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也不必这么多。”我忍住怒气、低声劝说。


    “是还不够多。”我猜裴斯文已经尽量不表现得那么“暴发户”了, 但他这种一来就成百上千个买的行为,的的确确很暴发户。


    我深呼吸了几次,问他:“有这钱做慈善不好么?”


    裴斯文笑了笑, 说:“我购置的这些东西, 基本都与慈善机构有所合作, 我付出的款项, 有一部分会流入慈善基金,并最终服务于需要帮助的人群。相对富裕的人应当多多消费, 更多的消费, 更快的流通, 更棒的经济,更好的世界……”


    “停停停,”我甚至比了个暂停的手势, “你有你的经济学大道理, 我有我的心疼钱小逻辑, 咱们不分对错, 我只想说,这次已经足够了,下次不要再一次性买这么多了。”


    “好。”裴斯文答应得很爽快,我有些狐疑地看着他, 总觉得他不会“乖乖听话”,但他都答应了,我也不太好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


    看过了堆积成山的名包名表珠宝戒指,裴斯文拉着我的手去了餐厅。


    偌大的餐厅只有最前方有两个并排的桌椅, 其他区域都是舞台, 餐厅的正中央还有半悬在空中的圆台。


    我以前跟裴斯文的时候,倒也参加过这样的宴席——仿古代的宫宴, 主打是一个边看边吃,看一个节目上一道菜,主打一个“流水宴”。


    只是那时候,我们大多会顺道邀请些朋友一起来吃席,显得不那么“奢靡”。


    我在心里又腹诽了几句,想着以后要反复叮嘱裴斯文“适可而止”、“适度消费”。


    至于现在,钱都花了,当然要和裴斯文一起放松心情、享受晚餐了。


    裴斯文问我要不要换装,我没多想,和他一样,换了身宽敞的长袍,只是这长袍下面没有裤子,空荡荡的,但室内的温度不低,再加条裤子肯定会热,我小声问了裴斯文“你穿裤子了么”,裴斯文摇了摇头,我也不再提这事了。


    回到餐厅,我和裴斯文坐在了唯二的座椅上。


    服务员簇拥而来,为我们点灯、熏香、添茶、倒酒、递菜单和演出单……


    有人弯腰在我们的面前,温声询问:“贵宾,开席么?”


    裴斯文侧过头问我:“要看节目么?”


    “当然。”


    裴斯文的手很自然地搭在了我的肩膀上,说:“听他的。”


    丝竹声舒缓响起,身着华服的美男美女逶迤入场,开始翩翩起舞。


    每当我以为演员已经进得差不多了,又会有新的演员进来。


    原本空旷的大厅渐渐变得“人山人海”。


    我许久没有体验这种被十多个服务员轮番“服务”的生活了,也许久没有遇到这种数百位演员仅为我们两人表演的场面了。


    流水席很好吃,表演也很好看。


    灯光摇曳、歌舞升平,裴斯文的手很自然地搂着我的腰,我靠在他怀里,有一种我是妖妃、他是昏君的错觉。


    裴斯文举起金樽模样的酒杯,喝了一大口酒,又把他手中的酒杯递向了我。


    我闻弦而知雅意,略低下头,喝了他举起的杯中酒。


    案牍之下,隔着衣袍,肌肤相贴,一片温热。


    表演依旧在继续。


    裴斯文凑到我的耳边,蛊惑我叫他们退下,直言:“应付的演出费一分也不会少,相比看他们继续表演,我更想和你在这里肆意放纵。”


    我斜睨了他一眼,回他:“我更想看完这场演出,再说了钱是钱,尊重是尊重,对很多演员来说,观众认真地看完所有表演,要比赚到钱更重要。”


    裴斯文轻轻笑,他的道德水平其实真的不高,但他一贯很宠着我,也很愿意听我的话。


    我们还是一起看完了所有的表演,等演出结束后,我还去和刚刚很喜欢的演员合了照,负责拍照的,自然是我的男朋友,裴斯文先生。


    他这时候倒是一改之前很隐晦的不耐烦了,很专注地拍了又拍,最后还喊来了服务员,叫他们给我们、连同背后的所有演员们一起拍了张大合影。


    演员们散去,入场的裴斯文底下的工作人员。


    他们动作麻利地铺好了床,又在床边围上了一层屏风、甚至推来了一个古色古香的柜子,最上层是茶水喝瓜果,底下还有几个抽屉,看起来东西都备齐了。


    “……”我盯着裴斯文看。


    “这里没监控,”裴斯文轻轻地牵着我的手腕,但我不必去尝试脱离他,“陪我荒唐一会儿吧,之后再去泡澡也不迟。”


    我有点想问裴斯文“你是饿死鬼投胎的么”,怎么一副吃了上顿就没有下顿的模样。


    我有点想劝裴斯文,做这种事要节制,一寸精力一寸金,细水长流才能天长地久。


    但所有的话语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们哪里有天长地久呢?


    我们可不是吃了上顿,说不定就没有下顿么?


    裴斯文并不是被欲望冲昏了大脑,他是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所以在肆意放纵。


    要劝说他么?


    要拒绝他么?


    我看着他平静的眉眼。


    说来也奇怪,爱人之间很多都会有看烦看腻看厌的时候,但我每次看裴斯文,除了喜欢,就还是喜欢。


    当然,我非常确信,裴斯文看我也是一样的。


    一个恋爱脑或许是个笑话,两个恋爱脑就不一样了,应该可以变成童话吧?


    我凑过去,主动地吻了裴斯文。


    下一瞬,裴斯文揽住我,我们默契地倒在了看起来就很柔软的床垫上。


    ——的确也很柔软,竟然是水床。


    我们折腾了两个多小时。


    我的感想一是很舒服,二是裴斯文的体力可真好。


    到最后我几乎只用躺在床上。


    裴斯文还想把我抱去温泉池。


    我多少要脸,还是婉拒了。


    他退而求其次,全程将我扣在他的怀里,我也枕在他的肩头,眼观鼻鼻观心,尽量不去和他的下属们对视。


    我为我的风评默哀一分钟。


    晚上十一点,我终于独自泡进了期待已久的私汤池里。


    ——裴斯文被我发配到假山的另一边了。


    我们能聊天,但完全看不到对方。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聊着聊着,裴斯文的话题就跑偏了。


    他问我感觉怎么样,我当然说很好啊,他又问我,是不是和以前一样好。


    我其实也拿捏不准,他到底是在忐忑自己失忆后发挥得不好,还是在嫉妒那个失忆前和我搞过无数次的自己。


    但应对这两种不同的情绪,可以“一招鲜”。


    于是,我非常淡定地说:“不是一样好,是比以前更好了,又青涩又熟练,又猛烈又体贴,不亏是你啊,裴斯文。”


    裴斯文被我这句话逗笑了,他笑得好大声,等笑够了,又从自个的私汤里站了起来,向池子旁边走去。


    “我去找你。”


    我身体后仰,靠在池子的边缘,没有一点想要阻止他的想法,只是很有公德心地问他:“这里会在我们走后清理干净吧?”


    “我已经买下了这里,”裴斯文的脚步声逐步靠近,“这个区域不会有他人再使用,自家的私汤池,怎么折腾都随意。”


    我失去了最后一点拒绝的理由。


    任由他走进我、靠近我、拥抱我。


    我俩其实没搞在一起。


    毕竟刚搞完。


    但我俩很紧密地贴在一起了。


    他亲我,亲完又咬我,不是很疼,但也有点疼的。


    我有点生气,于是也亲他,又亲又咬他。


    裴斯文还真是个疯子。


    他说要哄我开心。


    然后整个人埋进了池水下面。


    他把我内个了。


    我想阻止他,但完全阻止不了。


    他还当着我的面,喉结耸动……下去了。


    我又急又气地骂他变态。


    他就特别变态地笑。


    他的手指插进我的头发里,他说:“放轻松,我舍不得弄坏你的嗓子的。”


    我骂他:“我就舍得了?”


    裴斯文抱着我,紧密地抱着我。


    他说:“如果下次我失去记忆的话,你就杀了我吧。”


    “杀人犯法,”我面无表情地反驳加拒绝,“你失忆我可以拍屁股走人,过我的自在生活,何必为你搭上我的大好人生,那不值得。”


    第42章


    裴斯文像是只开了个玩笑, 他笑着问我:“我以前是不是也这么提议过?”


    “那倒没有,”我实话实说,“以前咱们和好的时候, 你都恢复记忆了, 可能是更了解我了, 也可能是舍不得我, 所以从来都没有提议过。”


    “好吧,”裴斯文轻轻地吻我的耳垂, “或许也是因为, 我那时候还不够成熟。”


    “不可以自己拉踩自己。”


    我也不知道裴斯文这是什么毛病, 偏偏要拿自己当情敌。


    实话实说,有点幼稚,还有点可爱。


    “我爱你。”裴斯文没有辩解, 也只说了这么一句。


    “我知道。”我悄悄地、轻轻地回抱住了裴斯文。


    我们在私汤里泡了一会儿, 然后准备起身, 我问裴斯文接下来的安排, 他开始报幕——既有非常豪华的夜间演出,也有各种球类竞技和游戏项目。


    我听了又听,最后打了个哈欠,说:“有什么事情明天再玩吧。不对, 明天还要上班,有什么事情周末再玩吧。先睡觉,我现在只想睡觉。”


    裴斯文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说:“好吧, 那我们睡觉。”


    睡觉之前, 裴斯文叫人端来了两碗汤药。


    我直接伸手接过其中一碗,咕咚咕咚地喝了。


    裴斯文解释的话刚开了个头就被噎住了, 然后他沉默地看着我,问我:“你知道这是什么药?”


    我开了一个特别尴尬的玩笑,说:“总归不可能是那种喝了就生不了孩子的药吧。”


    裴斯文这一次笃定地说:“你知道。”


    我“嗯”了一声,然后说:“养身子的药吧?今天折腾了这么一大天,的确要养养身体,我喝你也要喝。”


    裴斯文很听我话,端起旁边的碗一饮而尽。


    虽然在“内个”的时候用水床很合适,但正常休息的时候,我还是比较喜欢正常的床,当然,裴斯文也一样。


    我们两个并排躺在床上,一开始还是很克制地各自躺在各自的枕头上。


    但灯关了,闭上眼睛不到三十秒,裴斯文就问我:“介意我抱着你睡吗?”


