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黑发 - 下


    火球燃烧着, 翻滚着,到了最后,只剩下一缕黑发, 中间被烧成了一团硬结,有一个红色铃铛的印记。


    鹿清一脚踩了上去, 狠狠地拧了几下, “我让你嚣张,让你作妖。”


    那黑发想反抗,可是铃铛印记红光一闪, 黑发猛地抽搐了一下, 然后立刻老实了,趴在地上装死。


    鹿清气得胸口起伏, 回头去看巫沉他们, “你们怎么样了?”


    三个人身上都没好到哪去,衣衫不整, 还见了血。躺在一堆尸傀里面, 十分狼狈。


    巫沉将压着自己的尸傀推开,站了起来, “你怎么样?”


    “我很不好。”鹿清眼见他们三人手脚俱全还能喘气, 眼中凶光毕露,“这团鬼东西, 竟然敢对你动手动脚, 看我不弄死她。”


    虞季堂哼哼唧唧地爬起来, “她早死了。”


    哦,也对。


    鹿清瞪着那团黑发,“那就把她绑在木棍上,做成刷夜香的把子。”


    “不。”黑发悲呼一声, “士可杀不可辱。”


    鹿清呸她,“你算个什么士,这遍地都是你弄死的。居然还敢非礼我家巫沉。”


    黑发发出哭泣的声音,“你也是女子,怎么可以这么没有怜悯、同情之心!我所遇非人,凄惨离世,哀莫大于心死,便是做了些过分的事情,也是情有可原……”


    这是自己把自己惯出病来了!


    鹿清懒得废话,直接把白玉铃摁在了她的上面,再度把她烧成一团火球。不过说来也奇怪,那黑发被烧得异常凄惨,悲号个不停,却还剩一缕,如何都烧不掉。


    鹿清唾弃道,“就这么个秉性,我是男人我也看不上。果然祸害千年。”


    那边启英低呼,“大人,你后面流了好多血。”


    鹿清顾不上黑发,连忙过去查看巫沉的情况。


    巫沉的背后有数道爪印,衣衫破裂,衣料的丝丝缕缕跟血肉黏在一起,看起来格外狰狞。鹿清索性哗的一声,将他的衣服撕成了两片,露出了他精干的后背。


    那边黑发的惨叫都停顿了下来,发出了疑似垂涎的声音。


    鹿清满眼厉色扫了过去,黑发打了个滚,继续惨叫了起来。


    鹿清认真查看伤口,那几道伤痕虽然看着严重,但没有伤到筋骨。她连忙掏出最好的药,给巫沉清洗包扎。


    巫沉也没有阻拦她,只觉得伤口上一阵清凉之感,疼痛大大地减轻。他真心评价,“看来,你在药王谷是真用功了。”


    鹿清顺手抛了一瓶药给旁边的正在互相帮忙的难兄难弟,然后认真地给巫沉包扎伤口,“那是当然,你也不看我是谁的夫人。”


    巫沉低头笑了出来。


    那边两人只觉得浑身一阵酥麻,尤其是瞧着鹿清用绣花般的小心态度帮巫沉包扎,再看看自己那被捆成猪蹄或者粽子般的伤口,真是没对比就没伤害。


    在一堆尸傀的包围里,四个人重新收拾了一番。巫沉换了件衣服。虞季堂和启英看着地上那些尸傀,商量着怎么办。


    就这么留着肯定不行。这黑发原来刚葬进来的时候,肯定也就是具寻常的尸体,可是天长日久,竟然变得这么厉害。这些尸傀本来就是修行者,又是被她害死的,尸身已经成僵,就这么留着,恐怕过不了几年就要出事。


    “烧了吧。”巫沉道,“虽说对尸身有些不敬,但是相比之下,他们肯定也不愿意成为这样的怪物。”


    黑发蜷缩在一边继续装死。


    鹿清现在已经可以通过平安铃控制她。心念一动,那黑发顿时哀嚎了起来,“你别烧我,别烧我。你有什么吩咐,你说就是了,我一定照办。”


    巫沉道,“你将这些尸傀都摆好,放到一处。”


    黑发嘀嘀咕咕,“你们就不能换个地方烧吗?我以后还要住呢!啊……啊……啊……我照办,我照办!”


    那黑发慢慢地又长了出来,将所有的尸傀都用黑发绑着,拖过去一个一个地摞好。


    看得虞季堂和启英齐齐一哆嗦,握紧了佩剑,防止又生变。


    不过这次,黑发没敢作妖。鹿清刚才爆发出来的完全压倒性的灵力和平安铃的禁制让她深刻地明白对面这丫头不好惹。她现在只想伏低做小,将他们赶紧送走。至于这些尸傀,烧了就烧了,以后再慢慢收集就是了。


    尸傀堆好了,黑发就听鹿清突然说,“再长出来一些。”


    “什么?”


    “我说你再长点头发出来,没看到这里全是石头没有柴火吗?”鹿清瞪她。


    黑发憋屈地想哭,她虽然成了个怪物,但是拼命长长也是需要力量的。而且她才被蹂、躏了一顿,吸取灵力恢复也是需要时间的。


    但鹿清很明显根本没有“体恤”她的意思。黑发无奈,只能拼命地长,最后累趴在了地上。


    鹿清甚至连点火都懒,直接将平安铃再次摁在了黑发的“脑袋上”。金红的火焰瞬间冒了出来,黑发再次被烧得嗷嗷尖叫。火焰从黑发延伸至尸傀上,瞬间尸傀也燃烧了起来,很快成为了一堆灰烬。


    看着尸傀燃烧,绝对不是一种愉快的经历。但是到底解决了一项隐患。虞季堂和启英都松了一口气,然后就看见鹿清正蹲在地上用眉间尺在捣戳那团黑发。


    “这玩意儿怎么办?”鹿清倒是很想将她一把火烧掉,可是都放了两把火了,她还是烧不掉,缩在地面上,像一团枯草。


    巫沉想了想,“你不是说要做刷子吗,把她带上吧。”


    “不~”那黑发哀嚎一声,“我已经知错了,以后绝对不敢再犯。求你们高抬贵手,留我在此处忏悔吧。我绝对不会……”


    鹿清呵呵,“这种牙疼咒,我不知听过多少,男的女的,各种花样,跟磨牙放屁没什么两样。而且,这么多条性命折在你手里,你以为就这么算了?百因必有果,你的报应就是我。进去吧你!”她掏出了一个灵囊,用眉间尺将黑发拨了进去。


    黑发尖叫,“你太阴险了~”


    随着鹿清用平安铃在灵囊上一敲,那灵囊顿时扁平如落叶,安静无声。


    虞季堂嘘了一口气,“我的娘哎,以后我可不下来乱跑了。我们现在赶紧走吧?”


    鹿清将那灵囊收好,“不着急。这么多人折在她手里,连尸体都没跑,那随身带着的东西肯定也在这附近呢。赶紧的。”


    巫沉慢悠悠地来了一句,“烧都烧了,你这会儿再找,是不是迟了些?”


    鹿清一拍脑袋,“哎呀,你怎么不早提醒我啊!不行,要是不找一圈,我晚上睡觉都睡不着。”


    说着,她跑去里面开始翻找了。


    巫沉摇摇头,示意启英跟过去帮忙。


    虞季堂不好意思跟鹿清去抢东西,他斜睨着巫沉,“照这个样下去,以后第一有钱人的名号得换主了。”


    巫沉平静地回道,“要不怎么叫成家立业?”


    忒无耻了!


    虞季堂觉得在这两口子面前就得把廉耻放一放,否则别说吃肉喝汤,只怕连闻个香味都闻不到。虞季堂索性不再跟他废话,也跑过去翻找了。


    巫沉也不拦着,他伸展了一下后背,觉得后面的伤势明显好转了很多,便不再关注伤势。弯腰将自己那件被扯破的衣衫捡了起来,点火烧掉。然后仔细地观察起这座地宫——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怒坤 - 1


    被鹿清搜刮过的地方犹如狂风过境, 而且是龙卷风掘地三尺的架势,基本再也找不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巫沉只能挑些她尚未抵达的地方仔细看一看。


    这座地宫虽然面积不大,但是极致奢华, 所有的陪葬都是金玉制成,价值连城。方才那黑发虽然语带怨怼, 但是又对那男人念念不忘, 这其中的故事恐怕也是有待斟酌的。只是那么多年之前的故事,除了黑发自己,是否还有人记得都是未知。


    巫沉看了一圈, 终于找到了地宫的阵眼, 待他从阵眼所在的石室出来的时候,只见鹿清连地宫里的玉石假花都打包入袋。望着空空如也的枝头, 他不禁摇头感慨, 幸亏灵囊没有重量,否则只怕她背着的东西抵得上一座小山。


    巫沉忍不住跑偏了思路:按照鹿清在西荒一路搜刮的成果, 恐怕她的身家如今不必自己差。这才不到一年啊……


    那边虞季堂和启英也眉开眼笑地跟在她后面, 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很明显分赃得很愉快。


    这还是那个毒舌傲娇、目中无人的虞神侍吗?巫沉的脑袋摇得都快停不下来了。


    鹿清高兴地冲着他挥手, “完事了, 可以走了!”


