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花房1
谢漪白不由得自我检讨,但是,他也没有对邹延很好吧。
不过是说了几句话,表露了一些正常社交距离的关怀。
他怀疑盛柯只是在找借口,以便对他干点粗鲁不讲理的事。
深更半夜翻窗进屋,就为了把他当一团肉,搓来揉去的,还在他胳膊和腿上乱咬。
而他好像也被洗脑了,脑子里居然反复回放着上一次,对方剖析施虐与受虐心理的那一番理论。
怎么说,他似乎是很喜欢肢体被人压制和摆弄的感觉。
如果哄他哄不到位的话,适度地欺负他一下,也能让他如同发烧似的全身滚烫,皮肤泛起不正常的红色,蜷缩起来一动不动。
像刚蜕完皮的两栖动物,有着白嫩的皮肉和乌润的眼珠,很虚弱,被坏人占尽便宜。
哎呀他怎么是这种人啊。
忽然觉醒的自我认知带着一种莫名的羞耻感,使他既困惑又期待,他说:“你先亲亲我嘛……”
很明显他是在撒娇,不少人一听到他细声细气地乞求,骨头就酥软了,耐住性子先满足他的需求。
被人疼爱是一件很好的事。
但有的人情感表达比较冷硬粗糙,分不清疼和爱。
盛柯听他这么说,当然让他如愿以偿了,只是动作独断而粗暴,捏住他的下巴,不给他一丁点反悔的余地,凶狠干渴地啃着他。
他在微量的疼痛、加速的心跳和升高的体温等多重刺激下,手脚软绵绵的,眼神变得水雾朦胧。
哪怕现在拿出一只麻袋把他套上,扛去黑市卖了,他估计也意识不到危险。
假如他允许一个人对他为所欲为,那等待他的下场只会是任人宰割。
不能让他们养成习惯。于是他在身心得到解放后,都会毫不留情地把对方踹开,他不负责解决他们的个人问题。
盛柯让他先躺着,然后俯身亲吻他的后颈。
而后抚摸着他光滑白皙的后背,盘问他:“下午我不在的时候,你跟邹延做了什么?”
嗯……他迟钝地回忆着,回答:“就……聊天吧。”
“跟他有什么好聊的?”
谢漪白的思路一清晰,就免不了萌生对抗性,“你这话问得真奇怪,那我跟你有什么好聊的?聊天不就是没话找话吗。”
“他都那么欺负你了,你还要跟他做朋友?”
“难道你没有欺负我吗?我还跟你亲亲抱抱,什么都做呢。”
他红着脸喘息着,还不忘叽叽喳喳,嘴上完全不认输。除非狠得下心不理他,不然谁也拿他没辙。
可是他长着如此漂亮的眼睛、鼻子和嘴巴,一颦一笑、微嗔薄怒,怎样都迷人,这副皮囊仿佛是为了捕获视觉系动物而生,在远离了猎杀与硝烟的文明社会中,是毋庸置疑的顶级掠食者。
盛柯搂着他,很严肃地问:“那你会不会跟他旧情复燃?”
谢漪白将人推开,自顾自地裹上被子,懒洋洋道:“旧情复燃你要怎么样?以死相逼啊?”
“我不能怎么样,也不会以死相逼。”
“那你问什么问?这么不信我,你走吧,睡前故事也不劳烦你讲了。”
“我不走。”盛柯把他从被子里剥出来,圈住他的腰,头埋进他的腹部,“我要跟你结婚,如果你能生孩子,我就让你不停地怀孕,没时间出轨。”
谢漪白寻思自己这心理素质也是被锻炼出来了,听到这种虎狼之词非但不觉得炸裂,还对说话的人产生了怜悯之情。
——他可能真的离不开我了。
他就着被人搂抱的姿势,探出手臂把灯关了,在漆黑之中摸了摸怀中那颗脑袋,“睡觉,真的该睡觉了。”
接下来的两天,他像一位矜持的贵客,待在这栋房子里哪儿也没去。
家中的男女主人有各自的生活节奏,普通家庭的父母到了这岁数,该退休的退休,该养生的养生;但邹若清和程琦还过着与年轻时一般无二的生活,一方在外打拼事业,一方对内操持家事。可见精力旺盛也是一种家族遗传基因。
谢漪白的起居作息时间与他们是相错开的,他一日三餐都和盛柯腻在一块儿,见不到家长也不装了,想吃就吃,不想吃就饿着,困了倒头就睡。
盛柯每天从起床开始就很忙,虽然也足不出户,但犹如一条贪吃蛇,一睁眼就在摄入——摄入食物、阳光、空气、水分,也摄入很多的文字、图片、影像、音乐。
那些五花八门的信息,谢漪白看一眼就要过载了,盛柯却永远不知餍足,什么都能吞得下去。
关键这人成天对着书籍、电脑屏幕和手机,却不近视,他从没见过对方戴眼镜。
这天花园里风和日丽,绿草如茵。
只有他们三个人在家,邹延脸伤没好,不出门,待在房间里电话不断。
他躺在后院的草坪上晒太阳,邹延家不养狗,草坪可以随便躺。
而盛柯不知上哪儿搞来一箱颜料和画笔,把他叫去室内的玻璃花房。
谢漪白只看到了摊开的颜料盒、调色盘和各型号的笔,却没见到画架和画布,他问:“你又要干吗?让我给你当模特?你不是只会画草稿吗?”
盛柯搬来一沓书,在长桌上平铺开,每一本都用便签纸做好了标记,翻开某一本的其中一页,用美工刀裁下来,单独放在一边,抽空回答他:“是要研究下符文怎么画。”
谢漪白趴在桌子上,拿起对方从书上裁下来的那些扉页,翻来覆去地看,多是宗教相关的神秘图腾,最多的是道教符箓。
他以为盛柯叫他来,是希望他帮忙参考,谁承想是要在把这些鬼画符画在他的背上。
在《女修》的剧本初稿中,并未提及玉如是怎样下咒施法的,这是一个需要精心设计的看点。
电影和电视剧本质上是两种不同的载体。
电视剧的卖点在于剧情,这类情节放在仙侠古偶剧中,一般会让演员练几个结印手势,在后期制作中把法术特效加上去,就算完成了。
但电影的卖点在于视听感受,文本只是框架,光影和表演才是血肉。
如何把每个情节视觉化,通过画面和声音传达给观众,其重要性和难度,远远大于构思剧情本身。
尤其这是一部悬疑片,倘若直接让观众看出玉如的行动和目的,那在悬念上就彻底失败了。
简单地说,玉如突然咬破手指,在符纸上画一张符,贴到男朋友的额头上——这样的桥段是违背叙事逻辑的,不该出现在这个故事里。
必须把她的阴谋诡计,藏进一对情侣的日常生活当中。
比如玉如从搬进男朋友公寓的那一天起,就在家里画画,越疏明经常在上午醒来,看见的便是美丽的女友,穿着他的衬衫,坐在窗前画画。那是一幅抽象画,他看不懂,也不必看懂,他只知道女友喜欢画画,这是个常见的生活情趣和大众爱好。
后来玉如画完了,她表示希望男朋友去纹身,把她耗时几个月创作的图画,纹在他身上。
越疏明尽管不情愿,但仍然去了。
这要求是奇怪了些,可毕竟是挚爱女友提的,男人作为下半身动物,在色令智昏的情形下,什么都敢答应。
最终答案在结尾揭晓,玉如把起死回生术中最重要的施咒符文,画进了那幅画中。
越疏明从头到尾毫无察觉,一无所知地走入她的圈套,在甜蜜陷阱中日渐沉沦,主动将夺舍的符文刺在了自己的皮肤上。
他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但观众明白就足够了。
谢漪白说:“道理我都懂,但这么专业的事,你该交给插画师来做啊,你自己画的,万一很丑怎么办?”
“我画得丑,自然有插画师来改。”盛柯催他脱衣服。
“你就是想折腾我!”谢漪白看穿了对方心思,却还是把上衣脱了,反着坐到椅子上,双臂圈着椅背,把后背露出来。
他的背脊雪白,好似一片柔滑光洁的山脉,倒是一块完美无瑕的画布。
盛柯拉过另一把椅子,坐在他的背后,说:“我不止现在折腾你,等开拍了我还要往死里折腾你,你没拍过真正意义上的床戏吧?”
谢漪白:“我不能拍大尺度床戏!我的粉丝会不高兴的!”
“我觉得她们会超级高兴。”盛柯引诱他,“你不是要从偶像转型吗?演员就是要有牺牲精神。”
“你这是夹带私货好吗?除了你究竟会有谁想看啊?”
笔尖蘸着冰凉湿润的颜料,轻柔地落在他的皮肤上,如水滴般划下一道轨迹,带着运笔的力道,细长的红褐色线条在他背上展开。
“我想看还不够吗?电影的核心不是故事,而是导演的思想。观众看似坐在电影院里,实则是在导演的脑子里观光。”
“那也不是你剥削我的理由,我不要。”
“好吧,你不要就算了。”
谢漪白后脑勺没长眼睛,只能对着空气讲话,说多了嫌没意思。
他坐了半个小时,感觉累了,手臂搭靠在椅背上,侧过头枕着自己的手背,望着玻璃之外发呆。
这间花房的真正用途不是赏景喝茶,而是让人能在充满绿植和阳光的自然环境中工作,所以隐蔽性极好,建在房子一楼的东南角,东面正对着院墙,墙上做了假山岩石与瀑布的造景,地上砌着一方水池。水流从山涧中倾泻直下,如银龙入水,在日光照耀下折射出半道彩虹。
南面种有密集的灌木树篱,如第二面墙,将玻璃房与花园相隔,共享光照雨水,却互不相扰。
所以他即便在这里脱光了洗澡,也不会有人看到。
“我好累啊,我想躺着。”他说。
盛柯没应声,笔尖没停过,在他背上描描画画,已然沉浸其中。
“我还口渴,想喝水……”谢漪白苦苦呻吟道,“还想玩游戏,想聊天,想解闷。”
盛柯暂时停笔,把他的手机拿给他,“玩吧。”
他接过手机,一下又不想玩了,找茬道:“我说想喝水,你没听见吗?”
“桌上有水,你喝。”
长桌上摆着一壶花茶,和几只五彩珐琅杯。
“我不要喝茶,我要喝水!白开水!纯净水!”
盛柯:“你要不直说,你想邹延了,巴不得他下来陪你。”
谢漪白的本意是:你停下歇会儿,顺便去给我倒杯水。
却不想盛柯会错意,还污蔑他动机不纯。
他顿时闹起来:“对!我想他了!我这就给他打电话让他下来,你连一杯水都不愿意给我倒,你只有搞我的时候最积极!”
盛柯当即站起身,要抢走他的手机,他不给,往反方向一躲,瞠着对方道:“你敢!”
“行,你打。”盛柯把画笔丢到调色盘上,“你把他叫下来,我听听你跟他都聊些什么。”
“打就打!”谢漪白不服气地拨通了邹延的手机号。
第242章 花房2
邹延接到他的电话,还当他是在这里受了什么委屈,忙不迭地赶下楼来。
盛柯把他脱下的上衣递给他,让他先套上,别给邹延看见了。
“你把我咬成那样,这下晓得不堪入目、不能见人了!?”
谢漪白把这件长袖反着穿——他爸在家里下厨时,罩衣的那个穿法,两条胳膊伸进袖子里,衣襟大敞开着搭挂在肩头,剖露着后背。
前胸的确是不方便让邹延看到的,有点肿还有淤青,昨晚上也没觉得多疼,可今早一看都变色了。
所以他借别人的衣服穿,会宽松些,减少摩擦。
邹延来到楼下,走进玻璃花房中,绕过绿油油的叶子和热带鱼缸,看到的是他反向骑在椅子上,肩膀贴着椅背,手臂攀附着雕花木头边缘,侧脸枕在手背上,垂下眼睑,睫毛扇动着,注视着斜后方。
悬直的鼻梁投下一片阴影,犹如深邃的湖泊,静静地贴附在如霜似雪的脸颊上。
这世上的每一寸光都格外偏爱他。
而他的颈椎到脊背,再到后腰,大片肌肤裸露着,纤细的骨骼埋在其下,仿佛有一只尚未破茧的蝴蝶,藏匿在他的身体之中。
肤色呈现出柔和莹亮的质感,像一张发光的纸;无论多么潦草的颜料线条涂抹上去,都掩盖不了那层妖异之色。
他虽然在看握笔的盛柯,却没有与人吵闹或争执,好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无所谓这具身体被如何处置,甚至是糟践。
是真的走神了,魂儿不在这里。
这同样是他身为演员的天赋之一,不只有美貌,还有谜题。即便把镜头对准他的眉眼,也无法探知他的想法、心绪。
适宜被填充、灌溉、解读。
谢漪白看见邹延来了,眼神再次聚焦,告状道:“延哥,你终于来了,他虐待我,不给我水喝。”
盛柯头也没回,画笔继续在调色盘上蘸取颜料,那是油彩,颜色浓艳,遮盖力强,“我又没把你捆起来。”
“你还想把我捆起来?那是犯法的!”
邹延没有参与他们的打情骂俏,径直走到最里面的沙发前坐下,说:“我让他们准备点吃的拿过来,有你喜欢的青瓜冰淇淋。”
“好呀,那你喂我吃吧,我不想动手。”谢漪白冲着他道,“话说延哥,你这脸上多了一道伤口,还蛮有个性的。”
邹延苦笑:“是吗?”
谢漪白叫他下来,可能是为了让盛柯不高兴、吃点醋什么的。邹延想到,这两人的情投意合,恰好也是被这种“不合”促成的。
“喜欢”从不讲道理,不是外表般配、门当户对,就会相互喜欢。也不是倾其所有、穷尽一切地追求真爱,就能得到回应。
他专长的算计和筹划,唯独在这件事上失灵。
但他能像盛柯那样,仅凭直觉和冲动行事吗?他不能。
所以换个角度想,也可能是策略出现了问题。
他花了一年时间来反思、自省,究竟是哪里错了。
小白固然是不够喜欢他,但小白和谁在一起,从不是取决于够不够喜欢。
他尝试着寻找规律和原因。
是因为他的钱不够多?做事不够妥帖?爱意不够浓烈?
然而最终他发现,其实没有规律可言。
更多是看小白的心情。
得出这一结论后,他一度是比较绝望的。
毕竟谢漪白和他分开那天,悲愤交加,哭得十分难过,日后再见他,也很难有什么好心情。
然而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他可以等,也可以忍。
至少在今天,此时此刻,小白的心情还不错,无论是出于何种心理,终于是不把他当仇人了。
佣人端来甜点和咖啡,把那壶没人喝的花茶撤了下去。
邹延端起冰淇淋碗,询问道:“你确定要我喂你?”