    他还挺礼貌的。


    我其实想直接靠近他、抱住他来着,但他既然这么问了,我也很有礼貌地说了一句“不介意”。


    于是裴斯文转过身,非常自然地抱住了我。


    我也在他怀里找到了一个比较舒服的位置,任由他抱着我睡。


    一夜好眠无梦。


    说实话,这两天醒来的时候,我其实都有点担心,担心裴斯文会立刻失忆。


    他失忆、我们分开,我又会过上很难过的戒断生活。


    但很幸运,新的一天,当我睁开眼发现裴斯文在盯着我看的时候,我就意识到他还没有失忆——他还是那个很爱我的裴斯文。


    我花了几秒钟来感叹自己确实有点命苦,但很快就打起了精神——不打起来也不行啊,我可是要去上班的。


    我取出手机定了一下位,发现我的位置离公司非常远。


    我又估算了一下时间,就毫不客气地对裴斯文说:“今天早上要借用一下你的司机,送我去上班。”


    裴斯文点头答应,他没有劝我说今天也在家休息,而是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我上班的准备工作。


    我换上了一套虽然没有牌子但看起来就很昂贵的衣服,吃了一顿非常丰盛的早餐,然后和裴斯文一起坐车前往我的公司。


    其实,裴斯文也跟我提过,他这次来的时候已经和我公司那边打过招呼,我完全可以选择今天跟他在一起躺着休息。


    但我觉得无论如何,我还是得去单位露一面。


    即使最后我要离开昆城前往平城,要结束这段工作,但考虑到在工作期间,我领导对我还不错,我还是希望尽量不要让他太难做,我希望和他有一个好聚好散的结局。


    裴斯文把我送到楼下,我下了车,在楼下打卡上班。


    当我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我发现我的工位上坐着一个非常面生的年轻人。


    我的目光扫向他的工牌,发现他和我其实是同样的职位。


    我当时很尴尬,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不过我很庆幸今天没带我自己的工牌。


    他坐在工位上,直截了当地问我:“你找谁?”


    我正在犹豫是直接告诉他这是我的工位,还是选择顺着他的疑问说出我领导的名字。


    好在我领导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他一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非常自然地迎上前,甚至非常热情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嗨,晚晖,你怎么回来了?我以为你这两天都要陪着裴总工作,公司刚进来一个新人,暂时还没给他分好工位,所以先让他坐在这儿。这样,我现在就去催一下综管部,让他们赶紧给人安排一个新工位。别误会啊,你看,你的位置你东西都还在,就让他临时坐一会儿。”


    那位新人也非常有眼色,站了起来,对我说了一声“对不起、坐了您位置”,态度非常诚恳。


    我也没有想要“为难人”的想法,直接对领导说:“暂时不用麻烦了,我就是过来找您聊几句。过一会儿,我还要离开公司。”


    领导也非常了然,说:“是啊,裴总那边离不开你。”


    这话说得,既诚恳,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其实有设想过,如果我长时间跟裴斯文在一起相处,忽略了本职工作的话,领导可能会有意见,同事们也会有意见。


    毕竟我所在的部门也不是什么清闲的部门,我的日常工作也不可能一直拖着不干,或者让我的同事们分担。


    只是我以为,可能在招人之前,或者调整工作之前,领导多少会给我打个招呼。况且我也并没有脱离岗位太久,也有将一些紧急工作处理好,并汇报给领导。


    但我没想到,职场可能比我想象的更残酷一些。


    虽然我已经得到了裴斯文的青睐,但这种青睐也让领导认为我大概率会跟着他离开。


    在这种前提下,他提前去准备一个接替我的人,对他来说或许也是最优解。


    我其实也没有多么委屈,我只是觉得,可能在某个瞬间,我误以为我能跟这家公司走很长一段时间,但事实上,我并不是公司信任的伙伴,而只是一个简单的耗材。


    我深呼吸了几次,跟着领导去他的办公室,听他温声细语地安慰了我一会儿。然后我也跟他讲了讲工作,提了下之前交上去的那份报告,然后非常自然地对他说:“可能还要再陪着裴总调研几天企业。”


    领导还是老样子,非常顺畅地应了下来,又叮嘱我一定要照顾好裴总。


    我“嗯”了一声,仔细地看了看他。


    我其实想跟他说“如果有必要的话,我可以现在就跟新人交接工作”。


    但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算了,就让大家都暂时装糊涂吧。


    如果我要离开,到时候再提;如果我不离开……算了,可能也没有这个选项了。


    我出门的时候,发现我原本留在工位上的绿植已经打蔫了。


    我顺手把它捞了过来,又和新人要了个塑料袋装好拎着。


    我下楼出电梯门的时候,本想取出手机、询问裴斯文“你在哪儿”,却没想到裴斯文已经进了大厦,他就在一楼休息的位置等着我。


    公司有几个高层认出了他,匆匆忙忙下来,正围在他身边嘘寒问暖。


    裴斯文面无表情,倒也没有不耐烦,而是听他们依次汇报工作。


    然后,在他看到我的那一瞬间,抬手中止了其他人的话语。


    他站直了身体,向我走来。


    我其实还是有点想跟他保持距离的,但他完全不管不顾,直接走到我身边,然后很自然地伸出手,挽住了我的手臂。


    ——这是一个很克制、但又很亲密的动作。


    他挽着我的手臂,对跟上来的公司高层说:“介绍一下,余晚辉,我的——”


    其实我都看到他的嘴唇已经比出了“男朋友”的“男”的口型,但最后说出口的,却是很郑重的三个字:“——未婚夫。”


    “介绍一下,余晚辉,我的未婚夫。”


    我能看到那些高层立刻切换了一副非常亲切的面孔,来和我打招呼。


    我也切换了社交模式,回以问候。


    有人似乎迅速从大脑里调出了有关我的资料,毫不吝啬地吹捧着我,夸我年少有为,说裴斯文眼光极好,直接找到了整个集团最好看的男的做未来的伴侣。


    裴斯文爱听这种夸赞,也不着痕迹地夸我天资聪颖。


    我其实不太擅长说这种场面话,裴斯文也没有跟他们说太多的意思,正想揽着我走,我的眼角余光却看见我的直属领导,匆匆忙忙地推开了楼梯间的门。


    他应该很急,急到甚至等不及电梯,直接跑下来、送一送我们。


    当然,我的目光扫向旁边的一位高管,他和我的领导属于同一个派系,大概率是通风报信了。


    我能看出我的领导有些尴尬,但他还是硬着头皮,非常亲切地和我聊了几句。


    他说的话和眼神其实是两回事——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祈求。


    他似乎很担心我会把今天早上的事情告诉裴斯文。


    我平静地、安抚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对裴斯文说:“这是我的直属领导,他教会了我很多东西,我很感激他。”


    裴斯文“哦”了一声,表示听到了,也和我的领导简单聊了几句。


    接着,我们手挽着手,离开了大厦。


    几乎在我们重新坐进车里的下一瞬,裴斯文就问我:“怎么了?他得罪你了吗?”


    我叹了口气,说:“其实还好,我有一点心理准备。他在做一个合格的领导该做的事,虽然有点过分、有点没人情味,但你不要因为我去报复他,没这个必要。但也不要因为我去厚待他,因为他对我也没那么好。”


    裴斯文“嗯”了一声,然后又问我:“现在有没有更想去平城工作?”


    我笑着对他说:“当然,我之前不是和你说过吗?我会去平城,试着找一份工作。你可别帮我。”


    裴斯文今天的心情似乎格外好,他提议道:“要不要去打高尔夫?”


    我摇了摇头,说:“我技术不太好,也不太想去骑马或者去什么高端会所。你要是想陪我,咱们就去附近的古城里逛逛吧,买点东西,喝杯咖啡,消磨一下午的时光。”


    裴斯文回了句:“好。”


    第43章


    昆城附近有很多古城。


    过去的那几年里, 我独自一人待在昆城,没交什么朋友,加上心情一直比较阴郁, 竟然从来都没去逛过。


    虽然没逛过, 倒是听说过不少。


    有时闲得无聊, 也会看看相关的纪录片, 所以我认为古城应该还算好玩,不至于去了不开心。


    我和裴斯文一起坐在车里,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裴斯文突然通过社交软件给我发了一个压缩包。


    我偏过头瞥他一眼, 心想他这在干什么, 什么事不能直接说吗?


    但我又看了一眼前面的司机和裴斯文的下属,还是默不作声地解压、点开了压缩包。


    压缩包里面是一张一张的转账单据,还有房产和车子的转让协议。


    最值钱的应该是裴斯文名下股份的赠与协议, 虽然只有百分之几, 但已经是他能在不影响集团整体发展、在自己权限范围内能给我的最大限额了。


    我随意挑着看了一些文件, 然后退出了文件界面, 打字回他:“不用赠予我这些东西,没必要,我其实也不缺钱。”


    裴斯文很快回了我消息,他说:“我想把全世界都送给你。但我没有坐拥全世界, 所以只能把我现在有的东西先分给你一些。”


    我叹了一口气,回他:“但我一个人也花不了这么多。”


    裴斯文的手指停顿了几秒钟,又飞快地码字:“你用不用是你的事,但给不给是我的事, 我希望你能和我共享我的财富。”


    他打出这句话的时候, 我就知道推辞不得了。


    我想了想,精心挑选了一个“谢谢”的表情包, 然后又开始思考要给裴斯文准备什么样的礼物。


    裴斯文的生日是在大年初一,距离现在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


    我估摸着这一个多月,我大概率会搬到平城去了,那他今年的生日就得好好的准备起来了。


    他送了我这么多东西,我虽然不可能送他同样价值的东西,但我还是希望能够陪他过一个快乐的生日。


    可能是我走神得比较明显,裴斯文的吻轻轻地落在了我的额头上。


    他低声问我:“你在想什么?”


    我瞅了瞅他,实话实说:“我在想你。”


    我原以为裴斯文听到这句话之后会挺高兴的,但他却流露了很明显的不满意。


    他的唇凑到了我的耳边,用很轻的声音问我:“你是在想现在的我,还是在想过去的我?”


    我笑了笑,对他说:“在想未来的你。大年初一你不是过生日吗?我现在在想要给你准备什么样的惊喜。”


    我从来没有见到裴斯文那么喜形于色过——虽然他很快就控制住了表情,我还是特别懊悔那个时候没有取出手机给他拍张照片。


    过了几秒钟,我听见他好像真的不在意似的,很平静地说:“嗨,生日么,随便过过就好。”


    我起了点坏心思,问他:“那真的随便过了?”


    我以为裴斯文会有点委屈,或者故作镇定装不在乎,但我没想到,裴斯文竟然很认真地对我说:“只要你陪在我身边,不管你给我什么样的礼物,不管你给不给我礼物,甚至你忘记我的生日都可以。只要我在那一天能够看到你,能够像每一天一样和你安稳地度过,这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生日礼物了。”


    我的心一下子被这句话戳中了。


    我其实特别想对他说:“这点要求完全能够满足。”


    但我还是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原因很简单,我其实也不太确定我们能在一起多久,我不确定到裴斯文生日的那一天,他会不会又突然失忆,会不会把我赶走,我们到底还会不会在一起。


    我很想给他承诺,但事实上我们之间做不了任何承诺。


    但我还是用尽了所有的勇气和忍耐,甚至悄悄地攥紧了自己的手心。


    我说:“你的要求还真挺简单,放心,到那个时候我们一定会在一起,我还会努力给你一个非常让你开心的生日。”


    我甚至非常谨慎地没有用“难以忘怀”这个词,因为我怕我们真的分开,然后就真的在另一种层面上变成了难以忘怀的生日。


    裴斯文察觉到这个话题其实比较敏感,他没有跟我继续就这个话题纠缠下去。


    他又问我:“你今年的生日是怎么过的?”


