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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一根刺


    林婋在项丞朋友圈发的毕业照里没有找到傅行川的身影。


    九月开学, 林大勇陪林婋到京大报道,他背上背着林婋的女款书包,手上拉着她的粉色行李箱, “婋婋公主,快到中午了,想吃什么?”


    “爸, 我不是说了别叫我公主了吗?”林婋两手空空, 穿着件蓝色衬衫, 扎着低马尾, 从穿衣风格来看,确实比以前成熟多了。


    林大勇眯着眼睛笑,“那女王陛下, 想吃什么?”


    “林大勇同志, 你任务完成了吗?还想着吃呢?”林婋指着行李箱,故意逗他。


    “女王陛下教训的是。”林大勇头发染得乌黑亮丽,手上戴着个劳力士,浑身穿着名牌, 经过几年的国外历练,还把啤酒肚给丢了, 可谓是迎来了颜值的第二春。周围的人都忍不住看向他们, 林婋问林大勇:“爸, 有人追你吗?”


    林大勇停下脚步, “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口问问而已。”林婋真是随口一说。


    但林大勇很严肃, “婋婋, 你放心, 爸爸不会像妈妈那样组建新家庭, 爸爸有你就够了。”


    林婋想起小时候他和杜云燕离婚后, 她重病了一场,哭着求林大勇不要走,他就保证不会再另娶,林婋皱着眉,“林大勇同志!”


    他站直了身,“是。”


    “我长大了,不用再为了我牺牲自己了,你可以交女朋友,可以组建新家庭,无论怎样,我永远都会是你的宝贝女儿。”林婋认真地说。


    林大勇感慨道:“我的婋婋,真的长大了。”


    他快要哭了似的,林婋及时制止他,“爸,我想吃烤鸭了。”


    “好,赶紧放了行李,爸爸带你去全京禾最正宗的老字号吃。”


    “嗯。”林婋挽着他的手臂。


    “诶,那个人好眼熟啊!”林大勇突然嘀咕,林婋看过去,是傅行川,他身穿一件蓝色衬衫,搭配西装裤。林婋看着自己的衣服,她勾了勾唇,好巧。


    “爸,你认识他?”


    “我不是说过京禾有个傅氏集团很有名嘛!他就是傅家的小儿子。”


    “哦。”林婋装作惊讶的样子。


    林大勇嘶了声,“奇怪?”


    “哪里奇怪?”林婋问。


    “我前两天参加了个晚宴,意外听见傅老爷子说要把孙子送去国外学金融,将来好继承家业。”


    “可他本科是学医啊!”林婋音调高了些。


    “你认识他?”


    “他在学校挺有名的。”


    林大勇没多想,告诉她,“傅氏集团前几年出了事,老爷子年纪大了,傅家肯定要有人接替他的位子。他父亲和哥哥都放弃家产,成了医生,老爷子不会容许这小孙子也走那条路了。”


    “那傅家现在怎么样了?我们能帮的上忙吗?”林婋害怕傅家也破产。


    林大勇笑了笑,“傅家依然占据京禾很多产业的龙头地位,这种世代传承的家族,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而且就算真不行了,我们也未必能帮上忙,如果是苏家就不一样了。”


    后半句林大勇小声地说,但清晰地落在林婋耳中,她看见苏有仪穿着件淡蓝色长裙走到傅行川身旁,眼睛好疼,她不自觉眨了眨。


    林大勇突然问她,“婋婋,你有喜欢的人吗?”


    “没……”林婋捏着衬衫一角。


    “也是,我女儿这么优秀,哪有臭小子能配得上。”


    林婋浅浅地笑了下,行李箱滑轮在地上滚动的声音忽然被放大,引得她心慌。


    傅行川真的要出国了,学校里传的沸沸扬扬,有人说是谣言,但林婋知道,是真的。


    开学典礼,林婋作为新生代表上台发言,她变得自信大方,一点也不怯场,说到最后,她扫视台下,“我喜欢把人生比作一场马拉松,我跑了很远的路,才来到京大求学。”


    回想这几年的经历,林婋不免哽咽,但立马又恢复正常语气,“相信大家也是如此,希望我们未来学年都能在京大收获知识,得遇良师,结交挚友,不负年华,谢谢大家!”


    林婋鞠躬下台,余光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她故作自然地扭头,正好对上傅行川的视线,他怀里抱着一束洁白的栀子花,朝她这个方向走来。


    林婋定住脚步,有一瞬间期待着他是来给她送花的,但很快幻想便破灭。傅行川不过只是被她的突然出现吓到,所以才多看了几眼她。他快要出国了,很少来学校,这次是来找苏有仪的,她以前是学生会会长,帮忙策划了这次开学典礼。


    林婋看见苏有仪接过花,她想起了高考前二十班第三大组最后排窗台上的那盆栀子盆栽,后来花蔫了,他们也离开了一中,不知道它如何了,今年有没有开花?


    林婋走出大礼堂,她想哭,可反复告诉自己:“不许哭,不值得。”


    “对不起……”林婋差点撞上人,急忙道歉,抬起头来发现是温泽年,她也是前几天才知道,他们缘分还挺深,温泽年是她的同门师哥。


    林婋和温泽年一起走到附近阶梯上坐着,温泽年问她:“这次是为什么哭?”


    “我没有哭。”林婋看着他,温泽年点了点鼻子,“说谎鼻子会变长哦!你眼睛红了,很明显。”


    他这样说,林婋的泪控制不住掉下来。


    温泽年不会哄人,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枝玫瑰,递给她之前还提醒道:“小心它的刺。”


    林婋接过,看着那枝艳丽高傲的玫瑰。


    “你喜欢什么类型的?”温泽年问她。


    “我喜欢……我喜欢三种人:一种是比我优秀的人,一种是使我优秀的人,还有一种是愿意与我一起优秀的人。”林婋嗅到玫瑰的味道,比栀子花的香气要淡,一滴豆大的泪珠掉在花瓣上,“可是他都占了怎么办?”


    “世界上不止一个人符合你这条件,又不是非他不可。”


    林婋摇摇头,“如果不是非他不可,如果不是因为在我心里值得,我才不会哭呢!你没有暗恋过一个人五年,不能体会我的感受。”


    “我…虽然没有五年,但我现在也暗恋着一个人。”温泽年叹了口气。


    “你情伤走出得还真快。”林婋停下抽泣,“你告白吧!别暗恋了,暗恋太苦了。”


    “她不喜欢我。”温泽年敛眸,林婋破涕而笑,“那我们真是同病相怜。”


    “林婋。”傅行川在礼堂门口喊她。


    她赶紧擦干净脸上的泪,问温泽年,“我现在看起来怎么样?”


    “挺好的。”他淡淡地说。


    林婋把玫瑰还给他,一样的提醒也还给他,“小心它的刺。”


    温泽年刚接着,林婋便跑了过去,看着她的背影,他没拿稳玫瑰,刺划破手掌,留了道刮痕,血冒了出来,和玫瑰一样鲜红。


    暗恋太苦了,他便是从那时深刻体会到的。


    *


    林婋快步走到傅行川面前,装作刚刚无事发生,“好久不见。”


    “你来京禾,考京大怎么都不和我说?”近距离打量他的脸庞,还是和之前一样,他的话轻飘飘的,林婋心被刺痛,我想告诉你的,一切都告诉你,可是那天是你没给我这个机会。


    “我…忘了。”就当忘了吧!


    “忘了?”傅行川轻笑一声,淡淡地说:“我们还真是塑料友谊呢!”


    “确实是。”林婋不自觉咬着牙,我不只想和你做朋友,“傅行川,我……”


    她不管什么时机了,傅行川看着她,她鼓起勇气开口,但苏有仪出现打断她的话,“行川,你在这啊!”


    “你先回车上,我和朋友叙叙旧。”傅行川对她说,苏有仪笑着答应,“好。”


    她走后,傅行川问林婋,“你刚刚要和我说什么?”


    我能和你说什么,总不能在这种情况下和你表白,害以后连朋友都做不成吧!她改口道:“学校里传你要出国了,是真的吗?”


    “真的。”他直勾勾盯着她,想看看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结果她说,“什么时候走,要我这个朋友去机场给你送行吗?”也在他意料之内。


    “我不缺你送行。”傅行川语气冷冷的,林婋一口气堵在喉咙里,“那我就不送了,祝你一路顺风。”


    “你生什么气?”傅行川一眼看穿她,林婋躲开他的视线,“我没有生气,我生你气做什么?”


    傅行川蹙起眉,林婋有话直说。


    “我气你轻易就放弃了梦想,四年前鼓励我找寻梦想的那个人,轻而易举地放弃了一直以来的梦想,这对吗?”林婋质问他,“短短几年,你变了挺多,我认识的傅行川,是高考前不怕处分带头挥旗的勇士,不是委曲求全,顺从安排的胆小鬼。”


    “你对我失望了吗?”傅行川垂下眼眸。


    是替你可惜。


    林婋没有直接回答,她冷静下来,“对不起,我不是你,不能站在你的角度思考问题,你的选择肯定也有苦衷,刚刚的话就当我没说过,还是希望你万事顺利。”


    她控制不住,眼眶里盈满泪水,傅行川对她说:“林婋,我听见了你在台上的发言,你很厉害,我钦佩你,我知道你走到这里有多不容易。”


    “里面快要结束了,大家都要出来了,新生代表可不能第一天就在他们面前哭。”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过来,顺带拿出手机,正好铃声响了,林婋注意到,是苏有仪打来的。


    她真的很想问,你对我这么温柔要我怎么办?


    可最后还是忍住了。


    第62章 陌生人


    那好像是他们见的最后一面, 林婋不记得他们是怎样分开的,是因为那通电话,还是因为她不想被别人看见脆弱的一面落荒而逃。


    后来, 林婋发现京大附近有一家咖啡厅位置很好,她最喜欢三楼的阳台,能眺望见飞机场, 没课的时候她喜欢一个下午都坐在一个角落的位置上看书, 傅行川出国的那架飞机也曾从那里经过。


    “咻——”时间也似飞机一样飞过, 一转眼, 两年过去了。


    2019年,羊虎猪餐饮品牌在国内越来越火,门店走出南安, 开遍南方城市。朱长宇打算拓宽市场, 在北方也开几家店试点。正好咖啡馆经营不当,要倒闭了,林婋便把这家店给盘下来。


    还是由徐洋洋装修,她从公司辞职, 成立自己的工作室,当了女老板, 也和齐尧分手了。


    据说是因为田雅君给她看了齐尧发的暧昧信息, 徐洋洋彻底对他死心。


    几个月前, 林婋的硕博连读申请通过, 攻读生理免疫学博士学位。


    “你们几点落地?我去接两位老板。”林婋在羊虎猪三人微信群里问他们, 她刚结束一个组会, 教室里就剩了她和温泽年两人。


    不一会便收到回复, 朱长宇说:【最近好像有什么传染病, 刚刚接到通知说老家的养猪场上面要来人视察, 我估计得先回趟南安,过几天再去京禾。】


    他这几年不忙的时候时常出国,说是想游世界,但她们都知道他是想见佟允。佟允毕业后做了国际支教老师,听说他们之间联系不多。佟允也只是偶尔会给林婋发国外风景图,不过每年的生日蛋糕都准时到。


    徐洋洋:【南安一个客户的房子装修出了问题,我也得先回去一趟。】


    婋老虎:【行,这里有我,保险起见,你们出行戴好口罩,家里也备一些,提醒下家里人。】


    林婋给南安家里屯了堆口罩,让唐衡注意身体。他这几年复查情况都好,但离家那么远,林婋总是隐隐有些担心,她放下手机,问温泽年:“师哥,传染病的事你怎么看?”


    “我觉得不能掉以轻心,关乎生命健康还是要重视。”温泽年扶了扶眼镜。


    “我也觉得。”


    起初,人们以为只是场普通流感,但新闻报道越来越多,警报打响,要求减少外出,居家隔离。


    春节,林婋没有回南安,在京大宿舍和家里视频通话,杜云燕和唐衡在包饺子,唐沐辰吃着薯片,“姐,我看口罩都被疯抢,还好你有先见之明。”


    “臭小子,现在吃零食你等会还吃不吃饭?”杜云燕把他从屏幕前推开,“林婋,你自己备好口罩了吗?”


    “嗯,不用担心,我们导师可是这方面专家。”林婋笑着说。


    “那就好。”杜云燕眉头舒展开,“听说你爸被隔离在上海酒店了。”


    “对,好像是有一个疑似病例,但他目前没有被感染。”


    “哦。”杜云燕专心包着饺子,就随便听一耳朵。


    唐沐辰把手洗干净了,过来帮他们包,林婋叮嘱他,“假期乖乖呆在家里,别乱跑了。”


    “泽年哥应该不忙吧?我能和他一起打游戏吗?”他眼睛亮了亮。


    林婋停顿几秒,“他挺忙的,和你的朋友们玩吧。”


    “好吧!”唐沐辰做了个兔子饺子,展示给她看,“姐,你看,可惜你今年吃不到咯!”


    “你捣乱就滚蛋。”杜云燕用力拍他后背一下。


    “哼,那我去看烟花。”他拿着手机照着窗外烟花给林婋看。京禾冷清极了,一点也没有过年的气氛,但林婋看见廖廖几束烟花绽放后落幕,又觉得更加伤感。


    结束和他们的通话,林婋转到Q.Q群里,七人群倒是热闹,大家都在发新年祝福和疫情防控注意事项。


    注意到祝岁安在群里活跃起来,林婋便给她打了个电话,叮嘱她身体,“……新冠是呼吸道传染病,心肺不分家,你一定要多注意。”


    “知道了,姥姥姥爷都暂停旅行,陪着我呢!”她的声音很清亮,听上去状态应该不错。


    “那…傅行川呢?”林婋还是忍不住问。


    “他现在不在家,这人每天可忙了,来无影去无踪的,我估计是又受了情伤。”


    “哦。”


    “林婋,你也别老想着我们,你自己一个人在京禾也得多注意……诶,你那,是在放烟花吗?”


    林婋看向窗外,不远处真的有一束火光冲上天,“嗯。”


    “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好,拜拜!”电话挂了,天幕中星火也坠入人间,想起认识的在抗疫一线的医生朋友形容这次疫情有多严重的话。


    她再次感受到生命很脆弱,相比于宇宙来说,人类太过渺小。不过在这个地球上,人和人之间用爱联系着,心脏共同跳动着,对于一个家庭,一座城市来说,每一个个体又都是伟大的。


    大年初一,阖家团圆的日子,林婋签了请战书摁下红手印,成了京大组织的生物科学研究支援队的一员,但她并不孤单,同行的有整个师门。


    一路上,人很少,车辆也少,是直行道,但这一刻是在逆行。


    他们大多都是瞒着家人入江城的。


    还是寒冬腊月,温度不高,江城雾蒙蒙的,如同上空有一片阴影笼罩。


    患者太多,医院人手不够,他们先充当护士的角色。按规定一层层换上口罩、帽子、护目镜、隔离衣、防护服、防护鞋套后,经过两道门才能进入隔离病区。


    全副武装,林婋感觉自己像被困在一个满是水的鱼缸里,呼吸不畅,她那时才意识到自己上了战场。


    在此之前,他们接受了岗前培训,了解了一些护理知识。病区的患者基本上没有家属的陪护,所以他们和医护人员的任务都很艰巨,采血输液,心电监护,定时翻身,更换体位,血氧饱和度检测……


    他们这群年轻人手忙脚乱,患者对疾病恐惧心理和身体上的不适,也产生焦虑不安的情绪。


    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切才勉强又重新归于平静。轮到林婋值夜班,她不顾脸上勒痕继续带上口罩,穿上战斗服,林大勇打视频过来她故意没接,这段时间也一直逃避和其他人的联系。


    三更半夜,一名用呼吸机维持生命的中年患者心跳突然停了,林婋及时发现,呼叫医生,但最终还是没能抢救回来。


    十几个日夜,他们和这名患者互相打气,说会克服难关,但他没能熬过长夜。


    林婋的护目镜上起了雾,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能哭,现在医疗物资很紧缺,不能浪费防护服。”


    她真的没哭,因为知道还有更多人等着她,她不能倒下。


    医院很快联系上那名患者的家属,希望她考虑捐献遗体,为研究做贡献。


    去世前没能见最后一面,家属们一般都不会同意再让患者受罪,但这次联系到的家属是医院别的病区的护士长,她毫不犹豫地签下字。


    后面有法医对遗体进行解刨,越来越多的医疗队援鄂,林婋他们也开始转移战场,到实验室辅助其他专家研究病毒发病机理,进行实验,研讨治病方案。


    慢慢地,大家都感到奇怪,知道瞒不住,林婋便老实交代了。杜云燕每天打四五个电话过来确认她的安全,林大勇恨不得冲出酒店直奔她身边。徐洋洋不幸感染了,朱长宇在她病床前陪护,虽然不能过来,但他们都捐了物资驰援江城。


    来到江城的,不止来自四面八方的物资,还有从五湖四海前往的志愿者。


    “林婋,你休息会,眼睛都熬红了。”温泽年透过两层护目镜看清她布满红血丝的眼,可他自己也是如此。


    他们的同门师姐感染,昨天去世了,林婋是强忍着不哭才红了眼,“师哥,我们会赢的,对吗?”


