扬威?故意给他难堪?


    可真行啊。


    谢漪白被人亲完了,嘴唇变得红红的,目光一瞥,察觉邹延在旁观,仿佛为自己的分身乏术而内疚似的,眼神闪烁而躲避着。


    他就这个表情,最像柔弱可欺的小动物。


    邹延没有体谅和忍让,只索取道:“只亲他,不亲我啊?”


    谢漪白这会儿还是能分辨出他们俩的关系非同寻常,毕竟曾经好到形影不离,所以并不介意“你亲完了我亲”。


    但是他有点介意,于是取了折中的法子,亲了亲邹延的脸。


    亲好了正要退回去,却被邹延攥住手腕,不要他轻飘飘地脱身,“不带这么偏心的,亲他是亲嘴,亲我就亲脸?”


    谢漪白认为不能开这个先例,他又不是只有他们两个男朋友,像这样胡搅蛮缠、和他不死不休的对象,他有四个呢!


    要是每个人都公平相待,这个亲了那个也要亲,这个睡完那个也要睡,那他成天什么也别干,光纵欲就能把自己掏空熬干了。


    “我下次再亲你吧……”他说。


    邹延:“我就要这次。”


    “你懂事点,他都说下次了。”盛柯劝阻道。


    邹延眼皮一跳,有种灾难将至的不祥预感——他倒成了不懂事的那个了?


    “行,下次就下次。”他掐了掐谢漪白的脸蛋,真嫩。


    他这么乖、这么听话的小白,怎么就被养歪了呢?还和元凶培养出了某种近似依恋的深厚感情?


    这世界真荒谬。


    他们三个中午落地,去吃了一家别人推荐的本地菜,然后到酒店下榻休息,等到下午四点多,贺清川的飞机降落,再前往参观楼盘。


    谢漪白名气太响,走到哪里都像活招牌,如此重量级的客户大驾光临,销售经理提前清场,亲自接待。


    今天的样板间只开放给他们五个人,也不需要验资入场了,从经理到案场客服,人人笑脸相迎、严阵以待。


    既然清了场,谢漪白也懒得戴口罩墨镜装神秘,大夏天的闷得慌。


    到了地方,他说还有两个人没来,再等等,于是销售经理先引领他们去落客区,坐下喝了点茶水饮料,请他们欣赏室外的环岛水景。


    谢漪白听着销售给他拽了一大堆建筑学术语和名词,约莫半小时就头昏脑胀了。


    这时贺清川终于带着Jeffrey来了,从机场来市区的路上有些堵车,所以他们才晚到。


    一见盛柯在场,Jeffrey先冷哼了一声。贺清川不动声色,只注视着谢漪白的脖子——当时说的那条项链,终究是给他戴上去了。


    销售经理原以为他会带着经纪人和助理保镖前来,谁知与他同行的这几位男士,一个看着比一个有派头,都像被伺候惯了的主,有着非富即贵的气度,于是更加打起精神服务——顶流大明星不买,说不定他朋友们会买。


    不缺钱的人买房也不看价格,更看喜不喜欢、舒不舒心。


    如今的高端楼盘都喜欢强调业主归家的仪式感,这个新小区为此设计了超宽车道,地下有挑高地库、奢华会所,归家动线的私密性极好,比谢漪白目前的住所舒适太多。


    他长居的那套公寓买得早,地段寸土寸金,配置相对基础,而现在的新式住宅早已更迭三五代了。


    尽管房地产业已衰落,但富人对房子穷奢极欲的追求从未中断过。


    销售经理引以为傲地为他们介绍着豪华如五星级酒店的地下车库,敞亮、富丽,还有专门为司机开设的休闲场所,体面又人性化。


    谢漪白只默默地看,不说话,没看完之前不妄下结论。


    这里的主打户型是大平层公寓,面积在三百平上下,一梯一户,布局上公共区域巨大,光是客厅就占七八十平,餐厅长桌能坐得下十几个人。每间卧室都带独立卫浴,让住户既能一起生活,又能各自保留私人空间。


    近些年的豪宅在室内装潢上越来越克制,从前是水晶灯、大理石、金箔天花板,后来又流行过家徒四壁的美式风格,当下则是倾向于把住宅装成美术馆,大量留白、少量材质,简约而不失格调。


    重点营销的空中庭院,其实是一处六七米高的挑空平台,阳光拂煦着绿植,清风摇曳着树影花枝,远处便是城市天际线。


    不会有北风呼啸和沙尘暴肆虐,坐在这里沏茶聊天,是只有南方才能享受到的闲暇。


    谢漪白问:“这里能种哪些树啊?”