    我的生日是在十月中旬,生日过后没过太久,我就在平城碰见了裴斯文。


    今年我其实没有过生日,但又不想在裴斯文面前显得离开他之后我过得特别凄惨,于是想了想对他说:“先上班,下班之后吃了顿大餐,看了场电影,之后就挺开心地回家了。”


    裴斯文继续追问细节,问我看了什么电影。


    我的大脑拼命回想那段时间上映的影片,其实已经想到了几个名字,可对上裴斯文双眼的时候,又觉得在这件小事上继续向他撒谎实在没必要。


    于是我叹了口气,对他说:“没有,没有电影,也没有大餐。那天我就像每一天一样回到家,随便吃了口外卖,洗了澡就睡觉了。”


    裴斯文的表情在那个瞬间变得很奇怪,他说:“有件事,等我们到了古城之后,我要和你说。”


    我点了点头,我的直觉告诉我应该不至于是什么坏事。


    车辆停稳后我们下了车,这座古城居然还要收门票,但裴斯文名下的产业因为跟当地的旅游集团有深度合作,他的下属沟通了一下,我们就拿着贵宾票,很自然地进去了。


    当地集团还想给我们安排高规格的接待,至少要找个风趣的导游来带我们游览,但我和裴斯文只想自己逛一逛,于是婉拒了他们的好意。


    我们并排走在古城的鹅卵石路上,边走边欣赏古城的风景。


    其实我心里清楚,这里的树可能是后来移栽的,这里的房屋也可能是后来才搭建的,这里的景点和故事大概率都是人造的。


    但看着远处的山,看着近处的河水,又觉得这样的风景即使经过了后天的雕琢,也依然是令人惬意的。


    我和裴斯文一起上了小船,船工在前面摇橹,我们在船棚里喝着茶水。


    我低头喝了口茶,味道很一般,心想裴斯文大概率不会喜欢,他这个人,在某些方面还是挑剔得很。


    但我还是动了心思,倒了杯茶递给他。


    裴斯文低下头、喝了我手中的茶,一开始只喝了一口,停顿了一下,竟然都喝光了。


    我有些惊讶,问他觉得怎么样,他说:“很甜。”


    普通的茶水怎么会甜呢?


    不过是因为我递给他的,他心里美罢了。


    一想到这儿,我也压不住嘴角了。


    我们在船上欣赏了一会儿河景,下了船,又开始漫无目的地溜达。


    裴斯文很爱给我拍照,他拍了一会儿,我也取出手机开始给他拍。


    裴斯文的下属远远地跟在我们身后,后来终于有人忍不住了,询问我们要不要拍合照,我们这才恍然大悟似的开启了合照模式。


    其实有时候想想,我们两个大男人也挺幼稚的,跑到一个古城里,像十几岁的青年一样拍一堆照片。


    但裴斯文不尴尬,我也不觉得尴尬。


    而且裴斯文的下属拍我们拍得确实挺好看的。


    我翻阅了一会儿照片,提议让裴斯文的下属们分批轮岗去玩。


    裴斯文也点头同意了。


    于是他的人分成若干小组,一段时间内只留一个小组继续负责裴斯文的安保工作,其他小组可以去逛一逛。


    等跟着我们的人变少之后,裴斯文很突兀地对我说:“你生日那天,我变得很奇怪。”


    我有些惊讶,于是问他:“那你怎么过的?”


    他说:“我莫名其妙地去了一个记忆里从没去过的餐厅、吃了一顿饭,那是个很有特色的情侣餐厅,我一个人去的,吃得也不是很开心。吃完饭之后,我又莫名其妙地去了电影院,这次直接包了场,看了一场电影。”


    他又跟我讲了那个电影的名字,我意识到,那天晚上我要是去电影院的话,大概率也会选择那部电影,那是我的口味。


    裴斯文继续说:“我后来回到了家中,看着没有人烟的房子,突然有些生气,但又觉得自己的情绪来得毫无道理。我孤身一人,工作人员完成打扫工作下班了,我为什么会期待家里有人。”


    “我度过了非常沮丧的一天。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沮丧,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安排这一系列的行程。”


    “但直到今天,我才意识到,可能在我的潜意识里,就觉得那一天应该是我和你一起度过的。”


    “我们应该一起去情侣餐厅吃饭,然后一起去看电影,再一起回到家里。”


    “我的卧室里应该有你,我会抱起你,我们一起倒在床上。”


    我给他比了一个禁声的手势,示意他不必继续说下去了,接下来的内容是不可描述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对我说:“我真的很高兴,能找回你。”


    我想了想,也对他说:“我也非常高兴,能够重新遇到你。”


    我们一起在古城里找了一家烤鱼店吃饭。


    那家店的店面其实不大,但是裴斯文的合作对象非常推荐这家店,说味道很不错。


    我们坐在一起尝了一下,味道的确很好。


    裴斯文一开始还看着我吃,结果我吃着吃着,他竟然很生疏地剃出一块鱼肉的鱼刺,夹到了我的碗里,然后说:“慢点吃。”


    我也想投桃报李地去给他弄,他却按住了我的手,对我说:“你专心吃,我给你剃鱼刺。”


    在这个过程当中,我有一种很久违的幸福。


    好吧,的确是很久违的幸福。


    我记得在我们还很小的时候,有一次我被鱼刺卡住了,裴斯文立刻手忙脚乱地帮我拍后背。


    其实那次倒没有出什么危险,但从那之后,裴斯文要么带我去吃没有鱼刺的鱼,要么就亲自帮我把所有的鱼刺都剃掉。


    ——他在这点上还是有点裴哥的模样的。


    吃完了晚餐,我们又一起去看了音乐喷泉和无人机表演,裴斯文问我要不要去爬夜山。


    我其实还是挺动心的,但可能是因为昨天没睡好,打了个哈欠,摇了摇头说:“还是算了。”


    裴斯文听了我的,我们没有在古城留宿,而是乘车去了一个新的住处。


    裴斯文在路上对我说,他盘点名下资产的时候,发现他其实在昆城也有一套房产,叫人收拾了,我们刚好可以搬过来住几天。


    我点头答应了。


    那是一套三百平的大平层。


    我进去的时候,就觉得非常有裴斯文的风格。


    裴斯文倒是很绅士,他明知故问:“今天晚上,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睡?”


    您说我有可能说不要吗?


    我就盯着他,也不说话。


    裴斯文大笑一声,直接搂住了我。


    他还想把我抱起来,我捶了一下他的胸口。


    他明白了我的意思,退而求其次,搂着我回到了主卧,然后对我说:“我要把你关在这里,你不要想着出去了,也不要想着离开我。”


    第44章


    我被这句话逗笑了。


    倒不是觉得裴斯文做不到这种事, 只是觉得,他没必要。


    我笑着对他说:“我一点也不想离开你的身边,如果不是考虑到适当社交有助于身心健康的话, 我也不怎么愿意走出房间。”


    失去了过去记忆的裴斯文, 并没有料想到我竟然是这个反应, 他甚至卡了壳儿, 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如果说, 我刚刚是在开玩笑……”


    “不管这是一个玩笑, 还是你内心的期盼, 我都可以满足你。”


    我打了个哈欠,直接躺倒在了床上,抬起双脚, 理直气壮地使唤他:“帮我脱鞋。”


    裴斯文愣了一下, 他说:“我帮你脱鞋?”


    “不然呢?”我有点恃宠而骄了, “我累了, 不想动弹了。”


    裴斯文边笑边摇头,但还是坐在了床边,帮我把鞋脱了,并拢放在了床边, 又盯着我的袜子,明知故问:“你该不会让我帮你脱袜子吧。”


    我直接把一条腿压在了他的大腿上,说:“给你一个机会。”


    “……”


    裴斯文沉默了几秒钟,我都以为他要拒绝了, 但没想到, 他还是帮我把袜子脱了。


    脱完袜子之后,并不需要我说什么, 他开始帮我脱衣服。


    我也很配合,像个洋娃娃似的,任由他摆布。


    等他脱完了最后一件,我直接拉过被子,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说:“好了,你可以自己换好衣服,然后关灯,我们可以睡觉了。”


    裴斯文被我气笑了,他说:“用完就跑?”


    “那不然呢?”我理直气壮地说。


    裴斯文隔着被子,压在我的身上,特别幼稚地说:“不准跑。”


    我近距离地看着他那张非常符合我审美的脸,有点不争气地意乱神迷了,也特别纯情地亲了一下他的脸颊,像哄小孩似的说:“我不跑。”


    裴斯文的头向上仰起,喉结微微耸动,我想到了一个有点过气的形容词——“顶级入肺”。


    我好像又让他爽到了。


    我盯着他的喉结看,心想脖子以上含不含这里,但只犹豫了几秒钟,还是吻上了他的喉结。


    这像是打开了某种神秘的开关。


    裴斯文开始发疯了。


    在经历了一系列不可描述之后,我们零距离地躺在了一个被子里。


    我抱怨热,裴斯文调低了室内的温度,拍着我的后背哄着我睡。


    还真挺像个好“哥哥”的。


    我又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醒来的时候,裴斯文已经去上班了。


    我摸到了手机,看到了裴斯文给我的留言,他已经开了三场视频会了,即将要开第四场。


    世界主角、龙傲天、霸道总裁嘛,忙碌是正常的,得用力挤一挤时间,才能和我谈恋爱。


    我对此接受良好,思考着要不要做个饭、送上门,展现一下自己的男友力。


    但我看了一眼时钟,12:45,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裴斯文应该早就吃完了,即使没吃完,等我做完再送过去,也快下班了。


    我没告诉裴斯文我醒了,准备看看冰箱里有什么食材,自己做点吃的、凑合一顿。


    但等我打开冰箱的时候,才发现里面竟然放着几个精致的保温盒,裴斯文在上面贴了个便签——早上做的,醒了就稍微加热一下,或许心意能弥补味道上的不足。


    我在这一瞬间,忍不住笑骂了一句:“这家伙……”


    这家伙,看起来,还真的很爱我啊。


    我简单加热了食物,吃饭之前,还拍照发给了裴斯文。


    裴斯文并没有秒回消息,他应该还在忙。


    等我吃完了东西,把用过的保温盒扔进垃圾桶里后,才听到了手机的声音。


    裴斯文回了我一句:“或许会加班,你一个人在家里好好待着,无聊的话,可以多买买东西。”


    我回了个“收到听话”的表情包,倒也没有真的开始买买买——我已经过了靠购物来消磨时间的那个阶段了,当年裴斯文刚富裕的时候,有段时间他试图培养我花钱的习惯,那时候他们圈子的伴侣流行“贵夫风”,主打一个花钱如流水。


    我努力花钱了,但月底一算账,首先,花费总额在裴斯文的眼中依旧不算多。然后,各类花销的比例在我看来很健康,在裴斯文看来很无奈——五成稳健理财,三成给他,一成家庭开销,一成给自己。


    裴斯文建议我花得更多一些,多给自己花一点,但我婉拒了,因为已经花吐了。


    我不太明白三百块的包和三百万的包有什么区别,裴斯文想给我买我理解尊重开心,裴斯文想让我自己用他的钱买,我还是算了吧。


    失忆前的裴斯文已经知晓我的习惯,不太会做“无用功”了,现在的裴斯文还不清楚,还在试图用周围的人哄心上人的方式去哄我。


    他的心意我领了,他的钱还是放着吧。


    我打开了电脑,找了个心理学的网课,点开磨耳朵。


    然后又打开了手机,开始玩那种微氪金的小程序游戏。


    从平城来到昆城后,我的精神状态一直算不上好,为了救自己,学了不少心理学的知识。


    现在嘛,未雨绸缪,我先学着,我希望我以后都能在裴斯文的身边、都用不到这些,但是,万一呢?