    巫沉冲着他们招招手,“这边。”


    阵眼是石室里的一幅壁画, 上面是一男一女身处内室, 男人正在给女人梳头, 只是右手虚握,好像少了什么。


    鹿清哦了一声,“我知道,方才看到一把墨玉做成的梳子, 他俩都不要,在我这里。”


    虞季堂抬头望室顶,启英垂头看地面,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鹿清将那把墨玉梳子掏了出来,正要塞进壁画右手的位置。


    巫沉道,“慢着,你让她看看。”


    鹿清将灵囊抖开了个口子,然后将那墨玉梳子塞进了壁画右手的位置。


    壁画光华流转,那两人仿佛活了过来,相视一笑。华光过后,整幅壁画都消失不见了,露出了一个通道的入口。而墨玉梳子也掉落在地面,发出一声脆响。


    灵囊里传来哭泣的声音,哀哀不绝。


    鹿清二话不说,只是将那把墨玉梳子捡了起来,丢进了灵囊里,然后将灵囊封好。没有多余的感慨,干脆利落地整装出发。


    旁观的虞季堂忍不住想,要是哪天巫沉敢花花肠子再找一个,估计鹿清肯定不会像黑发这样拖泥带水,而是转头就走,该干嘛就干嘛去了。


    巫沉笑了笑,拉起了鹿清的手,走入了通道里。


    石砌的通道基本完好,而出口在一片悬崖峭壁的中间,若非机缘巧合,恐怕难以发现。巫沉斩下一片石壁,彻底掩埋了入口。


    此时,仍是半夜时分。他们索性御剑飞行,前往神宫的方向。自此白日休息,夜间赶路。那些仍在西荒边界搜寻他们的人搜了将近一个月,累得损兵折将、人仰马翻不说,待收到巫沉他们已经接近神宫地界的消息,气得只欲吐血,然也无可奈何,只能再做图谋。


    ……


    “这就是神宫?”鹿清站在山门处,仰头望着恢宏壮观的连绵山峰,“确实挺气派的。”


    守山弟子不禁侧目,这小姑娘是什么来头,好大的口气。


    虞季堂在一旁指给她看,“你看见那座像桃子一样的山峰了没有,那里是我家宣守峰,明天我带你去玩。”


    守山弟子:哦,原来是虞神侍的朋友。


    鹿清点点头,“好啊。”


    启英插话,“您别听他的,要说好玩,还是我们怒坤峰好玩。我们山上人少,好玩的地方多。他家那山头,全是人,除了树就是房子,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鹿清,“哦哦哦。”


    守山弟子:嗯?难不成是启英的朋友。


    虞季堂反驳,“谁说的。怒坤峰上下被你家那口子管得除了修行就是吵架,哪里有我家好玩。”


    守山弟子:她家那口子?谁?


    巫沉向她伸手,“好多事情着急要处理。我让启英先陪着你在怒坤峰上转一转。等我忙完了,再带你去正式拜访虞长老。”


    鹿清拉着他的手,乖巧地点头。


    守山弟子惊骇地望着两人拉在一起的手:他们看见了什么?冬猎到底发生了什么?难不成这位是假的巫神侍?……


    守山弟子惊讶地连行礼通禀都忘记了。也幸亏是他的失态,巫沉拉着鹿清安安静静地走到了怒坤峰的岔路口。四人分作两行,巫沉跟虞季堂先去宣守峰见虞长老,而启英陪着鹿清去了怒坤峰。


    暂且先说鹿清和启英一行。


    启英这些日子下来也看清鹿清在巫沉心中的地位。他是巫沉的大弟子,贴身随侍,即便是启稚都未必比他更了解巫沉。


    在他的心中,巫沉是个极有耐心而内敛的人,但当巫沉面对鹿清时,那些轻松与愉悦,是启英从来不曾见过的。因此,他可不敢因为鹿清貌似懵懂天真就轻视她。更何况,从西荒到神宫,鹿清展现出来的实力,轻松撂倒他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这就是怒坤峰。在神宫诸峰之中,山势险峻,并不适合太多人居住。在大人成为神侍之前,这里少有人至。后来大人喜欢这里清净人少,便住在了这里。我们怒坤峰人不多,除了弟子和门徒,基本没什么闲……”人字还没出口,启英就有些傻了。这些莺莺燕燕怎么又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怒坤 -2


    时日已近夏初, 便是山间清凉,修行的女子们也早已换上单衣薄裳,满殿的彩袖丝带飘扬, 异香扑鼻,也算是一道独特的风景。


    鹿清呵呵一笑, 玩味地问道, “那这些人是?”


    启英跳脚,“来人,这, 这, 这是怎么回事?大人早有吩咐,不许放莫名其妙的客人上来, 否则自去领罚。”


    鹿清侧目, “原来,经常有这样的客人。”


    “不, 您千万别误会。只有过一次, 大人就下了严令,不许让她们再来。”启英连忙解释。


    一个弟子跑了过来, “启英师兄, 您可回来。”


    “这是怎么回事?”


    “这个说来话长……”


    “那你长话短说!”要是说不好,咱家大人今晚得跪床尾, 知道不?


    “冬猎变故的消息传回神宫有一段时日了, 不少长老已经带人前去接应, 可是迄今尚未回转,大多数同门完全没有消息,不知生死。所以这些坐着的,有的是姐妹亲眷, 有的是师长同门,日日来我们怒坤峰下等消息,天天哭得山洪爆发似的。要是不理会,难免有人说我们怒坤峰不近人情,反正大人也不在,我们索性让她们在大殿里等。唉,这位是……她怎么进去了。”


    鹿清走进大殿的时候,只看见不少妙龄女子坐在那里,侧身低泣,不管是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这身姿妙曼,粉面微红,确实惹人怜爱。


    鹿清板着小脸,环望了四周一圈。


    可是没什么人理睬她。不是没人看见她,而是见她衣着寻常,相貌在一堆美人里更是寻常,全身上下写满了寻常二字,许多人只是看她一眼就忽视了。


    倒是有个靠着门边坐着的中年妇人见她面生,冲着她招招手,“你也是来寻人的吧?这边坐吧。”


    鹿清向来善于顺杆爬,闻言立刻坐了过去,低声问那妇人,“这么坐着干等,有用吗?”


    那妇人眉间有焦急愁苦之色,听鹿清这么一问,便叹了一声,“那看你是来做什么的了。你是来等巫神侍的,还是来打听消息的?”


    鹿清也学着她叹了一声,“您说呢?”


    那妇人看了看她的脸,有些遗憾地道,“看来是打听消息的。是你的什么人去了西荒?”


    鹿清想了想,回答,“我姐夫,姐姐,都去了。”


    那妇人闻言催泪,“唉,我家是我儿子去了。如今说出了变故,死了不少人,可到底出了什么变故,东说东,西说西,谁都没个准话。”


    鹿清心想:谁敢给准话!便是巫沉回来,也不敢冒然说出邹高阳的那些事,否则神宫还不得乱套了。


    她安慰那妇人,“您在这里等着不顶用。巫……大人在西荒的时候,发现事有蹊跷,便下令神宫弟子结束冬猎,返回神宫,以保安全。如今算来,这些弟子恐怕还在回程的路上,快的话,再有十天半月,便该到了。您在这里等着,还不如回家中等着,早做准备,若你的儿子回来,你便能立刻看见……”


    “姑娘,你这话可当真?”妇人激动地拉着鹿清的手。自听到风声以来,所有的消息都是“据说”“可能”“或许”,像这小姑娘说得这么肯定的,还是第一个。


    鹿清反握着她的手,“只是这次冬猎有不少伤亡,您还得有准备才好。”


    那妇人哆哆嗦嗦着双手,“姑娘,您还知道些什么?”


    鹿清摇摇头,“当时人多地远,都以信号沟通,许多弟子应该跟两位大人连照面都没有。你若是想问你儿子是否平安,大人也不知道的。还是回家去等,与你儿子同去的人总该能带消息回来的。”


    “你是谁?消息哪儿来的?准不准?”旁边一个女子冷冷地睃了鹿清一眼,“连长老们都没能带回任何消息,你倒是一说一大串,哗众取宠也不是这么个说法。该不会是为了抢个位置,故意哄骗人的吧。”


    鹿清冲着那阴阳怪气的女人一笑,调侃道,“我呢,夫家姓巫;消息呢,是从我家大人处得来的。既然我说的,那一定是准的。还有,你说的抢个位置……”她站起身来,“我在这怒坤峰上自有自己的位置,不需要抢。”


    启英一直躲在外面,听到这里,立刻走了进去,“您怎么来这里了,长途跋涉,劳累不堪,大人特意嘱咐,让您先休息。待客也不用急着一时。”


    什么待客,她明明就是来刺探军情的。鹿清心里这么想着,看了启英一眼。就见启英冲她使了个眼神,她立刻明白了过来。启英就是想请这些人离开。


    真心打探消息的人,巫沉和启英都不知道那些弟子如今的状况;而挂着羊头卖狗肉的,启英都说了,巫沉根本不想见。那么,她待客(轰人)比启英更名正言顺。


    一个搭台,一个唱戏,这个她喜欢。


    而旁边那个阴阳怪气的女子已经愣住了,“巫家人?你是巫神侍的亲戚?”


    启英“恭谨”地介绍,“这位是我家神侍大人的夫人。”


    那女人难以置信地张着嘴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而那几位侧身低泣的美女也忘记哭泣,直勾勾地盯着鹿清。有个穿湖色衣裙的姑娘突然嗤笑了出来。“启英,许久未见,你这玩笑,开得越发大发了。小心你家大人回来收拾你。”


    鹿清望了过去,似笑非笑,开口道,“婚姻乃是大事,我们两家是不敢拿来开玩笑的。这位姑娘还请慎言。”


    湖色衣裙的女子盯着鹿清的脸看了又看,又盯着她周身上下仔细打量,见鹿清走到了巫沉在殿中的座位,启英不用她吩咐,便取了一个坐垫给她铺置好。刚想相信,就见与启英一道进来的另一个怒坤峰的弟子一脸惊讶的模样,盯着鹿清好似没有回过神来。她眉头一皱,巫沉若是娶亲,怎么连怒坤峰上下都不知道,这事必有蹊跷,搞不好就是启英闹得幺蛾子。


    那女子冷哼,“肖想巫神侍的人多,但是敢这么堂而皇之、先斩后奏的,还是头一回得见。”她略略压低声音,“也不看看自己长得什么模样,也敢自称巫神侍的人。”


    鹿清已经安坐在了上面,闻言对启英道,“客对主人不敬,怒坤峰以往是怎么处置的?”


    启英正色道,“自然是要撵出去的。”


    鹿清叹了一声,“原本吧,不知者不怪。但是,我还是刚过门,刚刚来到怒坤峰,不敢替我家大人胡乱做主,乱了怒坤峰的规矩。这位姑娘,请吧。”


    湖色衣裙的女子气得跳了起来,“明明是你……”


    鹿清身体往前一倾,手肘支在案上,一手托腮,满脸莫名其妙,“我?我怎么了?可是做错了什么?”


    启英大声道,“师母自然是没有错的。还不请这位出去?”