    “一定可以。”温泽年拍了拍她的肩,“我们都要坚持下去,等回到京禾,我还要向喜欢的女孩表白,到时候你可得帮我。”


    “……好。”


    林婋走到走廊上,闭着眼休息,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记忆深处那个少年的笑脸,被口罩遮着的那半张脸嘴角浅勾了下。


    “咚咚咚——”


    她对着的是另一个病区,中间用玻璃隔着,现在有人敲了敲,林婋睁开眼睛。


    面前是同样穿着防护服,全副武装的人,护目镜上都起了雾,林婋看不清对方的眼睛。


    但应该是个阳光乐观的人,他比了个大大的心,给她加油打气,林婋同样握拳回应他。


    防护服上一般都会写上名字,似乎有人喊他,但隔着玻璃林婋没听清那三个字,他从玻璃缝里传过来一张纸条,林婋刚接过,温泽年喊她,她便匆匆忙忙进了实验室。


    结束一天的工作,回到酒店收拾一番,将近十二点,林婋瘫在床上,困到不行,脸上的勒痕隐隐作痛。


    她克制着不去摸,闭着眼,手在床上乱摸着,被子没摸着,碰到个硬硬的东西。林婋起身,打开那张陌生人递来的纸条,上面用彩铅画着道彩虹。


    纸上消毒水的味道很重。


    林婋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应该是被那股味道给熏的,她醒来已经是四月份了。这段时间发生的种种事,见到的每个人都像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非常不真实。


    让她回到现实的是一张张画着彩铅画的纸条,有的上面是花,有的是可爱的小动物,是那个陌生人每天夹在玻璃缝里的。


    林婋便是靠着这些画撑过最难熬的日子。


    疫情稳定了些,研究也稍有进展,他们要回京禾了。走之前,林婋特意留了张纸条给那个陌生人,感谢他。


    那些小纸条林婋拍了照,没有带出医院,她并不打算打听那个人姓甚名谁,来自何方,只想铭记那一份善意。


    但回到京禾的第二天,林婋在支援队的群里看到隔壁病区的志愿者名单,有的名字后面用红笔写着触目惊心的“亡”字,林婋认真地看着那份名单,想象着对应人的脸。


    从上到下,她的目光停留在三个字上,是她认识的人。


    徐凡清。


    听说他也去了国外深造,这次应该是特意回国做志愿者。可巧合的是,就和她隔着一道玻璃并肩作战,像是刻意而为之,林婋长吸一口气。


    第63章 冬令时


    受疫情影响, 全球经济遭到冲击,羊虎猪关了好几家店。林婋仔细考量了番,她盘下的那家店不大适合羊虎猪, 正好殷老师来京禾定居,她打算开一家花店,林婋便推荐了那个地方, 转让给她。


    “师哥, 快到七夕了, 我和悠悠约好去卖玫瑰花, 要不要帮你留一束,送给你喜欢的人?”林婋笑盈盈地走进教室,问温泽年。


    温泽年抬起头来, “我听说你挨批了, 怎么还那么开心?”


    “经历太多,看淡了。”林婋轻飘飘地说,她走近,“我以前遇到过不太好的老师, 知道黎哥是为我好,他只是嘴毒话说得难听而已。”


    温泽年看她眼眸弯弯, 吐了口气, “天天做实验, 大家都枯了, 就你一人傻乐着。”


    “我们要先热爱生活, 其次热爱学习。”林婋把他笔给抽出, 放在桌上, “解封后的第一个七夕, 不打算做些什么吗?是谁在江城和我说要表白, 还要我帮忙的?”


    “你觉得这是个好时机吗?”温泽年认真地问。


    林婋点点头,不禁笑出声,“因为如果我们花卖不出去,起码能有你这一束保底。”


    “你自己决定是不是好时机,我又不是当事人,怎么会清楚。”她正色道。


    手机振动一下,林婋看了眼,是徐洋洋发来的,【我突然意识到,自己以前是多蠢,看不见,其实锦鲤一直在我身边。】


    徐洋洋发来一张图,画面里好像是地板。林婋看得一头雾水,啥也没有。不对,左上角好像有块黑黑的,似乎是人字拖。


    她明白了。


    【你复阳了?】林婋逗她。


    徐洋洋:【什么呀!我认真的不能再认真了!我也觉得自己疯了。】


    婋老虎:【可是,他好像还忘不了佟允。】


    徐洋洋:【我知道,所以我觉得我疯了。】


    她继续发疯,林婋看着满屏表情包,能感受到她的疯狂。


    “林婋。”温泽年突然开口。


    她微微抬眸,正好对上他的视线,他看上去有些严肃,“怎么了?”


    “你一直戴着的项链是傅行川送的吗?”


    她手摸着项链,愣了会,“才不是,这是我最好的朋友送的。”


    “哦。”温泽年站起身,嘴角上扬,“花给我留一束吧!”


    “好,那到时候要我帮你做什么呢?”林婋跟在他后面问。


    “你只要在就行。”


    “我懂了,气氛组是吧!”


    “咳咳咳,这样吗?答应他,答应他——”


    “卖花了,卖花了——”七夕节当天,林婋站在宿舍楼下,她刚喊了两声,就围上来一群人,“学姐,一束多少钱啊!买了送你行吗?”


    “不行哦,学姐有喜欢的人了。”林婋淡淡地说。


    “是温泽年温学长吗?”有人问。


    林婋睁大眼睛,“瞎说什么呢!这种影响师门团结的话,可不能乱说。”


    “学校里都在传你们不止是朋友。”室友悠悠靠了靠她的肩,向那些人澄清,“估计都是些被科研逼疯了的人,我师哥就想着抢我的一作,但他们看他颜值和我挺搭的,就传我俩在一起了。居然还有磕CP的,我改天要一锅端了她们。”


    他们缩缩脖子,林婋也解释道:“我和温泽年学长也只是朋友关系。”


    花比想象中的要容易卖,林婋抱着留给温泽年的花走到约定好的位置,温泽年一见她就站了起来,“你…你看到了我发的信息吗?”


    “信息?”林婋奇怪,她还以为是学术上的,“什么信息,你发在哪?微信还是Q.Q?”


    “就是短信。”他说。


    林婋皱着眉头,把手机掏出来,“短信?”


    “你换新手机了?”温泽年注意到。


    “对,旧的昨天丢了,反正也用了很多年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就买了最新款,好看吗?”


    “嗯。”


    “不过,以前那个电话卡没了,好多人的号码都没了,得重新录。你怎么突然想起来给我发短信了?你发了什么?”林婋问。


    “没什么。”


    “那你紧张什么?”林婋看他慌张的样,心里起疑,“我知道了,是捉弄短信吧!没想到你也会做这样的事。”


    “算是吧!”


    手机响了一下,林婋看见是闹钟,她关掉后屏幕居然跳到微信朋友圈界面。


    林婋手悬在空中,没有立马摁灭。她看见最新一条动态是项丞发的,照片里是傅行川,他脸很红,像是喝醉了,靠在沙发上。配文是【没想到还能见到我川哥这样,哪个女人这么不识好歹?干的漂亮。】


    看来也是个损友,林婋仔细看着那张照片,发现傅行川长睫上挂着滴泪,她笑容渐渐凝固在脸上,心里不舒服。


    正好是蓝调时刻,天边的蓝色和紫色交织,一瞬间好像所有让她难受的事都一并作用起来,林婋把花给温泽,走到旁边。


    “怎么了?”温泽年跟着她。


    “他……他分手了。”


    温泽年手一松,花束差点掉了,他小心抱好,柔声问:“那你不是应该开心吗?”


    “可是他很难过,我好像开心不起来。”林婋蹲在地上,内心有些酸涩,但还是保持理智,“师哥,你别管我了,去赴约吧,加油。”


    温泽年没动,他也蹲下来,坐在旁边,“她不能赴约了。”


    “为什么放你鸽子?”林婋替他打抱不平。


    温泽年苦笑着说:“可能……是想换一种方式告诉我答案。”


    林婋眼眶湿了,“我们都很惨,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要这样呢?”


    “我也不知道。”


    但其实他们都心知肚明。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太阳重新升起,在上空照着,又匆匆过了一年多,林婋快要毕业了。


    她面临着很多选择,大多她都犹豫不决,但有一个,她越来越坚定。


    温泽年毕业后进了京禾的研究院,林婋也收到那里的offer,温泽年希望她能够加入,但她没有立马答应。


    杜云燕当然是想她回南安,老家的自建房也拆迁了,家里经济水平好多了。唐沐辰明年高三,他们就搬进离一中近的小区里,还给林婋留了最大的一间房。


    林大勇不干涉她,他无条件支持她的一切决定。


    “婋婋公主,我看天气预报说未来几天有可能会下雪。”林大勇给林婋穿戴着滑雪用具,林婋看着地上的雪走神,没回答他。


    林大勇是和其他老板一起来京禾谈生意的。


    “老林,你是不是故意的?让我们这些没女儿的光看着,只有羡慕的份?”


    “婋婋,好久没见了,都长这么大了,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漂亮了。”


    那些老油条轮流奉承他们,林大勇的公司涅槃重生后,势头就一直很猛,现在已经是新能源领域的龙头企业。那些以前不肯对他施以援手,哪怕只是问候一句的人又眼巴巴舔上来。


    “老林,改天让婋婋和我儿子吃顿饭认识一下呗,他们同龄人有话题聊。”


    林大勇没理他,心里暗骂一群势力眼。他想起来上次傅家人三番两次央求他让林婋和傅行川吃一顿饭,年轻人聊聊。不想碍了傅家的脸面,他反复纠结才和林婋讲了这事。


    林婋虽然答应,但林大勇怕她心里不舒服,告诉她只是单纯吃个饭交个朋友,别多想,结果傅行川直接放了她鸽子。


    真是要气死。


    “不止漂亮,还很优秀,京大的博士可不是一般人能……”


    林婋尴尬地应着,林大勇把那群人赶走,对她说:“不想笑就不笑,我请了个老师过来,看看你滑雪有没有进步?”


    她在京禾这五年,就滑过几次雪而已,“应该没有吧!”


    穿好用具,林大勇站起身,林婋问她,“为什么不找殷老师过来,她不是在京禾吗?你们怎么了,你回来后我就没见你联系过她,她在我面前也不提你。吵架了?”


    “谁说我找的不是殷老师。”林大勇嘿嘿一笑,林婋顺着她视线,看见殷老师今天化了个全妆,林大勇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林婋抿了抿唇。


    “林婋!”殷老师走近,热情地拉她的手,殷老师的手很温暖,林婋没有抗拒。


    她先滑了几趟,不知怎么回事,明显感觉这次更加得心应手,更熟练地控制身体。


    她的表现殷老师看在眼里,结束后她对林婋说:“看来你和滑雪这项运动的缘分到了。”


    林婋想起十年前和林大勇发的信息里,她说和傅行川之间也是要看缘分的,有些缘分是注定的,怎么努力也靠近不了。


    “你决定好了吗?”殷老师摸摸她的头。


    林婋松了口气,“嗯,我想回南安。”


    “南安也好啊!这几年发展都很不错…… ”殷老师对林大勇使了个眼色,他艰难开口,“婋婋,那个我…我…”


    他半天也没憋出一句话来,最后殷老师受不了他,告诉林婋,“我们在一起了。”


    林婋微笑着,“真的?”


    林大勇担心地看着她,点点头。


    “真好。”她发自内心地说,“爸,你可要好好对殷老师哦!她是个浪漫主义者。”


    “那当然,我也挺浪漫的。”林大勇放松地笑了。


    “连玫瑰都不认识,你浪漫什么?”殷老师揭他短。


    他们自然挽着手,林婋把双手放进口袋。


    真好。


    “婋婋公主,真不用爸爸送你吗?高铁时间这么长,爸爸给你改订飞机票好不好?”京禾站,林婋在和林大勇通电话。


    温泽年站在她旁边,林婋回他,“真不用,我都到车站了,师哥送就够了,你不是和殷老师去海钓了吗?好好玩吧!”


    林婋没再听他啰嗦,直接挂了电话,她突然想起来京禾的那个雨夜,“师哥,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那。”


    “当然记得。”温泽年轻声说,“已经五年了。”


    “对啊!”时间还够,林婋和温泽年走出车站,到门口静静站着。


    有一小片雪花落在她身上,“下雪了。”


    是来为她送别的吗?当初,以一场雪的约定不远万里来到京禾,如今以一场早来的初雪结束,也不错。


    外面风有些大,温泽年吸溜下鼻子,林婋刚想开口说进去,他先说:“你知道,雪是死掉的雨吗?”


    “好像是一本书里面的话,记不太清了,不过这种说法还挺新奇。”


    开始,林婋不以为意,上了车,窗外雪花纷飞,列车发动,她潸然泪下。


    听说今天英国进入了冬令时,凌晨两点时钟自动往回拨一个小时,上演反方向的钟。


    但事实上,听一万遍反方向的钟,也无法回到过去。


    是啊!


    雪是死掉的雨。


    那场名为喜欢傅行川的雨季,


    到此结束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八月了,七月喜欢却得不到好结果的人就潇洒地忘了吧![墨镜]


    青春总是有很多遗憾,但别一直遗憾以前的遗憾,只今只道只今句,梅子熟时栀子香。[红心][红心][红心]


    最后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第二卷 完,甜的终于要来了。[亲亲][亲亲][亲亲]


    第三卷 清冬


    第64章 不活树


    六个月后, 109国道青藏线上,迎来个车队。


    林婋开着辆越野驰在最前头,进入可可西里自然保护区。这里平均海拔4500米以上, 是中国最伟大的荒野,一片神秘而又壮阔的土地,氧气稀薄, 但风中都是自由的味道。


    她来这里是因为参加了林大勇公司举办的公益活动, 自驾去西藏给希望小学的孩子们送书本和新衣服, 但其实这个项目是她提议的。


    后座坐着两个和她年纪相仿的职员, 三个人轮流开车,她们有些高反身体都很难受,窝在一边睡觉。


    林婋倒是没什么反应, 她心情格外舒畅。


    车行在冻土公路上, 远处是巍峨的昆仑山脉,山顶皑皑白雪被阳光照耀,戈壁处青藏铁路上绿皮火车沿途经过,似乎还有鸣笛声在回荡。


    这里并非寸草不生, 高原精灵藏羚羊、野牦牛成群结队,甚至还能遇见孤狼, 是野生动物的天堂。


    她想起来曾经看过的一部电影, 名字就叫《可可西里》, 里面说:可可西里的故事难以诉说, 只有真正走过的人才可体会。


    确实如此, 这样的美景, 只有亲眼所见才不枉来这世间一趟。


    林婋认真看着路, 把景色都收入眼底, 手机突然响了, 她摁下方向盘上的快捷键接通,林大勇立马问:“婋婋公主,你身体情况还好吗?高反严重吗?”