    我玩了一下午的小游戏,也听了一下午的心理课,直到裴斯文给我发消息,说一会儿会有家政到家服务,清理卫生,然后给我做晚饭。


    我立刻关了视频,停了游戏,开始火急火燎地收拾自己的床铺,把睡衣换成了日常的衣服,又赶在家政来之前,把垃圾拎出去扔了。


    家政很有分寸感,没有夸上一句“你家真干净”,不然我真的会尴尬到扣地板。


    但送走家政之后,我还是长舒了一口气——这几年在昆城的生活,让我活得更像个普通人了,比较在意他人在人后给我的评价,也不太愿意把自己的邋遢显露人前。


    晚上六点钟,我坐到了餐桌的旁边,依旧是在吃饭之前拍照给裴斯文,裴斯文电话直接打了过来,不出意料,他要加班。


    我反复叮嘱他要按时吃饭、照顾好自己,并且主动提出要不要我过去陪他一起加班。


    他听起来非常心动,但还是拒绝了我的提议,毕竟他在离我八十公里外的地方,我即使赶过去,也只能待在他会议室旁边的休息室里,他不能陪着我、甚至和我说不上几句话。


    我叹了口气,说:“那我在家里待着,如果太晚的话,你就留宿在公司吧,或者住在附近的酒店,不要来回折腾了。”


    “不,”裴斯文的话语难言疲倦,却很坚定,“我要回家,家里有你。”


    他果然这么说了,和过去的无数次一样。


    “那我在家里等你。”我同样和他做好约定。


    在等裴斯文加班回家的无数个夜晚,我积累了丰富的消磨时间的方式。


    追追新剧,做做运动、玩玩游戏、看看书籍……


    不知不觉就消磨了两个小时。


    我有些困了,也没难为自己,只是把被子和枕头挪到了入户门相连的客厅里,开了灯,戴上眼罩,陷入了睡眠中。


    我睡得香甜,但还是被裴斯文抱起我的动作弄醒了。


    我没什么起床气,很熟稔地伸出手,搂住了裴斯文的脖子。


    “裴哥,辛苦啦。”


    然后我就迷迷糊糊地被亲了。


    裴斯文这家伙,后半夜回家,还有精神折腾我。


    “不去洗澡么?”我闭着眼推他,其实也没用什么力气。


    “一起吧……”


    淅淅沥沥的水声,掩去了一室的春意。


    我彻底醒过来的时候,还有点小小的得意。


    好吧,我就知道裴斯文会半夜回来,会一回来就折腾我。


    好在我睡足了几个小时,有充足的精力应付他。


    裴斯文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早出晚归半夜搞突袭,我无聊了两天,开始整理过去的工作文件,方便之后办理交接手续。


    我已经打定主意回平城了。


    我要和裴斯文长久地在一起。


    第45章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 日子过得非常平静,也非常幸福。


    虽然我每天醒来后,还是会担心裴斯文会不会突然失忆, 但裴斯文仿佛也看透了我的“担心”, 如果他要早起上班, 就会给我留言, 告诉我他要去哪儿,如果他不需要早起上班, 那就会在我醒来后亲一下我脸颊, 借由这种亲密的动作, 来告诉我:“我还记得你,我并没有突然失忆。”


    我在陪裴斯文在家的第七天,正式写了邮件, 向我的领导提出辞职。


    我那位领导还很恳切地过来找我, 直言可以走内部的调任手续、工龄可以累计, 不必办辞职。


    我很清楚, 如果我对他说:“我要自己找工作,希望在工作上和裴斯文分隔开。”


    他并不会觉得我多有骨气,反而会觉得我幼稚可笑、不堪大任。


    我没有把自己当成他人谈资的习惯,因而也只是略带冷淡地说:“走辞职手续。”


    我的领导, 哦不,前领导,立刻停止了劝说,并且不着痕迹地开始吹捧我。


    我原本想回一趟公司, 但对我来说, 最有价值的绿植上次已经拿回来了、此刻被我安安稳稳地放在靠近落地窗的VIP位置上,其他的物品就不值得我再跑一趟了, 我入职的时间严格来说算不上长,也没有什么亲密的搭子,也并不想再和我的领导演一场戏,思来想去,还是不去了。


    离职手续办得很顺畅,所有属于我的私人物品被精心打包好送了回来,该发的工资绩效奖金一分不少、甚至还多算了一些,我心里很清楚,这并不是因为我在职期间干得有多好,而是因为我是裴斯文当众承认的未婚夫——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朴实无华、庸俗无趣。


    但我勉强算是个既得利益者,我没资格嫌弃这套运行规则。


    我办好辞职后,开始修改简历,向平城的同行业企业投简历,没找工资高的,而是找离家近、看起来能按时下班的。


    我年纪倒不大,也正是拼搏的年纪,但我如果天天沉迷工作的话,裴斯文大概率是受不了的,他还有可能干出悄悄收购我入职的公司、改我的作息的事——相信我,这事他能干出来。


    投好了一波简历,我用电脑打开了游戏的界面,等着裴斯文下班了一起玩。


    哦,就是那款裴斯文名下公司刚刚发布的游戏,我们俩前几天一起看了那个带着彩蛋的PV,这几天的睡前娱乐就是共同玩一会儿游戏。


    我俩的游戏技术半斤八两,算不上差也算不上好,俩人组队玩,谁也不嫌弃谁。


    裴斯文进门的时候,还顺手带了一束鲜花,我踏着拖鞋去接他,他很自然地把鲜花和提包都扔一边,双臂环绕着抱紧我,像吸猫似的“吸一吸”我,这才放开我。


    “欢迎回家。”我也特别配合地说了一句。


    裴斯文又亲了亲我耳垂,才低声说了句:“有你的地方才是家。”


    这话听起来有点土气,但莫名还有点真诚,我拍了拍他的后背,催促他:“快去洗澡吧。”


    他“嗯”了一声,松开了我,又顺手拎起了花,问我:“喜欢的话我就插花瓶里?”


    “喜欢。”


    我接过了花,又非常熟稔地从花朵间找到了一个戒指盒,打开了,戴在了手上,问他:“这是求婚戒指?”


    “还在定制呢,这是送你带着玩儿的。”


    “哦。”我干脆就戴着了,况且裴斯文说是戴着玩儿的,但上面硕大的“鸽子蛋”还是彰显了它的价值的。


    裴斯文盯着我的手指看了又看,特别突兀地说:“这钻石还是有点小了。”


    “……再大的话,就影响咱们打游戏了。”


    我实在是不太想听他发表“钱不是钱”的相关论调,半推半扯把他塞进了浴室里洗澡。


    裴斯文洗澡的时候,我去厨房下了两碗青菜鸡蛋面——昨天他下班晚、我还醒着就给他下了一碗,结果他尝了之后惊为天人,预定了今晚还要吃。


    煮碗面又不是什么大事,我自然是答应了。


    我把煮好的面条摆在了餐桌上,裴斯文刚好洗完澡出来。


    然后我眼睁睁看着他拿起了手机,精心拍了好几张照片,在他准备编辑朋友圈的时候,我忍不住拦了拦:“就一碗面,没必要发吧。”


    “是你给我煮的面,自然要发的。”


    裴斯文抬头看我,我一看他脸上那温柔的表情,就知道拦不住了。


    “行吧,那我给你点个赞。”


    我点了赞,很快,又看到了裴斯文的下属们挨着我,纷纷给裴斯文的朋友圈点了赞。


    ——随着我和裴斯文关系的愈发亲密,他身边常用的下属们,也和我交换了社交软件,对他们而言我是生面孔,但对我而言,他们可以说是再熟悉不过了。


    我们熟稔得太快,裴斯文甚至都有一点吃醋了,我刚瞧见苗头就立刻主动和他们保持了距离。


    裴斯文特别有意思,他明明很在意,但还是会对我说:“他们的人品都不错、也知根知底,你和他们交朋友我还是放心的。”


    “没这个必要,”我打了个哈欠,躺在床上,“我又不打算向你吹枕边风,和他们做朋友的话,会影响你的判断。”


    “倒也不用那么谨慎,”裴斯文很自然地帮我捏了捏肩膀,“我的一切都属于你,我的下属你也可以让他们帮忙……”


    “可别,”我的神经一下子就绷紧了,“我可不想圈进什么商业机密里,你的下属你自己管,我还是非必要不沟通了。”


    “……你怕什么?”


    “怕影响你的事业,怕拖你后腿,当然最重要的,是怕麻烦,”我这番话说得振振有词,“我有自知之明,我对你的事业应该是没什么帮助的,那就不要靠近、不要添乱,裴斯文,你负责赚钱养家,我负责在家里、被你养着,这样很好。”


    “那你还要出去上班?”