    一旁的同门听启英口称“师母”,心中简直惊雷一片。但是启英对大人恭敬有加,绝对不敢在这事上乱开玩笑。而且上次大人回来,确实有传大人有心上人。难不成,真的是这位“师母”?!


    同门心里的各种想法如疯草乱长,但是面上正经一片,而且还带着有些怒色,一抬手道,“请。”


    一旁有个粉衣的女子连忙站了起来,“这位姑娘都说不知者不怪了,也请体谅,我们都是关心则乱,我的兄长至今消息全无,我们又无人可问,所以……”


    “所以才用心妆扮,日日来怒坤峰苦守,顺带嘲讽一下姿色不佳的也敢来肖想我家大人。”鹿清笑眯眯的接话,“没事,我年纪虽小,可是善解人意,能体谅你们的良苦用心。”


    那粉衣女子说是也不对,说不是也不对,只好说,“姑娘误会了。请问姑娘怎么称呼?”


    鹿清眨眨眼,“你们不是都听见了吗?他们都是巫沉的弟子和晚辈,自然应该叫我师母,而你们嘛,若是跟怒坤峰没什么关系,也不用勉强自己,称呼我巫夫人就好。”她转头看了启英一眼,“神宫这边是这么称呼的吧?”


    启英面色肃然,“师母说的没错,正当如此。”


    鹿清的小圆脸露出一副“慈祥”的笑容,“真淘气。”——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怒坤 - 3


    你才淘气, 你全家都淘气。坐着的一群女子们气得咬牙切齿。


    这殿里本来就分为两拨人。一拨,确实是无处打探消息,只能常来这边, 看能否有消息;另一波,就是挂着羊头卖狗肉的, 借着打听消息的名号, 看能否在巫沉面前露脸。反正最近神宫人心浮动,师长们和有实力的弟子基本都离开了,稳重的人忙得脚不沾地, 有空日日坐在这里等消息的人, 可想而知是什么货色。


    那粉衣姑娘见鹿清居然摆出长辈的架子来。便索性软下身段,“巫夫人, 我们这些人也实在没有办法了, 所以才求到怒坤峰前。还请巫夫人怜悯。”说着竟然要跪下。


    鹿清坐得稳稳当当的,“这位姑娘, 我向来不喜欢勉强别人, 你若喜欢跪,我绝对不勉强你站着。只要你别时候到处哭诉, 说我仗势欺人, 见到你下跪都不拦着。当然,若是在乎名声, 要不得要拦啊劝啊的, 可是一来我年纪小, 让我年纪小的劝你们年纪大的,倒显得你们不懂事了;二来,怎么说我嫁的是巫沉,我是无所谓什么尊卑体面, 但总得替我家大人留着些,让神侍夫人倒过来哄着你劝着你,我也不知道神宫是不是这个规矩,有吗?”她转过头去问启英。


    启英努力板着脸,生怕自己笑出来。鹿清这张嘴的攻击力,那不亚于大人的太夷剑。他一本正经地摇头,“自然是没有的。”


    “你看。”鹿清遗憾地一摊手,然后突然掩口,“啊呀,也许我这个顾虑多余了,要是你的地位比神侍还高些,我确实应该哄着你才对。请问姑娘您哪位啊?”


    我是谁?我是某某峰上的某某弟子,修为不行,腰杆不硬,也就靠着一张脸才得些师兄弟们的帮衬。如今师兄们不在,我日子难熬,所以才跑来这里看看有没有机会攀上巫神侍。但这话要怎么在当众说出来?


    粉衣姑娘涨红了脸,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


    鹿清的视线不再停留在她的身上,“各位,我今日是第一次来到神宫,初来乍到,除了两位神侍和启英,我谁都不认识。哪位要是有要事,不妨表明身份,要不然我怠慢了,心里也过意不去。”她倒要看看有没有位高权重的女修会这么不要脸,天天守在大殿里,这是几辈子没见过男人了?


    果然,还真的没有什么金贵人儿。而且,便是有些自视甚高的,也不好意思站出来说我如何如何。


    鹿清一看,既然都是些不重要的人,她也就没什么兴致跟她们扯皮了。


    鹿清扫了一遍满殿静悄悄的面孔,话锋一转,“我家大人常说,神宫行事向来有规章法度,怒坤峰更是注重规矩。原来,我还真信了。”


    她的眼神在那个怒坤峰弟子的脸上略一停留,“但是今日一见,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冬猎的弟子调度,是由怒坤峰安排吗?即便是你家大人和虞神侍让众弟子停止冬猎,回转神宫,难不成这后面的人手调度,接应安排,也是怒坤峰负责的吗?既然都不是怒坤峰经手,难不成,就因为怕被别人在背后说几句,就把这大殿弄得跟戏楼子一样热闹?”


    那位怒坤峰的弟子满脸通红。


    鹿清只看向启英,“原来你家大人说的话,也不是令行禁止,也不怎么被别人当回事嘛!”


    启英立刻单膝跪下,“师母,此事是我们的过失,请师母责罚。”


    鹿清收了笑脸,“念在你们到底是因为同门之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责罚就不必了。但是做事须得有始有终。当时是哪些同门点头让客人进来的,你一会儿将他们都招来,记下所有在座客人所询问的人的名字,送去神宫负责此事的人那里。是生是死,你们需得给在座的各位送个消息。我只听说过,有事,弟子服其劳,却从未看过弟子给师尊找事儿的。”


    下面那位怒坤峰弟子连脖子都红了,“师母教训的是,弟子即刻就办。事后再向师母领罚。”


    鹿清笑了笑,“还是向你师父领罚吧。落在他手里,也就是按规矩行事,要是落在了我手里,呵呵……”


    启英看了那个弟子一眼,“还不谢过师母宽恕之恩。”


    那弟子又羞又囧,但是此事鹿清说的一点都不错,而且启英回来了,还带回来这位新上任的师母,那是神侍大人是不是也要回来了。今天这事,说不定大人真的会重罚。他的心情一下子沉重了起来,迈着沉重的步伐,照鹿清的话去做了。


    满殿的女子没想到鹿清把众人损了一遍之后,居然就这么把她们丢开,去收拾怒坤峰的弟子了。一时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倒是那位跟鹿清说过话的中年女子站了起来,“多谢巫夫人告知消息,这些日子,我们多有打搅,这就告辞。”


    鹿清站了起来,“还请多多保重。”


    那女子未想到她会这么回复,心中一暖,向鹿清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


    其实这些人都有修为在身,方才鹿清跟那中年女子的对话,众人都听见了,也用不着鹿清再多费口舌。有些只是来打听消息的人,便陆续站了起来,向鹿清行礼,跟着那中年女子一同离去了。而那些别有用心的女子们交换了一下眼神,竟然打算故作不知,甚至恶意地想着:初来乍到,想要立威收拾怒坤峰的弟子,需知强龙不压地头蛇,恐怕这怒坤峰的弟子未必给她颜面。说不定一会儿就有好戏看了。


    所以,磨磨蹭蹭的,竟然是打算等着看鹿清丢脸。


    鹿清冷笑一声,也不发作。启英给她奉茶,她便接过,慢慢地喝了起来。


    一杯茶没喝完,方才离去的那个弟子便带着好几个人来到了殿门外。没有直接进来,而是让那个弟子通禀。鹿清点点头,那几个弟子这才低着头走进了大殿,恭敬地跪地行礼,“拜见师母。”


    鹿清点点头,“方才我说的话,你们可都知道了?”


    下面跪着的众弟子有人回答,“弟子知错,请师母责罚。”


    鹿清点点头,“知错能改,没有狡言辩驳,到也有些你家大人弟子的样子。既然如此,这次的责罚我便替你家大人免了。算是个小小的见面礼。但是,一而再,不可再而三。下次若有再犯,便连着这次的加倍惩罚。”


    下面跪着的怒坤峰弟子原来还怕她是来摆下马威的。见她高高提起,又轻轻放下,不由都松了一口气。“多谢师母。”


    鹿清安然受了他们的礼,“责罚免了,事情还是要做的。这些客人,你们一会儿送上笔墨,请她们写下所求,千万别漏了。人家在这里等了这么久,你们千万不可慢待了人家的诚意。”


    一旁的启英愣了一下,方才还说让我们记下,这会便要这些女子自己写,这……怎么有点签名画押的意思?他再一想,不禁暗笑,可不是签字画押吗?这些女子打的借口不深究也就罢了,可若深究,明眼人谁不得轻蔑一笑。这要是再签名画押,回头送到她们的尊长手里,连尊长都得一起丢脸。


    果然,那些女子中也有人回过味来,脸色难看了起来。


    鹿清笑眯眯地托腮看着她们,也不说话。怒坤峰的弟子竟然真的去找笔墨了。


    有人坐不住了,“巫夫人的一席话倒是让我们明白什么叫人微言轻,既然如此,我们也不给怒坤峰添麻烦了。”


    “别介,”鹿清看着她,“怒坤峰也不在乎多一张纸的事儿。姑娘要是就这么走了,大人回来,少不得要说他们做事有始无终。还请各位稍安勿躁。再说,姑娘在怒坤峰待了这么久,不就是因为记挂心中重要的人吗?如今只要留下名字来的,我一定督促他们给各位回个消息。”


    看着众人难看的神色,鹿清挑眉,渐渐冷下脸色,“各位总不至于是打着探听消息的旗号,逼着怒坤峰弟子违背师命,上来给怒坤峰添乱的吧?”


    下面站着的怒坤峰弟子偷偷看她的脸色,发现她虽然年纪小,倒是十足的不怒而威。方才因为她年纪小而生出的一些不确信也不翼而飞。而此时,鹿清对着那些女子发难,他们心中也有些痛快。这些女子一而再,再而三的纠缠,他们也是确实推脱不得,才想着反正大人和启英、启稚都不在,让她们上来等几天,等不到也就走了。谁知道居然就这么赖着不走了。此事他们确实有错,可这些女子居然还旁观看戏,一句话都不说,也实在是太不把他们当回事了。那几个怒坤峰的弟子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搬了张桌子在门口,放上笔墨,竟然是写完才放人的架势。


    有几个面子薄,实在挨不过难堪,掩面写下了一个人名,连自己的名字也不写,便匆匆离去。然后剩下的有几个一商量,竟然准备耍无赖,怂恿其中一个身手最好的。


    “秦师姐,这位巫夫人如此折辱我们,万万没有任她摆布的。我们一起离开,我们就不信,她还敢动手不成。”


    “动手也不怕,她小小年纪,连佩剑都没有,肯定修为有限。要是过不了两招就输了,那才叫丢脸丢在自家门前呢!”