    销售经理立刻接话道:“这片区域的覆土做过设计,适合种植小型乔木。”


    “哪些算小型乔木?”


    “常见的比如桂花、柠檬树、金桔都算,适宜本地气候,花开时满院飘香,果实观赏性强。如果您更注重色彩,日本枫、橄榄树、乌桕等也是很好的选择。”


    他听完,绕回了主卧,问另外几人:“你们觉得怎么样?”


    黎正宣:“特别好啊!我喜欢!这笔钱拿到我老家,可买不到这么大气的房子。”


    贺清川:“我觉得如果把餐厅向西侧移一点,客厅纵深会更完整。卧室没问题,衣帽间也够大,塞得下你的衣服。”


    邹延:“我打七十分吧,能住。”


    销售经理瞬间汗颜,强笑道:“先生您是觉得哪里不满意呢?我们想征集您宝贵的意见。”


    邹延对这套谄媚话术完全脱敏,使眼色指谢漪白道:“你别管我满不满意,只要他满意就够了。”


    经理的视线望过来,谢漪白立马看向盛柯,“你怎么不说话呀?”


    盛柯说:“你只要告诉我,我住哪间就好了。”


    “我都还没买呢,你就想着住进来了?”谢漪白瞪大眼睛,“我家又不是驿站,还能让你白住?”


    “那我跟你一起买,写我们俩的名字。”


    盛柯此话令其余三人大跌眼镜——


    邹延和贺清川心头俱是一惊,财富限制了他们的想象力,竟没想到还有一起买房的这一招,他们的认知程度也就到“你买楼上,我买楼下,咱们做邻居”而已。


    直到谢漪白说:“谁要跟你一块儿买房啊?你只适合住毛坯。”


    ——两人的惊惧感才有所消减。


    黎正宣本身也买不着,反应没他俩那么大,只翻白眼骂了句很难听的老家话,但一对比,自己相较于邹延和贺清川,仍有近水楼台的优势,便又暗搓搓地拱火道:“随便你们咯,反正老师肯定会留一间房给我的。”


    销售经理不便妄加揣测他们之间的关系,只尽分内之事道:“那谢先生,您怎么看呢?请您放心,我们的房子都是精装交付的,不至于让您朋友住毛坯房。”


    其实谢漪白买东西没那么多讲究,他是个很懒惰的人,小时候跟妈妈去逛街,他妈一定要把整条街都逛完了,再决定买哪几条裙子,货比三家,总觉得后面会有更好的。


    导致他从小苦等他妈试衣服,等出了心理阴影——明明每条裙子妈妈穿上都很美,为什么不直接拿下,还要去下家看呢?看完了再回来买,得走多少冤枉路啊?


    长大一些他明白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没钱,或者说钱不够多,只要经济自由,大可以走到哪里买到哪里,无需做选择,全要!


    很多年以后的他,不仅让妈妈买包买裙子自由了,也让自己拥有了买房自由,所以看上了就入手,不纠结。


    谢漪白对销售经理说:“我感觉还可以,我在这儿没房,想有个落脚的地方,你帮我选个楼层吧,我想住顶楼。”


    经理嘴角压不住笑意,强忍住激荡心情,尽职尽责道:“谢先生,如果您想和朋友合住的话,我们还有家族合院的别墅户型。要我带您去看看吗?”


    邹延抢白道:“不看了,谁买这地段的别墅啊。我问问,你们这小区总共多少户?”


    小白要真买别墅,他们就当不成一栋楼的邻居了,那岂不是便宜了黎正宣那毛头小子?