    “没什么感觉,我好着呢!”林婋轻声说。


    林大勇松了口气,“那就好,有不对劲一定要及时告诉我请的那两个跟队医生。”


    他说的医生们现在也都憔悴着,还没她有精气神,林婋淡淡应了声“嗯。”


    “我明天的飞机,晚上应该就能到了。”林大勇年纪大了,不和她们年轻人折腾。


    “知道了。”


    林婋没说话了,应该是信号不好,那头安静了会,接着就听见他问:“最近工作还顺利吗?怎么突然想自驾去西藏了?压力很大吗?”


    “工作勉勉强强,科研本来就不容易,但来西藏不是因为工作,只是单纯想来而已。”林婋语气平和。


    林大勇觉得没那么简单,小心翼翼地问:“有遇到什么困难?我能帮上忙吗?你不用憋在心里,可以和爸爸倾诉。”


    “真的没有。”


    “那……这段时间你怎么经常去相亲,以前你妈说这些你不是都很抗拒吗?”


    林婋深吸口气,“就觉得妈妈说的也没错,多接触些人也不是什么坏事。”


    自从她回南安后,不少人找杜云燕说希望林婋去相亲,杜云燕也想要她尽快找到个合适的人结婚。


    “别听你妈瞎说,二十八岁怎么了?”林大勇语气变得强烈,“我倒是希望你晚点结婚,最好都不要结婚,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黄花大闺女怎么了?爸养你一辈子。”


    他没反应过来自己说的话矛盾,林婋勾了勾唇。


    信号不好,通话断断续续的,林婋便先挂了。


    “哇!真不白来。”林婋从内后视镜看见后座女孩睁开眼,望着车窗外的景。


    “是我吵醒你了吗?”她问。


    “不是,姐你累了吗?”女孩嘴唇发白,满脸羞愧,“不好意思啊!本来说好轮流开的。”


    “没事,我不累,你们身体好些了吗?”


    “还是晕。”另一个女孩勉强睁开眼,定睛一看前方,“……哦!那好像有个人在向我们挥手。”


    林婋看着前方,不远处真的有个女人在挥手,像是打算拦车,她的摩托倒在旁边地上。林婋踩了刹车,停在女人面前,降下车窗,她对林婋说:“我的车坏了,可以麻烦载我一程吗?我可以开车。”


    “好啊!”林婋爽快地答应,换女人开车,她坐在副驾驶上。


    “你好,我叫林婋。”她自我介绍一番,女人礼尚往来地告诉她,“我叫陈阿曼。”


    “你是来这边玩的吗?”林婋好奇。


    陈阿曼:“不是,我路过回家。”


    林婋:“你家在哪?”


    陈阿曼:“那曲,你们去哪?”


    林婋:“拉萨。”


    陈阿曼:“你们自驾去拉萨玩?”


    林婋:“我们是去做公益的,顺便玩。”


    陈阿曼:“挺有意义的。你以前来过西北吗?”


    “没有。”林婋摇摇头,小时候是身体素质差不敢来,后来学业忙没时间来。


    陈阿曼似乎经过这里很多趟,非常熟悉地向她们介绍着周边的景,给她们讲述英雄索南达杰的事迹。


    “你知道可可西里是什么意思吗?”她问。


    林婋还真知道,“蒙语意为‘青色的山梁’,‘美丽的少女’,藏语称阿钦公加,意为‘北部昆仑山下的荒凉之地’。”


    “做了不少功课。”陈阿曼看见后座两姑娘睁着大眼睛看着前方,便问:“我可以放歌吗?”


    “嗯。”


    车里响起首藏语歌,名字叫《FLY》,旋律还挺好听,但林婋不懂歌词,陈阿曼突然冒出来一句,“想学吗?我可以教你唱。”


    林婋一下晃了神,想起来很多年前佟允教她的那首粤语歌。


    “好。”她微微点头。


    一路上,伴着音乐和教学声,她们驶出可可西里,又花了大概一天半,车进入日光城拉萨。


    她们和陈阿曼分别,与林大勇汇合,“婋婋公主,你身体怎么样?”他用氧气瓶吸着氧问她。


    林婋笑着说:“我很好,没什么反应。”


    “你的身体真是好起来了,以前老是病怏怏的,三天两头往医院跑。”林大勇回忆起过往。


    林婋思绪也拉回高二那年暑假,每天跑五圈的痛苦经历,但现在看来非常值得。


    他们在拉萨呆了几天,又计划去那曲市一所乡村学校,但除了林婋,其他人都或多或少缺氧身体难受。


    都说“西藏再远,远不过阿里,人间再苦,苦不过那曲。”那是中国海拔最高的城市,上一秒烈日当空,下一秒可能就电闪雷鸣,林婋担心他们身体承受不住,便独自跟着当地向导前往。


    走之前,林大勇担忧地对她说,“婋婋,注意安全,有什么不开心的就发泄出来,别憋在心里。”


    “我很开心啊!爸爸,我走了。”林婋勾了勾唇,背过身去,嘴角很快放下。


    林大勇很了解她。林婋确实心情不大好,她的课题研究进展不顺利,羊虎猪受到经济影响,经营不善,陆续倒闭好几家店。徐洋洋的生意也越来越难做,唐芝华的直播带货行业门槛低,涌入大批人,竞争激烈。


    处在当今快节奏的社会,人普遍压力大,活得焦虑。


    她需要一个放空自己,把坏情绪都发泄出来的契机。


    车上向导用着不大标准的普通话告诉她:“我们那曲曾经被称为全国唯一没有树的城市,这里冻土层厚,冻害严重,植物生长期短,树苗难以扎根。”


    林婋看着窗外,一条大道,两旁天地广阔,向导继续说:“但大家都有执念,说‘那曲没有树,也种不活树’,还有传言说种活一颗树,奖励30万,后来政府主导科技种树,大家齐心协力,无树的历史被终结。”


    向导指着一旁,“不过这里一直有一颗自然树。”


    林婋顺着他指的方向没有看见树影,后来才知道是大自然鬼斧神工给这片土地冲刷出了一颗树,叫“天空之树”,又称“大地之树”。地面看不见树的现状,要用无人机才能窥见全貌。


    路边有磕长头朝圣的人,他们求的是众生平安,万物生灵不受无妄之灾。


    突然想起西宁藏文化博物馆的结束语,“愿我如同虚空和大地,永远支持一切无边众生的生命。”


    林婋拍下路上的风景照照片发给佟允,距离她们上次联系已经是三个月前。那时佟允去了英国,给她发了在多佛白崖拍的风光图,那里被评为世界尽头,而林婋把那曲视作生命尽头。


    信号不太好,林婋把手机屏幕摁灭,她困了,便靠在座椅上睡觉。


    到达目的地下车,林婋开始有点不舒服,进了学校,一些学生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打量着她,齐声问候,“扎西德勒。”


    他们很淳朴善良,笑起来阳光明媚,还会尽力用蹩脚的普通话对她说:“你好,谢谢,你是从哪来的?是新来的老师吗?”


    “对,我是新来的老师,未来几天会给你们上课。”林婋弯着眼睛告诉他们。


    林婋和当地老师先分发了带来的书籍学习大礼包和衣服。这些老师当中也有几个是来支教的,林婋还了解到有很多爱心人士会为学校捐款。


    学校一楼的墙上用相框封着张泛黄的报纸,上面记录到其中一个捐款者,在学校快办不下去的时候伸出援手。可惜没有具体的名字,落款是两个字:【沙砾】。


    茫茫宇宙中的一粒沙,渺小但也有力量。


    林婋发挥自己擅长的,在课堂上教孩子们数学,课后给她们讲怀城的那片海,分享她好朋友的故事。


    慢慢适应那曲的高海拔,她还开始和牧民骑马,京禾有马场,她研二开始每个月和林大勇去那里几次。


    在金色的草原上狂奔,感受着风的流动,林婋觉得无比畅快,但好像缺了点什么,她也说不清。


    结束短暂的支教,明天要回拉萨,林婋在宿舍里收拾好东西,突然有人敲了敲她的窗,稚嫩的声音传来,“老师,我想请你去我家吃饭,可以吗?”


    林婋听出来是达瓦的声音,推开门出去,“好啊。”


    达瓦不是一个人来的,他怀里还抱着一只小牧羊犬,它趴在小主人臂弯里睡觉,林婋看得心软软。


    “老师,我舍不得你,你不能留下来吗?”达瓦数学好,上课很爱举手回答问题,林婋表扬过他很多次,“你不是很喜欢骑马吗?我们家的马免费给你骑。”


    林婋摸摸他的头,“我也想留下来,但是我还有工作要做……你以后要是想我了,就给我发消息,我一定回你。”


    达瓦不开心地撅着嘴,正好走到他家牧场前,林婋也给她这几天经常骑的一匹马顺了顺毛。


    “你会想我吗?”她和马嘀咕,达瓦怀里的小狗突然醒了狂吠几声,差点惊了马。


    远处有车行驶的声音落入耳中,小狗一直叫,林婋望过去,看见有两辆车,似乎是后面的在追赶前车。


    达瓦拧着眉,“是盗猎的坏人。”


    他把狗放下,想要骑马过去,林婋拦下他,她怕那些人手里有自制枪会伤害到他,“你在这乖乖呆着,老师过去看看。”


    她话落翻身上马,看了眼形势,后车追不上前车,地面不平,还差点控制不住打翻。


    她喊了一声“驾”,逆风骑着马冲过去。


    先是和前车并肩,林婋朝车窗里喊,劝阻里面的人停下,但没用,车还拐了方向,有东西从窗里扔出来,她险些被砸中。


    林婋大喊一声命令马加速,马似乎也怒了,他们冲到车前,林婋握住缰绳,马起扬,迫使车停下来。


    前后夹击,里面的人开车门出来逃窜,后车跟了上来,警察抓捕他们。


    林婋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陈阿曼,她穿着便衣,身上却带着枪。


    盗猎者不肯乖乖投降,她和他们搏击起来,没注意到背后有人拿刀偷袭,林婋冲过去但已经来不及。好在小牧羊犬先一步咬了男人小腿一口,他吃痛松了刀。


    陈阿曼顺利制服他,林婋才松了口气。


    “又见面了,林婋。”尘埃落定,陈阿曼走到她身边问,“你怎么在这?”


    林婋手安抚着马儿,回答她:“短暂体验了下当支教老师,原来你是警察啊!好了不起。”


    “嗯,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天天就是抓这些小偷。”被林婋一双星星眼直勾勾盯着,她不好意思地说道。


    见佟允的第一面,她也在抓小偷。


    林婋看见陈阿曼,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佟允来。


    她说:“这是我阿妈做的奶渣饼,你尝尝味道怎么样?”


    她说:“你扎高马尾更好看,有精气神。”


    和她一起返程回拉萨,陈阿曼说要考验她有没有忘记教她的歌怎么唱。


    林婋没有忘,经历体验很多过后,她带入自己的感情去唱这首歌,唱着唱着情不自禁就哭了。


    她满脸泪痕,打开和佟允的聊天界面。这十年间,她们的对话很少,基本上都是每个时间段给对方发几张风景照,只在有些时候她不知道该如何选择求助佟允时,佟允才会回复她,给她提建议。


    她发出去,【佟允,我好想你。】


    这句话的隐喻是要是你能在我身边就好了。


    她不禁想,傅行川也在英国,他会不会遇到佟允。


    也许会吧,但已经和她没多大关系了。


    陈阿曼注意到她抽泣,调大音量,音乐盖过抽泣声,她又放声哭了起来。


    *


    “啊!好想把研究所给炸了。”结束一天的工作,同事吴韵整个人挂在林婋身上。


    她拖着沉重的身子迈步,“你炸之前先告诉我一声。”


    “你要阻止我?”


    “不,我也埋颗雷。”林婋认真地说。


    她们相视而笑,碰巧遇上副所长,吴韵站直身,林婋和他打招呼。


    “笑这么开心?遇到什么好事了吗?”


    “工作使我快乐。”吴韵一本正经地说。


    “那加个班?”和蔼的小老头逗她,她急忙摆摆手,“我男朋友还在门口等我呢!我就先走了。”


    “溜得可真快。”安副所长把目光落到林婋身上,“你没有男朋友来接?”


    林婋摇摇头,他眼睛一亮,“不小了,也该谈个恋爱结婚了,我有个学生还不错,你们年纪也相仿,他在京禾也做这行的,要不我介绍你们认识一下……”


    她刚想拒绝,恰好手机响了,于是扯谎道:“所长,我男朋友电话来了,我也先走了。”


    她溜得不比吴韵慢。


    手机屏幕上的未接来电备注的是杜云燕。


    她没拨回去,开着车回家。


    一进门,杜云燕冲到她面前,“怎么不接我电话?”


    林婋趿拉着拖鞋进房间,躺在床上,“我太累了。”


    “我不是早早就跟你说了吗?今天你得去和冯伯伯的儿子相亲。”杜云燕拉她起来。


    刚松手,林婋又倒下去,“哪个冯伯伯?我不认识。”


    “……说了你也不知道,听说他儿子以前还和你是同学呢!这年头好像同学结婚的特别多,你换件衣服去吧!穿得端庄一点。”杜云燕打开衣柜拿衣服。


    林婋闭上眼睛,“妈,我不想当人了,我想当那曲的一棵树,无情无爱,吸收天地精华的一棵不活树。”


    杜云燕把衣服扔在她身上,“嘀嘀咕咕什么呢?快给我换上,别迟到了。”


    林婋最终还是去了和那个不认识的冯伯伯的儿子相亲,没想到那人还真是她同学,还是以前经常欺负她的冯正言。


    毕业后就再没见过他了,他完全变了个样,穿着件西装,一副事业有成的样子。


    可惜一开口就暴露了本质,“林婋,好久不见了,你这妆化挺好,纯欲风,怪勾人的。”


    她生硬扯了下嘴角,“是吗?”


    “那当然。”冯正言露出手腕上的金表,招呼服务员,林婋冷眼看着他炫富,被尴尬的气氛包围。


    与此同时,这家高档餐厅另一侧,项丞看见他客人来了,连忙起身挥手示意,“你怎么突然回国了?都不和我说一声。”


    “临时起意。”傅行川声音低沉。


    项丞问:“那什么时侯回去?”


    “不走了。”傅行川这些年一直待在英国,项丞有些惊讶,“打算结婚了?”


    “没打算。”


    手机提示音响起,傅行川立马拿起看,神情有明显异动。


    这几年来,他越发冷静自持,只有在提到某个女人时,才会一反常态,项丞注意到,“还忘不了你那白月光呢?”


    傅行川指尖顿了下,抬眸,不咸不淡“嗯”了声,目光却略过他,落到餐厅另一侧。


    项丞循着他视线看过去,就见一女人往同桌男人身上泼了杯红酒,男人狼狈的很,瞪大眼睛看着对面的女人,动静不小。


    “这是,相亲不顺利……我怎么觉得那男的要动手?”项丞疑惑,还没转回头来眼里就出现了傅行川的身影,“你去哪?”


    他没回答。


    “你还真是一点也没变。”林婋起身想离开,冯正言拦着她不让走,“你装什么清高。”


    他扼住林婋手腕,她蹙着眉头。


    蓦地,一道影子投在冯正言身上,他脸上残留的红酒渍像血一般,但他似乎看见了比血还吓人的东西。


    “松手。”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开始(bushi)[狗头叼玫瑰]


    以后都这个点更了。


    第65章 白月光


    林婋麻木地拿刀切牛排放进嘴里, 味同嚼蜡般。


    冯正言不断地说着女性应该在家相夫教子,把重心放在家庭上,别整天想着工作, 怪不得年纪这么大了还单着之类的话。


    林婋忍不了了,打断他,“你还记得我们高中时候吗……那时候你经常针对我。”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 小时候不懂事而已。我们不要总想着以前, 要向前看, 专注现在……”


    他轻飘飘一句话带过去, 林婋放下刀叉,“小时候?十八岁也算小?”


