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裴斯文的手非常热。我有点想挣脱, 又有点不太想挣脱,很难用贴切的语言来形容我此刻的情绪。


    最后,我只能叹了一口气, 对他说:“裴斯文, 我是为你好才和你划清界限的。我们继续相处下去的话, 总有一天你会后悔, 我也会后悔的。”


    裴斯文将我的手握得更紧,他问我:“你在怕什么?”


    我依旧是摇了摇头, 然后对他说:“我们进去吧。”


    我们进了爬行馆, 温度几乎是一瞬间就降了下去。


    我记得小的时候——在我父母还没有离婚、远走他乡的时候, 我们几乎每周都会去一次平城的动物园。我也很喜欢爬行馆,因为一楼最中央的巨大的玻璃房里面,有一条金色的大蟒蛇。


    每次去爬行馆, 我都会隔着玻璃、在心底和它打一个招呼。


    直到有一天, 我再去动物园的时候, 没有看到那条蟒蛇的身影。


    我绕着玻璃房转了一圈又一圈, 我等了很久,最后扭过头问我的父亲,我说:“爸,那条蟒蛇去哪里了?”


    父亲其实已经问过了工作人员, 他看我的眼神有些复杂,但还是扬起了笑容,他说:“天气太热了,蟒蛇休息了。等到天气稍微凉一下的时候, 你就又能看到它了。”


    当时的我点了点头, 却忽视了其实去年这个时候我还是能看见蟒蛇出没的——那只是一个曾经疼爱儿子的父亲善意的谎言罢了。


    后来,我也没有那么在意那条蟒蛇了, 甚至失去了每周末去平城动物园的习惯,因为我的父母离婚了、抛弃了我。


    我的童年戛然而止,我变成了一个人。


    再后来,我很偶然地碰见了裴斯文。


    裴斯文的年纪没有比我大太多,但他人很成熟。


    我们的生活趋于稳定之后,他带我去了游乐场、去了公园,后来有一天他对我说:“要不要去一趟动物园?”


    我的心像是被轻轻地拨了一下,我说:“好,我们一起去吧。”


    我并没有主动提及过要去爬行馆。


    我们几乎逛遍了整个动物园,到了下午三点多的时候,他才带着点歉意对我说:“我想去爬行馆里看一看。我很喜欢蛇,如果你害怕的话,就不要去了。”


    我攥了一下手心,对他说:“其实我并不怕蛇,我们一起去吧。”


    爬行馆的关门时间是下午四点钟,我们几乎是跑着踏进了那里的大门。


    裴斯文拉着我想去先看乌龟,我却握住了他的手,指了指不远处的玻璃房,我说:“我想要去看看那里。”


    裴斯文点了点头,几乎是立刻就赞同了我的提议。


    我绕着有些熟悉的玻璃房走了一圈,理所应当地没有看到那条黄色的巨蟒。


    我已经明白了,当我突然看不见一个生物的时候,除了它离开之外,更有可能的是它突然死亡了。


    但我隔着玻璃又发现了一对比曾经的黄金蟒稍小一些的小蟒蛇,一条是白色的,一条是白金色的。我看着它们,有些幻想它们或许是那一条黄金蟒的后代,当然我知道这也不太可能。


    那么,它们至少是族人之间的关系吧?


    人类也像蛇一样,可能有的人会死去,但有的人还是会生存下去。


    就像我虽然失去了父母的陪伴,但上天又把裴斯文带到了我的身边。


    不得不说,这对我而言是一种最幸运的馈赠。


    我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非常感激上天将裴斯文送给了我,直到后来的后来,我遭遇了一次又一次的命运的捉弄。


    我收敛了心神,看着并不熟悉的周围,问裴斯文:“你想先去看什么?先去看乌龟吗?”


    裴斯文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他说:“我应该是很喜欢乌龟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进到这里却很想找一条金色的蟒蛇。”


    我“哦”了一声,面上没有什么反应,却任由他拉着我前行。


    或许是一种幸运吧,我们很快找到了一条金色的蟒蛇。


    裴斯文握着我的手,指着它的方向,他说:“我猜你应该会喜欢它。”


    我难得没有反驳他的话语,甚至点了点头,然后对他说:“我的确是喜欢的。”


    我拿起手机拍了几张照片,放下手机的时候,就发现裴斯文在拍我。


    我们的手还是紧紧握着的,我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汗意,他也能感受到我掌心的。


    他问我:“接下来去哪里玩呢?”