    “瞧她无才无貌,定然不是巫神侍喜欢的。这么迫不及待就昭告身份,说不定就是怕巫神侍不认账。要是这样的话,索性让她丢脸丢到家,这样动手输了,便是去巫神侍面前哭诉,巫神侍也会嫌弃吧。”


    “就是就是。”


    “秦师姐,给她点颜色看看。也不是嘴巴厉害就能坐在那位置上的。巫神侍是多年苦修,才出人头地的,也只有秦师姐你这样刻苦用功的弟子才能理解巫神侍,她这不知人间疾苦的样子,凭什么?”


    “她方才提到她姐姐姐夫也去了西荒,搞不好就是托孤之类的手段,然后趁着巫神侍还没回来,闹的沸沸扬扬的,说不定,就是挑着我们在这里,想踩着我们出头呢。这等心思手段,实在让人不服。”


    那秦师姐向来自恃身手高绝,这次西荒冬猎,她是意外错过未能成行,每每遗憾未能前往一展身手。今天被鹿清居然自冠巫夫人的头衔,心中嫉恨交加,早有心为难鹿清,如今被众人一怂恿,早已意动,“可是这样,冒然出手,倒显得我欺负她一样。”


    “秦师姐,不需要你出手。我们只要不理睬她,径直离开,我就不信怒坤峰弟子谁敢出手阻拦。她若是因为被拂了面子出手拦了,你就出手,到时谁也不能怪你!”


    “对,就这样,我们一起走。看她能如何!”那个湖色衣裙的女子也加入了进来。


    “好。”秦师姐站了起来,“这位姑娘,虽然你自称巫夫人,但是巫神侍尚未回来,也不曾礼告众人。有道是娉之为妇,奔而为妾。姑娘想替怒坤峰做主,未免太急了些。而且用这些手段来折辱我们,神宫弟子可不是这么好欺负的。看在怒坤峰的面子上,今日我们便不与你计较了,我们走!”——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怒坤 - 4


    那些女子方才还哭哭啼啼的, 这会儿倒是都似笑非笑地站了起来,跟在了秦师姐的身后。


    而站在门口些名字的几位女子,见到形势竟然如此发展, 立刻将自己写的那张纸抓在手里,不肯递给怒坤峰的弟子了。


    怒坤峰的弟子不好意思下手去抢, 纷纷望向鹿清。


    启英面色一沉, 正要开口说话,鹿清却是一摆手,“口舌之争, 你们如何能吵得过这一帮女人。况且, 再犀利的言辞,也对付不了两种人。一种不要脸的, 一种是装作听不见听不懂的。”


    秦师姐挑衅地看了她一眼, 却是不答话,带着众多的女子飞快地向殿门口走去。


    鹿清叹了一声, “这般嚣张, 不收拾一下,有点说不过去。可我要是收拾她们, 以后会不会再带着长辈上门哭哭啼啼的, 说我以小欺大?”


    启英道,“师母, 她们这是欺人太甚了。”


    鹿清呵呵一笑, 饮完杯中的茶水, 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不着急。”她冲着守门的那个弟子挥挥手,“让她们出去。”


    那些跟在秦师姐身后的女子们发出了此起彼伏的轻笑声。


    鹿清也笑了,双手背在身后, 慢慢悠悠地也向殿门走去。


    待众人出了殿门。秦师姐率着众女子站在殿下,鹿清站在台阶上,依旧双手背在身后笑眯眯地看着她们,竟然丝毫不恼。


    虽说怒坤峰的弟子也见过些世面,但是都有些发懵,这位小师娘怎么回事,被人打了脸还笑嘻嘻的。这以后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走到哪里都要被人笑话。刚有人要说话,启英抬手摆了摆,示意他们安静。以他对鹿清的了解,这位绝对不是任人打了左脸还把右脸贴过去的人。


    秦师姐昂首挺立,“这位姑娘,后会有期。”


    鹿清点点头,“那是自然。”


    场中那些女子,闻言交换着眼神,不少人嗤笑出声。


    秦师姐也笑了,祭出飞剑,从容不迫地踏了上去。佩剑缓缓飞起,山风吹得秦师姐身姿妙曼,裙摆飘飘,仙气邈邈,足以入画。秦师姐故意慢慢悠悠地上升,居高临下,双手背在身后,斜睨着鹿清。


    鹿清呵了一声,却将双手伸到身前,理了理袖子,“我方才就说过了,我年纪虽小,你们不拿我当回事,本来也没什么。但如此巧舌如簧,故意挑衅,若是让你就这么走了,我家巫沉的脸面往哪里搁?”


    旁边的一位怒坤峰弟子前行一步,“师母,弟子愿意向秦师姐讨教一番。”


    “不用。”鹿清陡然收了笑容,伸手向半空一抓,“今日我倒要看看,谁能在怒坤峰来去自如、嚣张得意。”


    秦师姐正要反唇相讥,突然脚下一震,自己的佩剑竟然不受控制地剧烈地抖动起来,她眼前的景色陡然颠倒了过来,然后佩剑带着她猛地向前冲了过去。


    秦师姐尖叫一声,被自己的佩剑拖着向前,速度之快,使得她根本做不出任何的反应。方才飘逸的的裙摆全部飞起,将她的头脸都兜了起来,远远一看,就仿佛一柄飞剑拖着老大一个布袋。秦师姐看不见前方,只觉得上下左右,佩剑疯狂打转,她被自己的佩剑拽着,在半空甩得如同一个陀螺一般。


    怒坤峰的弟子先是一愣,然后看到鹿清的一只手正在空中比划。她的手指向左,秦师姐便在空中画了个大写的一横;她的手指一转,秦师姐便在半空画了个完美的圆圈。


    怒坤峰的弟子齐齐捂嘴掩面,噗嗤噗嗤笑成了一片。


    鹿清的手指陡然向上一挥,秦师姐突然像爆竹一样拔地而起,向高空疾驰。


    秦师姐尖叫地嗓子都哑了。以前御剑飞行,自然不怕高空,可是如今宝剑竟然完全不受她的控制,这要是跌下来,粉身碎骨绝对是有可能的。她一狠心,咬牙断开对佩剑的心神相连,整个人从空中摔了下去,正好砸在那群瞪眼张口的女修群中,惊起尖叫一片。


    这一摔,虽然没有断手断脚,但是秦师姐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置,嗓中一片腥甜,哇的一口鲜血就喷了出来。当然,同时被种种摔在地上再也捡不起来的,还有她的面子和傲气。


    鹿清缓缓摊开手心,那柄佩剑便立刻从云端飞了回来,乖乖地落在了鹿清的掌心。鹿清的手指在宝剑上轻轻一弹,那宝剑顿时发出一声欢愉地轻鸣。


    鹿清手指再轻轻一弹,那宝剑一头扎进了一旁一块巨大的山岩中,直至没柄。


    众人看得瞠目结舌。尤其刚才信誓旦旦怂恿秦师姐的那些女子们,脸色苍白,双腿打颤,惊恐地看着站在台上的鹿清,仿佛在看着什么人形怪物。


    鹿清将手又背了回去,“若是我对你们动手,难免要被些强词夺理的糊涂人说是恃强凌弱,而且,就你们这点能耐,也确实不值得我亲自动手。”


    “你,你想怎么样?”有人尖细着嗓子问了一声。


    鹿清面无表情,“你没长耳朵吗?我方才说的话你是一句都没听见吗?既然没听见,那就不用跟你们在废话了……”她一抬手,几个女子身上的佩剑嗡嗡地震动了起来,陡然同时挣脱剑鞘、飞上了空中,收尾相连,形成一个剑阵在空中盘旋。


    鹿清道,“既然听不懂人话,那就留下点东西来。回头让你们的师长领着你们来取回吧!”她手一挥,那些在空中飞舞的宝剑化作一道长虹,全部没入那块巨石。


    工工整整,仿佛棋盘上的等间棋子。


    剩下的那些女子倒吸一口冷气,捂住了腰间的宝剑。


    鹿清冷笑一声,“也不是什么破铜烂铁都配留在怒坤峰上的。”


    这一手,莫说那些女修难以置信,便是怒坤峰的弟子,也觉得匪夷所思。鹿清留下的,都是些有器灵的宝剑。莫说这些宝剑已经认主,外人指挥不动,而鹿清不光指挥了,而且还一指一大群,指哪打哪,完全臣服的那种。这手段,恐怕自家大人都未必能做到。试想,跟鹿清动手时,突然自己的佩剑倒戈相向……


    众人突然觉得脖子一凉,对于她方才那句,“要是落在了我手里,呵呵……”,顿时有了新的深刻理解。


    启英在一旁厉声喝道,“不知道各位是从哪里来的误解,觉得我们怒坤峰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凭着几滴眼泪和些拙劣的口舌技巧,就可以愚弄我们。呵呵,今天是师母看在我家大人的面子上,小惩大诫。留下佩剑的几位,现在可以离开了。若想取回,请自去跟你们的师长好好说说你们的所作所为。其余诸位客人,还请按照师母所说的行事才好。要是再敢胡搅蛮缠,我们不介意去请戒律堂的长老,一同在他们面前细细分辨一番。”


    怒坤峰的弟子搬来了笔墨,也不伺候,只等着她们自己写。


    那些女子磨磨蹭蹭的,你看我我看你,大约还想说什么,突然见鹿清活动了一下手腕,吓得立刻过去抢纸写字。


    结果怒坤峰弟子扫了一眼她们写的东西,冷声道,“把自己名字,师承何人写清楚,不然我们便是寻到了人,又上哪里去找你们?”