    “……你还介意过去呢!”冯正言抿了抿唇,好像做出让步来, “那我们速度放慢一点, 先做情人也行。”


    他说着视线往下移。林婋穿着杜云燕挑的这件衬衫觉得闷,刚刚就解开了两颗扣子,现下白皙的锁骨上挂着条项链,他露出猥琐的眼神盯着, 林婋汗毛竖起,十分不舒服。


    “你说什么?”她都怀疑自己耳朵有问题。


    “现在不是很流行走肾不走心嘛, 我们先那方面磨合一下, 一个月一次, 感情这种东西, 说不定慢慢就培养出来了呢……”


    林婋本来是想相安无事, 客客气气地和冯正言吃这顿饭, 奈何他说话实在是太难听太恶心了。


    他的手往林婋这边移, 似乎要碰上, 林婋赶紧躲开, 拿起一旁的酒杯把里面的酒都泼到他身上。


    “你还真是一点也没变。”林婋起身想离开,冯正言用袖子随意抹了下脸,拦着她不让走,“你装什么清高。多读了几年书以为自己了不起了是吧!骚货,你敢说故意解开扣子不是为了勾引我?”


    “疯子。”林婋轻笑一声。


    冯正言扼住林婋手腕,她蹙着眉头,正想用徐洋洋教她的防身术挣脱他,但还没发力。


    蓦地,一道影子投在了冯正言身上,他脸上残留的红酒渍像血一般,但他似乎看见了比血还吓人的东西。


    “松手。”声线又冷又硬。


    林婋听出来是傅行川的声音,一偏头,看见他脸色阴沉,眼眸森然,带着戾气,穿着身黑色的笔挺西装,完全褪去了青涩。


    第一感觉居然是,好陌生。


    冯正言被男人的气势给吓到,放开手,眨了眨被酒糊住的眼,才看清是谁,“傅行川,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前几天还给你发消息说想要见你一面叙叙旧,聊聊公事。你现在有时间吗?”


    傅行川睨他一眼,“道歉。”


    “什么?”


    “为你刚刚说的话向她道歉。”


    冯正言愣了几秒,别扭地从口中快速吐出对不起来,林婋站直身,冷漠地说:“我不接受,奉劝你别在其他女生面前说那样不尊重人的话,小心被打。”


    或许是有求于傅行川,他没有还嘴,傅行川漫不经心地说:“现在是我的私人时间,不聊公事,我要和林婋叙旧,你请便。”


    冯正言卑躬屈漆地递给他名片,“那……你什么时候有空了,打我电话,一定联系我。”


    他识趣地走了,傅行川把名片随手扔在桌上,看向林婋,“好久不见,好久。”


    “嗯,好久不见了。”她平和地说着,项丞突然出现在他们身旁,“原来你们认识啊!”


    “碰巧认识的。”林婋开口,隐匿掉当年种种。


    “林婋,我们俩也好久没见了,干脆一起吃顿饭叙叙旧吧!”项丞笑着说。


    “不了,我不喜欢叙旧。”她正视他们,郑重地说:“傅行川,刚刚谢谢你……我还有事就先走了,改天再聚。”


    “那好吧!”项丞略带遗憾,看着林婋离去的背影。


    她背挺得直,穿着白色衬衫和黑色阔腿裤,干净利落,袖子卷起,手腕上戴着块精致的腕表,提着个包。黑长的头发放下,垂在身后,仅一个背影就让人移不开眼。


    项丞注意到傅行川也和他一样望着,“你可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难道你也……佩服她?”


    林婋消失在尽头,傅行川扭头看他,像是不明所以,项丞以为自己猜错了,“你要是见过她以前,肯定会大吃一惊。”


    傅行川随口问,“怎么说?”


    “你知道有的上海人排外吧!特别是零几年的时候,那时候林婋爸爸刚在上海滩闯出一番事业来,大家表面上和和气气,但圈子里的人别提多嫌恶他们父女了。”


    项丞有些话唠,坐回餐桌上也一直在说,但傅行川没打断他,“以前林叔叔经常叫林婋公主,背地里那些人还会以此来嘲笑她,压根看不起她。”


    “后来呢,她家出了事,不知道她经历什么,再回上海就完全变了副模样。林叔叔的事业也蒸蒸日上,更加辉煌,那些曾经瞧不起他们的,现在又得在身后巴结,这妥妥爽文啊!”


    “这人不但变得得漂亮,身材好,学历也高,见识不凡,气质出众……”能用的夸人形容词感觉他都说了个遍,傅行川神情淡漠,不是很在意的样子,项丞突然想起来什么,提高音量,“你都不知道,现在京圈的豪门大户都想着她嫁进去当儿媳呢!”


    “但她在京禾就参加过一场相亲,还被放了鸽子,你知道是跟谁吗?”


    傅行川生硬地吐出个字,“谁?”


    “你。”


    傅行川皱起眉,“我?”


    “嗯。”他点点头。“你家里人安排的,可你不是从来不相亲嘛!但是就算这样你好歹也跟人提前说一声,让人干等多不好……难怪她刚刚对你态度不怎么样呢!”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害傅行川没胃口吃饭了。


    “我平时话也很多啊!”项丞终于拿起筷子,往嘴里放东西。


    来了一通电话,傅行川走到一旁接。


    是祝岁安打来的,她说:“傅行川,我可能要结婚了。”


    他心情不大好,“别开玩笑。”


    “没开玩笑。”她认真地说。


    傅行川心情更不好了,“和谁?”


    “你也认识……阮烨。”


    “你们不是早就分了,这些年都没联系过吗?”


    “我现在才知道他经常和我咨询心理问题,也算一直有联系吧!”祝岁安欲言又止,“主要是……我…我…”


    “你做了什么?”


    “前几天喝了点酒,碰巧他来京禾参加什么研讨会,我一不小心就欺负了他,他现在要我负责,已经在爸妈面前告状了。傅行川,你说我该和他结婚吗?”


    听她的语气,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窗外夜色融融,一轮弯月悬挂在空中,傅行川单手插兜靠着墙,“你回南安,哥给你办一场最盛大的婚礼。”


    “好啊!好久没回去了。”她才反应过来,“不是,傅行川,我才是姐姐,你……”


    电话被他挂了,回到餐桌上,项丞看他脸臭得很,好奇地问:“谁啊?”


    “岁安。”傅行川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红酒的甘醇在舌尖绽放,刚才林婋身上好像也是这番味道,他开口:“我打算结婚了。”


    项丞被呛到了,“不是,你有对象吗?和谁结婚啊?”


    “白月光一样的好女人。”


    项丞脸被呛红了,但还是强忍着难受说:“兄弟,这可不兴找替身啊!”


    “你少看点小说吧!”


    *


    林婋来了一中接唐沐辰放学,她把车停在学校大门对面,靠在车旁。


    还是一样的校门,她记得左边往里走是高三女生宿舍,右边第一栋教学楼是守信楼,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有没有变化。


    说实话,和傅行川猝不及防地见面她并不轻松,不过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困难。她一直是个固执的人,想要什么必须拿下,但十年太长,说放下就不会再拿起了。


    九点半,高二下晚自习,陆陆续续有学生出校门,林婋看着穿白校服的少男少女们,眼里满是艳羡。


    她的青春年华早已逝去了。


    路口红灯转绿,学生们通行。


    “徐欢愉,你走这么快做什么?不会是躲我吧?”林婋看见唐沐辰那臭小子碰了下女孩的辫子,她没回答,反而低着头加快脚步过马路。


    “欢愉!”旁边有男人喊女孩,林婋看过去,发现居然是认识的人。徐凡清察觉到她的目光,愣了一瞬,继而笑着朝她挥了挥手。


    他穿着身休闲装,手里拿着个鲜红的糖葫芦向她走来,“林婋,好久不见。”


    “嗯,好巧,在这碰上。”


    “是啊!”他没有犹豫把手里糖葫芦递给她,“这个给你。”


    林婋本来就想拒绝,唐沐辰突然蹿到她面前,冷冷地对他说:“叔叔,我姐不喜欢吃糖葫芦。”


    “哦,这样啊。”徐凡清把手缩回,把糖葫芦递给徐欢愉,女孩轻声细语地说了句:“谢谢舅舅。”


    林婋问:“这是你外甥女?”


    徐凡清:“对。”


    “名字真好听,我以前在家长群里看到就猜是一个清秀的姑娘。”林婋柔声说,女孩微微抬起头。


    徐凡清似乎还有话要对她说,但唐沐辰匆匆和徐欢愉道别,把她推上车。


    林婋系上安全带,车外徐凡清还向她招手,她问唐沐辰:“你这是怎么了?为什么骗他我不喜欢糖葫芦?”


    “帮你挡桃花呗!”他在后座把头探过来,笑嘻嘻地说。


    林婋发动车子,“妈要是知道你挡我桃花非揍你不可。”


    “你们不合适。”他不知道从哪得来的结论。


    林婋好奇,“为什么这么说?”


    “我也不知道,就是直觉上感觉你们走不到一起。”


    “那你觉得我能和什么样的人走到一起?”林婋问。


    “那怎么着也得是个社会精英,穿西装打领带高智商高颜值那种才能配得上我姐。”


    他话落,林婋脑海里浮现出和傅行川重逢的画面来,手不经意间摁到喇叭,把她自己都给吓一跳。


    “姐,我想吃汉堡。”唐沐辰半撒娇地说。


    “合着你刚刚是在拍马屁呢!”林婋笑说。


    林婋带他去吃宵夜,想到刚刚那个女孩,她问唐沐辰,“你喜欢徐欢愉吗?”


    “姐,你瞎说什么呢?我们只是同学。”他急忙咽下嘴里的东西,“妈要是知道你说这种话非教训你。”


    “这有什么,但是你要是不喜欢人家就不要随便捉弄人。”她这弟弟长得不错,虽然成绩偏科严重,但平时阳光开朗,应该也有很多女孩子喜欢,可能是因为她的经历,隐隐有些担心。


    “哦。”唐沐辰顾着吃,林婋给他递纸,“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知道了。”


    回到家,杜云燕飞快走到林婋身边,还没开口,她鼻子先动了动,“你们又偷吃垃圾食品了?”


    唐沐辰那个罪魁祸首扔下她,“妈,我作业多就先回房里写作业了。”


    杜云燕不由分说给林婋一掌,“今天相亲怎么样啊!”


    “好疼啊!”林婋捂着手臂哇哇装哭,阳台上铲土的唐衡急忙回过头来,“怎么了?”


    唐沐辰也从房里探出半边身子来。


    “我不要相亲了,今天遇到了奇葩男,好吓人。”林婋抱着杜云燕,在她怀里撒娇,杜云燕脸色立马变得不好了,“是冯…什么…冯伯伯他儿子欺负你了?”


    “没有动手,就是说话难听。”


    杜云燕松了口气,把手机掏出来,一副要骂人的架势,果不其然,接下来的三十分钟,林婋在房间里听见了杜云燕训斥冯伯伯和他一家的全过程。


    她现在很幸福,有爱她的父母和热爱的事业,除了婚姻还没着落,其他也都好,不过婚姻对她来说其实也是可有可无的。


    要嫁给一个爱她同时她爱的人,谈何容易呢?


    林婋把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刚刚不小心点开一个好久没用的软件,发现是以前很热门的贴吧,首页提示她收藏的贴主更新了。


    是那个断更十年的暗恋贴,突然更新了?


    林婋立刻点进去,里面的内容却出乎她意料,【今天我和Y同学离婚了,可能一直都是我对他有执念在美化他,但现在一切的滤镜都打破了,这个故事也终于有结局了。愿所有人家庭美满,珍惜身边爱你的人。】


    门外杜云燕骂人的声音停了下来,房间里异常安静。灯突然灭了,林婋望着窗外,月亮被乌云给遮挡,看不见皎洁的光亮。


    她打开Q.Q,把“Y同学”从置顶放下来。


    冯正言有一句话说得对,我们不要老想着以前,要向前看,专注现在。


    毕竟一切都过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多看点小说,嘻嘻[饭饭]


    第66章 留牙印


    “婋婋, 都2023年了,你麻将怎么还能打得这么烂?”徐洋洋手里拿着牌,嘴里咬着杜云燕刚烙的饼, 很认真地问。


    好不容易和田雅君,唐芝华有空聚在一起,林婋尴尬地笑了笑。朱长宇坐在一旁看手机, 听到徐洋洋的话, 把头抬起来, “林婋这是给你赢的机会, 你还不珍惜。”


    她皱起眉,还不如不说。


    “婋婋,你有一条视频在网上火了。”唐芝华的职业让她对新的网络热点非常敏感。


    徐洋洋好奇, 她们凑过去看, 林婋发现是那天在那曲骑马帮陈阿曼拦盗猎者车子的视频。


    “好帅啊!这个女生就是你说的警察陈阿曼吧!”徐洋洋指着其中一人,林婋点点头。


    视频只拍了她拦车的部分,没有记录下陈阿曼制服盗猎者的画面,林婋思绪拉回那天, 还想起那只机智的小牧羊犬。


    “婋婋,你能……去我的直播间露个脸吗?”唐芝华小心翼翼地问, 有些忐忑。


    她上次选品失误, 卖的卫生巾品牌被检测出来质量不合格, 尽管她极力弥补了买家, 但还是影响到她的声誉, 对家趁机打压, 最近网上还多了很多关于她的黑评。


    “好啊!我以前可是你直播间的常客。”林婋想起来给她当模特的大学生活。


    唐芝华观察她的面部表情, 生怕她内心不乐意, 林婋握着她的手, 轻声说:“没事。”


    徐洋洋遗憾,“早知道我就不管景江西都那个项目验收,和你一起去西藏了。”


    徐洋洋几个月前接了个装修项目,她经常在林婋面前提起,猜测业主是个品味极好的优质海归男,林婋问:“你没见到帅哥业主吗?”


    “没见到。”徐洋洋偷瞄一眼朱长宇,“不过人估计已经快结婚了,婚房都装修好了。”


    “所以你们怎么都不结婚?”杜云燕端着一盘煎饼走过来。


    田雅君刚和交往四年的男友分手,唐芝华没有结婚的打算,徐洋洋在等朱长宇回头看她,可他还惦记着佟允。


    “结婚又没什么好处,现在人都聪明了,提倡不结婚光恋爱。”徐洋洋说着不自觉叹口气。


    杜云燕喂了块饼给她,“那怎么你们当中最聪明的阮烨要结婚了?”


    “什么?”徐洋洋震惊,“他和谁结婚?都不告诉我们一声,眼里还有我们这帮朋友吗?”


    林婋眼睛也睁大了些,前几天李阿姨和她打电话,还说也要让阮烨相亲去呢,这么快就成了?“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李阿姨发了电子请帖过来,刚刚忙着烙饼,忘记告诉你了。”几双大眼睛直勾勾盯着,杜云燕继续说,“好像也是你们以前的同学,叫祝岁安,长林巷祝叔的外孙女。”


    “哇!”徐洋洋欢呼一声,“果然,有缘人兜兜转转还是会在一起的。”


    “他们什么时候办婚礼?在南安办吗?那傅行川也应该会回来吧!”


    杜云燕电话响了,她走到一旁接,没人回答徐洋洋,林婋开口说:“傅行川已经回来了,我昨天晚上碰巧见到他了。”


    “不是,祝岁安,阮烨和傅行川这一个两个的,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我们这帮朋友啊?什么事都不说。”


    她话刚落,手机屏幕亮起,是祝岁安打来的电话,瞬间被打脸。


    徐洋洋和祝岁安聊着天,林婋注意到朱长宇一直没吭声,便问:“你不高兴吗?”