    我无声地叹了口气:“现在去看你喜欢的乌龟吧。”


    我们看了很多的乌龟,很多的蛇,很多的蟒,很多的爬行动物。


    一个小时的时间匆匆而过,工作人员很有礼貌地请我们离开了。


    动物园响起了悠扬优雅的欢送乐曲。


    我们一边向出口的方向走,一边偶尔能听到几声动物愉快的叫声。


    或许对动物而言,应付完我们这些糟糕的客人,进入了下班的生活,对它们来说也是一件极为高兴的事吧。


    离开了动物园,快要上车的时候,裴斯文终于松开了我的手。


    他不松开也不行,毕竟我们两个人没办法手牵着手进入驾驶室。


    我坐在了裴斯文的副驾上,顺手扣上了安全带。裴斯文启动了车,然后问我:“现在你想吃什么?”


    现在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虽然在饭店里被裴斯文简单投喂过一些小吃,但现在的我也的确是有些饿了。


    我正想要脱口而出一串想吃的东西,话没说出口,人却难得地冷静了下来。


    我想我不应该再和裴斯文相处下去了,我们再吃完一顿饭,他再顺理成章地送我回家,那我们的关系永远都不可能再变得疏远起来。


    于是我对他说:“你把我送到最近的地铁站,我直接回家。你也回去吧。”


    裴斯文的手指敲了敲方向盘。


    他没有看我,却在下一个路口的时候转了一个方向。那是我比较陌生的一个方向,不像是要把我送上地铁,也不像是要把我送回家。


    在我开口询问他的目的地之前,他低声说:“我在昆城也有一处房产,叫人收拾了一下,我现在带你回家。”


    我的身体后仰,近乎有些无奈地对他说:“限制我的人身自由,你这是犯法的。”


    裴斯文听了这句话之后竟然笑了,他说:“好像我不犯法的话,就没有办法再留在你身边似的。”


    我一时之间也有些哑然,最后只能幽幽地说了一句:“但你这样做,我并不高兴。”


    裴斯文沉默了几秒钟,又问我:“你想要吃什么?”


    我突然意识到裴斯文这是妥协了。


    他不愿意我更难过,因此决定只是和我在外面吃一顿饭,等吃完了这顿饭之后,他回他的家,我回我的家,他不会再强行把我带到他的地盘里去。


    我松了一口气,对他说:“去吃涮火锅吧。”


    这一次,车辆行驶在了正确的道路上。


    裴斯文带我去了一家比较私密的火锅店。我们进了一个足以装下十个人的包厢。我坐在了比较靠门的一边,裴斯文立刻也停下了脚步,他重新走到了我的身边,拉开了椅子,坐了下去。


    我瞅了他一眼,他很坦然,坦然地任由我看着他,然后从容地说:“桌子太大,我们挨着坐的话,比较方便沟通。”


    我对此也有些无言以对了。


    火锅的滋味很不错,裴斯文一直在给我夹菜,他这次倒是记得用公筷了,而且非常神奇的是,他夹的菜都是我爱吃的。


    伸手不打笑脸人,我也没说什么,任由他投喂我。


    可能边吃饭边聊天人是会比较放松吧,在我的筷子夹到一个丸子的时候,我本能地想要扔进裴斯文的碗里,我知道他喜欢吃这个。


    但在扔之前的前一秒,我反应过来,我不应该对裴斯文这么好,于是强行将东西扔回了自己的碗里。


    裴斯文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你又不爱吃这个,为什么不给我呢?”


    我说:“裴斯文,如果我们只是朋友的话,那该有多好。”


    第32章


    裴斯文轻笑出声, 他说:“我们当然可以是非常要好的朋友,但我绝不会局限于只做你的朋友。


    “我第一次见你,我的心脏就怦怦直跳。我是很爱你的, 因为爱, 所以想要占有, 并不是一个朋友关系就能覆盖你我之间的感情的。


    “我想要时时刻刻和你在一起, 我想要和你发生最亲密、最紧密的联系,我希望你我永远被他人并列谈及, 我渴望成为你的家人, 但我们偏偏又没有同样的血脉, 那么只能以夫妻的名义结合在一起。


    “或许你觉得我是疯了,但在看到你的一个小时之内,我甚至想, 可能我们该举办一场盛大的婚礼, 向世人宣告, 我们决定在一起。”