谢漪白的坐姿正好朝向沙发,和邹延面对面,他是真心认为邹延受过伤的脸比没受伤时更有气质;这两天伤口处理得当,已经不肿了,只留下伤痛的印迹。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伤痕是男人的勋章?
他理所当然地点头道:“他在画画,又没空,只能你喂我了呀。”
邹延用勺子挖开一块绵密的奶霜,喂给他,眼尾余光悄然地瞥向了他背后的盛柯。
盛柯对此毫无反应,熟视无睹,维持着一贯的冷漠和专注。
天才也好,能人也罢,共同点是自负。
好比他一开始自信满满,认定情同手足的兄弟靠得住,认定乖巧温顺的小白不敢造次。
实际上全是错觉,现实给了他火辣辣的一耳光。
而现在,他也在盛柯的身上看到了类似的错觉。
盛柯并不怎么把他放在眼里,认定谢漪白只是在借故耍小性子,把他叫来演一些激化矛盾的小戏,没必要上当。
“亲密无间”这个词常用来形容牢靠亲近、密不可分的关系,如骨肉至亲、恩爱夫妻、热恋情侣。
但真的存在哪一种关系,是亲密到没有一丝间隙的吗?
作为一个和母亲隔阂颇深、和兄弟反目成仇的人,邹延不是很相信。
谢漪白就着他的亲手投喂,吃光了一碗冰淇淋,感叹:“真好,一吃甜的,感觉世界都明亮了。我要是天天放假该有多好,等进了组,又得戒糖了。”
“还想吃别的吗?”邹延问。
“不吃了,还要吃晚饭呢。”谢漪白又趴回去,手背垫在脸颊下,“明天你们家就要热闹起来了,是不是会来很多人?不会每个人都要发言吧?我先申明,我文化程度可不高,这种环节我不参加的哦。”
“不会来很多人,都是我爸的老相识,他们想给这个日趋没落的华语影坛打打鸡血,但我觉得没有意义。”邹延冷淡地说,“当代观众不喜欢电影了,这是大势所趋。就算横空出世一部救市之作,也不能够扭转乾坤、力挽狂澜了。你不想参加,就不用参加,一群老头子讲话,挺啰嗦枯燥的。”
“啊……连你也这么悲观吗?”谢漪白一脸愁容道,“我还是很喜欢电影的,我费了多大力气才成为电影演员啊,可这一行居然已经是强弩之末了……难道在不久的将来,我真的要灰溜溜地跑回去演网剧?”
“如果是三年前,我会回答你,那怎么可能。但如今看来,还真不好说。”邹延道,“只能说,看电影和拍电影的人都会越来越少。而且海外新兴的流媒体平台,已经在逐步收购传统电影制片厂。这些平台是纯粹的算法机制,它们决定生产内容的依据不是票房市场、奖项或影评人,而是订阅和点击率,还有用户停留时间。假如这种运营模式成为了电影工业的新指标,那未来电影的创作逻辑,会发生极大的改变。”
谢漪白:“我好像能理解一点,就是把所有电影包装成网剧吧?什么题材热门,就量产一堆同类型作品,只要有一部成功了,就能靠会员订阅和广告费赚回来。”
邹延:“是的,就这个意思。”
谢漪白托起下巴,扭头向身后偷瞄了一眼,那个默不作声画画的人,问:“那传统电影业该怎么办呢?”
“怎么办?当然是随现实而安。”邹延给他讲了个故事,“在人类刚从狩猎和采集时代,转向农耕文明的时候,愤世嫉俗的猎人父亲对儿子说:你连狮子都杀不死,以后的生活可怎么办。不过他的儿子后来光靠种麦子,把生活过下去了。将来的人,或许不会再做杀狮子那种勇敢的事。”
“杀狮子。”谢漪白咀嚼着这个词,意象很有画面感,确实只有原始社会的野人会从事那么粗暴血腥的行当。
他毫无征兆地旋身,中断了盛柯的笔迹,对人说道:“你觉不觉得自己是在杀狮子?”
这时,邹延看懂了他背上那幅彩绘,抽象的图形和色块在细化下显现出具体特征,是睡莲图,猩红的花瓣、浓紫的蕊心,深绿的圆叶漂浮在幽暗水面上,荡漾的水波纹反射着亮光,细看之下,既像图案又像文字。
花叶与水栩栩如生地印在他消瘦苍白的后背上,不像绘制的假物,更像被注入了鲜活的生命,寄生着这片细腻的皮肤。
谢漪白抛给盛柯的话,并未得到应答。扭着腰说话不方便,他搭过腿,彻底调转了面向,明知故问道:“你生气啦?”
盛柯依旧不睬他,只一味地拿着画笔在调色盘上搅弄着,指掌和手腕上都沾到了颜料。
谢漪白扒下身上那件反披着的衣裳,随手一扔,便离开座椅扑到了对方怀中去。
盛柯的肩膀被他搂着,两只手不得不分开,僵持在他的肋下两侧,一边是画笔,一边是调色盘,宛如一只被动的稻草人。
谢漪白得逞地坐在对方腿上,捧住那张脸,狠劲地扯着揉着,报复昨夜之仇,怪声怪气道:“天呐你怎么还偷偷生气啊?有什么好生气的?你平时的脸就够黑了,还装出这副死人样子给谁看?”
盛柯的双手在他背后交接了一下,将画具全放到了长桌上。
不敢抱他,怕碰花未干的油彩,只能虚握着他的胳膊,“你先别闹,我还没拍照。”
谢漪白有意使人难堪,不依不饶道:“你别转移话题,你承认吧,你刚才就是生气了。我要惩罚你,把八荣八耻背诵一遍!”
“什么八荣八耻?”
“我刚刚编的,我就说一遍,你记好了——以服务小白为荣,以背离小白为耻;以团结友爱为荣,以争风吃醋为耻;以安分守己为荣,以挑拨离间为耻;以无怨无悔为荣,以死缠烂打为耻。”
盛柯的脸被他揪出几块不均匀的指印,没叫疼没求饶,只疑惑道:“这不是只有四条吗?”
“你背不背?”
坐在别人怀里,本该是个柔顺依恋的姿势,却被他生生营造出了几分盛气凌人的压迫感。他也是仗着有邹延在这里——退路、planB、前男友。但凡盛柯敢不依着他,他就立马转投他人怀抱!
“你再教一遍,我没记住。”盛柯说。
谢漪白恪守原则道:“没有第二遍,你出局了!”
“你等等。”盛柯察觉到他要起身,顾不上弄脏图案了,扣住他的腰,把他按在腿上,“我给你补充后面四条。”
“这还差不多。”谢漪白趾高气扬地等待着。
“以顺从小白为荣,以忤逆小白为耻;以风趣幽默为荣,以木讷呆板为耻;以慷慨大方为荣,以锱铢必较为耻;以守身如玉为荣,以花天酒地为耻。”
“不错。”谢漪白认可道,“属你最有悟性。”
邹延旁观着,嘴角噙着不加掩饰的哂笑,心想:你也有今天。
一见钟情未必是缘分到了,更有可能是报应来了。
能让你只看一眼就爱上的人,再也找不到替代品、亦无法移情别恋的人,要么是你人生的终点,要么是你万劫不复的开端。
谢漪白主张奖罚分明,答错了出局,答对了有奖励。
他在盛柯的脸上亲了亲,“还有没有?再来几句。”
邹延掏出手机,点开相机,对准他的背影,放大成二倍焦距,屏除杂乱的环境,只聚焦于他后背上那幅油彩绘画,按下快门。
这是张live,一时不慎地拍到了盛柯按住他的后颈回吻他的画面。瘦长指骨和手背上,沾满了斑驳的颜料,托着他细弱的颈脖,犹如那幅画的衍生物。
邹延的手指几次三番地放到删除键上,却终究没能摁下去。
这贱人,存心的吧。
第243章 灾难1
家里晚上要来客人,女主人从上午就开始忙碌了。
也不是多么正式公开的宴会,只是小规模的主题性[]交流活动,把整个一楼开放给来访宾客,四处摆上些盆景和鲜花,备好点心糖茶和酒水,也就足够丰盛隆重了。
然而程琦在操持家事上,有着一套独特见解和标准,大到桌椅家具、挂画藏品,小到花瓶摆件、碗碟杯盏,都要按照她的意见来置换更改,客用与自用严格区分。
客人们有哪些审美意趣、偏好雅兴,她一一铭记在心,哪件艺术品该摆在哪里、谁该用什么杯子,都有讲究。
谢漪白清早起床,听见楼下很吵,便待在房间里没下去,吃过早饭就躺着玩手机,到了中午一下楼,发现房子大变样,还以为自己穿书了。
幸好紧接着看见了邹延,他从不避讳自己的无知与见识短浅,问:“延哥,这是怎么了?你们要搬家吗?”
邹延说:“没,我妈的小爱好。每次有客人来,她都要把家里重新布置一遍。”
谢漪白看到客厅里挂的巨幅油画,变成了一组抽象水彩,共有五幅图,惊讶道:“这么讲究啊?”
“其实犯不上,只是她喜欢。”邹延回答,“小时候,所有小孩都喜欢上我家玩儿,因为我妈会给每个人准备他们喜欢的玩具,八月份的天气,树都热死了,照样有人守在我家门前,就为了等我妈回家放他们进屋。高希甯几岁那会儿,我妈淘过一套纯银的下午茶餐具,还买了很多洋娃娃,就为了让她来玩过家家。”
谢漪白情不自禁地笑了几声,这命运真是很难说啊。
做母亲的心愿可能就是家里人丁兴旺,一堆小孩围着她转;所以一个孩子不够,还收养一个。谁知两个儿子都没有成家的想法,一家人的活法各不相同,难怪日子过不到一块儿去。
“好笑吗?”邹延问。
“只是想到我妈妈了。”谢漪白说,“我妈这辈子好像就停留在二十岁了,她只想一直当美丽的小女孩,我和我爸都是她过家家游戏的一部分。”
“那不是很好吗?”邹延抬下巴示意他,“走那边,去吃午饭吧。”
昨天盛柯在他背上彩绘了一幅纹身式样,画完拍了无数细节图,打印出来在纸上修改。
因为这幅纹身的缘故,又延伸出不少故事情节和分镜需要重新设计,所以整个白天都没见到此人踪影,叫吃饭也不下来。
直到傍晚客人们陆陆续续地登门了,盛柯才露面,不是冲着社交活动来的,而是饿了,去厨房里找饭吃。
谢漪白想着自己这身份不明不白、不清不楚的,还是低调些好,便也溜进厨房,看盛柯在吃饭,他也喊饿,于是厨师重新起锅,给他做了一份龙虾炒饭。
平时他不会吃这么多碳水,可这两天日子过得太悠闲,忍不住破戒了。
盘子里的米饭粒粒分明,嫩红的虾肉鲜甜可口,散发着浓浓的咖喱和椰浆风味,他开动前拍了一张照片,发送给贺清川,表示自己在前男友家被招待得很好。
贺清川:看看你前男友呢
谢漪白收到这条消息,竟然没品出是何意味,决定吃了饭再回。
邹延脸上的伤处于愈合期,纵然不再疼痛、颜色褪浅,但还是昭示着曾发生过暴力冲突。这么一张脸用于待客,必定是失礼的,还会引人注目、节外生枝。
“丢人现眼,滚进去。”邹若清一句话,就把亲儿子也赶去了厨房。
谢漪白刚吃了几勺炒饭,就看到邹延也进来了,脸色阴云密布。
他拿起手机回复贺清川:他又双叒叕挨骂了!
“你们就吃这些?”邹延来到桌边,检查他们的盘中餐。
“这个可好吃了。”谢漪白把手机翻面放着,慷慨地让出自己的勺子,“延哥你要不要尝尝?”
“你吃,我还不饿。”邹延倒了一杯酒,坐下陪他们用饭。
这间是西厨,油烟较少,灯光明亮,灶台忙而不乱,厨师和佣人在一旁备菜烹饪、装盘出餐,井井有条,无暇管顾他们三个。、不过有了新出炉的甜点,会分一份出来,先端给他们品尝。
谢漪白拿叉子切下一小块蛋糕,饼干碎和乳酪在舌尖化开,口感丰富,他想到外面的客人在热络地寒暄,三三两两结伴、高谈阔论,而他躲在这儿忙里偷闲,顿然心生喜悦。
他对和陌生人或半生不熟的人聊天提不起兴趣,如果能一直躲着不见人就好了。
“你吃完了,是不是还要上楼干活儿啊?”他问盛柯。
“不。”盛柯说,“我要留下来监视你。”
“我又怎么了?”谢漪白茫然道。
邹延:“他怕我把你拐走。”
谢漪白立马解锁手机,把微信上贺清川的头像点开,在他们俩眼前晃了一圈,强调道:“都看好了,这个才是我的现任男友!”
盛柯无所畏惧道:“他又不在,名存实亡。”
邹延明智地没有接话。
谢漪白把杯子里的果汁喝光,起身道:“我出去转一圈,打个招呼,今晚我就要回家了。”
他一走,那两人便默契地跟了上来。
“不准跟着我!”他回头勒令道,“我现在脾气超级差,谁缠着我我就讨厌谁!”
疾言厉色是有效的,尽管他并不可怕,可这句恐吓仍把身后那两人喝退了。
怕的是他一不如意,就扭头去找那个现任男友。
外边比他预想中更安静,客厅里挤满了人,却没有聚会上高朋满座的喧哗,只有个别人在讲话,声音年迈却中气十足,洪亮地回响在厅堂内。
在几张沙发上落座的是一些年纪较大的导演和电影人,各人名号响当当,代表作如雷贯耳;沙发旁安置了许多椅子,坐着他们的配偶与伴侣。
剩下的中青代都围立在旁,静心聆听着。也有一部分年轻人,不乐意听老一辈的峥嵘岁月、前尘往事,默然退出人群,端上酒杯走到角落或花园中去,呷着酒低声聊天。
谢漪白一看这还得了,连一个熟人都没有,哪儿用得着他去打招呼啊?
于是心安理得地转头去了花园,想找找看,有没有人带宠物来,他可以撸撸狗。
他不擅长跟人打交道,也不爱听讲座,更不会聊专业性话题,只非常乐于和宠物狗玩耍。
而老天待他不薄,一进花园就让他找到了一只扎小辫子的长毛马尔济斯。
标准体型,黑黑的圆眼睛,吐着一截粉红的小舌头,见谁都亲,隔着老远就冲他跑了过来。
谢漪白无法用语言来形容这只小狗有多么甜美可爱,他只是在抚摸它柔软亮丽的丝质毛发时,产生了一种想要据为己有的邪恶念头。
他蹲下身,把它抱到半空中,盯着它的小脸问:“小宝贝,你的主人呢?”