    他似乎晃了下神,才做出反应,“可恶,傅行川也太不讲义气了吧?回来都不跟我说一声,我也要打电话声讨他。”


    因为佟允,他们这些年好像联系也不多。


    他这样说着,手却迟迟未动,还把屏幕给灭了。林婋朝他淡淡一笑,提议道:“要不我们直播间搬到羊虎猪去吧!还能顺便宣传一番。”


    “好啊!地点就选在一中我们开的第一家店,怎么样?”朱长宇勉强勾起抹笑。


    “可以吗?”林婋看向唐芝华。


    她毫不犹豫地说:“当然可以了。”


    直播的效果很好,以羊虎猪心愿墙为背景,林婋分享了在西藏的经历,和警察打击盗猎背后付出的努力。借着唐芝华的流量,因为颜值高,说话温柔,还被扒出来是知名企业家的女儿,京大博士毕业,加上在疫情期间的贡献,她在网上走红。


    不过这并未对林婋的日常生活造成什么影响,她每天按部就班。


    阮烨的婚礼定在周六,徐洋洋打趣,“要不是朋友,谁把大好的休息日花在这。”


    她穿着漂亮的伴娘服,看见祝岁安又立马改口,“天呐!太美了吧!真是便宜了阮烨。”


    祝岁安的婚纱缀着成百上千颗晶莹剔透的珍珠,场地布置也十分精美华丽,一看就知道是花了很大功夫的。


    “傅行川呢?”祝岁安见朱长宇走进来,问他。


    “公司突然有事要处理耽误了,马上过来。”阮烨没有什么朋友,他穿着伴郎服,人高马大穿西装很合适,但印象里就没见他穿过,而且这样他们看上去像一对,徐洋洋偷笑着。


    “我在大厅看见齐尧了,你今天忍忍,可别闹。”朱长宇提醒她,她羞红的脸微微晃了晃,“好。”


    “岁安,你今天也太漂亮了吧!”有几个富家小姐走进来打招呼,朱长宇和徐洋洋走开,林婋也退到一旁,但她们注意到,亲昵地拉着她的手,“林婋!好久不见了。”


    “嗯。”她淡淡应着,对方却异常热情,拉着她走,“我们好久没聚了,一起坐下喝一杯吧!”


    林婋向祝岁安求助,她会错了意,笑着说:“你们去吧!玩得开心。”


    林婋只好跟着她们到大厅落座,那群人叽叽喳喳聊着闲天,不停奉承她和林大勇,林婋无聊地环顾四周。


    “时间过得真快啊!岁安都结婚了。诶,你们知道傅行川也快要结婚了吗?”听到这话,她头定住了,转回来认真地听她们对话。


    “和谁啊?”


    “还能是谁,苏有仪呗!”


    “他们订了婚?”


    “没有,但两家本来就是世家,说不定小时候就订了娃娃亲呢!”


    “哦。”


    “不说他了,林婋,我敬你一杯,能够看到林叔叔挺过难关,重回上海,我真的很开心。”当初她们关系最好,后来却被直接拉黑,林婋无言看着她,冷笑一声,自顾自地把酒干了。


    仪式很快就开始,祝岁安穿着洁白的婚纱入场,面瘫脸的阮烨也难得笑了,两人站在一起郎才女貌的,宾客们都为他们欢呼。


    欢乐嘈杂的氛围中,林婋注意到了傅行川。


    他穿着灰色西装,双手插兜笔直地站在角落,侧脸映在灯下,轮廓分明,望向台上的眸光温柔澄澈。


    陆陆续续有很多人过来给林婋敬酒,她半句话也没说,无一例外都干了。


    “徐洋洋,你摸哪呢?你真醉假醉?趁机吃我豆腐呢?”隔壁桌朱长宇把喝多的徐洋洋推开,她失去控制差点倒在地上,朱长宇又眼疾手快扶住她。


    他对林婋说:“她喝多了,我先送她回去,你也少喝点。”


    “好。”林婋脸上一片红晕,眼神迷离地说。


    “啊啊啊!徐洋洋,你属狗的吗?”林婋半眯着眼睛看见徐洋洋咬了朱长宇一口,动静有些大,不少人往这边看来,齐尧注意到,走了过来 。


    他想吃回头草,徐洋洋心里早没了他,但他还是经常缠着不放,“我来吧!”


    “你离我远点。”徐洋洋紧紧抱着朱长宇的腰,他松开手,笑着说:“尧哥,还是我来吧。”


    齐尧没有坚持,只是脸色不是很好看,朱长宇背着徐洋洋走了,她笑得非常开心。


    林婋摇了摇头,她的酒量好,但一般都会点到为止,不会过量,可现在好像醉了。


    整个人头晕目眩的,宴会厅花香酒香混杂在一起,她难以喘息,于是走到外面呼吸新鲜空气。


    外面有一条长走廊,林婋扶着扶手吹风,莫名有点想哭,她还想喝酒,却不想再进去宴会厅了。


    左顾右盼,她突然找到酒了。


    林婋浅浅笑了下,走过去,将嘴唇贴上去,好香,好甜。


    “铃铃铃~”


    林婋手撑着脑袋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了。头好疼,昨晚的记忆停留在她看着朱长宇背徐洋洋离开,之后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她的手机仍在响,林婋闭着眼睛,手摸着床找,突然间她碰到什么软软热热的东西,触感很特别,她猛地睁开眼。


    啊!


    什么情况?


    傅行川为什么躺在她旁边?


    还没穿衣服!


    林婋急忙低头看自己,可她自己身上衣服穿得好好的。所以,为什么会这样?她昨晚都干了什么?


    铃声再次响起,林婋看见手机放在另一边床头柜上,她现在思绪很乱,但想起来傅行川有起床气,她顾不上其他,想着先关了来电铃再说。


    林婋一手撑着床,让身体尽量不碰到傅行川,另一只手伸出去拿手机。离他差不多三两拳的距离,林婋都能感受到他气息。


    差一点够着,手机掉在地上,“嘭”的一声巨响。傅行川睁开眼,和她四目相对。林婋手还没撑稳,整个身体直接压在他身上。


    完了!


    他叹了口气,林婋连忙起身,大脑一片空白。


    她下床走到另一侧捡起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担心是有急事找,她想先拿充电器给手机充上电。傅行川起身,伸手拉着她,另一手扶着头,低哑着声音说:“去哪?不先给我个解释?”


    解释什么?她说她断片了,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会信吗?林婋现在脑子里就像是有一团打结的毛线,得慢慢解。


    傅行川坐起身来,被子滑落腰间,露出腹肌来,林婋没及时避开,又碰巧咽了口口水,傅行川注意到,懒洋洋地道:“原来你早就对我图谋不轨了?”


    林婋看见他脖子上零零散散的吻痕,那是她啃的吗?


    “瞎说什么?我昨晚是喝多了。”她这样说着脸却烫起来。


    傅行川对她挑了下眉,“那我昨晚也喝多了,怎么没扒你衣服?”


    “你…我……”


    “我知道我魅力大,一般人难以经得起诱惑,但你也没必要趁人之危吧!”他撩了下额前的碎发,手臂上还有道明显的牙印,红痕陷进肉里,那不会是她咬的吧?


    林婋已经想象到她昨晚的所作所为。把醉了的傅行川拐到自己房间里,还用嘴非礼了他,真是禽兽不如啊!


    “我真不是。”她说着自己都有些心虚。


    林婋将脑中的线缓缓捋顺,这不过是一场因为两人酒醉发生的意外而已,她认真地说,“我断片了,昨天的事都不记得了,可我确实是对你做了些不好的事,非常抱歉。这样,我先郑重地向你道歉,对不起。虽然人微言轻,对你的伤害难以弥补,但我会尽力补偿你的……如果你未婚妻需要,我也可以向她解释……”


    “我没有未婚妻。”傅行川突然打断她。


    林婋用手偷偷掐了下掌心,疼,确定不是在做梦,才又开口道:“没有最好,真的非常对不起,我会赔你精神损失费和其他费用。”


    “我说过,有些东西呢,是用钱赔偿不了的。”傅行川拿起手机照照脖子,眼尾微微上挑,“觊觎我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林婋抿了抿唇,疑惑这人这些年留学到底学了些什么?


    突然有人敲门,她被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捂住傅行川的嘴。


    “婋婋,你在里面吗?妈妈打你电话怎么不接呢?你昨天喝了多少啊这是?醒了没啊?岁安快要出发了,在等你呢!”杜云燕的声音传进来。


    手心贴着傅行川温软的唇,察觉到离得太近,林婋把手放下,轻声警告,“别说话。”


    “岁安也还在等我,我得赶紧穿衣服下去。”傅行川嘴角扯开一定弧度,压低声音说,像是在提醒林婋是她把衣服给扒下来的,“你不会还想对我动手动脚吧?”


    “别乱说,我没有。”林婋拉大和他的距离,杜云燕又敲几下门,林婋担心她下一秒会叫人开锁,装淡定,潇洒地对傅行川说:“我昨晚真的喝醉了,不是故意的,赔偿方式你之后发我Q.Q,我先下去。”


    她慌慌张张简单收拾一下,又一点点打开门,从门缝里钻出去。


    傅行川被她鬼鬼祟祟一看就知道做了亏心事的背影给逗笑,起身捡起地上的衣服穿。


    门外,林婋向杜云燕解释,“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


    杜云燕打量她上下,好在傅行川就算醉了,也是个正人君子,没有动她,杜云燕没多心,“赶紧下去吧!”


    “好。”她长舒一口气,头还是疼得很。


    酒店楼下,祝岁安和阮烨坐在车里,他们要去机场,飞去马尔代夫度蜜月。


    车窗半开,祝岁安探出张笑脸来。朱长宇指着手臂给徐洋洋看,“你看看你给咬的,一晚上了都还没消下去。”


    “疼吗?”徐洋洋摸了摸牙印。


    朱长宇又碰瓷,“可疼了,你得赔我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


    徐洋洋也不惯着他,直接用力掐了一把,指着额头,“赔你个大爷,你看看这,昨天害我撞到桌子,起了这么大一个包都还没消呢!”


    “那还不是因为你重。”朱长宇又找打,徐洋洋踢他。


    林婋走过去,叮嘱祝岁安注意身体,她甜甜地说,“知道了。”


    朱长宇躲徐洋洋,后退撞上傅行川,他揽着傅行川的肩问:“怎么才下来?睡过了?”


    “嗯。”他西装扣子全给扣上,把吻痕给挡住了,说着视线不经意扫过林婋,她心猛咯噔一下。


    “几点了?”朱长宇掰着傅行川的手问,他手腕上带着表,在留下牙印的位置上,遮住大半红痕,欲盖弥彰似的。


    朱长宇看见已经九点二十,“人都到齐了,你们走吧!等会赶不上飞机了。”


    走之前,阮烨叫了声,“林婋。”


    “嗯?”她回过神来,走到他旁边,他说:“拜托你关照一下我妈。”


    “好,你放心。”


    “谢谢。”


    他们走了,林婋看着车影消失在尽头,心想真好。


    “你这手怎么了?”朱长宇的话把她思绪拉回。


    林婋盯着傅行川,他轻飘飘地说:“被咬了。”


    “什么咬的,成这样?”朱长宇把表下了,那牙印仿佛更深了,他打算刨根问底。


    傅行川停顿几秒,抬眸对上林婋视线,坏笑着开口:“不知道,可能是什么牙尖的……”


    【作者有话要说】


    涉及剧透,决定把傅行川视角的那个不平静的夜晚(主要内容包括但不限于:林某向傅某讨酒索吻,脱傅某衣服,趴他身上乱动……)放在番外啦![裤子][减一][害羞]


    第67章 亲一口


    林婋心率瞬间飙升, 怕傅行川要暴露她,好在有“哔—哔——”的声音掩盖了他的话。


    是杜云燕坐着出租车过来,林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立马开车门上去,对他们留下句,“我有事先走了, 拜拜!”


    落荒而逃的感觉, 她久违又感受到了。


    晚上, 林婋躺在床上, 时不时拿起手机来看。都几天过去了,傅行川也没说要怎么赔偿他,难道他压根不介意, 毕竟醉了情有可原, 再说也都不记得了。


    “我在期待什么?”她敲敲自己的脑袋。


    “咚咚咚。”杜云燕敲她房门,“林婋。”


    “门没锁。”门被打开,杜云燕小心翼翼探进个头来,林婋坐起身, 问她:“怎么了?”


    “你晚上也没什么事,去外面吃个饭吧!”


    “我都说了不相亲了。”


    “我知道。”杜云燕边说边打开衣柜, “但这是早就约好的, 我说取消, 人说想见你。你就当去和老同学吃顿饭。”


    “想见我?老同学?他叫什么?”


    “好像是徐…徐凡清吧!你们以前关系好吗?”


    “哦, 还行。”手机振动一下, 她立马拿起看, 结果是垃圾广告。


    林婋眨眨眼, 接过杜云燕手里的衣服换。


    这几天, 她才知道徐凡清和徐洋洋是远房亲戚, 徐洋洋说他这么多年都没谈过恋爱,是因为心里惦记着一个人。


    林婋自作多情地认为这人是她,所以也想找个机会和他好好聊聊。


    还是选在上次那家高档餐厅,同一个位置,坐着不同的人,徐凡清上身穿着白色卫衣,少年感十足。


    他把菜单递过来,笑着说:“林婋,你看看想吃些什么,别和我客气。”


    “那我就真不客气了。”她接过菜单。


    “嗯。”


    菜点完了,徐凡清依旧亮着眼看她,林婋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我脸上有什么吗?”


    “有…美貌。”


    “谢谢。”林婋咬着唇,可能他们本就不熟,太久没见,又或是是他目光太炽热,林婋总感觉别扭。


    “林婋。”


    “嗯。”


    “我这人呢,不喜欢绕弯子,是直来直往型的。但有些话,我憋了很久,一直想告诉你。”


    “你说吧。”


    他清了清嗓子,坐直开口,“十七岁那年,我见到一个女孩,她教了我很多道数学题。每次解出题,把我教会,她会笑得比我还开心。她的笑容是我见过世上最漂亮的,我对她心动了。”


    林婋对上他真诚的视线。


    “那年她委婉拒绝了我。开始,我想不过就是一时的心动而已,说不定过一段时间就忘了呢。可是这种悸动一直没有停止。每一个看见你的瞬间,心就不受控制。”


    他停顿一下,“十年了,我还是只喜欢你。”


    “如果你现在身边没有别人,可以给我个机会吗?”徐凡清说完伸手去拿酒杯,林婋注意到他手是颤抖着的。


    真的也会有人喜欢她十年吗?


    从她不漂亮不出众的时候开始,而不是在她光鲜亮丽的时候冒出来。


    手机振动一下,林婋没有看,她问自己,她在等什么?她为什么要等?


    “林婋?”徐凡清紧张地结巴说:“你…不用急着…回答我,我会等你的。”


    林婋抿了抿唇,刚要开口答应。


    傅行川突然出现在桌旁,双手插兜,睥睨着徐凡清,“不好意思,能插个队吗?我有事找她。”


    徐凡清打量他一番,说不出的敌对感袭来,“抱歉,先来后到,我的事也很重要。”


    林婋没开口,她已经做好决定要接受徐凡清了,这时候傅行川来做什么?


    她抬头看他。


    傅行川身上不知道是什么香水味,挺好闻但就是奇怪的很,好像在林婋看来,他身上就只能是桂花香,那种干净清爽的味道。


    老洋房没了,桂花树没了,傅行川也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少年,他变了。


    林婋垂眸沉思,傅行川的声音传来,“有多重要?比她喜欢我,酒后乱亲我还重要吗?”


    林婋猛地抬头,见傅行川面色冷峻,却解开衬衫扣子,给徐凡清展示还没消的吻痕,“你应该有答案了吧!先来后到,是我先的。”


    徐凡清脸色变得苍白,手不小心碰到红酒杯,它被推倒,里面的酒流出来,染红了白桌布。


    他看着那摊鲜红的液体,像是心碎的血水,自言自语道:“看来,我还是晚了一步。”


    “林婋,我知道答案了,我们还是可以做朋友的吧……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事,就先走了。”徐凡清苦笑着对林婋说,话落便离开。


    林婋望着他弓着背低头远去的背影,傅行川在她对面坐下,等服务员把桌上红酒给清理掉。


    “怎么这副表情?你要答应他?”他问。


    林婋顿时有些生气,“你都听到了?他喜欢了我十年!”