    那些女子想反驳又不敢,只好硬着头皮将自己的名字写上。怒坤峰弟子一个一个检查,然后才放她们离开。而那几个被没收了佩剑的女子,呆愣在当场,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鹿清抬头望了望浮云,“呵呵,后会有期,我可等着你们呢。”


    启英瞧着那几个面无人色的女子,心中痛快地骂了句活该,真是挑着灯笼上茅厕,找死呢!


    他恭敬地对鹿清道,“师母,您长途跋涉,正应该好好休息一番才是,何必为了些不懂事的人分了精神。”


    鹿清点点头,“说的也是。走吧,你家大人的院落在哪里?”


    “师母请随我来。”启英立刻在前面引路。


    鹿清看也不看那几个女子,跟着启英去了巫沉的院子。而殿前的怒坤峰弟子兴奋地嘀嘀咕咕的,“小师母是怎么做到的?”


    “这得多雄厚的灵力才能驾驭这么多灵器?”


    “你们看见小师母佩剑了吗?”


    “没有啊!”


    “难不成她根本不需要佩剑,想要的时候,天下诸剑,皆为我剑……天哪,大人果然慧眼识宝,从哪里娶到的?”


    “对啊,她方才露的那一手,我从来没有见过,也不知道她师承何人。”


    “哎,启英师兄跟小师母听熟稔的,肯定知道,一会去问他便知。”


    “唉,说来也是这帮女弟子闹得,原本我等还以为她们等些时日,等不到自然就回去了,谁知……如今头一次见师母就大大的丢脸,也不知道会不会给她留下坏印象,以后不喜欢我们。”


    “当时我就不同意放她们上山来,上次没拦着,她们在怒坤峰坐了半年,你们不记得了……”


    “好了,这事大伙一起做的,如今也一起担着。小师母虽然没有责罚,但是她的吩咐大家必须都做到,谁要是敢躲懒,大家一起收拾他。等事情办好了,我们再去向师母请罪。”


    “说的是,哎,你们干嘛呢?”一个弟子突然嚷嚷了起来。


    原来就在他们凑在一块说地起劲的时候,那几个女子居然走到那块岩石前,想偷偷地把自己的佩剑拔出来。


    怒坤峰的弟子连忙过去制止,可到了岩石前面,大伙忍不住都乐了。那几个女子不但用上了灵力,甚至如同拔萝卜一般,几人合力,可即便如此,那些佩剑便仿佛在岩石里生根了一样,怎么都拔不出来任何一把佩剑。


    怒坤峰弟子哈哈大笑,笑完了撵人,“就你们这点能耐,居然还敢口出妄言。说什么娉之为妇,奔而为妾。光是这一句,足够我家大人亲自找你们理论了。”


    “也不看看你们的品性,奔来我家大人都不带多看一眼的。”


    “就是。启英对于大人的衷心和忠诚谁人不知,他陪着师母回来,这还能有假。你们居然如此肤浅轻慢,得罪我家师母,就是得罪了我们怒坤峰上下。以后各位还请离怒坤峰远点,否则,别怪我们亲自上门讨教一番。”


    那几个女子又哭哭啼啼的求饶,将往日用在自家师兄和尊长身上的手段都使了出来。可是怒坤峰的弟子这会儿耐心已失,直接将她们统统撵下山去,还派人通报了戒律堂。


    鹿清没管这些,进了巫沉的院子。


    启英给她一一介绍,尤其介绍了后院,“这里是山峰上留下的清泉,大人不知道在何处寻来了一些火玉,铺在了引流的石槽里,因此这个浴池常年都是热水,以供沐浴只用。”


    鹿清看了心喜,“这道是个好地方。”


    启英道,“那师母便好好休息一番,我去让人给您准备膳食。”


    “得了,别这么拘束,排场在外人面前摆摆就是了。师母长,师母短的,听得我感觉一下子老了好多。”


    启英笑道,“您跟大人倒是一个脾气。”


    “那当然,我可是他一手教出来的。便是有什么不足的地方,那也是他的不是。”


    启英几乎能想象要是自家大人听到这话,肯定是无奈又好笑的表情,越发觉得好笑。


    启英退出去之后,鹿清闭了门,立刻脱了衣衫跳进去那青石浴池,温热的水冲刷在身上,让她舒服地呻-吟了一声。泡了好一会儿,突然觉得缺了些什么,她趴在青石上想了想,哦,原来是眼睛闲得发慌。这要是再来个巫沉陪着一同泡一泡,秀色可餐,那就完美了。


    这个想法把她自己逗乐了。


    鹿清站起身来,换了身舒适的衣服,出去了前厅。


    等启英过来送膳食的时候,就看见满地都是锦囊,各种兵器丹药金银珠宝丹药书籍在厅中堆成了一座小山。而巫沉常坐的榻上,则像一片萝卜地,整齐地排着一排又一排锦囊。


    启英端着餐盘,站在厅门前,只觉得满屋金光闪耀,差点闪瞎了他的双眼,“您这是……忙着呢?”


    鹿清抬起头来,看见餐盘双眼一亮,“你可来了,饿死我了。”


    她跳了起来,随便找了个锦囊,将桌子上堆着的东西统统丢了进去,然后随手将锦囊让地上一扔。


    启英的心跟着那锦囊落地的声音猛地一跳,有些痛心疾首,“师母,那些可都是好东西啊。”


    鹿清拍拍桌子,“放这儿,放这儿。什么好东西,多了就无所谓了。哎,你吃过了没有?”


    “吃过了。”


    “那好,那堆东西里面,你帮我挑挑,看看哪些适合你那些师兄弟的。虽说是替他们免了一顿打当做见面礼,可也不能真的什么都不送,你帮忙挑一挑吧。顺便给你自己也挑一件。”


    启英忙道,“我就不用了,再那地下宫殿里,您已经给了我不少好东西了。”


    “那个不算,那个是分赃……哦,不,那是你应得的部分。跟我给你的见面礼不能混为一谈。放心吧,你师母身价丰厚,你挑件你自己喜欢的。”


    启英这才敢过去。


    只是遍地的锦囊,他便是踮起脚尖走,也难免会碰到。然后一个不小心,他踩到了一个锦囊上面,那锦囊里面居然哎吆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怒坤 - 5


    鹿清端着碗低头一看, 原来是那只锁着黑发的灵囊。这段时间搜罗的东西太多,鹿清一时竟然将黑发完全抛之脑后了。她想了想,“将她给我吧。”


    启英把灵囊给她放在了桌子上。


    鹿清没有立刻打开, 而是等吃完了,才把灵囊打开。


    那黑发立刻钻了出来, 发出了贪婪的深呼吸声, “山上果然比地下好。”


    鹿清好奇,“你怎么知道这是山上?”


    “我又不是死的,你把我关在里面我也能听见的。”黑发咕哝着。


    那岂不是她跟巫沉说话, 这个家伙都听见了!鹿清二话不说, 掏出眉间尺,啪啪就是一顿狂拍。


    那黑发的惨叫声几乎震动了房顶。外面的弟子被吓了一跳, 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鹿清一边冷笑, 一边使劲揍她。


    那黑发哭喊着,“方才那么多小贱人你不揍, 非来欺负我这个苦命人。天啊, 为什么要让我受这种折磨?”


    “为什么?”鹿清冷笑,“你那墓里, 前前后后, 加加减减,百十具尸傀总是有的吧。而方才那些女子虽然心思不正, 轻狂无状, 但跟你比起来, 她们至多就是些惹人厌烦的跳蚤,你才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我不揍你揍谁。”


    黑发哽咽无语,好半晌,“人家不是已经洗心革面, 改邪归正了吗?”


    鹿清,“呵呵。”


    黑发见眉间尺停了下来,立刻打了个滚,躲到了碗后,“小师母,小师母,我们商量一下。你看,我大错犯也犯了,那些人呢,人死不能复生,我呢,也没办法再死一次、以死谢罪。反正,你也收了我了,与其把我关在那灵囊里,还不如留我在身边做个侍女。有你那只铃铛镇着,我想做点什么你也都知道。相逢就是一场机缘,我得了一线生机,你修了一场功德,这说不定是一场天大的造化。您说呢?”


    一大串的话,她连个停顿都没有,也不知道翻来覆去想了多久了。


    鹿清呵呵,直接将黑发重新关进了灵囊里,点了一把火丢进去,烧得那黑发鬼哭狼嚎。


    启英一直蹲在那堆宝贝旁边,竖着耳朵听着。见那黑发喊得实在凄惨,便道,“师母,其实,要是这黑发真的改过自新……”


    鹿清有些无奈,“你们是不是碰到女人哭就没辙啊?我跟你说,这个家伙心黑着呢,这番话她不知道想了多久了,就是拿捏你们心软。要是真的让她出来,她若品性不改,还不知道要闯出什么祸事来。到时杀也杀不死,烧也烧不掉。还不得你家大人头疼。我还不如把她就这么关着。”


    不不,她才不要被关着。黑发在灵囊里拼命地蹦跶。她在墓里的时候,虽然不见天日,还是还有尸傀可以摆弄。可如今被关在灵囊里,什么都没有,真的快疯了。


    “不不,我一定……”不等黑发赌咒发誓,鹿清用平安铃往上一盖,顿时清静了。


    鹿清想了想,将关着黑发的灵囊丢给了启英,“找个禁制森严的地方把她关着,不要让任何人接触到她。这个魔头狡诈无耻,要是不知底细的,被她骗死都不知道。等我跟你家大人商量好了 ,再作处置。”打架的本事,她现在勉强能糊弄人。但是收拾烂摊子的本事,巫沉肯定比她厉害。这等头疼的事情,还是交给巫沉去摆平吧。


    启英连忙将灵囊收好。


    “师母,这几件东西,对于几个师弟都有用。我一会儿给您用盒子给装起来,上面写好名字。”启英向她展示自己挑出的几件礼物。


    鹿清看了一下,有丹药,有些清醒凝神帮助修行的宝物,倒是没有挑兵器。也是,都是巫沉的弟子,想必巫沉早给他们挑好兵器了。鹿清点点头,继续收拾满地的战利品。


    而巫沉此时也跟虞长老商量完了西荒的事情。虞长老一刻都不敢耽误,派人去请与自己有交情的长老前来商议。


    而巫沉也得以稍作休息。虞夫人派人送了饭菜过来,他与虞季堂二人简单用过之后,正站在廊下说话。


    这时,一个虞家的男子满脸怒色带着一个女子走了过来。


    虞季堂一见,懒洋洋地招呼了一声,“十七叔,别来无恙,一切可还好啊!”