    我并没有觉得裴斯文疯了, 事实上,他差一点就做到了。


    他曾经筹备过婚礼。


    他在婚礼方案里计划邀请我所有不反感的全球范围内各种政要贵族、名流巨星,邀请所有我们期望到来的嘉宾。


    他亲自审阅过媒体提前编写好的通稿,所有受邀的媒体都近乎真挚地称赞——我们的婚礼将是远超于世纪婚礼的婚礼。


    我可以想象得到, 如果我们那一次没有发生任何意外、真的结婚的话,可能会有很多人欣赏我们的婚礼、见证我们的爱情。


    那能够满足裴斯文隐秘而疯狂的想法——让尽可能多的人知道我是他的伴侣,知道我们的爱情故事,让我们彻彻底底地绑在一起。


    但偏偏他失忆了, 我们的婚礼取消了。


    我有时候很遗憾这场婚礼没有举办, 有时候又有点庆幸这场婚礼没有举办。


    毕竟在裴斯文失忆的那些岁月里,我有时候看着他冷漠地对待我、盯着他完全陌生的眼睛, 会情不自禁地想到他对我好的时候。


    每到这个时候,我就会庆幸,我们没有办成那场婚礼。不然的话,我恐怕会被这巨大的反差弄得伤心不已,甚至濒临崩溃。


    后来,我们其实也有尝试过完成那场未曾完成的婚礼,只是每次起了这个念头,裴斯文就会立刻失忆。


    后来,我开始阻止裴斯文筹办婚礼,但是依旧挡不住他忘记我的脚步。


    这仿佛是一种宿命。


    世界意志在告诉我们,我们就不该在一起。


    我一点儿都不意外裴斯文还想和我结婚,但是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也一点儿都不觉得感动,只是觉得“啊,又来了”。


    我相信这一刻的他是真心的,但我好像条件反射了似的,一点儿也不觉得惊喜,甚至会有一点点的惊恐、一点点的抗拒。


    我会本能地想,难道裴斯文又要失忆了吗?


    现在这种胶着的情形,其实他失忆倒也没什么不好的,我只是希望世界意志这一次能够做得好一些,就让他一直这么失忆下去吧。


    如果要让我设置一个年限的话,我希望是一辈子。


    可能是我沉默的时间有些长,裴斯文很自觉地换了一个话题:“以后我们在一起吃饭的话,碰见你不爱吃的,直接给我就好了。”


    我神色莫名地看着他,很突兀地问他:“你不喜欢吃这个丸子吗?”


    裴斯文停顿了两秒钟,说:“喜欢。”


    我摇了摇头,对他说:“你并不喜欢,对吧?”


    这一次裴斯文沉默的时间比之前多了三秒钟,他最后“嗯”了一声说:“我不喜欢吃这个丸子。”


    人可以失忆,但人的口味一般来说是不会改变的。


    我突然意识到,裴斯文在最初的时候和我抢这个丸子吃,以及很欣喜地看着我把这个丸子递给他的时候,他并不是因为喜欢吃这个丸子而高兴,而是因为帮我解决了我不爱吃的食物而高兴。


    要知道,我们第一次吃它的时候才刚刚成年。


    我在这一瞬间百感交集。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的不想放弃裴斯文。


    但在过去的那些尝试里,我已经试过了所有的方法,我也是真的无能为力了。


    我低下了头,夹起那个丸子吃到了自己肚子里。


    其实味道也还好,没有那么难吃,当然也完全谈不上好吃。


    我是很喜欢和裴斯文在一起的,但没有了他,我也能活。


    裴斯文又挑了一些安全的话题和我聊天。


    我们一起吃完了这顿晚饭。


    裴斯文还想送我回家,我对他摇了摇头,然后对他说:“你知道的,我其实很想相信你,但我还是不敢赌我再坐这辆车的话,你究竟会带我去哪里。”


    裴斯文的脸上露出了非常明显的、受伤的表情。


    他其实很在意我不信任他,但他刚刚“犯了错”、偏偏没有什么立场去反驳我,因此只能沉默着,整个人都很不高兴。


    我看到他那副模样还是会心软,还是会心痛,但已经不会再影响到我做决定了。


    我和他一起出了火锅店的大门。


    晚风吹着我的脸颊,我闻到了一丝属于裴斯文身上的香水味。


    他离我真的很近、很近。


    要是我想的话,下一秒就可以抱住他,重新拥有他。


    我真的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徒劳无用的努力,去留下一点属于他的痕迹。


    然后我后退了一步,对他说:“裴斯文,明天就不用找我了,我准备向公司提离职了。”


    裴斯文的脸上竟然没有多少惊讶的表情,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我看、冷静地盯着我看。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是不是还要搬离这座城市?”