    刚好服务员来上甜品,是徐凡清点的草莓蛋糕,他扫了眼,“喜欢了你十年,连你草莓过敏都不知道。”


    “那是因为我没给他接近我的机会,你除了这个又知道些什么?”林婋越想越生气,质问他。


    傅行川沉默了。


    “那天晚上的事,我再次向你道歉,对不起。我说了你要什么赔偿可以提,不过分的,我尽量会做到。但你并没有立马联系我,还破坏了我的相亲。林婋瞪着他,“所以,该换你向我道歉了。”


    “对不起。”傅行川认真地说,林婋泄了气。


    “那就这样吧。”彻底两清了。


    林婋想起身,傅行川先递来份文件,“赔偿方式。”


    还特意打印出来?这是打算要坑她多少?林婋打开看,扫过标题【婚姻合约书】,内心立马泛酸。


    “什么意思?”


    “和你一样,我也经常被长辈催婚,所以需要一个妻子。只是名义上的夫妻,要做的只有配合对方应对家里和外界,我平时很忙,经常出差,可能一个月回一趟南安,不会很麻烦。”


    林婋手紧紧攥这那几页纸,声音在颤,“为什么选我?”


    “我们很早就认识了,也算知根知底。你最近在网上很火,在圈子里名声也好,我家里人会满意你。还有我的公司要进军生物医药领域……”


    他说了很多,可都是对他的好处,林婋问:“就只是因为这些?”


    他淡淡应了声。


    林婋脸上苦笑着,“都说商人重利,你也不例外……可怎么办?我也是商人的女儿,这条例明显就是我亏了。我现在有那么多选择,凭什么选你?就仗着你手里我那点把柄?”


    这份契约对傅行川而言应该很满意,他立刻说:“你有什么条件都可以加,我不会让你吃亏。”


    林婋这下是真的生气了。她以前不敢和傅行川坦白心事,就是因为不想伤害他们之间的友情,尽管做不成恋人,她也希望他们能做一辈子的朋友。


    可他呢?他全然不顾这份情谊,对她提这种契约,他难道一点都不怕她生气,因此和他撕破脸吗?


    林婋原本是想即刻拒绝他的提议的,餐厅里忽然响起音乐,是熟悉的旋律。


    只怕我自己会爱上你,也许有天会情不自禁。想念只让自己苦了自己,爱上你是我情非得已。


    “行啊!我正好有一个。”林婋强颜欢笑。


    他哑声开口,“你说。”


    “……那天我尝了尝你的味道,没过瘾,你不是说可能一个月回一趟南安吗?条件就是每次回来和我做一次,你服务我,怎么样?”林婋一口气说完,因为她笃定傅行川不会答应这个条件,冯正言这种下流的想法,没几个人能接受,她想让他主动退缩。


    傅行川把搭在桌子上的手收回,隔了几分钟,才意识到没听错,“林婋,你现在挺虎。”


    “那是你对我有什么误解,我一直都这样。”林婋故意学他挑了挑眉,可拇指指尖在桌底下留下好几道指甲印。


    “你拿我当鸭呢?”傅行川眸色晦暗不明,盯着她,认为她是被阮烨打击到了,从他这寻安慰?


    “不是你说的吗?什么条件都可以。”林婋平静地说:“放心,我身材好,你也不吃亏。”


    傅行川果然不答应,“你再好好想想……”


    “没什么好想的,就这一个条件,你不答应就免谈。”她态度坚决。


    手机连续振动,林婋看了眼消息,是吴韵发来的,说加班时注意到她的实验兔突然都死了。


    “我临时有事,先走了,你好好考虑。”想到以后他们之间不知道会是什么走向,可能会很尴尬,避之不及,甚至形同陌路。林婋忽然喘不上气来。她赶紧拿起包,最后都没有看他,径直离开。


    刚走出餐厅,呼吸到新鲜空气,她长舒一口气,抚着胸口,骂自己疯子。


    车就停在门口,林婋立马上车,想快点走,却发现车子发动不了,坏了?


    这辆大众是大三暑假那年林婋拿到驾照时唐衡送她的,她不清楚出了什么问题,只得无奈下车,打电话给修车行。


    电话还没被接通,身旁驶来一辆库里南,林婋的手机屏幕灭了,抬眸就见傅行川降下车窗,视线扫过来,“上车,我送你。”


    林婋一心想着自己的实验兔,顾不了那么多,坐在副驾驶上,系好安全带,“谢谢。”


    一段路感觉开了一个世纪,车上两人沉默不语。下车前,傅行川对她说:“林婋,你再考虑一下。”


    林婋没回答他,关上车门快步跑进研究所。


    进了实验室,林婋眉头一直紧锁,每次她看到实验动物死去心情就万分低落。加班整理了数据,一直到晚上十点多她才关灯。


    研究所门口有一座实验动物纪念碑,林婋脚步停留在那里,仰头看最上方的可爱兔子。


    风大,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记忆片段来。


    是她趴在傅行川身上,他还光着,很清晰地看到他腹肌右下方,胯骨处有一道纹身,是兔子形状的。要是她没猜错,那应该是一中医务室的那只傅行川取名为老虎的兔子。


    听说他们毕业后一年老虎就病死了,那时候他是不是也很伤心?什么时候纹的呢?疼不疼?林婋都不知道。但纹在那个地方,不免有些性感,林婋脸烫了起来,她双手拍了拍。


    脑海里又浮现出些记忆碎片来,她看见自己唇贴了上去,亲后还用指尖抚摸,呢喃道:“好可爱啊!”


    至于傅行川,他闭着眼睛。好险,幸好他醉了。


    晚上风刮得异常猛烈,林婋走出实验所,点开手机软件打车。


    狂风作乱,把她的头发吹散。碎发挡住视线,她用手撩开,傅行川出现在她眼前。


    他双手插兜靠着车,西装外套脱了,里面的薄衬衫勾勒出肌肉轮廓,搭配深色马甲显得非常性感,嘴里却咬着根棒棒糖。


    这时候,不点根烟可惜了。林婋这样想着,走近瞥见车里有个隔壁便利店的袋子,装着未拆封的烟和打火机。


    “你怎么没走?还想和我谈条件?”林婋轻飘飘地问。


    傅行川没说话,把棒棒糖咬碎,棒子扔进垃圾桶。见她还盯着看,衣服被风吹动,头发凌乱,这才开口:“你车我让人拖去修了,问题不大。听说这边偏,晚上不好打车,我好人做到底,上车吧!”


    “哦。”林婋走到后座拉车门,傅行川给锁住了。


    她敲车窗,“给我开个门。”


    “我是你司机?”傅行川语气不善,“坐前面,要不然你就打车。”


    林婋看了眼四周,大晚上的,没一辆车经过,只好坐在副驾驶上。


    傅行川发动车子,看得出来他很烦,不然也不会买烟。


    林婋明知故问,“你还会抽烟?”


    傅行川不理她,她拿起烟来看,自问自答:“应该不抽,这烟是杂牌货,打火机也很劣质。”


    “你怎么知道?你会抽烟?”他突然问。


    林婋老实回答:“以前考研的时候压力大,抽过一段时间,后来戒了。”


    她考研压力比高考还大,情绪一度崩溃,后来是徐洋洋经常带她去酒吧放松,朱长宇给她寄特产回来,阮烨教她抽烟解压才度过那段难捱的日子。


    “我们都各自经历了许多,也变了许多。”林婋把烟放回原来的位置上,看着前方,“别勉强自己。”


    车的速度放慢下来,林婋看着窗外。到了小区门口,车还没停稳,林婋就松开安全带,但傅行川把车门给锁上了。


    “你……”林婋扭头看他,发现傅行川解开安全带,向她靠近,她不明所以,“你做什么?”


    傅行川继续贴近她,林婋感觉到他的呼吸,全身好像都热了起来,更致命的是,他低声说:“不是说不过瘾吗?不想先验验货?”


    隔着一拳的距离,傅行川手抚上她的脸,捏着她下巴。林婋整个头都仿佛僵住了,大脑不在运转。唯有的一个想法,是好奇他刚刚吃的棒棒糖是什么味道的,便没有躲开。


    差一点傅行川要碰上她的唇,电话响了,林婋清醒过来,一把推开他。


    “喂,妈。”她声音有些飘。


    杜云燕问:“你下班了吗?什么时候回来啊?”


    “我到家门口了,马上就进去。”


    电话挂断,林婋想起自己亲他纹身的画面,脸不禁泛红,“给…我开门。”


    她语气略显委屈,像是被谁欺负了一样。傅行川摁了按钮,林婋开门就想跑,被他眼疾手快拉住手,提醒道:“现在只有口头上的约定,不带我去见见我未来岳母?你可别反悔。”


    他真要答应那个条件?看来这个名义妻子对他来说挺重要的。


    想到这,林婋心里一股怨气,傅行川愿意看她一眼,不过是因为她变得光鲜亮丽,满足他需要罢了。但尽管她变漂亮便优秀了,傅行川也不会爱上她。


    林婋用力掐了他手心一把,赌气似的说:“谁反悔谁小狗。”


    第68章 四重奏


    厨房里, 唐衡在做土豆炖牛排,杜云燕夹了块肉给林婋试盐味。


    她看着锅里黄澄澄的土豆,笑着说:“我的土豆种子就是争气。”


    杜云燕问:“你车呢?今早楼下买菜没见到。”


    “哦, 昨天坏了就送去修了。”


    “那你昨晚怎么回的?不是说研究所那边不好打车,地铁站也远吗?”


    “同事顺路送了我一程。”林婋咬着肉走开,呆坐在椅子上。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稀里糊涂地和傅行川签订了协议。但肯定不是出于喜欢, 只是在和他较劲。


    或许是因为十年太长, 她和暗恋帖的帖主一样形成了执念, 一定要亲手摘下月亮看看。


    饭快吃完了, 林婋放下筷子,“妈,唐叔叔, 我有件事情要告诉你们。”


    “什么事?”杜云燕喝着汤。


    “我要结婚了。”


    “咳咳咳。”杜云燕被呛了口, “你说什么?”


    唐衡筷子直接掉了,“她说结婚?”


    “嗯。”林婋点点头。


    “和谁啊?”杜云燕问,“上次相亲那个徐凡清啊?”


    “不是,是傅行川, 祝岁安的哥哥。”


    “傅行川……这名字好耳熟,哦, 我想起来了, 祝叔的那个混蛋外孙。”杜云燕脸色立马变了, 合理怀疑, “林大勇让你联姻?”


    “什么混蛋外孙?什么联姻?就是相…相爱然后就结婚啊!”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谈的?”


    “就上次岁安结婚那天。”


    “这才过去一礼拜, 你就要跟他结婚?”杜云燕审视着她, 掏出手机来拨号, “肯定是林大勇出的鬼主意, 为了他的生意要牺牲你的婚姻是吧!”


    “真不是联姻。”林婋温声说:“这年头闪婚也很常见, 再说我们很早就认识了,你不也希望我早点结婚吗?”


    杜云燕手悬在空中,“我是希望你找一个真心实意对你好的结婚。那个傅行川,我听你李阿姨说,绯闻可多了,以前他也品行不端,高中的时候还和佟允早恋,你忘了这段了吗……总之这样的人不是合适的结婚对象。”


    “可我喜欢他。”林婋脱口而出,“他很好,现在也……喜欢我。”


    喜欢一个人,真的很难说出口,林婋不知道为何轻易地说了出来,也许是因为她现在变勇敢了,又或许是知道这些都是假的。


    杜云燕抿抿唇,没再说话。


    唐衡递过来一张卡,杜云燕扫他一眼,“你就这样同意了?”


    林婋眼睛亮了些,唐衡淡淡开口,“不是,这是给你换车的。”


    “我那车还能开,修得和新的一样呢!”实际上,林婋还没从修车行开回车来。


    “那就用去结婚吧!反正都是给你攒的。”


    唐衡病好了后在隔壁小区当保安,工资不高,但工作清闲,这么多年也陆陆续续攒下了些钱,林婋原本还以为他是打算攒着带杜云燕去旅行的。


    “这么重要的事,你能不能仔细琢磨一下,又无条件支持她。”杜云燕抱怨,肘击了下唐衡。


    “你爸那边怎么说?”她问。


    “他很爽快支持我们。”林婋摸了摸鼻子,其实昨天和林大勇通话,一说到要结婚,他就情绪激动了起来,恨不得即刻飞回南安,教训拐跑他宝贝女儿的男人。


    但殷老师得了重感冒,他不得不守在身边,林婋暂时躲过一劫。


    “哟,这人变性了。”杜云燕不信,但没追问,把卡放在她手心,“我也没什么意见,你喜欢就好,结了他对你不好,或者过得不开心大不了再离就是。”


    林婋没想到她这么开明,给她比了个赞,“杜女士不愧是新时代女性。”


    “打算什么时候办婚礼啊?听你李阿姨说这其中流程可复杂了,什么场地预约,发请帖这些都得提早做准备。阮烨的就是太急了办得很匆忙。”杜云燕认真考虑,开始念叨。


    林婋打断她,“我们不办婚礼。”


    “不办婚礼,为什么?他嫌麻烦?”杜云燕蹙着眉。


    “我嫌麻烦。”本来就是假结婚,领个结婚证就得了,她不想弄这些东西,更不想在那帮富家子弟面前赔笑。


    刚才白夸了,杜云燕的思想跟不上,劝她办婚礼,唠叨半天,林婋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


    收到一条短信,林婋借此为由逃出家,她开车到机场接回一只小牧羊犬。


    这是那天机智咬盗猎者裤脚的牧羊犬的妹妹,她给达瓦寄了许多衣物和书,他便送了小狗做回礼。


    小小一只,黑白相间,摸起来手感非常好,像个小团子,软软糯糯的,还活力满满,尾巴一直摇。


    她没有回家,去了羊虎猪。


    林婋到的时候傅行川已经在了。


    徐洋洋先注意到,“婋婋,哪来的小狗?好可爱啊!我抱抱。”


    林婋放开手,小狗汪汪叫了两声,奶乎乎的,林婋视线一直落在它身上,“这是达瓦送的牧羊犬。”


    “是你在西藏的学生?”


    “嗯。”


    傅行川穿着件黑色西装,内搭蓝色衬衫,在大红色喜庆装修的羊虎猪里,显得格格不入。他双手插兜,扫视了一圈店里,最后目光落在她身上。


    不是饭点,店里没人,朱长宇一进门也先被牧羊犬吸引,问徐洋洋:“哪来的狗,你终于下定决心要养了?”


    徐洋洋从小到大的愿望是想养一只狗,但一直没实现。开始是她妈不同意,后来她搬出去独立生活,事业上升期工作室一堆事又很忙,没空养。


    “这是达瓦送给婋婋的。”徐洋洋轻声说,她握着牧羊犬的小爪子,“好萌啊!我也想养一只。”


    林婋:“那你做它的主人吧!”


    徐洋洋:“为什么?”


    林婋:“我们家养不了。”


    徐洋洋:“怎么会?唐叔叔不是很顺着你吗?难道是杜阿姨怕狗?”


    “都不是。”林婋不想说出缘由,“你生日不是快到了吗?就当送你的生日礼物好了。”


    “婋婋,你最好了,我可太喜欢这份礼物了。”她蹭了蹭牧羊犬的头。


    朱长宇看见傅行川沉默不语,这应该还是他第一次来店里,他走过去,笑着说:“你兄弟我出息吧!可惜没扩展海外市场,不然你在英国那些年就有口福了。”


    “可惜李叔没接班人了。”傅行川看着他说。


    他们还是和以前一样对话,好像时间并未改变什么似的。


    “傅总这话说的,我母亲大人经常教导我,不要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朱长宇碰碰他的肩,“话说,你今天不忙吗?怎么有空来我这小地方了?”


    林婋听到他这话,把手从牧羊犬头上放下,想起今天来的目的来。


    她看了眼傅行川。


    “有话要说。”他不紧不慢地走到一位置上坐下,林婋跟着坐在他旁边。


    朱长宇和徐洋洋坐在对面,他俩都顾着逗小狗。


    林婋开口,“我们要结婚了。”


    两个头猛地抬起来,视线在他们之间移动,给徐洋洋吓出句英文来,“What?”


    他们对视,异口同声,“他们俩……结婚!”