    销售经理:“我们一共有六栋住宅楼,共206户,另有家族合院11户。”


    贺清川一听谢漪白要顶楼,争先道:“那就买在这里吧,我要他楼下那一层。”


    邹延险些骂脏话了,极力忍耐道:“是我先问的,相邻楼层只能卖给我。”


    销售经理也是个脑子活络的,见他们竞争激烈,有明确目标和执念,连忙转圜道:“是这样的谢先生,您看中的这个户型,顶楼已经没有了,您看28楼上下的高层行吗?您买28层,您的朋友们可以买27和29。”


    谢漪白没感知到异样和压力,也可能他早习惯了,他们就是这样嘛,喜欢在他周围插旗划分地盘,今天这场面已经算客气的了。


    他的钝感力在此时发作——邹延和贺清川抢着买的房子,那肯定是值得买的好房子,他不该再犹豫了!


    “那好吧,就听你的。我28岁拿的影帝,28对我是个吉利数字呢。”他相当满意道。


    销售经理心花怒放,被偌大的狂喜淹没——还有什么房地产广告比“你想和名流巨星做邻居吗”更具影响力呢?


    有顶流影帝入住,即是最可靠的信任背书!只要能拿下这一单,这波提成和升职,稳了!


    贺清川分秒必争道:“我要29。”


    邹延额角的青筋隐隐显露,说:“……我要27。”


    他这几个情敌,一个更比一个下贱!


    从天而降的业绩把销售经理砸得近乎晕厥,他强装镇定地邀请他们下楼详谈,内心已然大彻大悟——能当上万人倾慕的男明星,绝不只是靠脸吃饭那么简单,这活脱脱是个财神爷和福星锦鲤啊!


    他当即决定——从今往后他就是谢漪白的骨灰级自来水!誓死追随!


    第259章 玉如


    和别人一起买房这个计划,谢漪白是不考虑的,他从事着一份高风险职业,今日威风八面,明日后日却说不准;花无百日红,盯着他的人那么多,一旦他稍有行差踏错,黑暗中便会伸出无数双手,将他推入万丈深渊。


    他是有人护着,但邹延和贺清川只能为他兜底,保他一辈子荣华富贵,保不了他一世风头无两。


    娱乐圈是一潭浑水,鱼龙混杂,常年有如日中天的当红艺人被封杀,被迫离开大众视野。有人是真的犯了错,也有人是被选中祭天。


    难道这些人背后没金主、没靠山吗?


    他也见识过世态炎凉了,知道在冰冷的利益面前,情情爱爱是不作数的。


    没有不信任邹延和贺清川的意思,但他仍然喜欢将命和运,握在自己手里。


    他的资产不够稳定,一起买房不等于浪漫,而是一种麻烦,将来若是变卖房产,还要为产权分割多扯一层皮。


    父母子女、至亲手足、恩爱夫妻,为房子打官司闹上法庭的案例还少吗?他又不差钱,可不想为了一时的浪漫,把自己卷入不必要的纷争。


    盛柯可以拿着他家的钥匙和密码,随时来住啊,但要记得帮他养花种树、打扫卫生。


    他确实有点太痴迷于会做家务的男人了。


    呵呵,不过他这点儿喜好,跟他们喜欢让他换戏服、穿裙子之类的相比,简直小巫见大巫。


    销售经理把三份认购合同摆在桌上,请他们翻阅并确认内容。


    谢漪白只要一看剧本之外的长页文本,就会晕字,反正他和邹延、贺清川买的同一栋楼同户型,只是楼层不同,让他们俩检查就好了。


    他只看了第一页,就把合同放下,百无聊赖地探头,望着另一张沙发上的两人——Jeffrey正戴着耳机刷社交媒体,盛柯在盯着给他们倒茶的案场客服小姐。


    现在的服务业卷生卷死,特别是中高端场所,把人当装饰品,只招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个子都在一米七上下,身段窈窕,妆容精致,穿着统一套裙制服,面带微笑,艳若桃李。


    做导演的眼光都毒,还挑剔,不好看的不会多看一眼。


    谢漪白这个角度,只能看见那女孩的背影,她矮身蹲在茶几旁,动作优雅地上茶,盘起的黑发下是一截柔美的细颈。直到她侍茶结束,带着托盘退至一边,垂首静候,盛柯仍在端详她,好似忖量、揣度着什么。