突然间一只帅气的灰色雪纳瑞也从花圃中蹿出来,兴奋地围着他嗅闻、转圈。
他把马尔济斯抱在怀里,腾出手摸了摸雪纳瑞,一只扒拉着他的肩膀,舔他的脸;一只热情似火地舔着他的手。
被精养照料的小狗,浑身香喷喷的,像毛茸茸的小精灵般把他包围了。
如此幸福!小狗!小狗天下第一!
到底是别人的狗,谢漪白不敢抱着乱亲,只轮流抱着它们玩,平等地摸摸夸夸。
花园被夜色笼罩,灯光低暗幽谧,听得见稀稀落落的交谈声传来,却辨不清方位和人数。
他蹲在一丛开得极为繁盛的绣球花前,和两条小狗嬉闹,自得其乐。
团簇的繁花是纯白与蓝色,本该争奇斗艳,可惜隐没在黑夜中。
草丛中冷白的灯光从地面投射到上方,光晕洇染着他的脸庞,明度只够支撑他与小狗互动,不够他看清周围来往的路人。
与此同时,一道刺眼的白光闪过,犹如一盆银霜泼了他满身,转瞬间又湮灭。
谢漪白对镜头和闪光灯极度敏感,受到惊扰的第一时间抬头望去——有人站在不远处,正举着手机对他拍照。
“谁啊?”他立刻站起来走上前,愠怒却还未抛弃基本的理智,先讲礼道,“随便偷拍别人很不礼貌,请你把照片删掉。”
况且偷拍还开闪光灯!蠢到家了!
“哈哈哈谢老师,是我是我。”对方从暗处走到稍许明亮之处,干笑着和他问好,“不知道您还记得我吗?”
看清人脸的那一刻,谢漪白不急了。
他怎么可能不记得,这不是舒霖吗。
是熟人倒也还好,再说舒霖拍照技术不差,十四岁就开过个人摄影展,有资格抓拍他的生活照。
“是你啊。”他伸出一只手,索要道,“拍得怎么样?给我瞧瞧。”
舒霖却条件反射地把手机藏到了背后——本意的确是偷拍,犯蠢没关闪光灯。
“呃不怎么样……对焦和曝光有问题……”舒霖羞愧地解释道,“不然算了吧,我这就删掉。”
“有问题我更要看了!”谢漪白固执地摊着手掌心,“拿来!拍了我的丑照,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留着,以后编黑料造谣我?拿来我自己删!”
舒霖万分为难,动作畏缩地亮出手机,和他讲条件道:“那你等我一分钟,我设置一下。”
人在撒谎和不占理的时刻,废话是最多的。
谢漪白假意点了头,却趁对方解锁屏幕,手指操作的那一瞬间,果断地夺过手机,顺势背过身去,“有什么好设置的?难道我还会乱翻你的相册吗?”
他自说自话着,看向舒霖的手机,屏幕正停留在图库界面。
谢漪白对别人手机里花花绿绿的图片和信息没有任何探索欲,他连男朋友的手机都不稀罕查,更不会乱翻一个萍水相逢的熟人的相册。直接点进最新一张,就是舒霖方才开闪光灯偷拍他的那一张,也只有这一张——其实拍得还不赖,只是夜间曝光不足,主体画面糊了。
他把这张照片从图库里删除,再去最近删除里删第二遍,删完了退回桌面,把手机还给舒霖。
然而灾难的根源,就起始于他这无意之间的一个微小举动。
舒霖的手机桌面是一张很有特色的照片,拍的是一双裸露的小腿,消瘦匀称,并不枯槁。
大腿到小腿的膝弯处线条极其柔美,胫骨颀长秀直,腿肚子圆润,脚踝却纤细伶仃;很白,很眼熟。
在照片的顶部,贴着大腿的位置,露着一缕藕粉色的丝缎裙边。
谢漪白不敢置信,却回想起了一切——这是他的腿。
他只穿过一次这么短、这么粉的裙子。
“……谢老师?”舒霖盯着他,如履薄冰道,“你删完了吗?我的手机?”
惊惧交加、惊疑不定、惊恐万状。没有哪一个词能够表达他当下的心情。
也许是恐慌到了极点,他反而镇定自若了,面目从容,只有嗓音中透露出一丝微妙的颤抖。
“这是谁发给你的?”他反手将罪证摆到犯人眼前,“你怎么会有这个照片?”
舒霖倒吸一口冷气,脸上只剩下“完蛋了我死定了我将永世不得超生”的绝望和悲凉,艰难地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磕巴道:“你……你要是愿意听的话,我、我可以解释……”
谢漪白不想听,他急匆匆地走进灯火通明的房子,一路快步流星,视线扫过各个角落的人群。
他目标清晰,于是很快找到了其中一个。
邹延站在走廊里和客人聊天,那里大约有五六个人,都是男的。
既然没有异性,就不怕冒失冲撞,唐突佳人了。
见他走近,那几人自然地散开,中间的邹延还在说话,一瞄到他,便要切换话题,迎他加入。
谢漪白当着众人的面,将那部抢来的手机砸向邹延——
“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们!”
第244章 灾难2
邹延突遇飞来横祸,还未理清状况,右边眼眶便被手机砸中——将近200克的重量,毫无缓冲地撞向皮下软组织薄弱的眉骨,痛得他眼冒金星。
手机落地摔得砰然作响,屏幕开裂。
邹延眼前一黑,险些站不稳向后倾去,身旁的人赶忙搀扶他,有的则捡起手机。
还有人瞪着谢漪白,有心说道几句,可一联想起他们二人的恩怨旧情,权衡利弊后闭上了嘴。
情侣或夫妻吵架,最忌讳外人插嘴——你为他义愤填膺鸣不平,改明人家两个就和好如初、比翼双飞,倒显得你里外不是人。
若是旁人也就算了,这可是内娱最著名的男狐狸精,指不定又是什么打是亲骂是爱的狐媚把戏。
算了算了,明哲保身,少管闲事。
身处现场的目击证人们纷纷装瞎,只一味地关心邹延的伤势,无一人敢指责谢漪白的不是,竟任由他行凶后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邹延缓了两三分钟,视力才恢复正常,幸好手机边角圆钝,并不锋利,砸中的是他的眼眶上缘而不是眼球,不然他今天怕是好不了了。
谢漪白刚跟他说什么来着?
——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们。
首先,小白并不是无缘无故动手的人;其次,这是谁的手机?
他从友人手中接过凶器,揣摩无果,总归不是小白自己的。
邹延没有理会身边众人嘘寒问暖的关切之语,哪怕一伤未好再添一伤,半边脸疼得失去知觉,他也并未停止思考。
他握着这部不知归属权的手机,观察着四周状况,未见危机与异样,他说:“你们去帮我问问,刚刚他和谁在一起,这手机是谁落下的?”
“你这脸……不如先去医院?”友人建议道。
“是啊,砸那么狠,去拍个片子看看吧,别骨折了。”其余人附和。
邹延忍着痛,环视他们几个道:“你们到底帮不帮忙?”
“帮!当然帮!”
为彰显热心肠,体现情比金坚,几人忙不迭地散开,去调查这桩谜案的起因由来。
只留下他的另一个发小,挖苦他道:“哥们儿你这波真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
邹延挥动胳膊与人拉开距离,厌烦道:“管得着吗你?”
发小见他非但不领情,还恩将仇报,暗自幸灾乐祸道:好你个傻帽儿二百五,豪横了半辈子,可算被一只小狐狸精给收拾了。
谢漪白穿过人来人往的客厅,似乎有人叫他的名字,然而他听不见也看不见,眼中只剩脚下的路。
他走出房子,从那扇亮堂堂的大门走入幽暗的夜晚,室外清风徐拂,夹杂着初夏季节树木的苦味。他拨通了贺清川的手机号,对方很快接起,他说:“玩得不开心,你来接我吧。”
“好。”贺清川没有多问,只道,“再忍耐一下,给我四十五分钟,我尽快过来。”
“嗯。”他挂掉电话,看着时间,无声吁气。四十五分钟啊,好漫长。
为什么邹延给他拍的照片,会跑到别人的手机里呢?
不是说好只发给盛柯吗,为什么会被其他人看见?
他们说好的啊,因为说好了,他才答应的。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在他不知情的时候,偷偷发给其他人?
这跟说好的不一样。
会不会早就有很多人看过了?他们还都瞒着他,纵容那些人在背地里笑话他。
谢漪白胸口发闷,为节省体力,他在花草掩映的台阶上坐了下来,好难过,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难过了。
他的手机屏幕在亮,显示邹延给他打电话了,他按下侧边键,选择不接听。
这栋房子再大,也不过是一个家,熟悉这个家的人,想找到他总是易如反掌。
邹延使唤着几个朋友,把楼上和楼下都找了一圈,终于在自家门前发现他。
“小白,太好了你没走。”
不相干的人不便上前,只有邹延走到他旁边,为了跟他说话而和他并排坐下。
“他们说,你刚在花园遇到了熟人?这是那个人的手机吗?”邹延耐心地问,“那人是谁?发生什么了?你告诉我,是我做得不对?还是谁欺负你了?”
谢漪白别过头,手臂压在膝盖上,抱住自己的胳膊。逃避可耻,也无用。他将自身感受抽离出来,平铺直叙道:“我遇到舒霖了,那是他的手机。”
“他也来了?”邹延对此并不知情,他从不关心离职员工的去向。
为了验证事实,他用自己的手机拨打舒霖的电话,那部摔裂屏幕的手机果然响了。
邹延骂了一句脏话,然后换上温和的语气安抚他道:“我知道了,小白你等等,不管他对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这就去把他逮过来,给你个交代。”
谢漪白一声不响,邹延自然当作默许。
舒霖在惹他生气这方面有前科,那小子精力无限、个性跳脱,时常比猢狲还招人恨,一不小心得罪了他,也在情理之中。
邹延就不信了,在他家地盘上,他还整治不了一个臭小子。
等身旁一空,谢漪白才转正了脑袋,下方台阶一级级地切割着他的影子。
邹延替他抓人去了,可他只想回家,贺清川少说还要二十分钟才到,余下的每分每秒对他都是煎熬。
盛柯独自待在二楼,遇到有人上去找他,才知他不见了。下楼来,紧跟着邹延后一步找到他,看他一个人孤零零在外面,还坐在地上,问:“怎么就你自己,邹延呢?”
“我不知道。”
“他又让你不高兴了?”
谢漪白看向盛柯,他其实不认为这两个人,有理由把他的私密照片散布出去。毕竟也就拍过那一次,不属于一种长期资深的爱好,更像是一起意外事件。
随即他又为自己感到好笑,都到这地步了,他还是宁愿把他们往好的方向想。
但不管他怎样在心里为他们洗白,即便是自我蒙蔽,忽视这表象下可能埋藏的丑恶与污秽,他依然不能说服自己,他们是无辜的。
就是因为他们两个总在较劲、总在争输赢,只把他当成一件奖品,才会有那些照片,才会发生这种事。
无论是谁干的,无论是怎么一回事,这两个人都不无辜。
他不介意配合他们的兴味韵趣,也不觉得这是一种耻辱;但谁能向他解释,为什么这最终变成了对他的伤害?犹如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刺向他的同时,映照出他的愚蠢和天真。
为什么要这样?
他实在难过极了,心宛若被剁成了好几块,四分五裂、七零八落,而他只能枯坐着,甚至蓄不够力气,将那些碎块拾起。
“你跟我说说,好不好?你憋在心里,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安慰你。”盛柯伸来一只手想要碰他。
“原来你在这儿啊。”邹延的声音突兀地闯入,隐含着怒火。
盛柯的手悬停了一秒,放下了。
他一瞧邹延那双杀气腾腾的眼睛,便明白是冲自己来的,尽管不知邹延是受了哪般刺激,但他主动站了起来,问:“你找我有事?”
邹延好歹姓邹,要顾及双亲的脸面,考虑到家里还有客人,没有不分青红皂白就大打出手,而是先摆出证据——抬手把舒霖的手机抛过来,说:“你自己打开看看,密码是2450。”
盛柯稳当地接住了手机,却不照做,反问:“这是谁的手机,我为什么要看?他人在这里吗?”
“还能是谁的,你那小跟班的呗。不敢看,心虚啦?”邹延笑了笑,脸上的新伤旧伤相加,眉目略显狰狞,“我就说那小子干吗对你忠心耿耿,你一走他也跟着跑路,搞了半天你跟他才是有福共享的好兄弟。我他妈还真小瞧你了,没想到你连这么下贱龌龊的事都干得出来。你就没想过,这么做会对小白造成多么严重的后果?”
盛柯无端遭受一顿红口白牙的唾骂与控诉,终于注意到那部手机就是物证,于是输入密码解锁。醒目的桌面壁纸跃入眼帘,那是一张绝不该被他们三个以外的人持有的照片。
他先看谢漪白,谢漪白将脸转开,不愿面对这起纷争。
“这不是我分享出去的,我没有发给任何人看过。”盛柯说,“倒是你,一字一句都在骂我下贱龌龊,请问这照片是谁拍的?不是你拍的吗?是你下贱、你龌龊,你气不过小白更喜欢我,所以什么下三滥的事都干得出来。”
邹延:“不承认是吧?行,那贼头贼脑的臭小子已经被我给捆了,你嘴硬你有骨气,我拿你没办法,但他——我今晚绝对撬开他的嘴,我看你到时候怎么狡辩!”
盛柯:“我有什么好狡辩的?没做过就是没做过。你还好意思质问我?照片是你拍的,你拍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万一流传出去会造成什么后果?”
“若论这颠倒黑白、是非不分的嘴皮子功夫还得是你啊,有谁说得过你?你也别跟我这儿废话了,有本事咱们进去对峙。”
“我也没说不去,你在激动什么?”
谢漪白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攻击,短兵相接、剑拔弩张,仿佛看见自己破碎的心脏残块,在地上被踹来踢去,被一脚一脚地践踏成了纸片、垃圾。
谢天谢地,他总算等来了贺清川的电话。
屏幕亮起的一刹那间,他迅速接通,并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台阶下走去。
“我到了,车就停在大门口,门牌号应该没错,你出来吧。”
“嗯,我这就来。”
他挂掉电话,如同得救一般,一心只想逃离。
“等等!”盛柯追了过来,挽住他的手臂,“对不起,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但请你一定相信,我没做过对你不利的事。”
谢漪白摆脱那只手,“我相信,但我要回家了。”
盛柯换了只手攥紧他的手腕,“可以不走吗?”