    “嗯。”傅行川应了声。


    他们都顾不上狗了,徐洋洋拉着林婋的手,“不是,怎么好上的?这么神奇,原来你喜欢这样的,怎么不早和我说。”


    林婋没说话,只是淡淡地笑着,其实她也不想骗他们。


    “缘分真是妙不可言。”朱长宇非常惊讶,“不过门当户对,两情相悦,也挺好的。”


    徐洋洋看向朱长宇,开玩笑地说:“我们七个人都成了两对了,咱俩要也不凑合凑合?”


    “不了吧,两只狗我承受不住。”朱长宇嬉皮笑脸地说。


    林婋却觉得他眼神有些空洞,是不是和她一样也想起佟允了?


    要是佟允知道了,她要和傅行川结婚会是什么反应呢?林婋想象不到,但十分清楚佟允肯定是发自肺腑希望她能够幸福的。


    要是佟允知道她是和傅行川假结婚,一定会骂她。


    牧羊犬在桌子上神气地叫了声,徐洋洋横了眼朱长宇,“开个玩笑而已,谁稀罕你,我有狗女儿就够了。”


    “婋婋,你给它起个名字吧!”徐洋洋拍了下她的手,林婋这才回过神来。


    牧羊犬伸出舌头舔着傅行川的手,像是很喜欢他,林婋特地伸手把它抱开,“叫雪花吧。”


    “雪花,好听,小雪花,我是你妈妈。”徐洋洋拿着火腿肠喂狗。


    “那我就是你哥哥了。”朱长宇点点小狗的头。


    “什么哥哥,都差辈了,你也可以是它……”徐洋洋话到嘴边又咽下。


    朱长宇问:“是它什么?”


    “算了,我还是当它姐姐,显得年轻。”徐洋洋笑眯眯地说。


    林婋盯着徐洋洋轻叹了口气,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份合约婚姻你不要再投入感情,不要让自己那么心累了。


    傅行川看了眼表,快五点了,他们和徐洋洋、朱长宇分别,开车去民政局。


    回到车上,林婋手里捏着两本结婚证,感叹道:“原来结婚这么简单。”


    傅行川系上安全带,扭头看她一眼,“你轻易得逞了?”


    结果她来一句,“说明要离也很简单。”


    “单方面毁约得付违约金,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


    “要是我真想离,违约金压根困不住我,倾家荡产我也赔得起。”


    “现在离婚挺麻烦的。”


    来了条短信,林婋展示给傅行川看,【国家反诈中心提醒您,宽进严出,不是传销就是诈骗。】


    林婋把结婚证随手放在凹槽里,闭上眼睛。


    她真的不想费太多精力。玩得开心就过,不想玩了老娘就甩了他,这是徐洋洋以前教她的成功女人要诀。


    林婋不知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傅行川开车稳,停下来她也没察觉,就这样在车上睡了一觉。


    醒来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她看着窗外,车停在一栋独栋别墅前,不出意料这应该是傅行川现在的家。


    “你怎么不叫我?”她问,偏头见傅行川在给人发消息,应该是在处理工作。


    她没有催促,眼皮耷拉着,还没完全清醒过来。傅行川摁灭屏幕,低声说:“到了,下车。”


    “我们来这做什么?”她迷迷糊糊地问,“我饿了。”


    “给你做饭。”他说,之后便下了车。


    林婋想看时间,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她跟着傅行川进门。


    “几点了?”


    “有充电器吗?”


    她留意到厨房干干净净,好像没有使用过的迹象。


    “八点,充电器在这。要先参观一下吗?”傅行川问。


    林婋把手机充上电,忍着饥肠辘辘,点点头。


    灯全都亮了,她打量着四周,发现房子装修和老洋房的风格高度相似,客厅有一木质书架,上面摆满了书,林婋走过去。


    架子上的书大多她都看过,有傅行川喜欢的《人间草木》,有她大学时在南大图书馆忙里抽闲看的中外名著,也有她读研读博期间一个人去背包旅行时看的小众书籍。


    书架上第三排有本书凸了出来,是《四重奏》,林婋随手把它推了进去。


    “这装修得和老洋房一样,没什么好参观的了。”


    林婋停下脚步,她不想再看,因为总是浮现出青葱岁月的记忆来,看见姥姥躺在椅子上看书,看见阮烨和姥爷在下棋。


    茶的热气飘出,窗外暴雨落下。


    祝岁安打开书房的门,抱着佟允。林婋关上琴房的门,朱长宇敲着架子鼓,她看着傅行川抱着吉他为她弹唱《情非得已》。


    拿起手机,林婋想给杜云燕先回个消息,告诉她今晚不回家吃饭了。


    就这么迫不及待?傅行川解开手表 ,脱掉西装外套。


    林婋低着头余光扫到他的举动,想着总算要给她做饭了。可下一秒,傅行川突然把她给抱起,林婋没反应过来,脚就离开地面一尺远了,手机没拿稳给摔了,掉在地上“啪嗒”一声。


    “干什么?放我下去。”说着话,她怕摔,用手勾住傅行川的脖子,双腿之间紧紧夹着他身子。


    傅行川轻笑一声,抱着她上楼,勾起唇角,在她耳边吐气,“不是说饿了吗?”


    林婋怕痒,急忙推开,手落在他胸肌上,“厨房在下面。”


    “我知道。”傅行川单手打开卧室的门,把林婋放在床上,她的黑色裙摆在床单上散开,像一只蝴蝶。


    他一只手撑着床,和她保持一拳的距离,另一只手解开她胸口的蝴蝶结,拆礼物似的。


    林婋心跳飙升,咽了口口水,制止他乱动的手,“我都说了我饿了!”


    “我听懂了。”


    “听懂什么?”


    “你不是在性暗示我吗?”傅行川声音低沉,唇瓣一张一合诱惑力十足。


    “什么跟什么?”林婋偏开头,“我那是真的饿了。”


    “是吗?”傅行川起身后退,林婋也撑着床垫坐起来,可谁知傅行川并没打算罢休,她一和他对上对视,他就吻上她唇。


    “那先吃个开胃菜……”


    【作者有话要说】


    林婋:呼吸。


    傅行川:她在暗示我。


    明天加更[红心]


    “告白是小孩子做的,成年人请直接用勾引,勾引的第一步,是抛弃人性,基本上来说是三种套路:变成猫,变成老虎,变成被雨淋湿的小狗。”[猫爪]


    ——坂元裕二《四重奏》


    第69章 嘀嗒声


    林婋的手紧紧攥着床单, 不停地对自己说别怕,享受就好了。


    可傅行川的唇擦过某处,林婋还是惊了下, 傅行川停下动作,注意到她脸红,“不是你说服务你的吗?怎么还害羞了?”


    林婋感到体温异常高, 脸烫烫的, 明显是因为赤裸相见, 但嘴硬道:“我这是热的。”


    她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空调遥控器, 傅行川不满,掌心扣住她的手,“专心点。”


    窗外响起滴答滴答声, 雨掉在窗口凹槽里溅起水花。


    林婋半点雨声也没听见, 她耳边充斥着自己控制不住的喘息声。


    她的防线差一点被冲破,傅行川唇松开她耳朵,“电话响了。”


    林婋偏头看见他裹了件浴袍,出去接电话, 长舒一口气。


    她居然没听见电话声!真是要疯。


    身上全是他的味道,黏黏腻腻的, 林婋不舒服, 去浴室清洗。


    用手擦掉镜子表面的水雾, 林婋看清身上残留的暧昧痕迹, 她将冷水打在脸上, 缓了会, 又打开花洒。


    今天已经结束了, 再洗一遍澡吧!


    热水刚淋在肩上, 傅行川的声音传来, “能进去吗?”


    她鬼使神差地“嗯”了声,门被打开,傅行川把浴袍带子解开,水打湿他头发,他将林婋放在洗手台上。


    浴室里热气腾腾,像个大蒸笼,林婋快要被蒸熟了,难以呼吸。


    她把头埋在傅行川颈窝处喘气,他把她抱回床上。雨势越来越大,水花扬得玻璃窗上到处都是。


    傅行川架着她,林婋意乱情迷间揪了他头发,傅行川察觉到,低哑着声音问她:“重了还是轻了?”


    林婋没吭声,傅行川忽而笑了,“怎么不说话?还害羞?”


    林婋依旧抿紧唇,不肯回答他。


    “你想叫就叫。”傅行川挑挑眉,看着他戏弄的神情,林婋羞涩又生气,于是在他手臂上用力掐了一下。


    傅行川扫了眼掐痕,下手可真重,不像是想和他开玩笑的样子,于是收了笑,也把她四散着碍事的头发给绑起来,“不肯你就好好受着。”


    ……


    不知何时,只有滴滴答答声入耳,雨停了,室内归于平静。


    “还饿吗?我给你做碗面?”傅行川唇吻在她头发上,他手还环在林婋腰间。


    她半睁开眼睛,“你会煮面吗?”


    “等着。”他的手离开,林婋跟着翻了个面,看着天花板,心情复杂。


    肚子咕噜咕噜叫了,林婋起身从衣柜里拿出件睡裙换上,下楼。


    她的手机放在一楼,林婋拿起发现电量满格,她看向厨房,里面亮着灯,隐隐约约还有热气冒出来。


    电话响了,林婋接起,“李阿姨,这么晚了你找我有事吗?”


    她说着走进厨房,傅行川在下面条,调料动作娴熟。


    她站在一旁,李阿姨的声音传来,“也没什么事,就是看到新闻你和傅行川结婚了。”


    什么新闻?


    “婋婋,怎么也不和阿姨说一声,我们不是好闺蜜吗?”她声音爽朗,“记得那时候还是你带傅行川来我们家吃饭的呢!”


    林婋开了免提,保持通话,搜索李阿姨口中的新闻,立马弹出许多内容来。最上面的是傅行川发的一条官宣动态,没有文字,只有配图两张照片。


    一张是他们结婚证上的证件照,另一张是她在车上睡着时,偷拍的她和别墅的照片,头发挡住了,没有拍到正脸,日落时分,氛围感还不错。


    她本来这段时间热度就挺高,他这一官宣,直接给送上热搜了,评论区满是祝福,傅氏今天连带宣的两个广告点赞评论也比以前翻了几倍。


    动作还挺快,难怪刚刚那么积极,不过是为了能带给他的利益罢了。


    李阿姨继续说,“没想到最后是你和傅行川成了,我们阮烨和他妹妹结婚了。”


    林婋淡淡地说,“是啊,我也没想到。”


    停顿一下,李阿姨才意识到,“这么晚了,是不是打扰到你们夫妻俩休息了?”


    “没有。”林婋回过神来,恢复正常的语气,“阮烨和岁安什么时候回来?”


    “这周末。”


    “好,到时候我陪你去机场接他们。”


    “行。”


    电话挂断,傅行川的面也煮好了。


    林婋问他,“我看那衣柜里已经有衣服了,是之前有人在这住过吗?”


    “没有,新买的。”傅行川边说边走出厨房,“不喜欢的话扔了放你衣服。”


    “不用,我平时也不到这住。”她在傅行川对面坐下。


    “那你住哪?结婚了还住爸妈家他们会怀疑的。”傅行川提醒她。


    林婋刚回南安时就用这么多年家教和打工赚的钱全款买了套小房子,“我在南安有房子。”


    “那也行。”傅行川拿起筷子,开始吃面,林婋突然幻视十七岁那年和他一起在炸酱面馆吃面的景象。


    谁能想到那家生意不景气的小面馆现在已经开成知名的连锁品牌了,那个少年也成了她的丈夫。


    林婋吃了一口,味道还行。


    他不再是当初那个进厨房只会打碎碗的男孩,有很多东西都不同了,他们之间也没有当初那么纯粹了。


    “好吃吗?”


    “嗯,留学生活不好过吧。”


    傅行川抿了抿唇,“还好。”


    “哦。”


    林婋:“我什么时候去见你爸妈?”


    傅行川:“等他们回南安见你。”


    林婋:你们傅家的长辈好相处吗?”


    傅行川:“也是一帮表里不一的人。”


    林婋:“姥姥姥爷身体还好吗?”


    傅行川:“嗯,看那身子骨再环游几趟世界有余。”


    林婋:“门口密码是什么?”


    傅行川:“230629”


    呦,做戏还做全套。


    林婋思维跳跃,突然想起来,“我听说你哥哥是医生,为什么当初是你放弃了梦想?”


    傅行川放下筷子,“因为我重利,你不是清楚吗?”


    “吃完了吗?我洗碗。”


    “我来吧。”林婋伸手接碗,他躲开,“你要闲着就挑对戒指。”


    “哦。”婚戒看着都大差不差的,她也不常带什么首饰,就随便挑了一对。


    关灭手机,看着傅行川洗碗的身影,还真有家庭煮夫的味道,林婋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对自己说,别贪心。


    夜深了,上二楼休息,林婋对傅行川说:“你睡次卧吧。”


    傅行川站在比她矮一级的台阶上仰头看着她,眸底晦暗不明。


    “难道我睡次卧吗?”林婋也停下脚步。


    傅行川突然笑了,“你真的变了挺多。”


    “怎么?没那么好欺负,让你失望了?”


    小白眼狼,刚刚还是他做的饭呢!结果喂饱了,这牙尖嘴利的劲,说一句她怼一句。傅行川现在还真说不过她,但他哪肯认输,“林婋,你知道自己变化最大的是哪吗?”


    她走在前面,手放在主卧把手上,听到他的话没开门,好奇回头。傅行川走近,把她抵在门上,林婋咽了口口水,对上他视线,“哪?”


    “你胖了。”他说着捏了捏她脸。


    林婋打掉他的手,“那是因为我长高了。”


    “我说的不是身高。”他唇角牵起,双手放进口袋里,挪步,“我睡了,自己好好想吧。”


    不知是哪里的窗子没关好,风吹进来,睡裙底部的蕾丝花边飘动,林婋微低下头。


    他说的不会是……胸吧?


    脸迅速蹿红,林婋注意到次卧的门没关好,风也落进去。


    她走到门口,看见傅行川躺在床上,手撑着头看着她,“有事?”


    “锁好门,虽然你服务得不怎么样,只能勉强打个三星,但我意志不坚,要是走错占你便宜就不好了。”林婋云淡风轻地说着,手却快速地带上了门。


    回到房间,她躺在床上,完全睡不着。明明雨停了,床单被罩也都换过了,但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一股潮湿,林婋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左右滚来滚去。


    直到被子全部裹住身体,动弹不得,她才消停下来。


    还是睡不着。


    “一只羊,两只羊,牧羊犬,小雪花,一片雪花,两片雪花……三百一十六片雪花……”


    声音越来越小,林婋渐渐入睡了。


    梦里她回到十七岁的夏天,那年长林巷和老洋房还在,桂花树飘香,梧桐叶繁茂,为她遮挡烈日。微风习习,一切都很美好。


    她看见傅行川穿着干净的白校服,从巷口走来,林婋手里捏着封情书,微红着脸,在他走近时递出去。


    她说:“傅行川,我喜欢你。”


    可傅行川手没从口袋里拿出来,淡扯了下唇角,声音清润,说的却是,“抱歉,我不喜欢你。”


    “这样啊。”林婋低声呢喃,难掩失落。


    傅行川朝她微微一笑,“我就当没听见你告白,我们仍是朋友,还和以前一样相处。佟允找我呢!我就先进去了,再见。”


    “再见!”


    她该庆幸他们还是朋友吗?


    老洋房的古铜色大门关上“哐啷”一声,如同林婋心碎的声音。这时梧桐树上的蝉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蝉鸣声格外刺耳。


    林婋眼眶湿了,她站到太阳下想晒干自己,结果太阳太大,她眼睛完全睁不开。


    林婋再次睁开眼睛,已是八月末。


    今年的夏天格外燥热,都夏末了天气仍没有转凉的趋势。


    窗外蝉鸣声此起彼伏,烈阳透过树的缝隙将光照在实验台的瓶瓶管管上,落到未干的水迹便折射出一个多彩世界。


    林婋穿着身白大褂,带着护目镜坐在实验台前,手里握着只小白鼠,正在给它做腹腔注射。


    许是天热,小白鼠变得暴躁,老是乱动,林婋额头上冒了点汗,顺着碎发流进眼睛里。


    “真倒霉,偏偏这时候空调坏了。”吴韵抱怨道。


    林婋忍着眼睛难受继续注射,完成后才走出实验室。左眼疼得睁不开,她赶紧到洗手间脱掉实验服,洗干净手后用水冲洗眼睛。


    直到缓解疼痛,林婋才抬起头来,看镜子里的自己:左眼依旧发红,脖子上汗津津的。


    下班后,林婋和吴韵一起走出研究所,她皮肤白皙,五官精致,汗在脸上都成了高光,眼尾一点红更是楚楚动人,吴韵看直了眼。林婋察觉到她视线,问:“怎么了?”