    这一幕引发了谢漪白的好奇,他走过去,把盛柯挤开,换到对方的视角上,一同打量那个女孩。


    ——如果真有难得一见的美人胚子,他的公司也很需要。


    但没有长期曝光和上镜经验的普通人,其实是忌惮被围观和凝视的。人家女孩子只是正常上个班,被客户死盯着看,已然害羞地藏起了脸,头埋得比往日更低,只能看出完美的发际线和饱满的额头。


    谢漪白没看成正脸,把过错全推到盛柯身上,指责道:“你看你!流氓一样!都把别人吓到了!”


    Jeffrey的耳机声量不大,听见他说话,幸灾乐祸道:“老师,这导演对你不忠哦,当着你的面就敢看美女。”


    面对来自小孩的构陷,盛柯没有理会,只对谢漪白道:“你看她,像不像玉如?”


    一说到选角,谢漪白立马不困了,他对那个低着头的女孩招手道:“你好,我要喝水!加冰!”


    上班是真的很苦啊,明知客户在打量自己,也明知自己不喜欢被打量,但是为了上这个破班,只得接受自己命不好,乖乖上前给有钱人端茶倒水。


    谢漪白说自己要冰水,女孩去给他拿了依云,玻璃瓶装的,还有一只装满冰块的漂亮杯子,和一片藏蓝色的圆形杯垫,一并放在托盘里端来;她蹲在茶几旁,熟练地倒水,水雾凝结在杯壁上,衬着她素白的纤手,她将一杯冰水推至他面前,指尖被冻得发红。


    近距离看,那真是一张很具古典美的脸,五官比例适中,肌肤盈透白皙,眉眼间带着清冷的韵致,带全妆上班一整天,已有些许浮粉,却丝毫不影响美感。


    她明显有点不开心,或者说肉眼可见的疲惫。


    做这一行被客户相中美色是常有的事,但没有哪个买得起数千万豪宅的富人,会跟一个服务员谈恋爱。所以被盯着看,从不是件好事或一种幸运。


    这般心境渗透到她的脸上,变成一抹淡漠的苦相。


    谢漪白惊呆了,抓住盛柯的手腕,十分激动却不好打草惊蛇,凑到对方耳边道:“这是玉如本如了!”


    Jeffrey看他们俩老盯着同一个女孩看,也好奇心作祟,学他们的样子打量她。


    被他们三个这么一盯,还窃窃私语地讨论,她是彻底吓得落荒而逃了。


    谢漪白偶尔还是会觉得,盛柯做事很不体面,不是礼貌和教养问题,而是离约定俗成的“文明”很遥远,就像个野人。


    悲哀的是他似乎有点被同化了,也变得不爱遮掩——凡他想做的事,皆为天经地义。


    此时邹延和贺清川,把该问该敲定的,都和销售经理谈好了,叫他过去签字,他们俩已经签完了。


    这俩精明强干的生意人都肯签的合同,肯定是没问题的,谢漪白也跟着签了,然后是刷卡交定金。各给各的,他和他们又不存在包养关系,礼物可以看心情收一收,置产还是分得清清楚楚更好。


    临走时,盛柯写了一张纸条交给销售经理,介绍自己是个导演,在为新电影寻觅女主角,纸条上是他的工作邮箱,因为他不接陌生电话,所以邮箱联系会更方便。拜托经理把纸条转交给今天在场服务的那名女孩,如果她有意转行,可以另约时间试镜。


    这话术听着跟诈骗似的,没办法,当今社会骗子当道,美女尤其容易上当受骗,这纸条能递吗?会不会一不小心成了从犯或推手什么的?销售经理疑惑的是——真有这么年轻的导演?导演不都是戴墨镜的干巴老头子吗?


    但谢漪白这堂堂顶流影帝就在旁边站着,总归是货真价实的娱乐圈头部艺人,还算有七八分可信度。


    销售经理收下纸条,笑容不改道:“冒昧地问下,您尊姓大名呢?”