    我轻笑出声,说:“那取决于你会不会无休止地缠着我,反反复复地出现在我的面前。”


    裴斯文很突兀地仰起头向上看。


    我能感受到他其实是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甚至有可能是不想让我看见他变红的眼眶。


    我也移开了视线,尽量不去看他狼狈的那一面。


    我也希望在我记忆中的他,还是那种很高兴的、很英俊的模样。


    我不愿意看见他的狼狈,更不愿意看见他的痛苦,即使始作俑者是我自己。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明天一早,我就会离开昆城,不会再打扰你的工作,也不会再打扰你的生活。


    “你不要辞职了,现在的行情找到一份合适的工作不算太容易,也不用搬走了,毕竟你在这里住了这么久,多少也有些习惯了。


    “余晚晖,我真的有些恨你,这么绝情。但我也舍不得,舍不得让你为了我去抛下一切,更舍不得你为了我再难过下去。


    “我还是觉得,你并不像你表现的那样对我没有任何感情。我也总觉得你现在对我隐瞒了非常重要的真相,但你偏偏不愿意说。


    “或许我的能力还不够多,无法让你改变主意。我想说的是,即使我们不能在一起,我依然很高兴能够再次遇到你。


    “我的手机里塞满了你的照片,在未来见不到你的日子里,我可以靠它们去想象你现在的模样。


    “我会一直等着你。如果有一天,你觉得有一点点的寂寞,有一点点的无聊,有一点点的想见我,那你就到平城来见我。我的家,我们的家,永远向你敞开。我会抱着对你的爱意,尽量活得长一些,成为你最后的依靠和退路。”


    裴斯文说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话。其实,听到他说到一半的时候,我的情绪也绷不住了。


    我死死地攥着自己的掌心,让指甲抠进肉里,用疼痛去阻止自己做出一些冲动的回应。


    等他说完了,我也只能干巴巴地回他一句:“裴斯文,你照顾好自己。”


    裴斯文轻轻一笑,他伸出手,抬起了我的下巴,近距离地观察着我,说:“明天我就要走了。今天晚上,你要不要陪一陪我?”


    我说:“不能。”


    裴斯文又凑近了一些,他问我:“就这么狠心吗?”


    我看着近在咫尺的他,“嗯”了一声,然后说:“如果我选择陪你的话,那你明天早上就不会走了。”


    裴斯文叹了一口气,很自然地吻了一下我的嘴唇,一触即离。


    他的速度很快,快到我几乎无法感受到他唇上的温度,更像是盖了一个浅浅的章,证明我是他的,也或许是为了证明他是我的。


    我们彼此凝视着对方。


    我说:“你该松开我了。”


    裴斯文盯着我看,用很平静的语气说:“好狠的心啊。”


    我这次没有躲避他的眼神,我说:“你知道的,我很少撒谎。这样的结局对你对我而言,真的很好。”


    裴斯文缓慢地松开了我的下巴,却在下一瞬死死地搂抱住了我。


    我被他勒得有些痛,但没有一点想要挣脱他的想法。


    他的唇贴在我的耳垂边,说:“余晚晖,我是真的很爱你。”


    我“嗯”了一声。


    他又问我:“那你呢?”


    我在心里说:“裴斯文,其实我也很爱你。”


    但是这句话我说不出口,也不能说出口。


    于是我只回了两个字:“谢谢。”


    裴斯文在我的耳边轻轻笑,笑着笑着,他的肩膀开始颤抖。


    我不知道这颤抖因为他在大笑,还是因为他在痛哭。


    我平静地看向前方,突然觉得,这些时日,其实是一场很浪漫、很温情的瑰丽的梦。


    毕竟我们上一次的分别实在太过突兀,我们总是要好好地再见上一面,好好地再说一句再见。


    于是我也抬起手,拍了拍裴斯文的后背,说:“别难过。”


    过了几秒钟,我又对他说:“我们的人生都很长。爱一个人,并不是人生的全部。”


    第33章


    “我知道, 但我做不到。”


    裴斯文这句话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他听起来真的很难过,实际上也真的很难过。


    我听了这句话却又觉得,他在情感这方面的确是很“稚嫩”的。


    现在的他还像十几岁一样, 能够很轻易地谈及爱、能够很轻易地做出选择。


    也是, 他失去了我们之间这么多年相处的记忆, 忘记了我们是怎么样一次又一次地在一起、又分开。


    他以为他是第一次——好吧, 算上失忆的那次——那就是第二次爱上我。


    他自然有勇气去做一切他想做的事。


    但是我并不是这样的。


    我分明只是跟他谈过恋爱,却因为他的多次失忆, 内心被反复地“折磨”了很多次。


    我经历了很多次的相爱、分手、断交、重逢又复合, 每一轮流程走下来, 都像是经过了一次完整的恋爱。


    又因为我们的分开是由于客观的原因,所以我不能恨裴斯文,而所谓的世界意志, 它又是一个我抓不着的存在。


    那我能恨谁呢?