    “婋婋,你好漂亮。”


    “谢谢。”她现在不会再否认自己了。


    “你老公真是有福气啊!”吴韵感慨,林婋淡淡笑着。


    刚走出研究所,一辆紫色的兰博基尼停在门口,一个年纪大约二十出头的黄发小鲜肉带着墨镜站在车旁叫吴韵。


    “怎么样,我新交的年下男。”吴韵得意地挑了挑眉。


    林婋实话实说,“长得挺帅的。”


    “和傅行川比那还差得远呢。”吴韵拿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照照自己,“但年下男最大的好处就是黏人,你们家那位工作忙,三天两头出差吧!这弟弟就不一样了,二十分钟没联系,就发消息过来说想你。”


    她乐在其中,林婋帮她理了下头发,“我喜欢不黏的。”


    “是是是,要不然你怎么嫁给傅行川呢!”吴韵随口说,“我就先走了。”


    “嗯。”


    林婋没有马上离开,她看着男人贴心地给吴韵开车门,嘴里还不停地说想她了,真心觉得是很幸福的画面。


    她不自觉摸上左手无名指,发现没有戒指时她心跳漏了一拍,想起进实验室前摘下了才松一口气。


    “小林,又没男朋友来接?我都说了我有个学生,条件相当不错……”又碰到安副所长。


    “所长,我都结婚了。”


    “哦,吴韵都换了三男朋友,我一次也没见过你老公,就给忘了,那…早点回家吧!”


    回家这么早做什么?家里又没人。因为不想那么快回家,她连车都没开,林婋心里说,可嘴上连连应好。


    工作了一天,精疲力尽,林婋不想走去地铁站了,便没有移动。研究所偏,不好打车,林婋和安副所长一起站在门口等车。


    “安所长,今天怎么没开车来?”她想和人闲聊,安副所长人特好相处,还老爱说笑话。


    “晚上想喝点小酒。”小老头嘿嘿一笑,“小林,你一口一个所长,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打算篡位呢!”


    听吴韵说他觊觎所长的位置已经很久了,林婋问:“您不想吗?”


    “哪有这么直接问的,比起这我目前更想喝酒,老婆平时管的严。”安副所长抿了抿唇,低头看手机,“这地偏得呦,打个车费劲得很。小林,你叫到车了吗?你不着急回家吧!先让我上行吗?”


    林婋看着屏幕上【司机正在赶来】的字眼,想到现在她自己一个人住冷冷清清,点点头,“好。”


    不小心摁到开关,屏幕灭了,手机振动一下,收到一条消息,林婋不紧不慢打开看,是傅行川发的。


    【我回来了。】


    刚好她叫的车停在门口,安副所长念着他的酒立马拉开车门,就在快要坐上去时,林婋喊住他,“所长,所长,让我先吧!”


    “小林,我们刚刚不是说好了吗?”酒面前,小老头哪顾得了那么多,一屁股坐上去。


    林婋不肯关门,撒娇道:“这样,我之后帮您整理资料,收集数据,您让让我。”


    小老头咽了口口水,林婋继续说:“我还祝您升职加薪,早日成为所长。”


    安副所长动摇了,林婋眨巴着眼睛看他,他下了车,林婋赶紧坐上去,关上门,连句谢谢和再见都忘了说,就让司机走了。


    停在原地吹风的安副所长看着跑没影的车,纳闷道:“这孩子,赶这么急去做什么?”


    电话响了,他接起,女人的声音冲出来,“安正泰,你在哪呢?不会又跑去喝酒了吧?”


    安副所长看着空荡荡的马路,欲哭无泪,卑躬屈漆地说:“没有没有,老婆,我马上就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电话根本就没有响。[坏笑]


    第70章 傅太太


    坐上车, 林婋捧着手机看聊天界面。她在对话框里输下【什么时候回来的】,看了一会,很快又删掉, 换成【今天要做吗】。


    林婋迟迟没按下发送键,对话框静静躺着那行字,她移开目光, 叹了口气。


    手机又一下振动, 傅行川给她发了条信息:【家里盒子空了, 我忘买了。】


    他说家里。


    林婋移开目光。


    清风从外面吹进车窗, 带来凉爽,吹散了闷热的空气。时间已经到了六点半,人们陆陆续续下班, 路上车辆多了起来。日落了, 大部分人都在回家的途中,而她也是其中一个。


    林婋勾了勾唇角,回他:【知道了。】


    车停在了离景江西都几百米远的一家便利店门口,林婋进店后先在店里逛了逛, 随手拿了几包零食,最后回到收银台前顺手拿了盒套一起结账。


    明明十分自然, 十分娴熟, 一看就是老手, 但不知是晒得还是羞得, 林婋的脸通红。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景江西都门口, 这是一个别墅区, 出入管理特别严格。保安见她面生, 看她穿着普通的短袖长裤, 手里还拎着个廉价塑料袋, 把她拦下。


    “访客得过来做登记。”


    林婋就来过这里几次,每次还都是一个老保安大叔在,现在换了个小伙子,不认识她也很正常。


    她告诉他:“我是这里的……业主。”


    说出口还是有点奇怪,林婋不自觉停顿了一下。


    “业主,哪栋的?”那小伙子上下打量着她,显然觉得她是骗子,“你当我傻是吗?”


    林婋刚想开口和他解释,认识的老保安大叔就急匆匆地朝他们跑来,他气都还没喘匀,先骂了小伙子一句“蠢货”。


    然后又笑眯眯地对她说:“傅太太好,不好意思,他是新来的,您别介意,我以后一定好好管教。”


    林婋听着那个称呼有些别扭,小伙子看大叔对她毕恭毕敬的,害怕丢工作也连忙向她道歉。


    她温柔地对他说:“没事。”


    回到家后,林婋终于见到了傅行川,上次见他还是一个月前。


    他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黑色西装敞开,领带松了随意搭在胸前。


    林婋把塑料袋轻声放下,准备先去浴室洗个澡。在经过沙发时却忍不住停下了脚步,她站在傅行川面前,隔着一个茶几看他。


    他正熟睡着,呼吸均匀,胸膛轻轻地起伏。他的睫毛长而微翘,余晖洒在上面,像在光下舞动的蝴蝶,林婋眼睛不舍得眨一下,生怕蝴蝶飞走。


    傅行川突然睁开眼睛,林婋眼神飞快躲闪开。


    “过来。”刚醒,他的声音低沉中带点哑。


    林婋没有过去,“我出了汗,先去洗洗。”


    “好。”


    热水淋在身上,带走林婋在实验室留下的所有疲惫。林婋享受着,一时忘了时间,蒸汽弥漫整个浴室,傅行川的声音从浴室门口传来:“我能进来吗?”


    “不行。”林婋变得紧张起来,立马关了水,听门外的动静,但不再有任何声音传进来,她才重新开了水。


    她还以为傅行川走了,结果裹好浴巾一开门就撞在了他身上。他把外套脱了,衬衫扣子也都解开了,她不让他进,他就静静等在门口。


    林婋头直接磕在他胸膛上。


    “撞疼了?眼睛怎么红了?”傅行川一只手把她抱起,另一只手轻抚着她左眼眼尾。


    她害怕掉下去,搂紧他脖子,摇摇头,“没有。”


    “你对我好像有什么误解?”傅行川浅笑着说。


    “也没有啊。”林婋不解。


    “是吗?”


    傅行川把她抱到床上,拉开浴袍前的系带,手里晃着她刚刚便利店买的,问她:“那为什么只有一盒?”


    身上空落落的,肌肤□□露在他眼里,天还没完全黑,林婋脸颊迅速烧了起来,“店里这种只剩一盒了。”


    “为什么不买别的?”


    “别的你说不舒服。”


    “我服务意识这么强,可以忍,你倒是挺为我考虑,不会是对我产生感情了吧。”


    林婋耳根红了起来,但狡辩道:“怎么可能,我只是……”


    话还没说完傅行川亲她脖颈,林婋分神了,腿被他膝盖顶开,他的手顺着她腰线向下,林婋脚趾不自觉蜷缩起来。


    外面夜幕降临,黑色没入金灿灿的余晖之中。


    林婋耳边只剩下喘息声,不知过了多久,一道中气十足的女声从窗外闯入她耳中:“林婋,给妈开个门。你在家吗?电话怎么不接啊?”


    杜云燕来了!


    她脑中响起警铃,反应很快,把傅行川从身上踹开。


    傅行川被她推开后躺在床上,用手支着脑袋看着她急急忙忙穿衣服,像个贼一样,哼笑一声。


    林婋发现他没动,提醒他:“我妈来了。”


    “你怕什么?我们是合法夫妻,又不是炮友。”傅良意说完起身随便找了件衣服套上,出去给杜云燕开门。


    林婋听到“合法夫妻”四个字,扣扣子的手一停,但没过几秒,又慌张起来。


    她从卧室出去,下楼看见傅行川接过她妈手上提的大包小包东西,一副好女婿的做派,心抽了一下。


    “你在家怎么不应一声啊?”杜云燕看见林婋穿着件男士衬衫和牛仔短裤从楼上下来,皱眉问她:“你这穿的是什么?”


    “妈,我手机没电了,刚在睡觉,就没听见你敲门。”她心虚地说。


    看见她妈继续盯着她的衣服,林婋扯了扯身上这件宽大的衬衫,对她说:“这……这是最新的潮流,你不懂。”


    “你出门可别这样穿,显得邋遢。”杜云燕嫌弃道。


    “你来做什么?”


    “还能干什么,来给你们做饭。”杜云燕说着往厨房走去。


    林婋了解杜云燕,怎么可能就为了做饭不提前通知她,大老远过来一趟,“没别的事?”


    “没,能有什么事?”


    傅行川被杜云燕赶出厨房,就老实地呆在客厅用电脑处理公司邮件。


    正好吴韵有实验上的问题要问林婋,为了不让杜云燕起疑心,她就坐在傅行川旁边和吴韵发消息。


    杜云燕进厨房忙乎了半个小时左右,出来让他们吃饭。


    傅行川处理好了手上的事,关了电脑,先去台上坐着。


    杜云燕一反常态没有催林婋吃饭,她还觉得有点稀奇。


    谁知等解答完吴韵全部问题,她刚走到餐桌前就听见杜云燕问傅行川:“你哥和你嫂子结婚好几年了,怎么都没要个孩子?”


    “是你哥的问题还是你嫂子……不会是有什么遗传病吧?”


    “妈!”林婋立即对杜云燕吼道,“你问这些做什么?”


    杜云燕瞪了一眼她,“我就随口问问,你喊什么?在那磨叽半天,快坐下吃饭。”


    林婋看了眼傅行川,他没什么反应,想着应该是不介意她妈说的话,这才坐下。


    “你们也都快三十了,生孩子也该提上日程了。”杜云燕盛了碗鸡汤递给傅行川,“你经常出差,可得好好补补身体。”


    “谢谢妈。”傅行川客气接过。


    见林婋低着头不说话,杜云燕夹菜到她碗里对她说:“我养你这么多年,把你培养成博士,不想看着你以后老了没人照顾有错吗?早点生,好恢复,我也可以帮你带……”


    林婋刚提起筷子又放下,打断她的话:“杜云燕女士。首先,你不要忘了,我是怎样成为博士,给你争光炫耀的。其次,希望你清楚,我的身体我自己说了算,我不想生没人能说服得了。”


    杜云燕还想再开口,但最终还是欲言又止。


    吃完饭,傅行川送杜云燕回去。


    “妈,你在车上别乱说话。”林婋特意叮嘱她。


    “知道了。”


    他们走后,林婋收拾了一下厨房,结束后进了浴室。


    她站在镜子前打量自己的模样,身上穿着傅行川的衬衫,上面还有他的味道。


    她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傅行川随手给她一件外套,她开心地像个中了头奖的大傻子。


    林婋唇角情不自禁地弯起。


    但很快又放下。


    洗完澡,傅行川还没回来,林婋披上件长款针织衫下楼,打算散散步。


    晚上温度依旧很高,路上没几个人,林婋给佟允发消息,她这几个月一直都没和她联系。


    好像是自从那天在那曲给她发消息后,佟允就没回过她了,是因为她那天发的内容让她有心理负担了吗?林婋不知道答案。


    她告诉佟允,她结婚了,但是是一场无关爱情,只和利益相关的婚姻。


    要是换作以前的佟允,知道她这样,肯定会劝说,毕竟那时候的佟允是最希望她幸福的人。可这么多年了,谁都变了,林婋也说不准佟允会不会那样想了。


    如果她这次也不回信息,林婋觉得可能就是她们之间感情淡了,佟允有自己的生活,也许不打扰才是她所期望的。


    退出和佟允的聊天界面,屏幕上置顶的有两个,除了佟允还有一个是林大勇以前的Q.Q账号。


    她很久都没有再看过里面的内容了,突然心血来潮点了进去。


    一直往上翻,林婋在一条消息下停住了手,上面记录道:


    【林婋成长计划:


    1、提高学习成绩


    2、写得一手好字


    3、加强身体素质


    4、成为个优秀的人】


    每一项她好像都达成了,现在她足够优秀了。


    “怎么下来了?”傅行川向她走来。


    林婋晃了下神,“散散步。”


    现在她都优秀到都换傅行川向她走来了,林婋脸上苦笑着。


    “我妈没乱说什么吧?”她问。


    傅行川哑声答:“没。”


    “她说了什么你都别当真。”


    “嗯。”


    隔着一臂的距离,路灯下的影子像两条平行线,似乎永远不会向对方靠近半点。


    保安在巡逻,是下午碰到的年轻人,他走过来打招呼,“傅太太好,刚刚没认出您来真的很抱歉。”


    “没事,我不常在这住,你新来的,不认识也很正常。”林婋微笑着说。


    这里的住户都是有钱人,平时眼睛长在头顶上,爱用下巴看人,这么漂亮温柔的还从没遇到过。


    年轻小伙摸了摸脑袋,不好意思地说:“谢谢体谅,这份工作对我来说很重要。”


    林婋想起自己针织衫里面穿的还是睡裙,领口有些低,便先拉拢外套,没及时回应他,傅行川突然开口,“既然重要,就应该更认真对待,我买这里的房子看重的就是你们的安保服务,结果连业主的长相你都记不清,万一放了什么不该放的人进来,安全怎么保障……”


    他这话说的像是在训人一样,林婋靠近他,捏了下他手示意他别说了。


    傅行川没理她,顺势握紧她的手,明明更亲密的接触都做过了,可牵手的那一刻还是如同触电了般,林婋被电着了,说不出话来,任由傅行川训他。


    说够了,傅行川牵着她走,林婋才回过神来,“你平时在公司都是这样管手下的人的?这么严肃?人才刚毕业,一小弟弟而已,初入社会,未经磨砺……”


    傅行川停下脚步,偏头看她,“怎么,你喜欢…弟弟?”


    “……男人还都喜欢年轻的呢,弟弟有什么不好,年轻又黏人。”


    “傅太太,你牵着我的手说这话,是不是不太好啊?”傅行川松开手,林婋还握着他。


    不是他先牵的吗?林婋飞速放开。


    看傅行川挑了下眉,猜到他嘴里吐不出好话来,林婋先下嘴为强。


    “没事,咱俩都奔三了,谁也别嫌谁。还有,别叫我傅太太,都把我喊老了。”


    傅行川别过头,林婋注意到他侧脸勾起个小括号来,绕到他面前,“笑什么?我说错了吗?”


    “没有,老太太,回家吧。”


    “老头子,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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