    裴斯文其实更倾向于让我在家里待着,然后他给我个虚职,给我按月开工资上社保,过去他就是这么干的,但我被他失忆折腾了几次后,还是觉得得自己找个工作吧——至少别折腾裴斯文的下属了。


    “上班是爱好,有助于平衡精神状态。”


    我这么说了,裴斯文也只好答应了。


    他也清楚,我的精神状态不太好,也有问过我要不要去看心理医生。


    但我心中藏着太多的秘密,太多的情绪,我是没办法把这些事向心理医生诉说的,想了想,还是摇头算了。


    不过我有答应裴斯文,一旦觉得自己的状态变差,就会立刻看医生,实在不行就上药物辅助。


    只要裴斯文在我身边,我的状态应该不会变差了,但世事难料,如果世界意志再次拆散我们,我也不知道我那时候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当然也知道,把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喜怒哀乐牵挂在裴斯文一个人身上,是一件很危险的事,但我学了那么多的心理学的课程,依旧无法抵抗自己的本能。


    我和裴斯文真的认识太久了、经历太多了、情感也太深了。


    我无法把他在我心中的分量减轻,只能日夜祈求,希望我们像现在一样相处的时间能更久一点,如果非要让我说个时限,我希望能白头到老,能一直在一起。


    从昆城到平城,裴斯文安排了包机。


    我并没有收拾太多的东西,还不忘带走了我的那盆小绿植。


    裴斯文问我为什么那么喜欢它,我回了句“合眼缘”。


    事实上,我和这盆绿植相遇得很戏剧化,那天即将要天降暴雨,卖绿植的大爷急匆匆地收摊走,匆忙之下,这盆绿植摔倒了地上,盆坏了,土撒了一地。


    大爷着急收摊,也没有再把它收起来的意思,骑着小车就离开了。


    我其实也该匆匆离开的,但鬼使神差地,还是从包里取出了一个帆布袋,把绿植连同少许土壤装了进去。


    我给它换了个舒适的盆,从家里带到公司里,又从公司带回到了家里。


    因为在暴雨前遇到了裴斯文,也因为在暴雨前救到了这盆绿植,在我的心中,这盆绿植偶尔可以指代一下裴斯文。


    在分开的那几年里,我见不到裴斯文、没办法对裴斯文好,也只能照顾好这盆绿植了。


    好在,裴斯文不会吃一盆绿植的醋,他见我喜欢,还特意安排了一个擅长种植的工作人员,专门照料它。


    我住进了对我而言很熟悉的庄园里,所有的工作人员都是熟面孔,我甚至还能在庄园的造景里找到属于我的痕迹——明明是裴斯文的庄园,从露台上向下看,喷泉池连起来怎么是个“余”的模样。


    我指给裴斯文看,裴斯文盯着下方看了几秒钟,他说:“明明很明显的,过去我竟然没有发现过。”


    “估计是它在作祟吧,”我叹了口气,“我希望它不要再努力了。”


    “我也希望,”裴斯文从背后抱住了我,“我不想忘记和你有关的任何事,一丝一毫也不想。”


    “我知道。”


    我拍了拍裴斯文的手背,说:“别想太多,也别害怕,我们不是说好了么,要开心过每一天的。”


    第46章


    回到了平城, 入住了原来的庄园,自然也是要陪着裴斯文出入社交场合,同他那些面子上的朋友见见面、聚聚餐。


    这对我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毕竟和他们这群人吃饭, 没有一百次, 也有几十次了, 每个人的性格特点我都不用翻记录本,直接在脑子里有一盘账。


    我选伴手礼的时候, 裴斯文一开始还想给我点帮助, 等我准确说出对方伴侣的喜好的时候, 裴斯文就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他们忘记了你,但你还记得他们, 你会不会很难过?”


    “说不难过是假的, ”我将定好的东西发给了管家, 让他代为采购, “但经历得多了,也就没那么难过了,毕竟,有缘分的话, 总会再见面的。”


    裴斯文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又抱住了我,亲了亲我的脸颊:“是我不够好。”


    “是你太好了,”我认真地反驳他, “我要变得更好才行……”


    我把后半句话咽下去了, 感觉说出口有点太“弱势”了。


    世界意志有点像是“恶婆婆”,绞尽脑汁、想尽办法想拆散我们, 我在无力抵抗的前提下,自然是想着走迂回路线“获得认可”的。


    它要是觉得我不配,我改还不行么?


    我的话虽然没有说出口,但很神奇的是,裴斯文听明白了。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说:“或许我可以将名下的大部分资产都捐出去……”


    裴斯文的话还没说完,我们头顶的灯就非常明显地闪烁了一下,有点像是老旧灯泡接触不良了。


    ——但是,裴斯文的庄园定期会检修,电线线路规划非常合理,灯具的质量也是最好的,原则上来说,是不可能出现灯光闪烁的情况的。


    我反射性地抬起手,捂住了裴斯文的嘴唇,我说:“别说了,再说要出事了。”


    裴斯文的眼神很复杂,他听我说了这么多,倒是在记忆里第一次体验这种超自然的力量。


    我数了十个数,又叮嘱了裴斯文一句:“别说了。”


    裴斯文点了下头,我这才放下手、松开了他的嘴唇。


    他“自由”后,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我该怎么做。”


    “保持原状吧,”我无声地叹了口气,也悄悄掐灭了误以为世界意志没有再关注我们的侥幸心理,“最重要的是,我们每一天都要过得开心。”


    “试试求神拜佛?”


    “恐怕不是一个体系的,”我笑着摇了摇头,“以前咱们也试过,并没有什么用。”


    裴斯文肉眼可见的变得阴郁起来,我却凑过去,吻他的脸颊、吻他的嘴唇,他一开始还能不理我,等我的手摸到不该摸的地方的时候,他就按捺不住了。


    呵,裴斯文这家伙,轻松拿捏。


    我们昏天暗地、不可描述了一番。


    我困得睁不开双眼了,裴斯文却依旧没有丝毫的睡意,他搂着我、抚过我,但还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我勉强睁大眼睛看了看他,又闭上了双眼,含含糊糊地说:“别想了,想也没用,睡吧。”


    “……总要想个解决问题的法子。”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搂紧了他,说出了最近刚下的决定,“假如,我是说假如啊,你又失忆了的话,我不会远走他乡了,不管你对我多糟糕,我还是会追你一次吧,别再担心了。”


    说完了这句话,我直接陷入了睡梦中,也没去管裴斯文是什么反应。


    我已经做出了我能做的最大的承诺和让步,其他的,我也无能为力了。


    坦白说,为了这点破事,我已经内耗纠结退让逃避太久了,现在想想,也不是天真的塌下来了。


    他失忆了,我就追他一次好了,追不到也没什么遗憾,就当是和平分手了,至于未来,能像这次一样重逢再相爱,当然也很好,如果不能重逢,那也证明我们的缘分就到这儿了。


    随缘吧,把命运交给命运。


    因为想开了一些,这天晚上我睡得倒是挺好的,但我醒来之后,一眼就看到了裴斯文眼底特别明显的青色。


    ——他是真没睡好,而且大概率是一晚上没睡。


    我是又有些心疼,又有些觉得好笑。


    我伸出手,捂住了他的眼睛,问他:“今天周末,有工作要处理么?”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没有。”


    “那我们先叫佣人把早饭送来,等吃完饭,我守着你,你睡一觉。”


    我甚至没用疑问的语气,直接帮他下了决定,裴斯文也没反对,那就是同意了的。


    佣人把早饭送来了,还贴心地拿来了床上的临时饭桌,我们半躺着吃过了早饭,等佣人退下了,我就把裴斯文重新“按”回到了被窝里,对他说:“闭上双眼,睡吧。”


    裴斯文看我的眼神,难得带了一点忧郁,他说:“我现在也不太敢闭上双眼了。”


    我听了他这话,也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和我之前一样,也怕眼睛一闭一睁,他就失忆了。


    “不要怕,”我帮他掖了掖被子,“我守着你呢,就算你失忆了,我也会告诉你,我是你的未婚夫,是你心爱的人,最差的结果,就是我们重新谈一场恋爱罢了。”


    我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然后渐渐地把他哄睡着了。


    他睡着后,我也没闲着,拿起手机、挂上耳机就开始听心理咨询课——我得学点套路,万一裴斯文的精神也出问题呢?在专业人士上手前,我先试试我能不能救救他吧。


    日子如水一般地向前滑过。


    圣诞节的时候,我和裴斯文参加了一场盛大的宴会,跨年的时候,我出席了裴斯文名下集团的年会。


    怎么说呢,就是裴斯文,在我们分开的这几年里,他的资产扩充了不止十倍,排面也可以说是拉满了。


    我和裴斯文一起下车,真的会有专人随时跟在我们的身后,试图立刻接到我们的外套、手包或者任何随身物品。


    我们所到之处,所有人都在鞠躬奉承,耳边听不到任何忤逆的话语,我看裴斯文,感觉他不像是个土大款了,倒像是个土皇帝了。


    不对,或许这个“土”字也可以去掉了。


    毕竟他近几年积极布局高端芯片、数据中心、虚拟现实、脑机接口……已经被誉为从传统行业成功转行至前沿行业的典型案例了,名下的几十个公司也接二连三地上市,自己给自己搭了个全产业创新链条,少有人赚钱比他赚得更新颖和时髦了。


    裴斯文也特别有意思。


    他和传统产业的下属们碰杯用高度数的白酒,和新兴产业的下属们碰杯用无糖加冰的可乐,至于我,我一直在喝冰镇柠檬水——我喜欢喝这个,裴斯文也有底气让我在这种场合只喝这个。


    过了元旦,距离裴斯文的生日就越来越近了。


    我给他准备的几个生日礼物,其实不值什么钱。


    首先是一个保暖的围巾,这个礼物几乎是摆在明面上的,裴斯文看着我开始跟着织围巾的教程学习,看着我挑选毛线和小装饰物,看着我一点点把围巾织起来,他的笑容完全无法克制,还要很镇定地说:“其实围巾也没必要织得那么长,有个心意就行,不要太累。”


    我头都没抬起来,专心织围巾,回了他一句:“既然要做,自然要做得好一些,你就等着吧——”


    然后是一本手写的记录,裴斯文忘了很多我们之间的事情,他虽然没有表露得很明显,但我知道,他想了解更多我们之间的过去。


    好在这些年,我在试图剥离开裴斯文对我的影响的时候,也试过所谓“记录疗法”,当时把很多我们之间的回忆都记下来了,如今挑着重要的事抄写一遍,送给裴斯文,他有空的时候就可以看看,也省得他问我、我再从记忆里翻出来告诉他。


    况且,有些事,写出来比较容易,说出来还是有点尴尬的。


    最后压轴的礼物,算是我自己吧。


    我起草了一份结婚协议书,准备送给裴斯文。


    我当然知道要去有关部门领证,才具有法律效应。


    但说实话,我也不确定世界意志会不会因为我们要领证,就突然大发雷霆,把我们拆散。


    我猜,裴斯文也有这方面的顾虑,所以才迟迟没有把我这个未婚夫变成合法伴侣。


    当然,他用的借口是“订婚戒指和结婚戒指还在定制中”。


    我觉得领证不领证的,无所谓了,我们双方签个结婚协议书,就我们两个人知道,就我们两个人向彼此许下诺言,这也就足够了。


    我们这也算“结婚”了。


    第47章


    我其实有设想过会不会出现一些意外。


    我会想, 或许世界意志会在我最幸福的那一瞬间出现,抹去裴斯文的记忆,给我们制造一些麻烦。


    我在织这条围巾的时候, 我反复怀疑它到底能不能送出去。


    我一直很害怕、很担心, 但我也知道, 这种担心和害怕毫无用处。


    我不能因为一个可能的未来, 因为惶恐可能引发的后果,就停滞不前。


    我曾经试过远离裴斯文, 但命运又让我们再次相遇了。


    那就在这次世界意志出手之前, 尽可能多地为他做一些事情吧。


    裴斯文名下又有一家公司要敲钟上市了。


    我记得最开始的时候, 我还是很有兴趣和精力陪他一起去敲钟的,但等到他第十家公司上市之后,我就不怎么喜欢这个活动了。


    裴斯文也不会逼我做不喜欢的事, 反而自从我不去敲钟之后, 他也不怎么爱出席这样的场合了, 经常让下属代他敲钟。


    所以我还是很奇怪, 他怎么突然邀请我做这件事的。


    后来我想起来,在裴斯文的记忆里,我并没有跟他一起敲过钟。


    既然他非常期待,那我当然也没什么拒绝的必要, 也就欣然答应了,整个流程非常顺利,裴斯文在台上一个劲儿地给我拍照,当天的报道除了聚焦裴斯文的商业板块扩张, 也或隐晦或直白地感叹了一句我们的感情很好。