    有的时候, 我只能恨我自己, 恨我自己偏偏心软, 一次又一次地重新给了裴斯文机会。


    我的心很柔软,但再柔软,也渐渐地变得坚硬了。


    所以听到裴斯文说这些话的时候,痛归痛, 但竟然会觉得有一些好笑。


    我会想,裴斯文,如果你和我一样经历了那么多,你还会不会坚定地想要和我在一起。


    我其实很想把这句话问出口, 但偏偏又不能说。


    你看, 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就是这样的奇妙。


    我们分明是彼此相爱的,也或许是彼此信任的, 但有很多真心话,到底还是说不出口。


    我拍了拍裴斯文的后背,对他说:“你该放手了。”


    裴斯文轻轻地亲了一下我的耳垂,他说:“等我回平城之后,我们还可以电话联系么?你会不会直接拉黑我?”


    我同样也轻轻地笑,然后说:“最好别联系了。”


    我心里是想拉黑他的,但眼下总要哄着他离开,还是等之后直接做吧。


    可能是因为我的话没有说死,裴斯文稳了稳心神,最后还是松开了我。


    他很真挚地问我:“要不要一起去看日出?”


    看日出啊,还真是非常浪漫的提议呢。


    如果是18岁的我,肯定会这么想的。


    但我现在年龄已经有些大了,更何况,我已经和不同年龄、不同阶段的裴斯文反反复复地看过很多次日出了。


    再迷人的景色,再精心的安排,重复了无数次之后也只剩下无聊了。


    于是,我对他摇了摇头,说:“我有些困了,想回去睡觉了。”


    裴斯文盯着我看,他像是也猜到了我在想什么,他说:“余晚晖,你知道的,我失忆了。在我的记忆里,我们从来都没有从来都没有依偎在一起、等待看日出。”


    我很平静地回他:“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你也不用觉得遗憾,在你失去的那些记忆里,我和你看过很多次日出了。”


    裴斯文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再问我一些关于过去的细节,而是问:“你曾经爱过我,对吗?”


    这时候再否认已经没什么意义了,更何况,他问的是“曾经”。


    我很轻易地点了点头,说:“是的。”


    裴斯文抬起了手,他的指尖划过了我的脸颊。


    我猜他其实是想更用力一些,捏一捏我,掐一掐我,吻一吻我,然后做一些更加过分的事。


    我没有抗拒他,只是平静地望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有些克制地蜷缩回手指,放下了手。


    他爱我,而爱教会了他克制。


    他说:“我真希望我能想起我们之间的那些记忆。”


    我摇摇头,说:“最好你一辈子都不要想起来,一旦想起,你会很难过的。”


    “我宁愿难过,也不想遗忘你。”


    裴斯文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一直在盯着他看。


    我能感受到他的身上,竟然很神奇地有了一点破碎感。


    然后我就会想,我在一次又一次被他舍弃的时候,我的身上应该也有这种破碎感吧。


    我还是舍不得他,也下不了太狠的心。


    所以,我只能依靠一次又一次回忆痛苦,来逼自己不要妥协、不要沉迷、不要心软,继续走下去。


    在我们最终分开之前,我有尝试把裴斯文曾经转给我的那一大笔钱转回给他,但裴斯文拒绝了。


    他不止拒绝了,还试图再给我一笔钱,我也拒绝了。


    我们之间从来都不是钱的事,如果我们在一起过一些平凡的日子,我其实也是愿意的,但前提是裴斯文也愿意。


    我并不想因为我们在一起,而毁了他的大好前途。


    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太多,我的情绪波动也极大,这让我差点忘了我们当时是怎么分开的。


    好像就是彼此拒绝了对方的转款之后,我率先说:“你开车走吧,我打个网约车就好。”


    裴斯文不同意,他还是想把我送回去。


    我吼了他一句:“不管你再怎么拖延时间,我们还是得分开。”


    他站在原地,看我的眼神像是难过到了极点。


    我没有躲避他的视线,而是很认真地看着他。


    其实说实话,我真的很少看见裴斯文这么难过的模样。


    毕竟他追我的时候,他一追我基本上就同意了,而在他第一次失忆之前,我们之间的感情也没有经历过什么波折。


    即使在我第一次碰见他的时候,他整个人因为被人背叛而显得有些死寂,但他碰到了我、还能撑着一股气去和我贫几句话。


    而现在,因为我们要分开,他看起来比当年我们初遇的时候更加绝望。


    但我又没有什么办法,我们彼此面临的课题是分离的。


    我上前几步、抱了抱他,然后对他说:“走吧,长痛不如短痛。”