    谢漪白爆发出一段很夸张的笑声,其实这可以理解:独立电影、艺术片这类词汇,普罗大众不关心也不曾听说过,只认识演员不认识导演太正常了。


    他一条手臂搭在盛柯的肩上,帮着说话道:“你放心吧,他真是个导演,我拿奖的电影就是他拍的,不是骗子,也不会拐卖你们员工的。”


    真实想法被看穿,销售经理也不嘴硬,始终保持着得体笑脸道:“好的,我一定带到。”


    定金一交,认购合同到手,谢漪白领着他的四个对象,在小区里多转了一会儿,正是傍晚,浓稠红艳的夕阳余晖笼罩了整座城市,夏季末尾的炎热和暑气被庭院中的水雾驱散,他畅想着交房后搬进来的生活。


    好得很呀,绿意盎然的南方,还有知根知底的男朋友做邻居。


    这套房子他就瞒着爸爸妈妈啦,免得他妈哪根筋不对,突击上门检查,发现他跟前男友、现男友扎堆儿一窝处着,不把他腿打断,也要骂得他怀疑人生了。


    他潜意识里明白这么乱糟糟地过日子不是长久之计,但是……先这么着吧!等他想出后招再办!


    中庭花园里,错落有致地堆砌着山间原石,绿叶掩映着人造瀑布和潺潺水流,灿烂的花,繁茂的树,水面上浮着一层清凉白雾,使高楼大厦也有了飘然欲仙的琼楼玉宇之姿。


    谢漪白走在最前面,心中又飘飘然地演绎起小剧场——


    朕的御花园!朕的后宫嫔妃!


    爽哉!


    不过他在直呼好爽的时候,显然忘记了皇帝开设三宫六院是为了开枝散叶,宠幸嫔妃也是一项工作。


    而他想过这把皇帝瘾,也必须承袭同样的义务,轮流临幸他的男朋友们。


    今天应该是轮到Jeffrey了,他一般不记日子,是Jeffrey说的。


    谢漪白自省他从放假以来,饮食上愈发不节制,习惯成自然,不能放纵,于是给自己规定下午六点过后不再吃任何东西。


    他不吃,其他人要吃,所以到酒店后,他回房间躺着了,那四个人分头去觅食,没有谁愿意跟另一人搭伙。


    谢漪白觉得好好笑,大家明明经常见面,未来还要成为邻居,怎么关系能差成这样,哈哈哈哈哈哈。


    但是笑过了,他转念一想——他们关系差好像是因为我。有了这一认知,他顿时垮下嘴角。


    他们去吃饭的时候,谢漪白进浴室洗了个澡,这家酒店的沐浴乳是羊奶蜂蜜味,质地丝滑,非常滋润,而且持久留香,洗完后皮肤会变成一片奶与蜜之地。


    他洗完躺到床上,在冷气中裹住被子,昏昏欲睡地玩着手机,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等他再次睁眼,是被人压醒的,一颗沉沉的头颅在他怀里拱着,窗外的天黑了,房间里的灯亮着,他推了推身上那个人,黎正宣顺势拽过他的手,嗅闻着他的掌心和指缝,咕哝道:“老师,你是不是往身上抹药了?我怎么一闻到你的味道,就晕乎乎的。”


    谢漪白被这具庞大的身躯压着,下肢动不了,推也推不动,叫道:“天呐,你不知道自己多重吗?你要把我压到半身不遂才甘心?”


    他话未说完,黎正宣便搂住他的腰,胳膊一撑,带着他一块儿坐起来,抱他坐在腿上。


    谢漪白刚醒,不太适应被摆弄,两条腿被压得发麻,重获自由后只想挣脱对方火热到发烫的怀抱;然而他的膝盖才触及床榻,找到稳固的着力点,却也因此形成一个较为暧昧的跪姿。


    黎正宣一只手勾住他的后腰,紧紧地桎梏着他的核心部位,不让他有机会发力,再一抬头,呼吸恰好喷洒在他的心脏前方,那双明亮有神的、年轻人的眼睛,注视着他,向他讨要道:“老师,我饿。”


    谢漪白不太吃装可怜这套了,恶声恶气道:“饿?那你上大街上要饭去啊。”