他隐忍了近一个小时,没失态没哭闹,却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一股压不住的火气往外喷涌,横竖他的心不在了,胸中再无遮挡和犹豫,他反手扇了对方一耳光,怒斥道:“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
谢漪白抽出腕子,头也不回地走出大门,上了那辆黑色轿车。
车门一关,灯光与树影、夜色与清风、争吵与爱恨,尽数被隔绝在外,车室内弥散着沉沉的香水味,贺清川看见他放在腿上的手,他在细细地抽缩、发抖。
“回家。”贺清川对司机说。
车辆行驶在寂静畅通的道路上,大约十分钟过去,他的眼底才冒出泪花,细弱断续的哭声,好似是从胸腔中往外挤。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嚎啕大哭,只是默然地抽泣垂泪。
贺清川见不得他哭,将他搂到怀抱中,摸着他的耳朵和后脑勺,“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他们把你怎么了?”
“他们……他们一点也不在乎我……”谢漪白并不陈述实情,光是哭哭啼啼道,“我都那么难过了,他们还只顾着吵架,根本就不关心我……”
他埋进贺清川的胸膛,整洁的衬衫底下是宽阔的双肩、挺拔的骨骼和结实的肌肉,他如同找到了一堵沉默而可靠的墙,把眼泪全蹭在对方的衣服上,“他们俩,明知道我喜欢大家都和和气气、不争不抢,还总打架闹事……分明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他们居然这么不听话,真是太过分了。”贺清川不着急追问他来龙去脉,只像顺毛似的依着他说,“委屈我的宝贝了,你想怎么解决呢?”
谢漪白警觉地止住了啼哭,说:“我还没想好呢……”
他笑起来漂亮可爱,哭起来楚楚可怜,并且流泪适度,不会泛滥成河,泪珠盈亮清透,挂在睫毛上,又从脸颊滚落,叫人想一颗颗地收集起来。
“那等你想好再说。”贺清川替他擦掉眼泪。
谢漪白抱住那只手,忽然很舍不得放开。
话少何尝不是一种美德,他依偎上去,想要钻进贺清川的怀里、心窝里,把这个人啃成空架子,脑子里、身体里装的全是他!
第245章 呜呜
如果身旁没人陪着,他自己哭会儿,流几滴眼泪,其实也就好了。
但一有人哄他,他就怎么也好不了,一会儿要这样,一会儿要那样。
要不是他已经是大人了,他可能真的会往马路上一躺,说什么也不起来,除非贺清川抱他。
说不定他的本性就是得寸进尺,必须把别人的底线摸透才甘心。
贺清川的底线在哪里,很神秘,他的确不知道。贺清川在车里安慰了他半小时,好不容易把他诓回家了,亲力亲为地去给他放洗澡水,让瑞秋先和他玩着。
谢漪白如愿地躺在地板上,揪着一只毛绒玩具,和瑞秋拔河;假如换小饼干那个犟种,就会叼着玩具使劲拖,和他一分高下。
而瑞秋是一只优雅的犬王子,见他躺下,它跟着伏卧在旁边,细长的嘴筒子轻轻地衔住玩具,缓慢地拉扯着。
叫人分不清是他在陪狗玩,还是狗在陪他玩。
他在平滑的地面上挪动着,一翻身将头脸扑进瑞秋丝滑绵软的长毛里,苍天呐,这么大体型的狗,竟然没有一丝狗味,只有昂贵的香味。
像一只巨大的有温度的抱枕,还能听见心跳和喘息声。
呜呜呜,呜呜呜。
谢漪白犹如找到了温柔乡,在瑞秋的腹侧拱来拱去,大吸特吸。
大型犬真好,性格稳定、脾气温顺,如果是小饼干早就不耐烦了,瑞秋却用宽广的胸怀接纳了他,给予他无限的温暖。
什么人养什么狗,瑞秋这作风和贺清川简直如出一辙!
他在狗肚皮上释放了压力,再一抬头,贺清川来了,说洗澡水放好了,叫他去泡澡,解乏。
谢漪白从地上爬起来,用他摸过地板和狗的双手,捧住贺清川的脸,踮脚在对方嘴上亲了一下。
贺清川是正确的,他在盛满热水的浴缸里泡了二十分钟,被绵密雪白的泡沫包围着,身体渐渐放松下来,焦虑有所缓解,情绪平稳,脑子也不乱了。
待出了浴室,等候他的不是上床就寝,而是准备好服务他的理疗技师——贺清川这家里还是太全面了,大半夜还有人给他按摩,跟行宫有什么区别。他往按摩床上一趴,在宁静安逸的氛围中,闭眼享受起来。
有钱真的很好,心再难受,只要身体舒服了,人就会变好。
乐观地想,那些照片他一没露脸,二没全裸,只是穿着不雅;无法验明身份的话,羞耻程度和威胁性就极大降低了,他可以一口咬定那不是他。
至于照片是如何泄露的、舒霖有没有到处乱发,那是邹延该去料理的事。
如果不能给他一个满意的解决方案,从今往后别说做朋友了,他和他们势不两立!
倘若他的演艺生涯就此断送在那条裙子和那几个男人手上,那他一定会不惜代价要他们给他陪葬!
谢漪白在脑内排演了一出激动人心的复仇大剧,把那口恶气出了,心情彻底平静。
他按摩完了,贺清川也加班结束,去冲了澡,吹干头发,清清爽爽地来见他。
“你快抱抱我。”他盘腿坐在按摩床上,冲着对方张开手臂。
贺清川走近,像抱小孩似的,胳膊穿过他的腋下,只靠臂力将他整个托起,身体悬空的那一瞬,谢漪白笑了出来;尽管他本人浑然不知,但动作触发了他的潜意识,身体始终替他记得,在小时候他总被大人这样抱起来举高高。
他害怕摔下去,所以四肢急忙缠住贺清川的躯干,手臂圈着脖子,双腿环着腰;如同树袋熊似的吊稳了,他才发觉自己脸上带着笑容。
笑得太开心也不行。他淡化笑意,略带踌躇地凝望着对方。
“爸爸。”他这句爱称喊得心甘情愿,“要是有人辜负我,怎么办呀。”
贺清川的视野被他的脸颊占据,他的眼眸那么亮,鼻梁那么挺,皮肤如白璧,嘴唇娇润;凑得这么近,光落在睫毛上的参差阴影,唇瓣上艳丽的纹路,造成的视觉冲击力过于强烈。
每次对上这张脸,贺清川都感到头脑难以维系高效运转,只能缴械投降,将一切反应交给本能,说:“都听你的。”
“嗯……”谢漪白经受过伶牙俐齿的摧残后,格外珍惜这份质朴简约,“你抱我去睡觉吧。”
贺清川抱他去了主卧。
其实还是有点费力的,他再瘦也有一百多斤,房子又大,要走的路多,这个姿势比横抱更考验核心力量和腰力。
他勾着贺清川的肩背,贴心地说:“你要是抱不动,可以说一声,我下来自己走。”
他都这么说了,谁还敢把他放下。说不定又是他出的某道考题,还有竞争对手横向对比。
贺清川四平八稳地搂着他来到床边,弯腰将他放到床上。
谢漪白的后背压进柔软的被褥床垫,却不愿撒开手,腿也不肯松。
贺清川只好将双臂撑在他的耳旁,看他下一步还有什么吩咐。
在别人身上挂久了,也是挺累的,谢漪白缓慢地放手了,别过脸去,低着眼睑,“我在刚谈恋爱的时候,干过一件特别傻的事情。”
他的侧脸还要更绮丽些,眼窝与鼻骨的高低错落,唇角与下巴的比例,还有下颌骨的转角弧度,精巧得令人惊叹。细颈上一根隆起的筋条,从耳朵后方延伸到锁骨,随着他的呼吸起伏着。
人人都有的结构,长在他身上却不同寻常,分外纤秀柔媚。
贺清川与他不是朝夕相见,但约会次数也不算非常少,可每一次重新打量他的脸,心都会软化成一头崴脚的小鹿;它在乱撞时趔趄一摔,再也不能站立,只能无力地陷入囹圄。
直到有人朝它吹一口仙气,给它一个解除诅咒的亲吻,它才有机会治愈。
“什么傻事?”贺清川问。
“拍过那种……不能被外人看见的照片。”谢漪白坦白道,“但最后还是被人看见了……”
倘若照片已经传开,甚至泄露到互联网上,那他们此刻应该在公司开会,讨论如何突破困境、共渡难关。谢漪白也不会只是哭几声,被哄一哄就好。
所以贺清川大致判断,这件事尚未演变成一场危机,只是极小范围内的意外事故。
“没关系的,你害怕的情况不会发生。”贺清川向他保证道,“我会让那些照片永远消失。”
“我真的好傻呀。”他侧过身去,像虾米般勾起身子,“可是我觉得我没有做错啊,他喜欢我,我当时也喜欢他,那我满足他的癖好,不是一件好事吗?为什么好事会导致坏的结果?”
他需要的不是解决问题,而是情绪支撑。
贺清川说:“善为恶因,恶为善果。在这个世界上,其实很正常。”
“听不懂。”谢漪白看着对方撑在近处的一只手,领悟道,“我明白了,因为错的不是我,是他!他发心不正!他不是因为我好看才给我拍照的,他只是为了报复他的情敌!他利用我!”
“你是说邹延吗?”贺清川不了解事情的始末由来,但他交的第一个男朋友是邹延,也只有邹延最热衷于报复情敌。再加上今晚是去邹延家里把他接回来的,根据现有信息拼凑一下,也还对得上号。
“呜对,我本来这次去他家,都快忘记之前那些不开心的事了。”谢漪白敞开心扉诉说道,“我一开始是想和他做朋友的,我觉得经历了这么多,大家还能聚在一起,继续吵架翻旧账多没意思。可是、可是……为什么跟他们俩在一起,总会两败俱伤呢!伤的还总是我!我受够了!”
“乖宝贝,邹延肯定是因为喜欢你,才会给你拍照的。”贺清川不希望他钻牛角尖,越想越偏激,那不利于身心健康。所以温和地开导他道:“他那个人心性如此,琢磨得多,想得也深。你喜欢他思虑周全、办事妥帖,但这也意味着,他做人做事追求的是极致的效率。就像在你的庆功宴上,他既要充好人,讨你欢心;又要顺带给我个下马威,所谓情敌也只是他的趁手工具。跟这种人在一起,很难不受伤。”
“是哦……他就是这么一个人。”一个心机深沉,有大用处,也含有剧毒的人。
邹延有多少真心,就有多少假意;毋庸置疑地爱他,却把他害得好苦。
谢漪白抚摸着贺清川的手背,“你也躺下来吧,这样怪累的。”
躺下会使人懒散,贺清川还不打算入睡,只倚在床头,后腰垫着枕头,双腿闲适地交叠着。
他像看见了一把惬意的椅子,爬过去依偎在对方的胸口,脑袋和右手都有所托靠。
“我是不是该和他们俩一刀两断呢?”谢漪白问。
他也想过把那两人分开看,可人和人的关系不是直线,并非只有相交或平行两种形态。
人际关系是一张网,藕断丝连。
别说二十多年手足情了,他和邹延不过是谈了一段不成功的恋爱,却纠缠至今。
只跟盛柯在一起,再也不和邹延有交集,是彻头彻尾不可能的。
贺清川:“你去年尝试和他们一刀两断,为什么失败了呢?”
“因为这个圈子太小了啊!”谢漪白说完,也自觉没什么信服力,承认道,“是因为我个人原因吧,抵挡不住诱惑。跟他们在一起很快乐呀,和打游戏撸狗的快乐不一样,不好讲。也许是我以前谈的恋爱太少了吧,没有产生抗性。”
“如果他们让你那么快乐,为什么你还会想一刀两断?”
“因为快乐不纯粹呀!也会带来很多痛苦,一旦痛苦大于快乐,我就不想继续了,只想及时止损。”
贺清川又问:“那这份快乐是无可替代的吗?譬如说除他们以外,还有没有人能带给你同等的快乐?”
谢漪白:“我不知道。我只是好难过,为什么快乐这么短暂呢?每次我的生活一达到理想状态,现实就会给我响亮的一巴掌。我好累,我不想管了。我想暴饮暴食,喝很多的酒把自己灌醉,还想吃很多的垃圾食品,撑到吐出来!
“但我不能那么做……因为我还有工作,我还要维持我的艺人形象。我本来就没有娱乐了,只能靠谈恋爱解压,老天还一次又一次这么整我……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我也没有伤天害理,凭什么每次都惩罚我呢。”
贺清川听完,很快梳理出重点,“所以,你并不是真的想要一刀两断,而是希望他们今后只给你带来快乐,不再带给你痛苦?”
“是吧。”谢漪白意志消沉道,“但我不抱希望了。他们太不懂事了,随便他们怎么折腾吧,同归于尽也不关我的事,我没办法了。”
“办法还是有的。”贺清川试探他的意见,“你要听听看吗?”
第246章 塑造
事发第二天,谢漪白接到了邹延的电话,说要当面和他解释那些照片是怎么泄露的,舒霖昨晚一五一十地招供了,这完全是那小子胆大包天见色起意,纯属误会!
邹延还说可以用生命向他起誓,再也没有第四个人看过他穿裙子的图片视频。
谢漪白没听完就把电话挂了,然后倒进贺清川的怀里,继续看幕布上投影的动画片。
他漫不经心地说:“你不用管照片的事,谁摆的烂摊子谁自己收拾。”
贺清川应道:“嗯。”
投影仪放映的是他童年最爱之《猫和老鼠》,现在的小孩看的动画片都是3D的了,他不喜欢。
正经的故事片也看不下去,只能拉着翘班在家的贺清川,陪他看点不用动脑子的卡通短片。
可即便是这有眼睛就能看得津津有味的猫鼠游戏,在接完邹延的电话后,他也看不进去了。
“我现在不想见他们。”他又说。
“那就不见。”贺清川摸着他的头发,内心十分痛惜它们被剪得这么短。
“今天不见,改天也要见啊。”谢漪白把手机里阿楚上午发来的消息,点开给贺清川看。
他去年的爆剧《烽火城西》,入围了今年的白玉兰奖,拿到了最佳电视剧、最佳编剧、最佳导演、男主角、最佳女主角、最佳男配角等等多项提名。
全员上桌,热度和实绩横扫千军。
“这是今天上午公布的?”贺清川看完了新鲜出炉的官方入围名单,把手机还给他。
“嗯,你说巧不巧?我每次去颁奖典礼,都要遇到这种事。”谢漪白又开始打退堂鼓了,“这个奖项还没有出过三十岁以下的视帝,我之前拍的长剧全是古偶,这是第一次提名,大概率陪跑。反正也拿不到奖,不想去了。”
贺清川给他打气道:“别这么悲观,你的影帝也是第一次提名就获奖,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你光捡好听的说……”
“难道你想听不好听的?”