    虞十七叔冷哼一声,“当不起神侍大人的这声问候,老朽怕折寿。”


    “呵,十七叔这是好大的火气啊。干嘛冲着我发啊,我这出门在外许久未归,应该没得罪过十七叔吧。”虞季堂笑道。


    跟在虞十七叔后面的那个女子嘤嘤地哭了起来,“三哥,你可得替我做主。我今日被人羞辱了,连佩剑都被夺走,还要尊长出面前去赔罪,才肯把佩剑还给我。”


    “呵,什么人,这么大的胆子,敢得罪你啊?”虞季堂漫不经心地随口问了一句。他对于自己这个堂妹实在有些瞧不上,整日就知道撒娇卖痴,修行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这一身修为生生是用丹药给填出来的。仗着他爹就她这么一个女儿,行事不知天高地厚。看上了巫沉,不分场合,一味痴缠,不知给他丢了多少脸。


    虞十七叔冷笑道,“这个就要问巫神侍了。”


    巫沉被问得一愣,“问我?!”


    “听说,巫神侍有了一位新夫人。不知是真是假?”


    巫沉点点头,“确有此事。我夫人今日刚刚与我同回,尚未介绍给诸位,待我安排好宴席,再送请帖。”


    虞小姐的哭声顿时拔高了几个调。


    虞十七叔黑着脸道,“巫神侍的夫人真是好大的排场,我女儿不过去你怒坤峰打听一下我侄儿的消息,就被你夫人羞辱了一番,连佩剑都被夺了,还扬言要我亲自上门赔罪。巫神侍,此事你怎么说?”


    虞季堂笑了出来,“还真像鹿清能干得出来的。”


    虞小姐闻言,哭得抑扬顿挫。


    巫沉笑了笑,“我夫人年纪小,脾气好,又是个十分讲道理的人。不知道虞小姐做了什么,把我夫人逼得发了脾气!”


    虞十七叔气得,“你!”


    虞小姐停下了哭声,大声道,“我什么都没做,我连一句话跟她都没说过。都是她在那里牙尖嘴利地奚落人。不管是我的佩剑,连秦师姐,还有其他几位师姐的佩剑都被她夺走了。就算她跟秦师姐吵架,凭什么羞辱我?”


    巫沉收了笑容,淡淡地道,“虞小姐,说话是要负责的。就这么一个照面,我夫人便被你冠上了‘牙尖嘴利’、‘欺凌无辜’、‘无端生事’三个罪名。恶语伤人最容易,要是我们查明真相,事实并不如虞小姐说的,虞小姐又待如何?”他家那个小果子,从来不会落人口舌,岂会像这位虞小姐说的这般莽撞无知。


    虞小姐眼睛转了转,“我说的都是事实,我确实没跟她说过话,也什么都没做过,佩剑被她夺了也是事实,如今还在怒坤峰的石头里插着呢。她必须当众向我赔礼道歉。”


    巫沉垂下了眼帘,“做了未必是错的,不做也未必是对的。虞小姐要是真的认为自己没错,何不将前因后果都说个清楚,我们也好理论一番。”


    虞小姐立刻又哭了起来,扯着她爹的袖子,“爹,你就这么眼看着女儿被人羞辱?”


    虞十七叔大喝,“巫沉,不管你是神侍还是什么,也须得以理服人,你和你那位夫人必须向我女儿道歉。”


    巫沉冷笑一声,对虞季堂道,“虞长老跟众位长老想必还要商议一段时间,我先回去看看。她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被些憨面刁欺负了,也无处伸张。”


    虞十七叔怒道,“巫沉,你说谁憨面刁?”


    虞季堂伸手挖了挖发痒的耳朵,“你且去,我替你跟我爹说清楚,一会儿也过去给鹿清撑腰。”


    巫沉这才一笑,踏上了太夷剑,直接御剑升空,连多看虞十七父女都懒得——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怒坤 - 6


    虞夫人带着人来收拾碗筷, 只见到了巫沉离去的背影,“咦,巫神侍这是怎么了?不是要商量要事么?怎么走了?”


    虞季堂抢在了虞小姐之前开口, “我们家这位大小姐去怒坤峰生事,惹怒了鹿清, 被鹿清把佩剑给扣下了。回来向她爹告黑状。这不, 我十七叔也不分青红皂白,就来兴师问罪了。巫沉担心鹿清被人欺负,这才心急如焚地回去了。”


    不等虞夫人说什么, 虞季堂头一转, 对着他十七叔张口就怼上了,“十七叔, 我瞧你这姑娘应该也是没药医了, 索性随便找个仇家把她嫁过去,祸害仇家得了。你也没老呢, 赶紧再生一个吧, 生出个什么都应该比这个强。瞧你那宝贝闺女把巫沉给逼得,连憨面刁的评价都出口了。你还是赶紧趁着事情没传开, 挑个人家嫁了吧。否则, 只怕以后没人要了。”


    虞夫人听得一愣,巫沉是出了名的好脾气, 从来不口出恶言。要是真的对一个姑娘亲口说出这样的评价, 那可……


    虞十七叔气得发抖, “你说什么呢?”


    虞季堂双手环胸,往廊柱上一靠,“你家这姑娘什么品性你不知道吗?成天就知道打着虞家的招牌在外面惹是生非。遇到打不过的,就回来颠倒黑白告黑状。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多少回了。你不嫌丢脸, 我们虞家还要脸面呢。今儿我可把这话放这儿,她要是再犯,我就站在章华台上广而告之,我,虞贞,不认这个妹妹。”


    “你……你……就算你是神侍,你也不应该胳膊肘向外拐。欺负你妹妹!”


    “怎么了?”虞长老听到动静,走了过来,“咦,巫神侍呢?”


    “大哥,你来的正好,你来评评理。巫沉不知道从哪里讨了个泼妇回来,一到神宫就欺负人。季堂不但不护着自家妹妹,居然还胳膊肘向外拐。”虞十七气得直嚷嚷。


    虞长老对于自己这个糊涂的族弟也有些看不上,这个侄女也随她爹,说的话没几句能信的,“事情还没弄清楚,可别乱说话。”


    “你们不信自家人,反而相信外人?”虞十七叔气得跳脚。


    虞季堂冷笑,冲着虞小姐道,“别狗眼看人低。以往你欺负那些没背景、没人撑腰的,人家看在虞家的面子上,也就忍气吞声不计较了。可鹿清不一样,她只是扣了你的剑,没动你的人,你平安脱身就该回来烧高香了。我不妨告诉你,前一个把她惹急了的,入了土了还被她给揪了出来,如今还被她扣在身边,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更别说她娘家人一个赛一个的厉害。你要是真把她惹火了,她娘家随便出来一个人,对于我们整个虞家就是灭门之祸。”


    虞小姐哭声立止。


    擅长仗势欺人的人,最明白仗势欺人的精髓。若鹿清是整个虞家都惹不起的人,那她还是歇了那些小心思吧。而且就鹿清那姿色,能得巫神侍这么看重,堂哥这话十有八九是真的。


    虞季堂到底是看着她闯祸长大的,平日里虽然懒得搭理,但是对她的秉性一拿一个准。果然恫吓比规劝更有力有效。


    虞长老夫妇见她不哭了,站在那里眼珠子乱转,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虞夫人忍不住摇头长叹了一声。


    虞长老生气地道,“十七弟,你还是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若真的是你家姑娘理亏,便赶紧去怒坤峰赔罪。要是确实理亏又不去,那你也不用在神宫待着了,便去西荒边界修行十年再回来吧。”


    “不是,大哥。这不是孩子们一场误会吗?”虞十七叔推脱道。


    虞季堂嘲讽道,“哪里来的孩子们?你家这个都多大年纪了,族里跟她年纪相近的姐妹们孩子都一小溜了。就是她,挑三拣四不肯出嫁,眼睛长在头顶上,天天做梦想做巫沉夫人。真当自己不出嫁就一直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呢?鹿清倒是真的年纪小,可她再小,也是神侍的夫人。这眼前这局势,说不定不久之后,她就是神官的夫人。谁跟你孩子们!”


    虞十七叔听得一愣,“什么,神官?巫沉要晋为神官了?”


    虞季堂本来不想搭理他,但是又担心这对蠢货父女再生事,索性道,“邹高阳已经死了,邹不鸣、罗鹤卿也死了。如今神侍就剩我和巫沉二人。”


    “那三哥你可以做神官啊!”虞小姐兴冲冲地道。要是虞季堂成了神官,她就是神官的妹妹,看那个鹿清还敢……


    “我打不过他们两口子!”虞季堂十分光棍地一摊手,“若是单打,无论他俩谁上,你三哥我都打不过。若是群殴,鹿清的娘家,随便来一个,虞家人全扑上去都没用。你还有什么想法?”虞季堂对这对父女真的是没想法了,不知道虞家前世的哪桩报应落在这二人身上了,怎么会生出这么一对奇怪蠢无比又贪婪无赖的父女。唉,林子大了,出几棵歪苗也不奇怪。


    虞小姐跺跺脚,不甘心地哭了起来。


    虞季堂拿眼偷瞄他爹。


    他爹正目光深沉地望着自己的这位族弟。


    以虞季堂对他爹的了解,他爹若是开口劝了,他这糊涂叔叔认个错服个软就完事了。要是他爹连劝都不劝,那么这位族叔下面也就没什么想头了。而且他还告知了十七叔关于邹高阳的消息。这种干系重大的消息,他爹更不会让这对惹事精父女到处乱跑了。


    果然近墨者黑,虞季堂笑了笑,在心里夸了自己一声,跟着巫沉待久了,他都敢算计他爹了,果然大大地长进了。虞季堂对他娘道,“我去看看那两口子。”


    虞夫人道,“你且等会儿,我若不知道此事是一说,既然知道巫夫人到来,哪里能没有什么表示。你给我带些礼物过去。”


    “娘,不用了。那丫头身家丰厚,一般的东西她瞧不上,还不如不送。”