    他凶巴巴的,反而激起了黎正宣示弱和乞求垂怜的欲望,依旧望着他,带些埋怨和指责道:“我知道你总是让他吃……我也想吃……”


    这段日子的进步在于,黎正宣再想,也没胆子解开他的腰带,或剥掉他的睡袍。


    四面八方全是竞争对手,当真是群狼环伺了,胆敢不顺他的意,他这头肥美白嫩的羊羔,就会去投奔另外几头饿狼。


    黎正宣饿得想哭,哑声道:“求求你啦。”


    他一直都难以克制对于高高在上的渴望,光是有人匍匐在他脚下好像并不太够,还要有真挚的眼泪,和充满力度的痛苦。


    谢漪白将手放到胸口,指尖没入衣襟,沿着锁骨往自己的肩头摸去,睡袍随着他的动作松垮下来,露出了白腻如羊脂,香甜如蜂蜜的皮肤。


    他前几天留盛柯在家里,胸前难免残留着牙印和过度吮吸的吻痕,那几乎像作案痕迹一般醒目和血腥,而他也终于学会残忍,食指轻戳着黎正宣的脑门儿道:“你只能看哦。”


    仿佛这句话还不足以恐吓一个无所畏惧的小孩,他细白的手指捏住对方的下巴,添油加醋道:“不听我的话,我就打电话叫他们过来,一起群殴你。”


    “你好坏呀。”Jeffrey倒不怕被群殴,只是怕被他丢出去,埋头抵着他小腹,如丧家之犬般悲鸣道,“可我还是好喜欢你。”


    第260章 快乐


    谢漪白如约践行了数月前的豪言壮语——他要做个坏人。


    一个贪婪成性、不知餍足的小坏蛋。


    因为大坏蛋吃天赋,他做不成,所以只能小坏,比如玩弄一下对他死心塌地的男人。


    常言道:虐待产生忠诚。


    Jeffrey被他手拿把捏着,让干吗就干吗,他叫Jeffrey往东,人不敢往西,几回下来,这小孩反而更不愿离开他了。


    这就叫年龄差吧,在比自己小八九岁的人面前,他这种笨蛋也拥有碾压级别的优势。


    真不知道Jeffrey的家里人看到这个全家最受宠的小少爷,放着港娱皇太子不做、好好的书不念,来内地给他当牛做马还被他呼来喝去,会作何感想。


    只能说人各有志吧,兴许Jeffrey的志向从不是当皇族或少爷,而是被无止境地锤炼意志力?


    很玄妙啊。谢漪白摸着下巴沉思着,他的每个男朋友,都是那么地不走寻常路。


    不过,又哪个寻常人愿意牺牲占有欲和尊严,来成全他的贪婪呢?


    如此说来,贺清川对他真是好得离谱——头脑比他聪明,情商比他高,其余的附加条件更是吊打秒杀他,却从不以自身优势欺压他、操控他。


    当谢漪白把四个对象都品尝咂摸一遍后,终于重新发掘了贺清川的好,外在完美,内在亦无缺。


    虽然,贺清川对他承认过,这般襟怀磊落是不得已而为之,但言出必行已是极大的美德。


    九月初秋,天气尚未转凉,夏天拖着一条燥热绵长的尾巴,游荡在空气与庭院中,迟迟不肯离去。


    购房合同一签,全款划走,谢漪白的新房子就算到手了,接下来坐等交房和装修,倘若进展顺利,明年初春他就能拖家带口地住进去。


    邹延是土生土长的皇城根儿人,在潮湿的南方待上三五天,便会水土不服长湿疹,所以对这套新公寓的装修并不如何上心——装得再好他也不会长住,纯迁就谢漪白罢了。


    说白了这人还是领地意识重,不管住不住先占个位置。


    谢漪白不理解这种做法,但他选择尊重,至少他很喜欢他的新房,挖空心思才找到一位心仪的设计师。


    其实是贺清川根据他偏爱的室内装潢风格,为他推荐了多位知名设计师,而他从中指了一个最年轻的法国人。地球上的发达国家他也都观光游玩过一遍了,天佑法兰西,高卢人的审美最令他心服口服。