谢漪白轻哼着生起闷气。索性白玉兰的颁奖典礼定在每年六月底,还有一个月呢,到时候再说。
他心事重重地回想着适才邹延的那通电话。
如果照片是直接落在舒霖手里,那说明传播范围不会太广,大概率未曾得见天日。
圈内确实经常有人一朝发疯,公开揭露同事真面目、曝光剧组黑料。
如同捆上炸药包去公共场所引爆的自杀式袭击,想凭一己之力摇山撼海,为自己讨回公道;又或者拉上有新仇旧怨的对象,兰艾同焚。
但舒霖犯得着这么干吗?
舒霖在404混了那么几年,虽没拿出什么像样的电影长片,却无心插柳柳成荫,获得了《烽火城西》这样一部现象级大爆剧代表作——这比拍文艺片难多了。
虽然电视剧的导演权重没那么高,业内也普遍认为这部剧的成功得归功于编剧团队和制片人,但舒霖的确是除了几位主演外,吃到红利最多的人。
还不到三十岁,就拥有这量级、这水准的作品傍身,正是舒霖敢于炒邹延鱿鱼的原因,硬核作品永远是创作者的底气。
而内娱又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主创塌房下架作品。
由于连坐制盛行,所以团队利益捆绑紧密;把他这个男主角搞垮了,这部剧也得一块儿埋了,大家一起死,全部功劳荣耀打水漂。
舒霖祸害他可以,干吗搭上自己呢?伤敌八千,自损一万?
退一万步说,舒霖真这么有骨气,那他也认栽了,哈哈。
谢漪白在这一天顿悟了什么叫“平静的疯感”,很适合用来形容他当前的状态。
无论会发生什么,无论要面临怎样的后果,他都能坦然以对。哪怕明天就世界末日了,也不影响他此刻靠在男朋友怀里看《猫和老鼠》。
很难说他是变得成熟稳重了,还是变得麻木不仁了。
动画片几分钟一集,贺清川陪他看了十多集,忽然听他说道:“我要当坏人。”
贺清川望向他,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色彩鲜艳的动画,坚定地重复了一遍:“汤姆对杰瑞这么坏,杰瑞也经常恶搞汤姆,但它们俩仍然是很好的朋友。真金不怕火炼,喜欢我就要接受我坏的一面,我要当坏人。”
“嗯。”贺清川轻微低头,吻了吻他的头发,“你想通了就好。”
阿楚在公司监督新人上课,四个男孩四个女孩,别看人数不多,内部矛盾和明争暗斗却一点不少。
还总有人找她打小报告,谁谁夜不归宿,凌晨跑出去喝酒了;谁谁同时谈了两个对象,不知检点;谁谁偷偷给家里打电话,辱骂公司待遇差不做人。
她每天处理完公事,还要管这群小孩的私事。
小孩嘛,芝麻大点儿的破事也能吵翻天,她必须及时干涉,以防愈演愈烈。一段时间下来,她白头发都多长了几根。
谢漪白难得主动去趟公司,却发现阿楚换发色了,染了一头烟灰色短发,配上她骨感的身材和偏黑的皮肤,以及稀奇古怪的潮流穿搭,像极了千禧年的涩谷辣妹。
自从不跟他同进同出以后,阿楚就恢复了往日的装扮风格,不再执着于男装,高跟鞋和耳环包包也重新利用起来,又变回了当初那个花枝招展的时髦靓女。
“你谈恋爱了?”谢漪白没多想,随口问道。
“我哪有空谈恋爱啊?”阿楚和他颇有默契,摸了摸自己的发梢,长吁短叹,“我天天当牛做马,累得一直长白头发,这个颜色一劳永逸。”
“哦,不过挺好看的,特别衬你。”谢漪白也不假惺惺地共情她了,谁不想放假,他还希望回家躺平享福呢。可怜他们入了这一行,只能趁着年轻多打拼。这不,他六月初又要进组了,还是还人情打白工,他比阿楚更想哭。
阿楚火速收尾了手头的琐事,把手机关成静音,和他汇报了下他可能会关心的近况。
其一是教台词的刘老师按时上任了,目前进度不错,孩子们不管秉性脾气如何,都非常地好学上进。
当然这是刚开始,还处于三分钟热度阶段;等时间长了,惰性和意志力不坚等缺陷都会慢慢暴露,培训选拔人才不止要看能力,更要看心性。
其二是做网大这个提议她很赞成。
公司现阶段刚起步,如今影视行情萧条,大环境不好,贸然投资大IP容易亏得血本无归。
先从自制网大开始,历练新人的同时,培养自己的制作班底,好事多磨,稳步前行。
她已经开过几次会,在着手项目开发事宜了;不过比较缺人,做策划简单,执行却很困难。再稳妥的项目,终究是得交给靠谱的导演,才能平稳落地。
这里的“靠谱”指的是懂得控制预算,又能如期交付合格成片的能力。
有这本事的导演都不缺活儿干,没那么好使唤。
谢漪白点了点头,表示他知道了。
“其三是上次吃饭的事。”阿楚与他对视道,“是我没管教好新人,让他冒犯到你了,我代他向你道个歉。”
“没事儿,你不提他我都快忘了。”谢漪白坐得无聊,手里把玩着一支笔,在椅子上转了一圈,环视完自己的办公室,他多嘴问了一句,“但你确定那小孩脑子没毛病吗?正常人都不可能当面问我那种问题吧。”
“该怎么跟你说呢,那个桑若跟其他小孩不一样,他不是脑子有问题,是想法有问题。”阿楚提起来也满是唏嘘,“身世凄苦,家庭负担重,穷地方考出来的大学生,可惜大学上到一半,家里人得了重病,他为了挣钱给家人治病,书也没念完。辍学两年挣的钱都拿去付药费了,结果人没救活,学也没得上了。
“他辍学那两年在直播平台做过才艺主播,粉丝不少,收入挺可观的。这人一旦挣过快钱,就很难再接受中低端收入的普通工作了。何况这世道,高学历未必找得到好工作,但没有文凭绝对找不到体面的工作。他这种想走捷径的思维,也算是经受过社会的毒打,被塑造出来的吧。现在网上有不少开班教学,教你怎么拿下富哥富姐的速成班,他是上网上魔怔了,才会对你说那些话,你就当小孩不懂事吧。”
“等会儿——”谢漪白倾身靠近桌沿,拿笔盖那头轻敲着桌面,“他做过才艺主播?不会是灰产那种的吧?主播不都是靠打赏和暧昧经济赚钱吗?有实锤黑历史的人你也敢签?”
“我没打算留他。”阿楚摊牌道,“我是签下他以后,才知道他这堆事情的。其实他本性不坏,是个很良善的小孩,而且长得确实好,有做艺人的潜质。我想着多教一教,总能让他走上正道。就算不留在我们公司,到了外面也还算有一技之长,能够养活自己。等培训期结束,他是愿意跑组当演员,还是回去当主播,随他自己选。”
阿楚见他面无表情,问:“你不会怪我浪费公司资源吧?”
谢漪白摇头道:“浪费倒也谈不上,只不过两年时间,足够你对他倾注许多的感情和心血。如果培训期结束,他在最终一轮考核中表现优异、成绩拔尖,你真的舍得放弃他?”
阿楚:“所以我把真相告诉你啊,要是到时候我头脑不清醒,你可要替我做决断。”
“行,我会的。”谢漪白答应道。
阿楚仔细地看着他,欲言又止。
谢漪白捕捉到她短暂的犹疑,善解人意地问:“怎么了,还有别的?”
“不是,我是觉得,假如我们才刚认识,我给你讲这个故事,你应该同情心泛滥,直呼这真的太可怜了。”
“我现在依然觉得这很可怜,但真要同情,也同情不过来吧。这种故事,这个世界上每天都在发生,屡见不鲜了。在其位谋其职,我们不能因为个人感情,就损害公司利益。”
阿楚认同道:“也是。”
谢漪白把笔放到桌上,问:“之前新助理的招聘启事,你那儿还有没有?”
“你还要招新助理吗?人手不够用?”
“够用是够用,但我有别的打算。”
阿楚直觉他这打算不一般,追问:“你要干什么?”
“我需要一个能保护我不受伤害,并且对我忠心耿耿的助理。”谢漪白拿出手机,给她推送了一个联系人,“你叫他来面试吧。”
阿楚跟着他见多识广,对很多稀奇事都见怪不怪了,但打开微信瞄了一眼,还是大为震惊道:“——他?你可小心玩火自焚啊!”
谢漪白神情傲然道:“你只管去联系,他就是孙悟空,也翻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
“那他要是不来呢?”
“什么意思?小瞧我啊?”
“不是不是。”阿楚立马改口,对他刮目相看道,“我发觉你越来越适应狐狸精的身份了。”
谢漪白两手一摊,为自己免责道:“我也是经受了社会的毒打,才被塑造成这样的。”
第247章 第四
黎正宣和梁洛莎在同一所学校念书,两个娇生惯养的二世祖,当然不会把心思放在学习上,每天开不完的party,发不完的ins,每学期拍两三支广告,客串一些新电影的花边配角,赚到了小钱就给爹地妈咪或大姐姐买礼物,把家里的话事人哄高兴了,下季度的生活费又能翻一倍。
所以听说黎正宣要抛弃现有的一切,去给某个始乱终弃的坏人当生活助理,梁洛莎嗤之以鼻道:“你很贱你知道吗?”
“他说如果我表现好,他会捧我的啊。”黎正宣理由充分道,“我很喜欢演戏,要是内地有不错的本子我也想试试看。”
“虽然你的普通话是比半年前说得好很多了,但好本子谁不想演?你听他给你画大饼?你还不如直接承认,你就是一看到他就精虫上脑。”梁洛莎嫌恶道,“我们俩明明是一起长大的,你为什么变成了一头受下半身支配的低等动物。”
“你的嘴好毒,不过我原谅你,你不懂。”黎正宣没有被她刺到,只说,“他是我的初恋,上次不明不白地甩了我,我就当是他心情不好,这次我一定要他给我个合理解释。”
梁洛莎露出鄙夷的眼神,“甩了就是因为不喜欢啊,还要什么解释?你真係大只冇脑(你真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不跟你说了,你这种见一个爱一个的女人,怎么可能明白。”
“是啊,比不上你情圣咯。”她眼皮一翻,年纪轻轻已然领悟了“放下助人情结,尊重他人命运”的处事智慧。
黎正宣丝毫不介意她的冷嘲热讽,说:“我就是喜欢他,特别喜欢。”
梁洛莎低头刷着社交媒体,敷衍地“嗯嗯”两声。
他依然不生气,拿起手机查询最近几天的航班机票。
黎正宣不认同“大只冇脑”这样的评价,但人的个性养成的确与体型、生活环境息息相关。
他从小生得高大强壮,武力超群,又被哥哥姐姐宠着长大,安全感十足,小打小闹和过激言辞,构不成威胁,并不会激怒他。
又因为他自幼练拳,受伤是家常便饭,所以对疼痛的耐受力极高。谢漪白当初踹他那一脚,换别人大约是知难而退了。可他不怕,相比起肉身之苦,还是被冷暴力分手更沉重一些。
然而他能数十年如一日地坚持一项搏击运动,在伤痛和苦练中百折不挠,区区分手失恋,对他来说也算不上惨痛教训或心理阴影。
养过狗的都知道,大型犬性格稳定、不爱乱叫,是因为大型犬能轻易压制人类,只要它想,就能跳起来咬断主人的喉咙,有恃所以无恐;而小型犬草木皆兵、狐假虎威,是因为它们知道自己弱小,不是人类和其他大型动物的对手,只能靠吠叫给自己壮胆。
所以一个人如果非常容易应激,动不动就感到被冒犯、被迫害,那只能表明ta在一个不安全的环境里生活太久了,长期以来都处于防范与警戒状态。
谢漪白就是这样。
谢漪白纵然比他年长好几岁,心理年龄却不见得比他成熟。当一段感情出现危机时,甚至不敢和他对峙,不敢和他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只会躲到更强大的人怀里去,借助他人手段来驱赶他。
不过没关系,他长高长壮,健身习武,不是为了恃强凌弱,是为了保护需要被保护的人。
他可以海纳百川,包容谢漪白那些阴晴不定的坏脾气。
年轻人最不缺时间和精力,以及挥洒不完的热情。
黎正宣一和阿楚联系上,就赶在三天内办好了休学手续,连转机的几小时都等不得,放弃头等舱,买了一张商务舱机票,乘直飞航班赶回内地,第一时间来到公司和他见面,或者说应聘。
谢漪白就快进组了,时间和生命一样金贵。
去年贺清川为了追他,只用十来个小时就跨越了九千公里的距离,有此等优秀范本在前,其他人的行动力根本不够看。
不过小孩嘛,积极性值得表扬。
他置身于他明亮优雅的办公室里,坐在宽大的桌面后,审视着黎正宣的脸,问:“瘦了?”
其实很明显,那张硬朗的面孔比半年前小了一圈,五官棱角愈发锋利,眼眸黑亮;面貌依旧朝气蓬勃,皮肤是饱受阳光滋润的深麦色。
“十五斤吧。”黎正宣不跟他见外,也没把自己当面试者,把背包扔到脚下,坐到椅子上,面对着他道,“你要面试我什么?”
“瘦了好,瘦了上镜好看。”谢漪白说。失恋有助于减肥,我这是帮了他。
“你说好看,那就好看吧。”黎正宣一个土生土长的港男,长年累月地受着港影盛行的型男硬汉审美风格熏陶,不是很理解内地这套白幼瘦顶流标准。
不过他接受了那么多富有男子气概的美育,仍然在遇见谢漪白的第一天就沦陷了,为之神往倾倒。
足以见得美是具有先验性的,在绝对的美丽面前,后天的灌输与培养,完全不值一提。
“你就这么跑到内地来,书不念啦?”谢漪白又玩起他那支只用来签字的钢笔。
“我还小啊,想念书可以随时回学校。”黎正宣无所谓地耸肩道。
“那家里人那边呢?你大姐姐同意你这么干?”
“大不了断我生活费咯。”
谢漪白笑道:“那你怎么办?你还没有真正地挣钱养过自己吧?”
“给你当助理,你不给我发薪水的吗?吃住不归你管?”黎正宣问。
“助理的工资水准可支撑不了你过大少爷的生活,住得没有你在家里和学校好。”谢漪白客观地摆出现实条件,“在这里没人会捧着你、惯着你。你的工作就是围着我打转,我会使唤你、差遣你,不管我的要求多么离谱或过分,你都没有资格拒绝我。”
黎正宣为了练好普通话把他追回来,近几个月都浸淫在简体中文互联网上,学到一些流行梗,问道:“好处说完了,坏处呢?”