    可裴斯文做了一个很不像霸道总裁的事,他伸手捏住了我的衣角,很勉强地笑着说:“余晚晖,你带我回家吧。”


    我几乎以为他恢复记忆了。


    但我仔细看了又看,才确认他并没有恢复记忆。


    他刚刚的动作、他说出的话语,只是一种身体残存的本能罢了。


    你看,过了这么久,他还记得我们初次相遇时的对话。


    我应该是感到开心的,但也不知道为什么,我难过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我把自己的衣角缓慢地、仔细地从他的手指间抽了出来,说:“裴斯文,你也不是小孩子了,不要再求我了。你该走了,我也该走了。”


    裴斯文实在没有办法,有些颓然地说:“你先走吧。”


    我说:“不,我不能让你看到我的背影。还是你先走吧,你走的话,我也不会盯着你的背影看。这样,我们都不至于太难过。”


    裴斯文叹了口气,只好转过身、向前走,但他走了三五步,就近乎迫不及待地扭过头,刚好看到我在看他。


    他停在原地,几乎是想立刻重新回到我的身边。


    我冲他摆了摆手,说:“你继续往前走吧。”


    他又不走,说:“你还盯着我看,你还爱着我吧。”


    我摇了摇头,扬声喊:“你自己应该也想了很久,我要是真的很爱你的话,又怎么会选择逼你走呢?”


    裴斯文听完,整个人都垮了下去。他缓慢地转过身体,继续向前走。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了。


    我目送着他离开,取出手机开始定位打车。


    整个过程我做得十分流畅,非常顺利地上了网约车,上了楼,进了家门。


    在我想要去给领导请假的时候,收到了裴斯文发来的信息。


    他说,他已经把这几天调研的文件整理好并发到我的邮箱里了,此外,他也和我的领导打了招呼——我可以在家里休养一周左右,然后拿着他准备好的文件去上班。


    他又说,其实他并不想打扰我的工作,但是思来想去,又担心我初入职场会遭遇一些磨难,因此上下都叮嘱了一番,以后如果我遇到了什么难事,也可以随时去联系他,不必见面,他会远程帮我解决麻烦。


    他说,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这也是他最后能做的事情了。


    我想了想,回了他两个字:“谢谢。”


    我的手指其实都在抖,但还是逐个打开了他曾经加回来的社交软件,逐个把他他拉黑了、删除了。


    最后,我打开通讯录,在删他的手机号时,又觉得自己的确是有点莫名其妙的。


    裴斯文的手机号我现在几乎可以倒背如流,删了又能怎么样呢?


    在删掉和裴斯文的所有联系方式后,我特地去洗手间、拿了最柔软的一条毛巾,又拿了结实的水杯倒了满满一杯温水,然后把东西带回到卧室里。


    我重新蜷缩回床上,放任自己的情绪全部崩溃。


    那天晚上,我失了很多的水,也补了很多的水。


    期间,我好像听见了手机铃声响起,但我已经顾不上了。


    过了很久很久,我折腾累了,终于陷入了昏睡之中,但第二天的时候,我还是被饿醒了。


    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下楼去扔垃圾。


    推开房门的时候,我发现我家门口放着一个快递箱。


    我把快递箱拎了回来,拆开外包装,然后一点也不意外地发现里面是裴斯文送我的临别礼物。


    里面倒没有装什么银行卡或者支票,而是塞满了储值卡,包含着昆城各大知名的餐厅、酒店、娱乐场所、理发店、加油站、商超……衣食住行的方方面面全都配齐了,总价值应该在百万以上。