    “胡说八道。”虞夫人打了他一下,“既然这样,你且把这几笼点心带过去就是。”然后她去库房里好好挑一挑见面礼才行。


    虞季堂点点头,将他娘带来的些点心收进了灵囊,直接御剑去了怒坤峰。他那个屡教不改的族妹,光是口头说说,不疼不痒的,她是不会改的。也只有等他爹出手收拾了那个十七叔,拆了不正的上梁,那歪掉的下梁才有可能修整——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 怒坤 - 7


    虞季堂落在怒坤峰顶的时候, 巫沉正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块大石前面,听着弟子们回禀今日大殿里发生的事情。


    那弟子一五一十地将鹿清说的话都复述完,还有秦师姐她们的所言所行。说完之后, 老老实实地往地上一跪,“弟子有违师训, 还请大人责罚。”


    一时间, 大石前,除了虞季堂,所有的人都矮了半截。


    巫沉面对着那块巨大的青石, “既然你们师母说这次责罚免了, 那此事我便不再追究。但是若再有下次,你们便收拾包裹, 自己离开吧。”


    所有弟子暗自抹了一把冷汗, “弟子知错,绝不再犯。”


    巫沉盯着那些整整齐齐的剑柄, 难得露出几分鄙薄的神色。他略加思索, 拔出了太夷剑,唰唰几下, 便在那青石的空隙处刻出了两个大字。


    “落剑”


    并吩咐道, “着人上色。”


    虞季堂一看便乐了,“落剑, 还是落贱?下了别人的脸面, 还非得点明了。这可不是你巫神侍以往的作风。”


    “欺我, 我可以不在意;但是欺负鹿清,那就别怪我不留颜面。”巫沉沉声道。


    虞季堂翻了个白眼,“得了,你去看看鹿清吧, 我在这殿中等你们,跟她说,我娘给她带了些点心。”


    巫沉点点头,自行去了。


    待他一走,虞季堂迫不及待地招手让那名弟子过来,“快讲讲,鹿清方才都干了什么?”


    那弟子顿时两眼放光,“我家小师母……”于是眉飞色舞地比划了起来。


    ……


    巫沉去了自己的院落,只见厅门大敞,空气中味道有些复杂。待走近一看,鹿清正站在屋中低头找东西,“那个,放散功散毒药的袋子是哪个来着?”


    厅中到处都是东西,从兵器、药材、到金银玉石,还有炼器的材料,妖兽的筋骨皮肉,衣物配饰什么都有。


    启英也在帮忙,正在翻看灵囊上写的纸条,忙得晕头转向。


    往日空旷雅致的厅室如同杂货仓库一般,巫沉不禁挑挑眉。


    鹿清一转头,欣喜地哎了一声,“你这么快忙完了?”


    启英识趣地立刻整理出一条道路,然后退出去,让他二人说话。


    巫沉走了进去,站在她面前,“听说有人欺负你了?”


    鹿清刚想说就她们还能欺负我,话到口边,突然有点委屈,“她们说我不好看。”


    巫沉看看她的脸,想起她熟睡时趴在自己膝上的小圆脸,淳朴自然、粉嫩柔腻得像个桃子,不知道有多可爱。便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庭前芍药妖无格,池上芙蕖净少情。这世上从来没有美的毫无缺憾的东西。也不应该分出个三六九等。我喜欢什么样的,自然是随我心意,干她们什么事情。这种事情,难不成还有个应该不应该,非得论个对错品级?我的眼中,只有你合我心意。以后再有人说这等无聊话,你便回她,我的眼中,只有你才是美人。她们入不了我眼,是因为她们长得不对。”


    鹿清笑了出来。


    巫沉也笑了,心中暗道,方才这真是道送命题。要是他扯什么自己并非好色之徒,搞不好现在要被饱以粉拳。不过,姿色这种东西,有人爱之如命,于他却是淡淡,毕竟他的姿容也算万里挑一,对着镜子里看久了,也就无所谓了。而且,平心而论,鹿清的长相虽不是女修们所喜欢的娇媚或者清雅的路子。鹿清天真自然、时而狡黠灵动,比那些一味扮柔弱可怜、天真无邪的女子不知要好上多少。回想无颜的溢美之词,确实有九分道理。


    “你想想无颜的话,整个西渊,你最漂亮!”


    鹿清这下哈哈大笑了起来,“那些女人就是来倒贴你的,还非得扯个情深义重的由头作遮羞布。居然还敢讽刺我奔而为妾。我要不是怕给你添麻烦,真想动手揍她一顿。”


    巫沉理了理她散下来的鬓角发丝,“下次遇到这些浅薄无知之辈,尽管动手。谦逊礼让,那是对待君子的,对于这种挑衅生事的,拿着把柄,尽管怼回去。谁若不服,让他们来找我理论。”他家夫人动手,夫君动口,要文要武,尽管划下道来。


    鹿清笑眼眯眯,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啾了一口,“我就知道你不是委屈夫人的人。”


    巫沉拍了拍她的脑袋,“她们说的那些话不必放在心上,我让启英他们尽快准备,宴请亲近的朋友。将你正式介绍给他们。”


    鹿清哈哈一笑,“我不着急。如今神宫情况不明,你这么着急宴请宾客,恐怕会让人说闲话。索性等了结了这些事情,再办不迟。你放心好了,这怒坤峰往日怎么行事,日后依旧按惯例行事。不用顾忌我,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小伎俩,我才不放在眼里的。倒是有件与神宫不相干的事情要与你商量。”


    巫沉拉着她坐下。


    鹿清道,“方才收拾东西的时候,才想起了那个装着黑发的灵囊。这一路上,我俩说的话她全听见了,却一直不出声,伺机而动。这东西老成精了,你想听什么,她便说什么。我便让启英将她先关起来。依照我的性子,倒是很想了结了她,一了百了,免得再生事端。可是她又打不死、烧不完,我思来想去,也猜不出是什么缘由。”


    巫沉想了想,“既然死不了,冥冥中自有天意。我看她出地宫之时,看到那副壁画的反应,倒有些良心未泯的意思。你有平安铃可以控制她,不妨给她一个机会。若是能收服她,于你也是个帮手。”


    鹿清皱眉,“这家伙杀了这么多人,真的能改邪归正吗?”


    巫沉笑了笑,“不痛不痒的,怎么可能改邪归正。自然得让她有所畏惧,善加引导,她才可能会改。晚上我教你平安铃的伏魔九法,你便拿她当作练手的。上天既然容她不死,你便留她一线生机,若真的能归入正途,也却是是一桩功德。”


    “哦……嗯?伏魔九法你以前怎么不教呢?”鹿清瞪圆了眼睛。


    巫沉好笑,“伏魔九法须有灵力才能施展。以前教你,也只会扰乱你的注意力。安心学吧,要学的东西多着呢。”


    鹿清眯着眼睛,“不是在诳我?”


    巫沉想了想,“言谈之道和听音辨意也是你要学的。”


    每次被揭穿了,就顾左右而言他。鹿清面无表情地冲他的腰伸出了手……——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夫人其人


    巫沉和鹿清到了前殿的时候, 复述的弟子还在那边讲得眉飞色舞,虞季堂如同听书一般听得津津有味。


    弟子们见鹿清也同巫沉一起过来了,不好意思当面八卦师母的“丰功伟绩”, 笑容灿烂地停下了话头。


    头一次见鹿清便被弄了个下马威,结果却是笑脸相迎。果然不管男女, 还是得自身立得住, 才能被别人高看一眼。


    巫沉侧头看了鹿清一眼,垂在身侧的手忍不住摁了摁自己的腰。嗯,他家这个小果子, 那是相当地立得住了。


    怒坤峰几乎所有的人都被吸引过来看落剑石了, 巫沉的亲传弟子全在这里。巫沉略一思索,“你们几个都进来, 有些话要跟你们说。”


    众弟子连忙跟他进了殿中。


    巫沉让鹿清与他同坐, “这位是我的夫人,你们的师母, 鹿清。”


    众弟子立刻恭敬地向鹿清行礼, “拜见师母。”


    鹿清落落大方地点点头,“虽然已经给过见面礼了, 但那些不在我意料之内。这些才是我给你们准备的。”


    鹿清从灵囊里取出方才准备的见面礼, 按照启英写的名字,分给了众弟子。


    众弟子有些意外。鹿清面孔稚嫩, 实在不像是行事面面俱到的样子。但看今日她行事言辞, 又却是颇有章法, 不由对她更高看一眼,“多谢师母。”


    鹿清点点头,便只安静坐着,不再插话了。


    巫沉对众弟子道, “日后,你们师母的话,便是我的话,我若不在怒坤峰,一切听师母之命行事。”


    众弟子齐声答道,“遵命。”


    只有虞季堂在一旁暗自腹诽:说的好像你在就有什么不同似的,便是你在,鹿清说话,你有几回不依的?不过好在这个刁滑果子倒是与那些恃宠生娇的女子不同,不喜欢嘚瑟,不乱作主张。


    巫沉继续道,“第二件事情,是有关于启稚。”


    众弟子一愣:大人,你当着师母的面说启稚的事,好吗?毕竟,启稚也是因为你才不顾一切追出去的。


    巫沉看见他们的表情,就猜到他们的想法,“启稚在我的衣物中暗藏追踪符箓,你们可有人与她合谋?”


    众弟子吓了一跳,连连否认。


    巫沉看了一圈,“启英与她一路同行,发现她行事多有蹊跷之处。直到后来,我才发现,她居然是被人派来潜伏在怒坤峰的探子。”


    众人难以置信,甚至看向启英。启英面色沉重,却是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巫沉严肃地警告众人,“也不怪你们难以相信,便是我刚开始的时候,也没有料想她竟然有如此心机。这次西荒冬猎,本来就是启稚背后之人的阴谋,神宫弟子伤亡惨重,便是那些闻风而动、自以为黄雀在后的人,也几乎全军覆没。邹、罗两位神侍也不幸身陨,跟随他二人的高手几乎全部丧命。而……邹神官也死于西渊之内……”


    座下弟子震惊地几乎说不出话来。


    邹神官死了?!邹神官什么时候去的西荒?他不是一直在章华台吗?