    我们的感情的确很好, 当然,失去记忆这件事还是会造成一些小小的困扰的。


    比如在我看来, 一些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事,对裴斯文而言却是从未做过、要去打卡的行为。


    当然,我更愿意将它视作一个小小的情趣。


    我和裴斯文都是那种恋爱脑的性格,也都会把对方的快乐当作自身快乐的一部分。


    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当我们一起去尝试那些曾经尝试过的事物时,虽然没有第一次的兴奋感,但还是会觉得有一种非常愉快的、老夫老妻重温旧梦的感觉。


    我会想那个时候的裴斯文是什么样子,那时候的我又是什么样子,全当是提前过纪念日了。


    除了必要的工作之外,裴斯文和我都在解锁各种情侣之间谈恋爱的方式。


    我们当然也一起去了游乐园,一起去了之前裴斯文独自去过餐厅,一起包场看了电影。


    更多的时候,我们会在自己家里,做很多我们都很喜欢做、但不太好描述的事情。


    生活甜得像蜂蜜一样,有时候我甚至有点想唱一首感恩的心。


    临近裴斯文的生日时,我有点期待,又有点忐忑。


    说真的,最近做什么都很顺利,像是世界意志在放大招之前给我们点甜头,然后将给我们带来巨大的痛苦。


    我其实不是一个特别爱说假如的人,也不是很爱反复去许下承诺。


    但那段时间我还真是挺慌张的,所以,我竟然会问裴斯文:“有什么话术能够说服你,让失忆的你不会撵我走。”


    裴斯文沉默了几秒钟,说:“我之前失忆的时候,你是不是也问过这个问题?”


    我点了点头,说:“你那个时候什么都没有告诉我。”


    裴斯文叹了一口气:“我的确是没有办法告诉你。在遇到你之前,我是一个称得上冷漠且多疑的人。就算我告诉你用什么样的话术能够说服我,失忆状态下的我也不会因为你说出了某些话语去相信你,反而会对你起更大的疑心。”


    “但是,余晚晖,只要给我们足够的相处时间,我还是会轻而易举地爱上你,这像是一种基因里的本能。所以,我们约定好了,你可以不必追我,但一定不要离开平城。只要你还在平城,我们应该会很快见面,也会很快重新在一起的。”


    因为裴斯文的劝慰,我更加相信、更加觉得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就当是在玩一场恋爱游戏了。


    毕竟很少有人有这种体验,过一段时间之后自己的爱人就重新记忆清零了,然后能够再次爱上他。


    这么反复折腾的话,虽然说非常折磨,但苦中作乐,也可以说是很有新鲜感吧。


    我们过年的时候,没有举办什么特别盛大的宴会,而是非常简单地待在庄园里,只是在晚餐之前,两个人一起尝试着包了下饺子。


    当然,因为很多年都没有做过,饺子包得不太好看,煮过后的成品也并不怎么样。


    好在饺子馅的味道还不错,我们一起吃了饺子,夜里躺在床上的时候,我和裴斯文在黑夜里都很清醒,完全没有睡意。


    我问裴斯文:“你怎么了?”


    裴斯文只回了一句,说他的状态和我一样。


    于是我就明白了,他其实也在担心,眼睛一闭一睁,就会失去记忆,然后我们就没办法好好过他的这个生日。


    但事实上,虽然这天我们两个人都没睡觉,熬到了第二天,但也确实很安稳、很顺利地迎来了新的一天。


    谢天谢地,裴斯文并没有失忆。


    我们完成了所有约定好的计划。


    我给裴斯文煮了长寿面,他吃得很开心。


    我把围巾送给了裴斯文,他很喜欢,虽然他几乎是亲眼看着这条围巾是怎么织出来的。


    我亲手把围巾围在他的脖子上,本想试试长度和效果,裴斯文却把长长的围巾下摆举起来,也在我脖子上围了一圈。


    他说:“以后这条围巾,我们可以共用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有点土气,其实我送他围巾这个礼物也有点土气。


    他也不嫌弃我,我也不嫌弃他,毕竟我们谈恋爱是在很多年前,那时候就是这样的方式和套路。


    我把精心写的包含我记忆的日记本送给了裴斯文。


    他非常喜欢这份礼物。


    他先是迫不及待地看了几眼,然后又郑重地收了起来。


    他对我说:“我要慢慢看,不能一天就全部看完。虽然我可能一辈子都记不起我们过去的回忆了,但通过这些文字,我也能更了解我们之间的故事,也能更了解你。谢谢你,余晚晖,我很喜欢这份礼物。”


    他的确很喜欢我送的两份礼物。


    因此,当我把最后一份礼物送给他的时候,他明显愣了一下,然后问我:“我还有礼物?”


    我把文件袋塞到他怀里,对他说:“当然有,这可是压轴的。”


    他抽出文件、仔细看过,人很感动,但还是颤抖着手把文件重新装了回去。


    他说:“余晚晖,在我心里,你早就是我的伴侣了,但我不太敢签。”


    我没问他为什么不敢签。


    他可能是怕,怕我们更近一步之后,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会消失。


    实话实说,我也怕。但因为害怕,就要停止所有的靠近吗?


    说实话,要是真的怕,我们过去就应该分开,而不是现在死死地靠在一起,一起去庆祝他的生日,让我们之间的感情变得更加浓郁。


    怕是没有用的。


    我抽出文件袋里的协议,在上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对裴斯文说:“不要怕,我永远都不会抛下你。”


    可能是这句话触动了他,他最后还是接过了这份文件,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们两个人依偎在一起,然后非常突兀、也非常默契地笑出了声。


    裴斯文说了一句“我爱你”,我也跟了一句“我爱你”。


    我们度过了一个非常浪漫的生日。


    我们度过了一个非常温馨热闹的元宵节。


    春暖花开,万物复苏。


    明媚的清晨,我睁开了双眼。


    我在自己的家里醒来。


    我的大脑告诉我,今天要去上班了。


    我从床上爬起来,换好衣服,去我的小卫生间里洗漱。


    我吃了一片之前买的吐司面包,顺手拎起昨夜放在门口的垃圾袋。


    锁门,下楼,扔垃圾。


    我坐上了接我的网约车。


    阳光正好,我哼着歌,像过去的每一个快乐的清晨一样,上班去了。


    网约车行驶了十五分钟,我下车后进了大厦门,提前五分钟打了卡,坐在了自己的工位上。


    我的工位上摆放着一盆绿植,它活得很好,最近甚至结了个花骨朵。


    工位旁边的同事拖着带滚轮的椅子凑了过来。


    他问我:“余晚晖,我弟弟上次来咱公司,对你有点好感,你要不要见他一面?”


    我其实对他弟弟没什么印象了,但还是故作思考了几秒钟,然后摇了摇头。


    我说:“我是不婚主义者,当然,更不可能是同性恋。你弟弟很好,我们不合适,还是不见了。”


    第48章


    大家好, 我叫余晚晖,余生的余,夜晚的晚, 余晖的晖。


    我是一个土生土长的普通平城人, 唯一不太普通的地方, 是父母感情不太好。


    他们在我成年后离了婚, 各自出国,留我一个人在国内生活。


    研究生毕业后, 我重新回到平城, 卖掉了从小住到大的房子, 重新买了一套新的,离公司很近。


    我有着一份普通的工作,虽说谈不上多喜欢, 但工资足以维持日常生活。


    工作内容虽然有些繁杂, 但同事和上司都挺友善的。


    我每天高高兴兴地去上班, 然后还算愉快地下班。


    空闲的时间里, 我有很多兴趣爱好,比如读书、写作、画画。


    我还掌握了一些乱七八糟的技能,有的能赚点钱,有的则有点费钱。


    不过, 我的财务状况还算健康,毕竟有不少的存款,足以应对日常生活中的一些小意外。


    在别人看来,唯一可能美中不足的是, 我从来都没有谈过恋爱。


    但我大概是天生就不想谈恋爱。


    看着同事们沉迷于家庭生活, 为了养家、教育孩子,耗费大量精力和金钱, 我会觉得,这种家庭关系并不是我想要的。


    我身边的人可能会因为外貌、性格或其他原因而陷入爱河,但我不理解他们为什么会爱。


    我也不理解,两个完全陌生的人,怎么会因为见了几次面、有了些交集,就产生想要共度一生的念头。


    ——这对我来说,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


    我不是那种非恋爱不可的人,也不是出于嫉妒心,或嫌弃别人过得太过“幸福”。


    我只是觉得,每个人在进入婚姻之前,应该先翻翻民法典。


    每一个想谈恋爱的人,都应该清醒地意识到,谈恋爱这件事,有时候真的是激素在作祟。


    等几个月的激情退去,可能眼前这个人就没那么爱了。


    继续相处下去,或许是因为习惯,或许是因为适合,或许是因为面子,但并不是因为爱。


    如果他们最终觉得彼此“合适”,就会走进婚姻,开始漫长的忍耐和磨合。


    如果他们最终觉得彼此“不合适”、选择分开,那么这段经历,除了最开始带来的短暂情绪价值之外,其实毫无用处。


    谈恋爱并不是人生的必选项,结婚当然也不是。


    我的同事们对此不太理解,他们很好奇,或者说十分奇怪。


    他们会问我:“你没有那种生理上的冲动吗?”


    他们会建议我多看看街边海报上的帅哥靓女,还有人干脆塞给我一个电子网盘的链接,跟我说:“你试试,看看这些青春期的必修课件,会不会有什么冲动?”


    其实,两种方式我都试过了。


    试过之后,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个无性恋,因为不管是面对貌美的男人,还是貌美的女人,我都生不起任何想要靠近的感觉,也几乎没什么生理反应。


    当然,我也想过是不是自己身体有问题,甚至跑到医院挂了个专家号。


    经验丰富的医生开了单子,我在医院楼上楼下检查了一大圈,又被安排到小黑屋里去试了试。


    但最终的检查结果证明,所有相关生理指标都是正常的——我没什么问题,只是单纯地在心理上并不太喜欢做这种事。


    从我记事起,我一直挺讨人喜欢的。有很多女孩,还有更多的男孩子,都试图追我,想跟我共度春宵。


    我其实很尊重他们的喜欢,但如果给我造成烦恼,那就不好了。


    最后,我只能反复对周围的人说,我既不是同性恋,也没有任何想结婚、想找伴侣的念头。


    婚姻和恋爱并不是人生的必选项,难道不是吗?