    除了这些充值卡,就是十几个又昂贵又漂亮又有趣的礼物,看得出来都是裴斯文和我会喜欢的。


    我看着这些礼物,立刻想到,如果我没有在昨天跟裴斯文闹掰的话,或许这几天我们一起出行的时候,就会陆陆续续收到这些小礼物。


    眼下我们两个掰了,裴斯文还是要把它们送过来,似乎是笃定我不会浪费东西、把它们直接扔掉,也笃定它们会在我的房间里占一个角落,就像我现在还是无法忘记他似的。


    我也的确没有扔这个箱子,也没有扔里面的任何东西,只是原封不动地将它塞到了储物室里,不打算看,也不打算用。


    我总归是有手有脚也有钱,用不着去用他的东西,然后再在这个过程中反复想起他这个人。


    我这一次恢复“正常”的时间比过往要快一些,可能是我早有预感,觉得这次相遇只是一个很美好的告别返场、裴斯文是注定要离开的。


    裴斯文走的第三天,我整个人已经缓得差不多了,然后开始大扫除、开始休整自己。


    期间,我还登了邮箱,把裴斯文发我的那些材料下下来了,按照领导的喜好重新规整了一遍。


    剩下的四天假期,好像待在家里也没什么意思,我索性报了一个周边游的旅游团,准备出门玩上几天。


    也就在这个时候,我从热搜上得知了一个消息:裴斯文所在的公司对外发布了一款全新的游戏——据说搭载了最新的虚拟现实技术,可以给游戏玩家与过往截然不同的游戏体验。


    第34章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 心里还是挺欣慰的。


    看得出来,裴斯文没有固步自封,终于也愿意试着走出来了。


    我一直都赞同, 爱情不是生命的全部, 人可以寄情于山水, 寄情于事业, 寄情于日常的点点滴滴,没必要困在一段注定没有结局的感情里。


    裴斯文总有一天, 会像我一样, 从感情的漩涡里走出来, 像个正常人一样过自己的人生。


    想到这里,我又突然有点心虚。


    我所有装出来的正常,其实在遇到裴斯文的短短几天里, 就彻底溃不成军。


    我不过是催眠自己“那不重要”, 根本不是真的走出来了、不在意裴斯文了。


    算了, 不想他了, 还是想想接下来的周边游吧。


    我选了好几个地方,其实都提不起兴趣,但待在家里,对我的情绪没有丝毫的好处, 还是得选一个的。


    最后,我索性把几个目的地写在纸条上,闭着眼睛随手抓了一张。


    有时候我真觉得命运特别奇妙,我选的这个目的地, 在我出发当天遭遇了特大暴雨。


    我拎着行李箱站在高铁站里, 看着屏幕上全红的晚点班次,倒也没太多失落。


    再怎么难过, 也不会像那一年那样了——那年我看着满屏通红的航班,想着可能永远见不到的曾经的恋人,那才是撕心裂肺般的痛苦和绝望。


    我也并不打算再等下去了,很快就办了退票手续,约了辆网约车准备拎着箱子回家。


    我在网约车等候区排队的时候,非常突兀地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背影。


    对方和我一样,也拎着行李箱,就在我的侧前方,应该也是在等网约车。


    其实我第一秒就认出来了,他不是裴斯文,但我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粘在他身上。


    我有些贪婪地望着那个背影,忍不住去想:裴斯文现在在哪里?他在做什么?


    说起来也有点好笑,这一瞬间我竟然会幻想,裴斯文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他可以撑着伞,跟我说:“你看你,离开我之后,又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他也可以没带伞,浑身湿漉漉地看着我,对我说:“余晚晖,我回来找你了。”


    我摇了摇头,把脑子里这些偶像剧情节甩掉,但眼前那个酷似裴斯文的背影还在。


    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心里还生出一点愧疚——我不应该把别人短暂地视作裴斯文,哪怕只是悄悄地看几眼,那样也不对。


    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在我心中,没人能替代裴斯文。


    如果可以的话,我一辈子都不想和裴斯文分开,但命运偏偏从来不由人的主观意志所转移。


    说起来,从这次旅游突然遭遇暴雨开始,我就该有所警惕了。


    但我万万没想到事情能发展得如此离谱。


    昆城的网约车平台的服务其实一直不错,我打了这么多次车,也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但今天不知道是暴雨的原因,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我约的司机竟然同时接了两单。


    最尴尬的是,另一单的乘客,偏偏就是那个背影酷似裴斯文的人。


    事实上,他们不止背影像,我拖着行李箱走到车边才发现,他眉眼间其实也和裴斯文有两三分像。


    雨下得很大,再重新打一辆车虽说不是不行,但起码要等四五十分钟。


    司机看我有些犹豫,又补了一句:“你们俩方向一致,顺路,我可以免掉你们的高速费。”


    我沉默着,其实心里不太想答应。


    我不喜欢这么刻意的巧合,也不想和一个长得像裴斯文的人,在封闭的空间里待一段时间。


    但对方却笑着对司机说:“除了免高速费,我俩的车费能不能再便宜点?当然我也知道你改不了后台价格,你可以提前结束行程,对吧?”