    巫沉沉声道,“此中内情异常复杂,但是你们要有准备,从此刻起,所有来自章华台的命令,不管是来自哪位长老或者是以邹神官的名义下达的命令,一律先报与我知,我若不在,可先报于虞神侍和你们师母。若无我们三人其一点头允准,先拖延不遵。再有,只要看到启稚,尽全力拿下她,切切不可大意,否则,便有性命之忧。”


    众弟子被这一波接一波的消息震得几乎面无表情。但他们心中都明白,此刻尚风平浪静的神宫,很快便有狂风暴雨的来临。


    巫沉离开许久,怒坤峰上也有些积累的事务。几个弟子趁着此刻立刻请示,正说着,外面突然有吵闹声传来。


    鹿清正有些闲得无聊,闻声拍拍巫沉的手臂,“你且忙着,我去看看。”


    巫沉嘱咐,“小心一些。”


    鹿清嘻嘻一笑,“放心。能打就打,打不过就哭。”


    巫沉:“嗯。”


    众弟子:呃?!


    虞季堂立刻也跳了起来。他才不耐烦听这些琐事,还是跟鹿清去吵架比较好玩。


    两人一前一后,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大殿。只见落剑石前有几个人正被怒坤峰的侍者拦着,不让他们接近落剑石。用来上色的漆桶被人踢翻,里面的朱漆翻泼了一地。


    虞季堂乐得差点笑出来,“这谁啊?居然敢上怒坤峰撒野?”


    鹿清侧目鄙视他,低声道,“严肃点。”


    虞季堂立刻后退半步,“是我越俎代庖了,您请,您请。”


    鹿清轻咳了一声,上前一步,依旧站在殿前的台阶最高处,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几个人,“来者何人,何事喧哗?”


    “哥,就是她!”一个女子哭哭啼啼地指着鹿清。


    唉!虞季堂摇摇头,长叹了一声,突然自豪了起来,“你看,并不是所有人都如我一般通情达理,明辨是非。”


    鹿清瞥了他一眼,“要不你来?”


    “不不,你请,你请。”口耳相传哪里有亲眼观赏过瘾。神宫许久没有这等好戏,错过得被天打雷劈。


    一个英武的男子满面怒容,朝鹿清望了过来,“就是你欺负我妹妹?”


    鹿清低头理了理袖子,“你是来打架的,还是来说理的?两样挑一个。说不定后面还有要来的,抓紧时间。”


    那男子冷笑,“好好,既然你如此狂妄自大,那就别等会儿说我恃强凌弱。这可是你自找的。”


    鹿清懒得多费唇舌,伸出一只手,手心向天,微微招了招。


    那男子刚要动,那哭哭啼啼的女子突然拉着他的袖子,“哥哥,她有妖术,能控制飞剑,你需要当心。”


    虞季堂嗤了一声:哪来的扫兴的,他还想看看鹿清再亮一手呢。


    那男子冷哼一声,“对付她,哪里需要动用佩剑。”他妹妹是修为不足才被这个其貌不扬的丫头羞辱了,就这么点年纪,能厉害到哪里去。


    那男子竟然赤手空拳向鹿清袭去,但是就在他飞跃起来的时候,他看见了站在鹿清身后的虞季堂。虞季堂怎么会在这里?他跟这个女子又是什么关系?这男子不由瞬间愣了一下。


    就是这一愣,鹿清抓住了空隙,一拳打了过去。鹿清这一拳平平无奇,连招数也是横直竖平,毫无花样。但是,她双足立于台阶之上,引来了灵力夹在了拳风之中。


    双方拳风方一接触,那男子便如撞在了山岩之上,倒摔了回去,落地之时,直接连退了几步,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虞季堂愣了一下,然后大声地鼓掌叫好。


    那男子面如猪肝色,“虞神侍,难不成你也助纣为虐?”


    虞季堂的毒舌在神宫可是除了名的,他连自家族妹都不曾放过吐槽,怎么可能任由别人泼他污水,“怎么着,这是动手不行,便开始动口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好好打 - 上


    那男子冷笑, “原来不光有巫神侍在背后撑腰,还有虞神侍也在,难怪你敢如此嚣张。”


    鹿清有些不耐烦, “到底打不打?不讲道理,上来就动手的也是你;打不过了, 又来扯些有的没的, 也是你。也罢,我家巫沉常说,要先礼后兵, 我既然已经礼让一回了, 现在便再礼让第二回。我让你再选一次,到底是打架还是说理。你既然打不过, 要耍嘴皮子, 我也能体谅。”


    “你!”那男子还从来没有被人这么下脸色,气得脸颊的肉都抽搐了, 伸手抽出佩剑, 便一招挥了过去。


    虞季堂立马闪得远远的,和怒坤峰的侍者们挤在了一起。


    有些侍者还没亲眼见过鹿清出手的样子, 有些担心, “虞神侍,这……你不上去帮忙?”


    虞季堂连连摇头, “我才不呢, 她那脾气上来, 搞不好连我一起揍。”


    正说着,鹿清已经抽出了眉间尺,随手一记抽了回去。招式依旧似乎平淡无奇,但是夹带着灵力, 直接将那男子逼退了一步。


    虞季堂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趴在阑干上,朝下面扬声道,“哎,胡大。切磋嘛,不要太介意输赢。再说了,她也不是神宫弟子,只是巫沉的夫人而已。你就是打不过,也不影响你在神宫的排名。要不,我替你打个圆场,此事就算了吧。你跟你妹妹跟巫夫人陪个不是,再送点东西,把你妹妹的佩剑换走,这事也就了结了。”


    胡大的妹妹气得跺脚,“虞神侍,你别瞧不起人,胜负未分呢,别得意得太早。”


    虞季堂这下是大笑了出来,“好好,我等着看分出胜负,反正到时候再瞧不起人也来得及。”


    两人这么一打岔,那个被虞季堂称为胡大的男子也没法借机下台,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动手。他仗着经验比鹿清丰富,使出的招数凌厉精妙,倒是让鹿清有些刮目相看。


    鹿清没学过太精妙的剑法。她练的最多的招式就是铸剑山庄的那位通灵之果所传授的那套尺法。她虽然日日练习,是用的最多的场合,是拿眉间尺去恐吓药王谷顽皮的小孩。


    但她不知道的是,那套尺法汇集了天下剑术千年之大成,去繁留简,融会贯通。只因那位通灵之果自身经历的原因,虽精通刀剑、却又厌恶刀剑,所以最后才打造出了一把眉间尺。又配以眉间尺无锋无刃的特质,抱朴守拙,以无应有,以简化繁。但鹿清以往使用的场合,也就是抬高手臂到落在顽童屁股上的距离,再不然就是在西荒里,跟那些皮糙肉厚的妖兽打了月余毫无技术含量的纯体力蛮架,这套尺法根本没有机会展现奥义。


    如今胡大施展出精妙的剑招,倒是让鹿清眼前亮了起来。原来,对手画了无数个圈,也不如自己简简单单地随手抽上一记。但是,这个出手的时机,却仍需要多多练习。


    鹿清兴奋了起来,全神贯注,集中精神打架,不再说话了。


    只苦了胡大,无论多么精妙的招数,往往以为就要得手,却被鹿清随手一记,优势顿时化为虚有。憋屈得他几乎要吐血了。


    不过,胡大到底身经百战,他渐渐察觉鹿清仿佛只是在练招,将自己的攻势化解了便拉倒,并没有趁机进攻的意思,他特地假意被击退,她也不追,一直站在原地,目光炯炯地盯着他,等待他再发招。


    胡大心中一动,便设了一计。故意不知不觉地慢慢降低灵力。果然鹿清招式的力量也随之慢慢降了下来。胡大在心中冷哼一声,悄然蓄力,然后佯装寻常出招,却在后半式陡然发力。


    虞季堂原还以为这胡大慢慢地收起灵气是准备给他自己台阶下,却没想到他是想借此一举击败鹿清。虞季堂刚想提醒,可鹿清已经本能地觉察到不好,身体直接从立足之处抽取了灵力。


    那一瞬间,众人只觉得仿佛有一股澎湃的浪潮从地底深处拍了上来,庞大的灵力冲得每个人脑子都快炸开了。最直观的,就是围绕在怒坤峰云霞,陡然如同被巨浪拍了开去。从远处看过来,怒坤峰山体周围仿佛盛开了一朵无形的灵力之花,气势直冲云霄。


    虞长老正带着一些人御剑赶来怒坤峰。因为冬猎生变,兹事体大,他不敢耽误。待“安置”了自己那个糊涂的十七弟,他也不等巫沉回宣守峰,索性带着人来巫沉的怒坤峰商量。结果还在半空,便看见了这幕奇景。


    一位长老惊讶地道,“巫神侍又进益了,这等实力,恐怕……恐怕也只有虞神侍……”这长老话说到一半,又怕拂了虞长老的面子,只能刻意把虞季堂也夸进去。


    虞长老连忙道,“我家那个不长进的东西肯定是做不到。他那点子实力,我是再清楚不过了。只是,不知道怒坤峰上发生了什么事情,竟然惹得巫神侍出手。”


    众人立刻加速向怒坤峰赶去,而当他们能看清殿前情景时,不禁都愣住了。


    巫沉根本不在场,胡大被一个少女用一柄碧玉尺压着,两人一个阶上,一个阶下,硬拼灵力,胡大的膝盖剧烈地颤抖着,眼看就要站不住了。


    众位长老十分惊讶,“这个女子是何人座下高足,灵力如此强悍,怎么从来不曾听说过?”


    就在这时,巫沉从大殿里走了出来。


    “鹿清……”他语带警告,“好好打。”


    鹿清闻言吐吐舌,慢慢地撤回灵力。胡大这才勉强站住,没有跪倒下去。


    众长老更加惊愕了,他们原以为二人是尽全力比拼,但现在看来,这小姑娘竟然是尚有余力,收放自如。


    须知道,这个胡大,本名胡复秋,原本也是神侍的候选之一,只是实力心性确实比不上邹巫罗虞四人,故而一直在候选中排着。但能进神侍候选,他的实力确实在神宫后进中算是数得上的。而且有消息说邹罗二人已经身亡,所以胡复秋最近异常的高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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