“坏处是……你现在头脑发热,觉得不管我对你多苛刻,你都能忍受。但过一段时间,你清醒冷静下来之后,可能会觉得我在愚弄你、戏耍你,你当心将来后悔哦。”
“将来后悔那是将来的事,再说我要是认清你的真面目,再也不喜欢你了,我就回去上学啊,然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以啊,你这普通话进步神速,非常地道流利。”谢漪白认可这份端正的态度,不再装大尾巴狼了,缓和道,“你放心吧,我有助理,不会压榨奴役你的。我们公司正好有一批新人在培训,你要是感兴趣,可以去试听两节,如果喜欢,就留下跟着上课,把断句和重音练一练。”
“拜托,我是休学来找你的,你还让我上课?我不上。”黎正宣一口回绝。
同为上镜经验较少的新人,黎正宣已经过平面模特包装和闪光灯的检验,还拍摄过正经的电影长片,整个人的质感要高出一大截,和他们公司未出道的新人一起培训,确实不合适。
再说以黎正宣的长相气质,演古偶很挑造型,但简直是天选现偶男主。很有都市感,高大英俊,又洋气,带着青春年少的反叛气息和出身优渥的华贵底蕴,可鲁莽青涩,可高傲成熟。
假以时日,大有可为。
天呐,谢漪白暗自惊叹,原来身处制作人的位置,看待演员是这种感觉,就像一粒粒珍珠、一棵棵幼苗。
可惜他暂时没能耐也没必要去得罪港圈资本,不能把黎正宣的经纪合约给抢过来,但合作机会应该会有吧?
先哄着吧,本来也是他薄情在先。
“不上就不上嘛。”谢漪白从椅子上起身,绕过宽桌,来到对方面前。
黎正宣跟那些战战兢兢的小孩很不同,也尚未代入助理时刻殷勤的身份,见他有动作,并不随他站立;见他走过来,连人带座椅往后让了让,看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谢漪白把钢笔放回笔筒里,后腰顺势倚在桌子边缘,略低下头,视线倾斜地看着人,“还有点私事要跟你商量。”
他的睫毛浓密纤长,在眼尾投射下的阴影,像刻意拉长的眼线,无比自然地上挑,显得眼形美而有神韵。夏天衣裳薄,领口浅,露着肩颈线条,他的肌肤雪白而轻薄,骨是骨,肉是肉,明明那么瘦,却又那么丰饶。
黎正宣瞧着他,和他目光交汇,“你还能有事跟我商量?不是好事吧。”
受伤会令人迅速成长。谢漪白有种错觉,这个小朋友比半年前聪明了。不过小朋友嘛,年龄尚浅,没根基,再叛逆也只是飞得高的风筝,始终有一条引线牵系着家庭。
贺清川那天晚上教导他,棋子就要选你能牵制、把控住他的,任他左右横飞,也只能降落在你的手心。
“你还记得在我庆功宴上,坐我旁边的前男友吗?”谢漪白有自知之明,他的威压有限,用人必须软硬兼施。
“记得啊,那个制片人。”黎正宣不确定他说的哪一个,“好像还有个不爱说话的导演。”
“他们俩总吵架,吵凶了还会打起来,让我很头疼。”
“你难道是想要我去帮你劝架?”
谢漪白没忍住笑了,伸手推了人一把,“想什么呢?要是劝得住,我也不会困扰了。”
他主动伸来了手,黎正宣便懂事地捧起他的手腕。好细,这么细的手腕,仿佛一折就断;他这样的人,是需要足够多的生存经验与技巧,才能安然无恙地活着。
“我是想着,不能总让他们这么掐来掐去的。”他说。
黎正宣好久没有碰过他,摸到一只手就舍不得放了,亲吻着他的手指和手背,望着他道:“那我能帮得上你什么?”
“你这么年轻,这么帅气,这么听话。”谢漪白的手指头忽然活动,脱出对方的掌心,他掐住黎正宣的脸道,“你可以让他们知道,我可能真的需要两个男朋友,一个扶持我的事业,一个陪伴我的生活,但未必是他们两个。”
“喔,拿我威胁他们俩安分啊?”黎正宣怀疑道,“管用吗?他们生气了怎么办?据我所知你那两个前男友本事很大,万一狗急跳墙,以后再也不理你,你要怎么办?”
谢漪白:“不理就不理啊,那我反而解放了。你不会以为我的男朋友都是自己选的吧?我是身不由己才跟他们同流合污的。”
“我不想。”黎正宣说,“如果他们俩见好就收,真的吃你这套,我不就没用了?我不要当你和你那几个男朋友之间的粘合剂。”
“啊?”谢漪白故作吃惊失望,收回了手道,“可是他们见好就收的话,你就能成为我的第四个男朋友了呀,你真的不想吗?”
“我这么年轻,这么帅气,凭什么当你第四个男朋友?”黎正宣愤懑不平道。他的耳边回响起梁洛莎对他的评价:你很贱你知道吗。
“也对,我总不能强人所难,那你去当别人唯一的男朋友吧。”谢漪白轻而易举地放弃了。
问题就在于,像人类这么趋利的生物,怎么可能在付出了庞大的代价和牺牲后,不图任何回报呢。他能放弃的原因是,他只用坐在办公室里,等人到了,轻松地聊会儿天。
而黎正宣不能放他走的原因是,青春宝贵,真心值钱。
既然全心全意地投入了成本,势必要求一个结果。
他刚要回到桌子后面去,手腕就被人拽住了——
新助理的力气好大,胳膊好粗,轻轻一拽就把他拉到了腿上。
黎正宣扣着他的两只手,从背后抱住他,他的头发变短了,不能再埋入他柔顺亮滑的长发,这是美中不足;但能毫无遮挡地含住他的耳垂,又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遗憾。
“我就当这个第四是按年纪排的。”黎正宣咬完他的耳朵,在他耳畔说。
谢漪白在内心相当赞许这份豁达,但男孩子要少夸,夸多了他们会学得傲慢自大。
他的办公室也是他的私人会客厅和休息间,没有做透明墙,隐私性良好;但门一直大开着,随时会有人进来。
他说:“这里是公司,不可以哦。”
“亲亲可以吧?我只想亲亲你……”黎正宣答应了他的不平等条约,却感到万分委屈,“你那么对待我,还没给我道歉。为了你,我在Rosa心里,已经变成没有自尊心的低等动物了。”
“那你好可怜。”谢漪白深表同情道。
小朋友还会撒娇,真好啊,真好。
第248章 煎鱼
贺清川说犯了错的人,于心有愧,这时候惩罚他们,反倒成了一种宽恕和仁慈。
最折磨人的是明知死期将至,却久久未至,光是恐惧和心理压力就足够压垮一个人。
尤其邹延这种爱把事情复杂化,凡事都想得多、想得深的人,你别理他,让他等;他不怕你惩戒他,他只怕自己看不穿你的想法。
谢漪白听信了贺清川的建议。
他从与他们不欢而散的那天起,再到进蒋妮和安霏的剧组客串,直至角色杀青,都没有再理会过那两个人。
按照邹延曾经的行事作风,哪怕追去片场也要向他澄清,并讨个说法;但这次或许是自知理亏,不仅没有穷追猛打,连托人带话等小手段也不施展了,规矩得令人惶恐。
邹延给他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告诉他舒霖在自己手里,被严加看管着,人跑不了,只等他气消了说一声,必当押着罪魁祸首上门,向他负荆请罪。
谢漪白把聊天记录给贺清川看,贺清川说这人还是老样子,总觉得所有主动权都掌握在自己手里,别人只能任他拿捏。勿理睬,就当煎鱼吧。
他问什么叫煎鱼。
贺清川回答:“这类人说话做事都是有水分的,你想看清他的斤两,就要开小火干煎,把他的水分全部蒸发掉,剩下的才是真材实料。一言蔽之,拖着他,让他等。”
谢漪白经常受焦虑折磨,深知其苦,一听这话就有点受不了了,说:“你真够坏的。”
贺清川自谦道:“哪里,我很厚道的。”
其实也是,放眼全人类,还有哪个男的能像贺清川这么温良恭俭让,贤明识大体。
这真的是地球人类雄性能拥有的胸襟吗?
贺清川该不会是外星人吧?
谢漪白有时真的分不清。
他也分不清自己究竟长大没有,算不算成年人;因为他仍然像小时候一样,给他个玩具,让他自得其乐,他就不闹了。
黎正宣很像他梦寐以求的大型犬,随行左右,威风凛凛。
还有着高于犬类的智商,能够如正常人一般照顾他的日常起居,给他苦闷无聊的剧组生活增添情趣。
虽然老公只有一个,小狗却可以养很多,这怎么不算是美满家庭呢。
《四季花》剧组有四位女主演,年纪最大的四十五岁,年纪最小的刚满二十三。
既有昔日的文艺片女神,又有当红小花,还有初出茅庐的新秀,阵容不可谓不华丽。
谢漪白和她们每个人都有对手戏,还是感情戏。
他本该绞尽脑汁、备受煎熬;但蒋妮说不要他照着模版演,也不需要他刻意设计,更看重他和搭档演员之间自然而然流露出的真实反应。
好看的男男女女就像春天的动物,用不着煞费苦心地制造时机,放在一块儿就能碰撞出火花。
她就要那种如溪水般流淌、如根茎般发芽的感觉。
谢漪白以前演古偶,总觉得当演员只要长得漂亮、会背台词就行,但接了几部电影下来,发现没点理解能力,还真领略不了这些电影导演们异想天开的绮念。
他大概晓得蒋妮要的是什么,她希望别有太多的表演痕迹;他不是这部戏的刻画重心,只是一个衔接人物与情节的节点。
这本质上是一部包含都市爱情元素的生活片,对于几位女主来说,他只是她们生命中的过客,一个死都死了还要带来点小麻烦的故人。
所以别把自己当男主角,要收着演,大巧不工,浑然天成。
在主演阵容中,他是档期最紧张且最昂贵的那个,而他此番属于仗义相助特邀出演,零片酬不求回报。
蒋妮便也不好意思拖长拍摄周期、耽误他的时间,于是极限赶工超常发挥,在二十天内拍完了他的戏份。
谢漪白回看监视器的时候,偶尔会质疑:这能行吗?他是不是过于松弛了?
但蒋妮看样子挺满意的,自述她不喜欢盘剥演员的高压片场环境,一部电影精不精彩、美不美妙,剪完才知道。
导演都这么说了,那就是没毛病。横竖不归他扛票房和口碑,收工撤退。
谢漪白原想着进组能躲掉白玉兰奖的颁奖典礼,免得去陪跑,谁料打了二十多天白工回来,正巧能赶上六月底举办的红毯仪式。
这时间掐得太准,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安排。他想到自己也很久没有走红毯了,粉丝们一定很想念他,便决定出席。
电视剧奖项的影响力不会超过电影,不必盛装打扮,造型方面合身得体即可,不要太抢风头。
然而去走这趟红毯,必然会与邹延和舒霖碰头。
谢漪白先给贺清川打了一通电话,保不齐他今年的奖运真就那么好,每次都能一提即中;视帝好歹也是帝,庆功宴是必须开的,男朋友怎能不在场。
贺清川问他:“难道这次庆功宴,我也要和你的前男友坐一桌吗?”
确实,到了庆功宴上还要东拉西扯,岂不是很煞风景。
他说:“那我提前一天叫他们来见一面,怎么样?”
“很好。”贺清川无条件支持他所有决定。
这一个多月的干煎,委实是把邹延熬得够呛。
没有人忍气吞声是为了空手而归。谢漪白发脾气,他可以哄;谢漪白感到被亏欠,他可以补偿;谢漪白不想见他,他可以忍住不出面。甚至在受伤后,谢漪白不希望他还手,他也能做到忍辱负重。
但只有负重,忍辱才有价值。
他做这些是为了挽回那段破碎的旧情,可在经历了这么多的较量和分分合合之后,他不敢再孤注一掷地豪赌。
万一小白对他早就没有情义可言了呢?不再介怀他造成的伤害,不再念他的好,也不再怨他的坏。
那他所做的一切,将变得毫无意义。
在他看来,谢漪白不是这么冷淡的人,不至于在发生这种意外后,还能对他置之不理。
真的连一个道歉的机会也不肯给他吗?
邹延并没有独自消化这许多的怅然与痛心疾首。
归根结底是造化弄人,有盛柯这枚肉中刺扎在他的心坎上,让他几乎没有注意到身边还有舒霖这个小杂种在暗中作祟。
人赃俱获,无从狡辩,犯了错就该接受惩罚。
出事以来的这些天,他可是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舒霖当然也别想好过,被他以半软禁的形式关了数日,挨了不少拳打脚踢。
盛柯见他把人揍成那样,皮开肉绽、眼肿嘴裂,友善地提醒他道:“你不要太过分了,他顶着那张脸,怎么去领奖?”
彼时邹延脸上的伤也还未痊愈,回过头冲着对方道:“那你他妈的看看我这张脸!我不照样出去见人吗?”
盛柯随时随地开口,都形同于火上浇油。
邹延一听他讲话,怒气更盛,却不慌不忙地坐到凳子上,踹了一脚地上的人,轻言细语地问:“你还想去领奖吗?嗯?”
舒霖埋着脸,浑身一抖,瑟缩着脖子,只一味地摇头,“不、不去了……”
示弱会助长施暴者的气焰。
邹延还嫌不够解气,又连踹了几脚,“你说你蠢不蠢啊?偷照片就偷照片,你还敢明目张胆地设成墙纸!你还敢把手机递给本人!狗娘养的小兔崽子,我怎么就带出你这种狗胆包天又奇蠢无比的货色!”