    这天,我又准时下了班。


    路过超市的时候,我熟练地拎起菜筐,进去采购商品。


    我很喜欢这家超市,也很喜欢一个人买东西的感觉。


    看到有的家庭、有的情侣一起采购,我只觉得厌烦,心想买东西这点小事,有什么好两个人商量的?


    我拎着采购好的东西回到了家。


    我的家不算大,只有七十平米,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我打开了电视机,准备一边“听”电视节目,一边玩手机上的小游戏。


    电视里播放着一些八卦新闻,主持人颇为隐晦地说本市的首富精神状态出了些问题,暴躁易怒、唯我独尊,总是做出一些让周围人无法接受的决定,堪称暴君,让下属们叫苦不迭。


    甚至他的一部分下属,选择在离职后起诉他,并在媒体记者面前大张旗鼓地表态,认为他不适合再执掌如此庞大的产业,直言这位首富未来会成为平城的麻烦源。


    我听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无聊,抬头看了一眼,发现也都是些不认识的人。


    首富发什么疯,和我这种普通人并没有什么关系,听他的新闻还不如去看狗血剧。


    于是,我顺手换了台,换个背景音继续打游戏。


    我的游戏打得挺顺利的。


    等玩得差不多了,我开始给自己做晚饭,然后洗澡上床。


    闭上眼睛,挂着耳机听电子书,听着听着,就陷入了睡梦中。


    第二天,我到公司的时候,听到了一个让人不太开心的消息。


    我们公司因为发展势头强劲,被市里首富的集团看中了。


    首富集团想要给我们的管理层一大笔钱,然后将我们公司直接收购过去。


    目前管理层还在顽强抵抗,但说实话,这么大一笔钱,就算再有坚守产业的念头,可能也抵不过现实的诱惑。


    而这件事对我们的影响是,换了新的顶头老板之后,有可能会进行大面积的裁员,然后再招募更符合他们集团特质的员工。


    我担忧了大概一两分钟,摇了摇头,觉得也没什么可担忧的。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不了换工作好了。


    今天又是非常令人愉快的一天。


    但我在下班的路上遇到了一场车祸。


    当然,我不是车祸的主角,只是碰到了。


    我本来要走斑马线过马路,但乖乖停住了脚步,因为我看绿灯的倒计时只剩几秒钟。


    虽然按照目前的通行规则,只要我人站在斑马线上,哪怕中途绿灯转红,我也可以顺利走到对面——想要通行的汽车必须为我暂停,但我一贯不太喜欢为难别人。


    我想了想,还是站在原地等着。


    我站在原地,我旁边却有一个人坚持往前走。


    一辆急速行驶的汽车刹车不及,将他撞倒了,人受了伤,但还活着。


    我近距离看到了这一切,有些后怕。


    我反应迅速,立刻打电话报了警,也拨打了急救电话,并且选择留在原地、等待相关人员到场。


    警察和医生都来得很快,我被简单地带到派出所问了一些问题。


    等离开派出所时,已经晚上十点多了。


    好在这里离我家不远,我甚至用不着打网约车,直接骑共享单车就回家了。


    我原以为这件事已经到此为止,但没想到第二天又有人找到了我。


    那时我正在公司里工作,来人自称被撞者所在公司的集团法务,因为涉及到后续的起诉理赔环节,需要我这个目击证人提供一些帮助。


    我和对方在楼下的咖啡厅见了面,婉拒了对方要给我的一些“误工”费用,尽可能地为对方提供了帮助。


    这本来是一段非常正常的对话交流,但在我结束对话、准备离开时,他却非常突兀地问我:“对了,你和你的未婚夫最近怎么样了?”


    我挑了挑眉,说:“你可能是认错人了,我从来都没有什么未婚夫。”


    他愣了一下,手指揉了揉眉心,然后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非常平静地对他说:“余晚晖,你的资料上应该有的。”


    他就“哦”了一声,简单翻阅了一下资料,然后说:“那是我记错人了,记忆里有个人跟你长得挺像的,他和他的未婚夫特别恩爱,但他不叫余晚晖。”


    我点了点头,起身离开了。


    接下来的日子依旧过得很平静。


    我在一个周六的早晨突然起了想要出门旅游的念头。


    去机场的路上天气很好,但当我到机场的时候,外面却突然下起了大暴雨。


    我在机场大厅里,隔着巨大的落地窗看窗外连绵不断的大禹,感觉可能要取消航班了。


    果不其然,十分钟后,航班真的被取消了。


    我一点也不觉得意外,竟然也不怎么难过,就好像同样的事情,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似的。


    于是,我跟随大部队一起在航空公司的安排下,入住了附近的酒店。


    次日,雨过天晴,但我的周末只剩一天了,于是我在拿到补偿后,还是取消了这次旅行。


    怎么说呢?


    先是车祸,又是航班取消,我觉得自己最近的运气可能没那么好。


    为了提升运势、舒缓心情,离开机场后,我把行李放回家,干脆去了附近的公园散步。


    公园里人不多,但我有些高兴地发现了一家新过来摆摊的烤肠摊主。


    等烤肠烤好的过程中,我有注意到店主时不时地抬头盯着我。


    于是,我很自然地问他:“怎么,你碰见过和我长得很像的人?”


    店主摇了摇头,说:“就是你长得帅,想多看几眼。”


    我和他聊了起来,这才知道,他原本是在另一个公园摆摊的,只是那边顾客太少,不得已才搬到了这个公园。


    我吃着他的烤肠,觉得味道很不错,还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像是曾经吃过似的。


    我又一想,毕竟所有的烤肠大多来自同一个供应商。虽然烤的人可能不同,但味道一样,倒也正常。


    今天又度过了普普通通的一天呢。


    第49章


    裴斯文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翻开桌面上的记事本, 用钢笔在上面写下了自己人生的关键节点。


    他出生在一个有权有钱的家庭,原本是天之骄子,但不幸的是, 他的父亲和母亲都患有非常严重的精神疾病。


    他的童年曾接受过最顶级的精英教育, 但也日夜承受着父亲的冷漠和母亲的偏执。


    他其实对这对夫妻并没有那么深的感情, 对他们的期待, 也只是希望他们能少吵一些架。


    他并不喜欢平城的生活,也曾经计划着离开这座城市, 去一个四季如春的地方——昆城就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但所有对未来的正常期许, 在他的父母终于走到偏执的尽头、互相砍杀、直接把彼此送走之后, 戛然而止。


    纵使裴斯文并不是十分想要“为群众服务”,但被迫阻隔了这条道路,对他来说, 竟然有一丝遗憾。


    裴斯文参加了父母的葬礼, 然后发现所有的一切都在悄然改变。


    他的父母留下了庞大的遗产, 但他尚未成年, 周围的亲戚从虚伪变得狠辣,下手越来越重,开始尝试各种途径去剥夺裴斯文本该继承的一切。


    裴斯文努力过,他曾试着保全自己的财产, 但最终失败了。


    他不仅失去了金钱和权力,还失去了曾经结交过的一些朋友——他曾以为他们之间的感情是利益中夹杂着几分真挚,但最后得到的却是彻头彻尾的背叛。


    裴斯文失去了和这个世界相连的锚点,甚至一度陷入和他父母一样不正常的精神状态。


    他有认真思考, 然后认为死亡也没有那么可怕。


    这一次的轮回已经变得肉眼可见的无趣, 那不如结束这一次,换下一次吧。


    或许下一次, 他可以不再有这么糟糕的家庭,也不会再犯之前犯过的错误。


    当然,即使没有下一次的轮回,他也完全接受这个结果。


    他的人生的关键转机发生在一个暴雨天。


    他在雨中淋了很长很长时间,突然开始既怨恨又原谅这个世界。


    他想,他不能够就这样认输,这不符合他的美学。


    他一定要赢,他要报复那些试图抢夺他东西的人,他要站在所有人的头顶,让他们为了争取更多的利益去讨好他、尊敬他。


    ——裴斯文写完了这一句话之后,觉得这个转变不太合逻辑。


    他那时既然已经心存死志,就不可能再任由自己在暴雨中行走、在死前再遭受一些痛苦,也不可能因为淋了那么一场雨就突然大彻大悟。


    裴斯文在这句话上画了一个圈,然后,他的头突然变得疼痛。


    他不得不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眉心。


    说来也奇怪,每当他想到一些逻辑不太通顺的记忆疑点,总会开始头疼。


    但这种头疼并不会让他放弃回忆过往,反倒更让他怀疑——或许有人对他下了某种药品,或许有人对他施行了催眠术,强行篡改了他的记忆。


    这当然不是杞人忧天,而是处在他这样的位置上,怀疑一切已经成了一种本能。


    裴斯文不定期会随机找一家医院去做一套全面的检查,但不管去哪个医院,结果都是一切正常,而他的疼痛也被医生隐晦地表达,那可能是因为心理原因产生的心理痛——并不是真的疼痛。


    裴斯文缓了一会儿,疼痛终于消失了。


    他拿起笔想要继续写下去,但笔尖落到纸面上,写出了创业、上学,然后反反复复是这两个词语。


    他记得每一个下属是怎样来到他身边的,但他的身边好像没有过任何亲人、朋友以及恋人。


    他写完了这些话,看着上面的文字,认为自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工作狂——他或许正是因为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工作上,才取得了现在的成就,一切似乎都很完美。


    完美吗?


    裴斯文将笔尖放下。


    他感觉自己好像失去了什么东西,但不论是他问周围的人,还是他反复检查自己的记忆,甚至亲自去探索他的每一处房产,都找不到任何痕迹。


    他开始想,或许没有什么意外的事情,也没有什么阴谋诡计,只是他遗传了父母的精神疾病。


    在他达成了一定的事业成就之后,这些精神上的困扰就席卷而来,让他开始疑神疑鬼,让他开始怀疑周围的世界充满了虚假。


    裴斯文试图自我疗愈,但很难纠正过来。


    时不时产生的疼痛,以及这种虚无主义的感觉,使他在某些场合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自然也有不少受不了的员工因此离他而去。


    有时候,裴斯文隔着屏幕,看着员工控诉他冷酷无情、控诉他占有欲极强、控诉他未来可能会成为平城的一个麻烦人物。他在觉得好笑之余,偶尔也会在心里赞同,或许这些人说得对。但那又能怎么样呢?