    美中不足是法国人傲慢还事儿精,他跟着贺清川去巴黎的工作室三顾茅庐,终于预定到了设计师的加急排期。


    对方得知他们俩是couple,还问要不要把上下两层打通,装成一套复式公寓。谢漪白忙摆手说不了不了,他们双方还是很注重个人隐私的。


    最终谢漪白敲定了第四版方案,一结设计费账单,贵得吓死人;好在他只管付钱,旁的事宜全交给贺清川的秘书于果去料理。


    他只要等几个月后验收成品即可。


    将房子和安家的事儿摆平以后,谢漪白的账户上少了一大笔流动资金,他后知后觉地肉疼,于是一股脑儿地扎进了工作,想趁着年底之前,把花出去的钱狠狠赚回来!


    接综艺和广告来钱最快,然而他如今这身价地位,应当以爱惜羽毛为先,敛财吸金在后,所以筛来筛去,他愿意接、适合接的工作,并不算很多。


    邹延给他那些剧本,固然班底好、见品质,可拍摄周期长、片酬低,故事也没那么打动他,让他缺乏动力。


    而市面上找他的戏,多是他大爆角色的翻版,不用试镜就能演,他读完剧本,想到的仍旧是“宁缺毋滥”;与其拍自己不喜欢的戏,不如再多等等——等盛柯把玉如的演员给调教出来,他们的新电影就能开机了!


    他有意向学做制片人,只是尚在前期摸索中,能挂名却不能实操。


    听说看房那天,那个做案场客服的女孩子,在收到经理转交的纸条后,不愿轻信这等天上掉馅儿饼的好事,于是再无音讯。后来盛柯差使制片人飞过去,游说了她个把月,她才点头答应参加培训的。


    具体的谢漪白没多过问,且看他们的培训成果吧。如果她镜头表现力优异,他就先下手为强,把她签到自己的经纪公司。万一捧出个一鸣惊人的新影后,或者能拿个最佳新人奖,那她的后续资源绝对差不了,必能令他的公司名声大噪。


    肥水不流外人田嘛,这个好处怎么也得让他捞到。


    脱离了情感与爱欲,谢漪白的生活只剩下忙碌,看似充实光鲜,实则他也不清楚自己每天都在忙什么。


    忙赚钱?这个念头的确支撑了他一段时间,但他现在挣钱比十年前容易多了,即便他没拍戏、没接商务,也有投资顾问和银行家在帮他理财,让他的钱像温泉一样源源不断地冒出来。


    忙着打理公司?其实公司的事务都是阿楚在打理,她已经为自己培养了几个得力助手,辅佐她用人和管账,而他这个老板连开会都在走神发呆。


    谢漪白认识到,原来走上人生巅峰之后,他的生活也不会发生巨变,还是围绕着一日三餐、早睡早起打转。


    俗称:过日子。


    来到十月中旬,天终于凉了,也许有很多公司破产,但全与他无关。


    他上午在办公室里追剧,中午把Jeffrey丢给阿楚,开车去找贺清川吃午饭,下午贺清川又要上班了,他跟着去,换个办公室接着追剧。


    当下的美剧质量也不比从前,他连看十多部,腻了又换韩剧和日剧,中途打点小游戏,把名流巨星的生活过成了无业游民的日常。


    难道这种躺平的日子,就是他梦寐以求的终点吗?


    谢漪白横躺在贺清川办公室的真皮沙发上,陷入了短暂的虚无。


    他来做客,贺清川通常不加班,到点就走,带他去尝试最近新开的餐厅。


    他和他们约会的饭后娱乐活动很单一,其他人通常会带他回家,或者去某个氛围浪漫的风月场所,和他做点快乐的事。贺清川也带他回家,不过往往不太急切,除非他主动勾引,不然会先满足他的情感需求,再和他步入正题。


    天气转凉好就好在,谢漪白又能每时每刻黏着对方,不分时间地点地要背要抱了。


    这是独属于他们两个的游戏,只要贺清川背他抱他,他就会喊爸爸。他这辈子都没跟他生物亲爹撒过几次娇,次数全耗费在这儿了。


    他缺父爱吗?好像也不是,他只是喜欢如兄如父的角色,在这类人身边,他能理所当然地做小孩儿。


    好吧,这就叫缺父爱。


    他是在安全感极度匮乏的环境下长大的,缺爱不是很正常吗!