盛柯见他执意如此,不再过问,只袖手旁观。
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最该替舒霖求情的人是盛柯。可是窃取照片这种过错,实在龌龊不堪,不值得怜惜。再加上他也不是多么情深意重的一个人,刚才那句含蓄的劝阻,已算是仁至义尽。
用拳头解决问题固然不够文明,但争夺配偶这回事,本也是无可逆转的动物性,人类说白了只是裸猿,会为各种理由厮杀和互相戕害。
不过舒霖事后要是打算以故意伤害罪起诉邹延,他会帮忙出庭作证的,虽然可能性不大就是了。
文艺作品中呼唤与歌颂的美好事物,例如至高无上的真爱、纯洁无暇的灵魂,以及是非分明的公理和正义,在现实中并不是稀松平常的存在。
邹延有一定程度的暴力倾向,但自我调节能力尚可,发泄完了又能伪装正常。他凭着一副极其凶残的嘴脸,从舒霖口中逼问出照片从何而来、有无备份,分别储存在哪几台设备上,有没有上传过互联网或云端……待种种问题一一落实后,雇用了一位技术人员,花费数日清查舒霖上交的全部电子设备,把照片删得一干二净、不留痕迹,然后便把人放了回去。
有几点要求:不得离京,不得对任何人透露此事,随叫随到。如有违抗,就让他活不下去只能自杀。
舒霖连连点头,犹如遵奉圣旨,不敢反驳邹延一个字。
人在受尽恐吓与虐待后,会呈现出极端的温顺和高度服从性,很多人都是这样训狗的。
总之诸多迹象表明,高级动物和低等动物的区别,远没有人类自吹自擂的那么巨大。
盛柯在观察邹延处理这起事件的过程中,也反过来审视了一下自己。
他发现谢漪白说得很对,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在这一个多月中,他同样尝试过联系谢漪白,无果。
他和邹延早已不是同路人,可谢漪白还是要将他们二人连坐。
对此他暂时没有更好的办法令对方回心转意。
收到谢漪白的消息,说要和他们见面谈一谈的那天,邹延脸上的伤全好了。
相较于他的随性,邹延是相当注重形象和礼节的人,发型和穿着并不复杂,但很考究,还换了新的香水。
其中既有不能输了面子的较劲意味(应该是对贺清川),又有引咎自责的隆重仪式感。
不过一旦带上舒霖,这场景就变味了。
盛柯想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与之相契合的卡通形象——带着杰瑞登门,给老鼠系上蝴蝶结,当成礼物送给心仪对象的汤姆猫。
他莫名有股自信,谢漪白会很喜欢他这个比喻,还会被逗得哈哈大笑。
然而他和邹延都没想到,约好见面的酒店房间里,并不只有谢漪白,还有一个讨人厌的贺清川,和一个更加讨人厌的大个头小鬼。
两个讨厌的情敌坐在沙发上,茶几被挪开了,纯白毛绒地毯上坐着谢漪白,他刚讲完一个笑话,听的人没笑,他自己却笑得十分欢快。
盛柯从未隐瞒过,他最憎恨的类型片是超级英雄电影,但此刻若问他最想拥有哪种超能力,那必然是——打个响指,就能让世界上所有讨厌的人原地消失。
第249章 局面1
每到快要进组或出席公开场合的头几天,谢漪白都会疯狂克制食欲,以防身材虚浮水肿,镜头是残酷的,肉眼丈量不出的差距,一上镜毕露无遗。
他这两天连咖啡都只敢小口喝,饿得发狂了就来一支烟。
阿楚说他这种活法,宛如精神失常的法国女人。
吃不饱就会气血不足,喜欢蹲着和盘腿坐,因为能节省体力。
酒店客房的地毯是高密度纯羊毛材质,洁白蓬松,踩上去绵软有弹性,有种紧实的包裹感,仿佛深陷其中。谢漪白爱惨了,放着沙发不坐,宁可坐地上。
从门口进屋,只能看见他的侧身坐姿,肩背松弛地弯曲着,头颈向上扬起,对着沙发上的两人发笑,直到他扭头看过来,露出整张脸,另一边耳垂上的坠子闪晃着,银灿发亮。
谢漪白先看到了跟在最末尾的舒霖,那可真叫蔫头搭脑、沮丧至极,他笑着问:“你们把他怎么了呀?”
以他跟邹延和盛柯的相熟度,省去寒暄和问候毫无问题。
邹延毕竟是始作俑者,问题抛过来了,理应抢答,但没必要问什么答什么,只站住等了等,然后抬起手臂,放到舒霖的后颈上,拍了拍那佝偻的肩,说:“去吧,去给谢老师道个歉。”
舒霖挨了邹延不少拳脚和辱骂,本能地一被他肢体触碰,就想退缩和求饶,被他一搭一拍,条件反射地弓起背,深深地低下头,在心底用最恶毒的语言把他祖宗十八代诅咒了千百遍,才拖沓地迈步走向谢漪白。
头是不敢抬的,只敢恭顺地俯首站定。
“对不起谢老师……是我的错,我罪孽深重,都怪我一时鬼迷心窍,没忍住我这贱手下载了您的照片……对不起,我错了,不管您想怎么处罚我,我都认……”舒霖板正地立在他跟前,自觉地认错领罚。
黎正宣不知情,又胆大妄为,见状发出疑问:“什么照片啊?我怎么没见过?”
他与贺清川见面次数最多,于是目光在客厅内游走一圈,锁定在贺清川的脸上,眼睛里没有一丝邪念,只有满满的求知欲。
贺清川惋惜而无奈道:“我也没见过。”
得知自己不是唯一一个被蒙在鼓里的人,黎正宣心理平衡了,背靠回沙发椅背上,继续围观谢漪白如何发落这个有罪之人。
“知道错了就好,我看你这样呢,肯定已经被收拾得很惨了。”谢漪白对邹延暴怒一面已有深刻认知,他仰头看舒霖,舒霖却几乎不敢和他对视。哈哈,跟以前比确实有长进了。
舒霖喜欢偷看他,他一直是知道的,但偷偷看两眼,和窃取他的照片可是两码事。
他也懒得追问舒霖是怎么弄到那些照片的,泄露源头无非是邹延或盛柯的手机,反正以后,他不会再犯傻答应任何类似的要求。
“我的照片是很私密、很宝贵的,你知道吧?”他说,“那种照片你也敢设成墙纸,多僭越啊。”
“我知道……我真的知错了谢老师……我绝对会改的。”舒霖虔诚忏悔着,“恳求您原谅我……”
“原谅你没问题,但你愿意为你做错的事付出代价吗?”
“……愿意。”
谢漪白朝黎正宣使眼色,后者会意,拿出两份纸质合同送到他手中。
“我们公司有几部自制影视剧项目,下半年开机,目前正缺导演,你愿意来帮忙的话,那就太好啦。”他把事先拟好的合同递给舒霖,友好和善地说。
“我……这、我……”舒霖不敢接,他从404离职后加入了某大厂,正如火如荼地筹备着自己的新项目。他比蒋妮是慢了一步,但也还在稳步前进。
这新合同一接无异于毁约,不仅后续麻烦不断,得打官司不说,还有可能永久错失良机。
他入行也不是为了拍网大网剧,而是为了拍自己的电影啊!
邹延见他吞吞吐吐、磨磨蹭蹭,上前来推搡了他的头一把,从谢漪白手里接过合同,塞到他的手上,“叫你签你就签,给你机会将功补过,你还摆上谱了是吧?”
舒霖忍下满腔血泪,色字头上那把刀斩下来,他就当自己是条壁虎,只能断尾求生了吧。
“哥……这没笔啊……”他捧着合同,低声说。
“我有!”黎正宣当了一个月的助理,已然上道,将一只签字笔递过来。
舒霖弯下腰,在一旁的茶几上签完了两份合同,缄默地掉下几滴眼泪。
想他自幼艺术天分超群,年少时便崭露头角、被相中挖掘;初次涉猎长剧,就收获一部大爆代表作,还提名了白玉兰最佳导演,明日有望上台领奖。
可这卖身契一签,他未来两三年就要在别人公司为奴为婢,拍网大和小成本网剧了,蹉跎光阴,打工还债。这一手好牌……终究是被他自己打得稀烂。
邹延骂他蠢出升天,他不得不认。
见他把字签完了,邹延一声冷笑,将纸页往他头上一盖,恨铁不成钢道:“自作自受!平时没少夸你机灵,也没少操练你,你倒好啊,心思不用在正途上。吃了大亏心里爽了吧?这回的教训你可得记牢了,再有下次,谁也救不了你!”
邹延骂够了,驱赶他道:“行了,带上你的合同,赶紧滚。给你留了张好脸,就是要你明天别给老子丢人。到了红毯上还敢一脸衰样,我一定要你死得很难看。”
“那我先走了……谢老师再见。”舒霖一听能溜之大吉了,倒是跑得比谁都快,生怕再被邹延揪住教做人。
黎正宣颇有眼力见地把甲方合同收入文件袋,签字笔也揣进包里,恪守着一个助理的本分,嘴上却不忘挑衅,和谢漪白说:“老师,你前男友骂人好难听。”
邹延本想忽略这个小鬼头不计,不承想对方上赶着找不痛快,遂不客气道:“你又跑来这儿凑什么热闹吗?是不是也皮痒了?”
谢漪白圆满完成了阿楚交代的任务,给公司的新项目寻摸到一位靠谱有才能,还不敢造次、不会临阵脱逃的导演,也算了却一桩心头大事,于是和颜悦色地维护和平:“他是我的新助理啦,他还小不懂事,延哥你别凶他。”
黎正宣有人回护,张扬地嬉笑道:“我总算知道,你为什么会变成前男友了。”
“你……”邹延那句脏话还没骂出口,就被盛柯勾住肩膀往后一带,骂娘声被迫咽回肚子里。
“直钩别咬。”盛柯再三劝告道。
人在冲动关头,只要情绪被打断,就能恢复理智。
邹延被人一拦一劝,反应过来,悻然地闭上嘴。
“今天真热闹。”盛柯先扫视沙发上的两人,再看着坐在地上的谢漪白,心中有了眉目,以及一些发散式的猜想,“你的气消了吗?”
谢漪白说:“我早就不生气了啊。”
他站了起来,走近他们俩,却一言不发,只伸出一只手。他的指尖朝下,轻悬着;似乎无论是谁,都能将他的手捧进掌心。
邹延仍是更加冒进的那个,总让他伸着手算怎么回事?然而刚想与他握手言和,却抓了个空——
谢漪白抽回手腕,朝后退了几步,踩过白茸茸的地毯,退回到沙发边落座。
有对比才有鉴别,他本身是小骨架,坐在贺清川和黎正宣中间,简直凭空减退了十来岁,绮年玉貌,仿若才将成年,可以说是娇小可人的。
他足不出户,在冷气充足的客房里穿着一件半透的长袖上衣,袖口宽松,藏住纤弱的腕子和胳膊,只露着半截手掌和细长的手指。
“你们俩先和好吧。”谢漪白提出条件,“要约法三章,从今往后不准再动手,不准再以任何借口理由损害彼此的利益,也不准挑拨离间、勾心斗角。”
盛柯的猜想得到印证,说:“我从没有为了逞一时之快和他动过手,也没有损害过他的利益,更没有挑动或争斗过什么。照片是从我的电脑上泄露的,我应该承担起一部分责任,但我不认为这件事的主要责任在我。我拒绝和他混为一谈。”
真倔。谢漪白面上不动声色,心里默默忖度着。
贺清川说得真是一点没错,这两人一致对外的时候,很团结很有默契,会主动地偏袒另一方;要说只有他们俩,各自守护好边界,井水不犯河水,也能相安无事。
可一旦涉及到他——你就像一只笼子,把两只蛐蛐儿关进同一个笼子里,他们当然整天都在撕咬打架。贺清川如是说。
但他们始终不是蛐蛐儿,而是人,长着脑子,且懂得自我约束。所以你不用管他们在想什么,你只要提出你的诉求,至于他们能不能满足你,那是他们自己需要解决的问题——还是贺清川说。
“我不管。”谢漪白道,“随便你们俩怎么样,我不关心。我有男朋友,还是两个。你们俩请便吧。”
“小白,你能够原谅我,我真的很高兴;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会答应你。”邹延却是没想到自己的转机竟会出现在这里——所谓否极泰来、触底反弹大抵如此了。
倘若没有这次的照片风波,谢漪白恐怕还要像当初和他玩暧昧游戏一样,和他做很久很久的“朋友”。
而他也还要看着谢漪白和其他人出双入对、卿卿我我,很久很久。
他是机会主义者,只要形势利好自己,可以完全不在乎他人死活。
先落定,再图谋。
盛柯不愿意那真是太完美了,最好立刻马上跟舒霖一起麻溜地滚出他的视线。
贺清川及时补充道:“有一点小白没说清楚。只有你们两个同时同意,关系才会生效。换句话说,你们两人的意见若不能统一,那我只能请你们离开,小白不想再听你们吵架了。”
“这主意是你给他出的?”盛柯问。
贺清川闻言,只动了动手指,交错的十指短暂分开,很快又再次交叠。
见其默认,邹延气极反笑——明知他们互相忌恨、心存怨怼,却偏要强行将他们捆绑。膈应谁呢?
他指名道姓地斥责:“贺清川,你这小娘养的,手段够损啊。”
黎正宣看热闹不嫌事大,添乱道:“大哥,你先检讨下你自己吧。”
“延哥,他是我的男朋友,你不能那么侮辱他。”谢漪白也是服了,这种话是能当面骂的吗?多伤人啊!
邹延不想惹他不快,却实在心有不甘;只得哂然而笑,眼底怒火难平。
由于邹延已表态,并且听完补充条件后并未驳斥或反对,室内的焦点便转移到盛柯的脸上。
他的意见才能决定这个房间里会留下多少人,是三个,还是五个。
谢漪白的耐心消耗到所剩无几,向对方投去目光,催促道:“你呢,要不要同意?”
他其实没有把握盛柯会乖乖听话。如果说邹延是投机主义,那盛柯就是彻头彻尾的恐怖分子了,行事原则唯四个字能概括:害人害己。
如果不行,做不到,他也不勉强。
野马是要活在草原上的,可他想要的仅仅是一座大房子,他不能成天在马背上颠沛流离,他需要的是长久和稳定。
盛柯回以他同等专注的眼神,问:“这真的就是你想要的吗?”
谢漪白微微一怔,一股深邃而遥远的震颤,从血液深处和骨骼缝隙中传来。他没有细想,只感到一阵无望。
他知道他和他们不一样。
许久听不到他的答案,连模棱两可的敷衍也没有,盛柯说:“好。”
没有别的了,就这一个字,没有情绪也没有追问。只丢给他一个他答不上来的问题,然后接受了他精心营造的局面。
但好赖是谈妥了。大局已定,谢漪白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他的手机恰逢时机地振动起来,他摸出一看,果然是阿楚打来的电话,他说:“我要去接个工作电话,你们几个不要吵不要闹,不然全部给我滚出去哦。”
这何尝不是一场小型试验,假使他不在场,这几人能否和睦相处。
贺清川按了按他的手背,表示有我在你放心。
谢漪白安心地去主卧打电话了,把客厅留给他们,随他们是干坐着大眼瞪小眼,还是自己找点事情干。
黎正宣没热闹看了,只得自发地找乐子,在背包里找到一副未开封的扑克牌,问道:“你们谁会?”