    对他而言,他所能握住的也只有工作了,他在意的也只有工作了。


    在这样的前提下,对于一些无法达到他目标的人,他不会给予太多好脸色。他或许会给对方一两次改正提升的机会,但当他们无法跟上他的节奏时,也只能选择干净利落地分道扬镳。


    只是有时候,裴斯文也会想,或许不该是这样的。


    在他发脾气的时候,或许应该有人来阻拦他。


    裴斯文的目光扫过所有与他关系亲密的下属,然后他确定了一点:没有人敢质疑他的决定,也没有人会劝说他。


    他好像又陷入了那种不可言说的、近乎病态的孤寂当中。


    是幻觉吗?裴斯文不知道,也不清楚。


    当然,最近也出现了一些奇奇怪怪的事。


    因为他的财富越来越多,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试图和他进行商业联姻。


    他们有的来自同样富裕的家族,有的来自拥有权力的某一方。


    他们有些人有着姣好的容颜,有些人有着极高的智商,有些人可以称得上是才貌双全。


    但不管什么样的照片、什么样的人出现在他面前,裴斯文的第一反应就是衡量对方的价值,第二反应则是感到厌恶。


    他其实也是一个想要结婚的人,也期待着自己继承人的降临。


    但他看着这一张张向他微笑的面孔,却觉得对方并不是他想找的那种人。


    他要找他的爱人,但他吝啬于给任何人成为他爱人的机会。


    裴斯文最终拒绝了所有靠近他的人,他开始相信,或许他会孤独终老。


    那么,要把他所有的财富陆陆续续地捐出去吗?


    裴斯文还没有想好。


    他总觉得自己赚钱不该只有报复仇人、让其他人仰望他这种无聊的意义。


    他赚钱应该有一个非常明确、非常温馨的目的。


    是什么呢?裴斯文有些记不清了。


    这天,他受母校的邀请回到自己的大学,去进行一次演讲。


    他走过校园里很著名的长廊,眼角的余光扫过挂在展板上的各种照片。


    他看着看着,发现了自己年少时的照片。


    照片里,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图书馆前。


    他不由自主地皱起眉,下意识地问了身边的陪同人员:“这张照片上只有我一个人吗?”


    陪同人员不明所以,想了想说:“的确是只有您一个人。”


    裴斯文却摇了摇头,他指了指自己脚尖偏移的方向,说:“如果我一个人站的话,我会让两个脚尖平行、身体站直,而不是这样侧着将左腿伸出、让右腿直立。我的身体有一个非常明显的倾斜,这张照片上原本应该有两个人,你方便找到之前的电子文件吗?”


    虽然这个要求有一点点奇怪,但裴斯文是学校重点请来的校友,又要给学校捐赠一大笔奖学金,学校的工作人员还是尽职尽责地找到了原始的电子文件。


    裴斯文拿着文件,借着对方的手机看了一下,然后在征得同意后,查看了一下图片的尺寸。


    他说:“这张图片应该是被裁剪过的,尺寸不对劲。”


    他看到了陪同人员为难的表情,又回过头吩咐自己的下属:“你把这张照片拷走,然后通过技术手段试一试,看能不能恢复?”


    下属低声应允了。


    裴斯文继续向前走,他依旧看着展览板上的照片,并且很轻易地找到了自己。


    但还是那个样子,他身边一直没有人,仿佛所有的照片都是为了拍他一个人。


    裴斯文心中的疑虑越来越大,他甚至猜测,或许在他失去的记忆里,曾经有这么一个人,是他的同学,也是他最好的朋友,只是因为某种阴谋诡计,让他们彻底分开了。


    裴斯文尽管有些漫不经心,但还是完美地完成了今天的演讲工作。


    结束演讲之后,有专人带着他去逛了逛校园。


    裴斯文走在刚放学的校园里,周围十分喧嚣,他却只觉得自己心脏空荡荡的、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失去了。


    他又向身边的工作人员要了当年他们班级的集体照片。


    一、二、三、四、五……


    裴斯文挨个数着人头。


    所有人头加起来,的确是当年那个班级的人数。


    一切似乎没什么异常。


    但裴斯文看向照片里的自己,他发现自己的视线有些偏移,好像在看向旁边的人。


    可是,他对坐他旁边的那位同学几乎没什么印象。


    他在看谁呢?


    我在看谁呢?


    裴斯文想着、想着,他几乎确定了,确实有一个他重视的人,消失在了他的生命里。


    第50章


    我最近特别喜欢逛公园。


    每次逛得差不多了, 都会在熟悉的摊位买上一根烤肠,渐渐地,我也和那个看着面熟的摊主真的熟络了起来。


    烤肠摊主告诉我, 他之前在某所高校对面的公园里摆摊。那公园离我现在住的地方大概有七八十公里, 但听到公园名字的时候, 我却觉得有些耳熟。


    我甚至觉得, 自己或许曾经去过那里。


    去过吗?


    好吧,或许去过吧。


    现在的我已经不那么年轻了, 有些记忆变得模糊, 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其实, 我有时候回忆过去,也会发现一些不太对劲的地方。


    比如,我好不容易在平城读了书, 为什么非要莫名其妙地跑到昆城继续读呢?


    我很喜欢平城这座城市。按理说, 哪怕第一年没考上研究生, 我也会坚持再考一次, 而不是换个城市“曲线救国”。


    最后,我只能把这件事归结为自己当时大概是昏了头。


    第二件让人难以理解的事,是我为什么要把原来的房子卖掉。


    虽然现在对过去的房子已经没什么印象了,但我记得那时候住得还算舒服, 和邻居的关系也不错。


    我又没受什么刺激,完全可以找一个离家近的工作,而不是为了上班方便,就把原来的房子卖了, 换成现在这套。


    你看, 这样仔细一想,就有些奇怪了。


    但我想了想, 还是按捺住了所有对过去的思考,因为我以前听过一句话——过度思考过去,人就会变得抑郁;过度思考未来,人就会变得焦躁。


    我还是挺珍惜自己的精神状态的,还是不要想那么多了。


    说好了不要多想,但当天夜里我还是做了一个稀里糊涂的梦。


    可能是最近烤肠吃多了,我梦见自己在一个特别冷的天气里吃了一根烤肠,那时候心里还很难过,几乎要哭出来了。


    我对梦里的自己说:“你难过什么呢,现在有两个我了,咱们一起商量商量,或许会有解决的办法呢。”


    但梦里的另一个我却很嫌弃地“哼”了一声,说:“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现在就过你快乐的日子吧。”


    我很认真地说:“那你别那么难过了。”


    他愣了一下,叹了口气:“这里是过去,过去发生的事情已经是既定的了,我现在的难过,不可能因为你一句‘不要难过’就消失呀。”


    我记住了“过去”这两个字,又问他:“你到底为什么难过呢?”


    我在整个梦里都想弄清楚这件事的答案,但梦中的我却非常谨慎,没有多说什么。


    ——他似乎真的完全不想让我知道所谓的真相。


    好吧,既然如此,我也不强求了。


    我睁开双眼,看着熟悉的天花板,然后想起来今天是周六,不用去上班。


    虽然我挺喜欢上班的,但能好好休息一下,也是一件让人愉快的事。


    我从床上爬起来,开始给自己做饭。实话实说,我的厨艺也就那样,但一个人,凑合着也能应付。


    吃完饭,我本想继续窝在床上玩手机,却神奇地收到了一条推送消息——世界首富返回XX学校开展演讲,激励同学奋发向上,找到自己人生的目标和意义。


    好吧,这真是一个过于正经又枯燥的标题。


    而我之所以点开这个链接,是因为XX学校也是我的母校。


    虽然大学生活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但还真没想到,首富竟然跟我是一个学校的。


    我点开链接,映入眼帘的是首富的一张帅脸。


    和其他一些老富豪们不同,这位新首富十分高调,所以经常能看到他的照片。


    他长得其实还不错,但大家都知道,我对男人没什么兴趣,对帅哥美女也一视同仁、没什么特别的想法,所以也就是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不会像网上那些人一样对他产生什么特别的念头。


    我继续往下拉,看了下他的演讲内容,除了那句被引用到标题里的很平和的话,其他内容其实还是很尖锐的,说得挺中肯的。不愧是首富,果然非常聪明机智。


    到这个时候,我其实应该关掉这个链接的,但很神奇,我瞄了一眼裴斯文的专业,又发现他跟我其实是同一个专业。我们这一个专业也就三个班级。


    按理说,他长得这么英俊,我多少应该有点印象才对。


    但真的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可能这种大佬以前就不怎么来上学,跟我不熟,倒也正常。


    看完这条跟首富有关的新闻,我还是有点触动的。


    因为我突然想起来,首富名下最赚钱的产业之一是手机,而我的手机已经拖了很久,该换新的了。


    其实在网购时代,一般在家下单,等到货就行。


    但我之前刷到过,在某个线下店现在买手机会有赠品,还是比较贵的、几百块的礼物。


    我周末的时间还是很宽裕的,索性套了件外套、打了辆车,直接去了这家线下店。


    我挑手机的速度很快,只要把目前使用型号最后面的数字往上加两三个,就可以告诉导购了。


    付完钱,我顺便把旧手机的数据导到新手机里,又把旧手机卖了。


    等卖完手机后,我突然发现员工脸色很紧张,顺口问了一句:“怎么了”。


    员工绷着身子,压低嗓音对我说:“顶头的领导们要来视察了。”


    我认真地跟他说了句加油,不想影响他,就检查了一下发票和配件,拎着袋子往外走。


    就在我刚出门的时候,陌生的工作团队已经在门口开始铺地毯了。


    我下了台阶,犹豫了一下,是等会儿看看领导们是什么派头,还是去隔壁的稻香村买点松仁小肚回家,甚至有些徘徊不定。


    最后,我还是决定去买松仁小肚,顺便再带盒点心。


    等我左手拎着点心、右手拎着熟食出来时,那些领导们都已经进去了。


    工作人员正在仔细清理几乎一尘不染的红毯。


    我没打扰他们,转过身想走,却被一个人叫住了。


    他喊我:“嘿,那位帅哥。”


    好吧,我其实也没自恋到认为他一定觉得帅的是我,但周围没别人,那肯定是在喊我。


    我转过身,看向那个西装革履的人。


    他问我:“余晚晖,你最近过得好吗?”


    我有点茫然地看着他,反问道:“你是谁,我应该认识你吗?”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我,对我说:“你不认识我其实也挺好,但我认识你。我就是想问问你,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我“哦”了一声,说:“最近过得还不错,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那人摇了摇头:“没什么需要你帮忙的,你过得好就行。”


    我刚想说那我可以走了吧,那人就主动提出了结束对话,说:“那我回去干活了。你要好好的。”


    我还是没忍住心里的好奇,追问了一句:“你到底是谁,我们之间曾经有什么关系吗?还是没什么关系?”


    他叹了口气说:“我就是一个憋不住秘密的人,所以现在正试图话说得越少越好。”


    他又看了看我,说:“你好好的就行,这样的话,我能少几分愧疚。”


    我不太懂他的脑回路,也不懂他在说什么,索性转过身、径直往下走。


    此人虽然没说他是谁,但从他和收拾地毯的人几乎同款 、但面料更好的西服来看,我认为他大概率是首富身边的助理或者秘书之类的角色。


    至于他怎么会认识我,也可以解释一下,比如他就是认识我,或者认错人了。


    好吧,他叫我余晚晖,没认错人的话,可能就是突然发神经吧。


    碰到一个或许过去认识的人,但今天突然发神经了,我又能怎样呢?


    我是一个对过去没什么好奇心的人。我衷心希望,我现在这样平静的生活,能一直延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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