    贺清川坐在一把没有扶手的椅子上,方便他坐上来的时候,两条腿可以随意摆动。谢漪白在这个家里极少坐椅子,贺清川就是他的椅子;他喜欢反着坐,双腿跨坐在对方的身前,手臂勾住对方的肩背,下巴和脑袋依靠上去,喋喋不休地倾倒着生活的苦水。


    哪怕他的生活已经不苦了。


    “我是不是真的变坏了?”谢漪白仰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室内照明充分,一地柔光,却不能驱除他脸上的阴霾,他仿佛置身于狭窄阴暗的忏悔室中,正对着神父告解。


    “我那么花心、那么蠢笨、那么懒惰……”他说着说着,目光偏移,落到了款步走来的瑞秋身上。它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板上躺卧下来,不上前打扰,不索取关爱。


    贺清川原先不解,他有这样的相貌和际遇,必定是在万众追捧和赞美下长大的,何至于总把自贬的话语挂在嘴边;仔细想来,应是职业属性的缘故,偶像常年处于过度曝光的状态,一言一行都有可能被放大,招致非议和诬陷。


    在受到外界攻击前,先把自己骂一遍,属于一种心理防御机制。


    他作为流量艺人,名字出现的地方就有粉黑之争,他早年间一定很关注自己的风评,在日复一日被审判、被诋毁、被拿着显微镜挑缺点的环境规训下,他习惯了否定和怀疑自己。


    不过再一想,他在事业上和感情上经历了这么多风浪,竟然未曾被颠覆和折损,可见心性并不像外表那般柔软易碎,区区几句自贬,只当是他的口癖吧。


    贺清川说:“无论你怎么样,我对你的心意都不会改变。”


    谢漪白即刻有了反应,不是感动,而是愤然诘问道:“什么啊!?你真觉得我满身缺点吗?”


    果然,他不是真的厌恶自己、觉得自己差劲,他可以说自己不好,却不允许别人认同。


    贺清川改口道:“没有,你没有花心,都是我们死皮赖脸地纠缠你;你也并不蠢笨,我从小被夸聪明过人,但还是被你治得服服帖帖的,说明你很聪明;你更不是懒惰,你的工作强度堪称业界劳模,只是累了太久,需要一段长假来恢复精力。”


    谢漪白听到这话舒坦了,说:“我喜欢别人有理有据地反驳我、说服我,你懂不懂啊?”


    贺清川:“现在懂了。”


    瑞秋看了他们一会儿,感觉没意思,便又踱步上楼了。


    谢漪白收回视线,手指勾缠着触手可及的金色短发,继续道:“我每天无所事事的……好无聊哦,戏不想演、钱不想赚……旅游不想去,饭吃来吃去也没新鲜感了,就像男人,其实构成都一样。你说……我该不会是抑郁症了吧?”


    “你不像是精神状况不佳,更像是……太闲了。”贺清川不确定这句话是否会冒犯到他,又说,“忙惯了的人,一旦闲下来,就是会感到空虚的。”


    “哦……”谢漪白低吟着,“我的大脑构造已经被工作折磨到变异了……现在不工作,它就无法感知到快乐。”


    “这件事上我无法安慰你,因为我也没办法不工作。”贺清川拍拍他的背,像一名善谋略的军师,为他排忧解难,“谈恋爱呢?你不是很喜欢谈恋爱吗?”


    “可是你们谁也不能放弃事业,每天陪我谈恋爱啊……”谢漪白苦恼道,“当然,我也不会纵容你们不工作的!”


    “黎正宣不是每天都在陪着你?”


    “他一个小屁孩,既没有你聪明,也没你温柔,更没你有智慧……”谢漪白这时候,就会很乐于给对象提供情绪价值,他将脸埋进贺清川的颈窝,厮磨蹭弄着,“爸爸,我该怎么办呀?就算当上了坏人,我也还是不快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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