没人吭声。
黎正宣坚决不委屈自己,拿着牌挨个问:“你会吗?到底谁会啊?别告诉我你们都不会,说句话啊。”
盛柯凑巧是最先被问到的人,嗅着房间里的气氛冷得凝固,抬下巴指邹延和贺清川:“我不擅长,他们俩都会。”
“那我来发牌。”黎正宣坐到谢漪白先前坐过的地毯上,把茶几的位置重新摆正,兀自拆开扑克牌盒,手法娴熟地洗牌。
局都攒好了,不上桌不符合邹延的作风。
看在牌已发好的份上,贺清川也乐于作陪。
邹延一贯是开局先放狠话,盯着贺清川,说道:“别以为你赢了,我会让你输得比上次还惨。”
贺清川像是不明白他的戾气和胜负欲从何而来,语气淡漠道:“没有我出谋划策,你这个买一赠一的赠品,甚至没法留在这张牌桌上,好好珍惜你重头来过的机会吧,别说大话了。”
盛柯非常地懊恼自己没有随手录像录音的习惯,要是把这一段录下来拿给谢漪白看……算了,谢漪白早晚会看见的。
第250章 局面2
阿楚在电话里听说他和四个男的在一块儿,沉默了良久,说:“明天还要出席活动,你悠着点儿吧。”
谢漪白申辩道:“我是叫他们来谈正事的,你想哪儿去了!”
阿楚:“我什么也没想啊,我只是提醒你今天别睡太晚,明天早上还得五点起床呢。”
他现在能全权为自己做主了,上头没有来自老板和经纪公司的压力,唯一能制衡他的合伙人,还把他当天神一般供着。身边人都只供他差使,没人管得住他,阿楚真怕他一不当心玩大了,误工事小,伤身事大。
“我过一会儿就让他们都回去。”谢漪白向她保证道,“我今天吃的太少了,没力气想别的。”
饱暖思淫欲。反过来说肚子都填不饱,哪儿还有空惦记那些花花绿绿的。
哪怕他们全脱光了在床上等他,他也无福消受。
不过说真的,男人也好女人也罢,其实脱光了都差不多,还是穿上衣服,被社会身份和名利光环装点着的样子,最为诱人。
“嗯,我去忙了。”阿楚打这通电话,只为和他确认导演能否准时到岗。他既然能和邹延冰释前嫌,那把舒霖招入麾下也不稀奇。他和邹延闹分手的时候,阿楚替他谋划了那么多,如今他又跟人好上了,阿楚是真不敢再对他的情路指点迷津,不闻不问保平安。
电话挂断了。谢漪白看着手机,事实上他也能理解阿楚的态度,虽然他们是好朋友,但友谊同样讲究边界感和分寸。
她又不是他,不能代替他思考和做决定。
可是连阿楚都不关心他的话,还有谁会关心他呢!
谢漪白把手机留在卧室里,满心凄哀地打开了房门。
他还没回到客厅,在走廊里就听到了黎正宣高亮的笑声:“哈哈哈哈哈!操!”
什么笑话这么好笑,也不说等他到了再讲,他也很想笑一笑啊!
黎正宣发牌时才发现没有筹码,尽管他们只是小赌怡情,但不设赌注,那玩起来也索然无味。
幸而茶几上摆着酒店送的欢迎花束和甜品礼盒,系着丝带的玻璃糖罐里装满了金箔包装的巧克力糖果。
“有了,用这个。”黎正宣说着,拆开糖罐,把金灿灿的糖果哗啦啦地倒在桌面上,一颗颗小金球滚得到处都是。
邹延斜眼一瞧,掩不住的嫌弃,皱眉道:“你几岁?”
“有得玩儿就不错了,你仲拣三拣四。”黎正宣振振有词道,“再说了,谁输急眼了还能现场销毁资产,多人性化。”
盛柯坐在沙发上摆弄手机,听到这里撩起眼皮,瞄着在场年纪最小的那个——嘴贫脸皮也够厚,难怪招人喜欢。
贺清川没意见,只问:“玩什么?”
“德州呗,简单。”黎正宣边洗牌边说,“谁不会?我教啊。”
没人理他,桌上只剩下扑克牌翻动的窸窣声。
“OK,都会,都是高手。”黎正宣自言自语道。
他先把牌发了,然后将糖分为两摞,一摞是要进他嘴里的,余下的才作为筹码。他想到盛柯不参与,分不着,于是慷慨地从零嘴里拿出两颗,送给盛柯,并道:“我大方吧?别看我年纪小,做人你哋未必及我。”
盛柯本在旁观,见糖递到面前了,只好摊开手接过,却说:“谢谢你,不过我很少夸人,你应该等小白来了再卖弄的。”
黎正宣没搭他的腔,转过身去问邹延:“喂,他一直都这么讲话吗?你好忍得。”
邹延只恨不能把这个爱拱火的小王八蛋摁进浴缸里淹死,按捺着怒气道:“你到底还玩不玩了?”
黎正宣剥了一颗巧克力塞进嘴里,又从筹码堆里捡起一枚小金球往桌中央一扔,“玩儿啊!来来来,下底注。”
邹延推了两颗糖出去,“下了。”
贺清川的手指压着牌角,沉默地跟了两颗。
黎正宣接着发公共牌。
小朋友的快乐总是很简单,无论谁输谁赢,他都乐见其成,每到开牌环节,只有他笑得异常开心。
谢漪白回来的时候,正赶上他们不知道是第几局,茶几上的花束被放到地上,桌面堆着零零散散的糖果。
黎正宣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坐在地毯边缘,输得只剩下几个可怜巴巴的筹码,还不消停,起哄道:“继续啊,邹总你不是很能押吗?”
“把你的嘴闭上。”邹延再推出两枚筹码,“我跟。”
贺清川看了看公共牌,“加注。”
谢漪白目睹此情此景,不大快活,他不过是去接个电话的功夫,他们就玩儿上牌了!
这种考验心理战术的赌博活动究竟是谁在喜欢?
他径直走向沙发,盛柯见他回来,朝他伸来一条胳膊,在他坐下后将他圈住。盛柯早已预料到他不会对这类规则游戏感兴趣,所以借花献佛,把黎正宣给的糖送到他的眼前。
谢漪白饿一天了,头晕眼花,心情烦躁,见到巧克力,不禁想象出它的香甜醇美,喉咙下意识地咽了咽,他有多心动,就有多坚定地拒绝道:“不行,吃了还想吃,会没完没了的。”
盛柯一只手搂在他的肩颈上,另一只手举在他的胸前,见他不肯接,便在他眼皮子底下,两手并用地把那枚糖果剥开了。
这双手瘦而修长,骨感却有劲,青筋不止在手背上蔓延,连指头上都是;慢条斯理地剥掉金箔纸,圆碌碌的巧克力球散发着浓郁的香味。
一颗巧克力而已,平时喂到他嘴边,他也不一定吃。但他好饿,好饿好饿!人在饿极之时,巧克力也是人间至味!
谢漪白抬眼瞪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你休想诱惑我!”
“只吃一颗没关系的。”盛柯说,“来,张嘴。”
“他不吃你干吗逼他啊?”黎正宣看不过去,伸张正义道,“你又不上镜,你懂演员的体重焦虑吗?”
“不懂的是你。”盛柯没和对方多余解释,接着劝说怀里的谢漪白,“吃点甜的心情会变好。”
“你怎么知道我心情不好……?”
“我会读心术。”
又来这一套。谢漪白不信有人会读心,可他也不是那种一不高兴就挂脸的人,盛柯能看出来,说明有些本领在身上;不参与赌博,有糖还知道给他留两颗……算险胜吧!
心情,保持好心情最重要,就只吃这一颗!他微微张开嘴,含入糖果,甜蜜丝滑的巧克力在口中化开,甜得他眼睛一亮。
好喜欢。这是他当下最直观的感受,由内而外的喜悦,全写在眼睛里。
“开心吗?”盛柯问。
他点了点头,回以对方一个拥抱。
黎正宣早就把牌局抛置一旁,专心观察着他们俩的一举一动,尝试着揣摩和理解,却百思不得其解。
他跟这个前男友相处时,好像有些不一样,至于是哪里不一样……暂时说不清。
邹延见惯了他们俩亲热,瞟了几眼就没再看了。他其实花了好些日子才想明白,小白不是经不住诱惑,而是憧憬着被诱惑。
贺清川亦不受外界因素干扰,稳如泰山。
“玩累了,all in吧。”邹延把所有筹码往前推。
黎正宣的注意力被吸回牌桌上,坐直身体道:“不是吧你?”
邹延直勾勾地盯着贺清川,明显不耐烦道:“你是跟还是退?”
“玩牌最忌讳情绪化了。”贺清川说,“要不你再想想?”
邹延:“别废话。”
贺清川思忖着,好似在计算什么,随后把最后一枚筹码放到桌面中心,“跟。”
黎正宣当场兴奋了,宛如舔到了血的鬣狗,“开牌开牌!”
邹延率先翻牌,三张K,很漂亮了。
贺清川淡淡一笑,也翻开牌底,同花顺。
黎正宣爆发出欢快恣意的大笑,“哇塞!这是谁被钓了啊?哈哈哈哈!”
邹延没说话,只看着贺清川将方才一局的筹码收入囊中,动作与表情一般平稳从容。
“我提醒过你了,情绪会影响判断。”
“是么?”邹延虽然输了,却一反常态地没有黑脸,带着笑意道,“那你最好永远别情绪化,否则输的可就不只是牌了。”
谢漪白不爱好这项活动,假如精力充沛,他也许会关心下他们的输赢,可他肚皮空空,还要早睡早起;再留他们在这里,说不定又要横生变故。
他起身下逐客令道:“好啦,今天就到此为止,你们都回去吧。”
黎正宣求之不得,他是贴身助理,他不用走,所以也站起来,积极赶客道:“对呀对呀,不要妨碍老师休息啦,你们都快点走吧。”
谢漪白:“Jeffrey你也走,今晚你和小叉住一屋,去把小刀换过来。”
在出席重要活动的前夜,他还是习惯由小刀来监督他的作息。
“怎么我也要走?”黎正宣深受打击,“我走了谁来叫你起床?”
Jeffrey叫他起床的方式……不想说了,一言难尽。他说:“我会定闹钟,用不上你。”
“老师……”
他打断对方的纠缠,铁面无私道:“我一视同仁的。”
“可是我想亲你一下……”黎正宣不死心,有意用此举来显示自己的与众不同。他还小啊,又那么听话;不是说好的,听话就能获得奖励吗。
谢漪白没答应,他是真不敢。
Jeffrey亲了,别人不也要亲吗?那场面就有点失控了,容易导向一个今晚没法入睡、明早无法起床的结局。
要不怎么说,他谈的是一帮人精呢?
在黎正宣跟他撒娇的这几分钟里,其他人愣是一声不吭,都变成了哑巴,只静观其变。
毕竟不给糖就捣乱这种事,只有派小孩去干。
“你看我像会同意的样子吗?”谢漪白对黎正宣说,同时目光睨过其余几人,“你们都在看什么啊?怎么还不走?”
他凶人不具备威胁性,再如何严厉发狠,也是一张俏脸,美目传情,叫人忘记被凶,只记得美了。
平心而论,一个小骨架、冷白皮、大长腿,脸还相当明艳标致的大美人,对你说不准亲他,你真的能忍住不亲他吗?
换了谁都会觉得这只是欲擒故纵的小把戏。倘若一个人长得美,却不要人贪图他的美,就好比一块色香味俱全的蛋糕,不希望被吃掉。
怎么可能不被吃掉呢?
黎正宣在他话音落下之际,便凑上去握住他的手腕,托起他的下巴,吻住他的嘴唇。也怕做得太过分,惹他不快、引火烧身,所以没有强行撬开他的唇齿,只亲了两三下,就放开他了。
忍饥挨饿的弊端就此暴露出来。
谢漪白被人强吻,却饿得连情绪都调动不了,仿佛生死之外皆为浮云,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被人非礼一回两回的,压根不值得他伤神动怒。
他又悟了——出家人以慈悲为怀,原来是因为天天吃素,想残忍都举不起刀了!
黎正宣注视着他的脸庞,见他在晃神,只有唇色变红了些,还嫌不够,又在他左脸上亲了亲,“老师,我最喜欢你了。”
第二个亲他的人是邹延,不知是出于何种考量,邹延亲了他的右脸,手指抚摩着他的脸颊与耳垂分界部位的皮肤,说:“宝贝,明天见。”
这几人各有各的心机和算计。
贺清川看穿他无可无不可,也想彰显出那份与旁人有所不同的虔敬,只牵起他的手,亲吻他的指背,“晚安。”
轮到盛柯,他已经极其坦然了,眼神犹如在问:你想亲哪里?
“祝你心想事成。”盛柯抱了抱他,然后把他的手背、左右脸、嘴唇和额头上各亲吻了一遍。
毫不掩饰的贪婪。
黎正宣颇为不爽地指责道:“我靠,犯规啊你。”
盛柯是最先离开房间的人,临走时路过黎正宣身旁,手掌在其肩膀上停留了半秒钟,说:“规则是你自己臆想的。”
眼看他们又将起争执,谢漪白抢断送客道:“好了不说了,拜拜,你也拜拜,都走吧。”
把这四人全部送走,关上房门的那一刻,谢漪白累得冒虚汗;在吃不饱饭的情况下,应付四只饿鬼,这真的是他想要的人生吗?
不行了要晕了,他得去床上躺着了。
他不是没有设想过,会有人去而复返,但他刚进主卧不到十五分钟,便听到门铃声响起——他理所当然地认为,来的是给Jeffrey替班的小刀。
然而意料之中,又状况之外。门外站的不是别人,正是提着一口袋新鲜食材的盛柯。
对方拎起那袋刚采购的果蔬鲜肉,模仿推销员的语气询问他:“大明星,要来一顿无油无盐的健康宵夜吗?”
谢漪白被逗笑了,旋即收敛笑容,不肯轻易放人进屋,他抱臂打量道:“你什么时候买的菜?”
盛柯答道:“他们开始打牌的时候,我就叫了外卖。”
他倚着门框,依旧不让步,“我不吃宵夜,我怕长胖。”
“区区一顿饭,不会让你长胖。”盛柯稍加思考,换了一套说辞道,“或者等我做好了,你看我吃,我是真饿了,你把厨房借我用一用。”
谢漪白多半不会吃这顿宵夜,但他找不到理由拒绝一个披着俊男皮的大活人做饭给他看,于是他缓慢地侧过了身,允许人进到屋内。
大约求爱这回事,没有公平竞争可言,只有各显神通,能者居之。
可是谁又能想到,他堂堂一个顶流大明星、风光无限的新晋影帝,最无法拒绝的诱惑会是一颗随时能吃到的巧克力,和一顿难以下咽的粗茶淡饭呢?
很神秘,即便是他本人也不知道,他还要花多长时间,才能真正地认清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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