    司机迟疑了一下,勉强答应了:“那你们每人减二十块,多了真不能减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人就冲我笑了一下。


    我才发现这个人很年轻,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他长着一张和裴斯文有三分像的脸,气质却干干净净的,像个大学生。


    他对我说:“哥,答应吧,咱们就一辆车走了,也不算吃亏,好不好?”


    我心里重复了很多遍的“不好”,但看向那双很像裴斯文的眼睛,到最后只挤出了一句“好”。


    司机开了后备箱,他很自然地帮我把箱子拎到了后备箱左边位置放好,又把自己的箱子放到了右边位置。


    他扣后备箱盖的动作很轻盈,我看着他动作,像是看到了二十出头的裴斯文。


    我攥紧了手心,强迫自己的理智清醒过来,又郑重地警告自己:“余晚晖,你不能做这种事,你不能给自己找一个替代品,这对你、对这个年轻人、对裴斯文来说,都不公平。


    为了和他保持距离,我径直走向副驾的位置,打开车门,却和关在笼子里的宠物狗面面相觑。


    司机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说:“我其实还接了一个宠物单,没办法,这大雨天的,要是不为了赚点钱,谁会出来跑活?”


    我也无语至极,只好轻轻关上车门,往后排的方向走。


    那人倒也没着急进去,问我想坐左边还是右边。


    我问他在哪儿下车,得知他会先下车,我自然而然就坐在了左边的位置上。


    他很健谈,说自己要去旅游,又说了目的地,他的目的地和我一模一样。


    其实就算我们没有在这辆车上相逢,也或许会在旅游的城市相遇。


    我听了这话,也只觉得荒谬,闭上双眼,做出一副不想聊天的姿态。


    但他的确很健谈,竟然做起了自我介绍,他说:“我姓裴,上非下衣的裴。”


    我心思一动,但依旧没说话,他又问我姓什么。


    我睁开眼看着他说:“不太方便说。”


    这位裴先生竟然笑了笑,说:“至少你没有随便编个姓骗我。”


    我不说话,他竟然又继续开口,说:“我叫裴勇,勇敢的勇,这个名字是不是很好记?”


    我“哦”了一声。


    他叹了一口气说:“我一看到你就觉得十分熟悉亲切,好像上辈子就见过你。”


    我听得实在无语,回他一句:“你这话说得实在太老套了。”


    他干笑了两声,说:“的确很土,我平时不是这样的。”


    我又“哦”了一声。


    他说:“帅哥,我们加个微信吧,既然我们住得不远,以后可以做个朋友经常联系。”


    我移开视线,不去看他那张脸,我说:“不好意思,我不太喜欢姓裴的人。”


    裴勇干笑了一声,说:“要不我改姓?”


    我回了一句:“尤其不喜欢你。”


    裴勇听了这句话,笑着说了句“我好难过哦”,但又在我耳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带着年轻人的活力。


    我听着只觉得厌烦,哪怕他的声线也像极了裴斯文。


    我开始想,或许这是世界意志又给我的一道新的挑战,它送来了一个很像裴斯文的人,试图让我真的忘记裴斯文。


    如果我接受了这个所谓的“替身”,即使我和裴斯文再次相见,也绝不会再在一起了。


    我应该顺水推舟的。


    但我很厌恶这个安排,我觉得它侮辱了我,也侮辱我和裴斯文之间的情谊。


    我爱裴斯文,并不是爱他的外貌、他的声线。


    我爱他,也不只是因为当年我遇到的人是他。


    或许是因为这么多年日夜相处的人是他,或许是因为每一次我觉得孤独的时候,陪伴在我身边的人是他,或许是因为每一次我遇到困难的时候,替我披荆斩棘、乘风破浪,帮我解决难题的人是他。


    但也或许,就是因为他是他。


    我忍耐了很久,终于等到车到达了他的目的地。


    他下车的时候还有些恋恋不舍,最后说了一句让我听得很无语的话,他说:“我总觉得我们应该在很久以前就见面,我们应该远比现在更亲密。”


    我冷漠地回了他一句:“如果你有臆想症的话,可以去医院挂个精神科。”


    他终于有些难堪,冷着脸下了车,关了门,拎着行李离开了。


    等车辆重新启动后,前面的网约车司机忍不住说了一句:“其实这个人除了热情点,也没什么毛病,年轻人嘛,你们做个朋友也挺好。”


    我没说话,但是我下车之后,给了他一个投诉,没投诉多平台接单,没投诉让宠物和人共同乘车,只是投诉他在车上抽烟,烟味很重。


    一般来说我不会计较这种事,但我不喜欢被别人说教,也厌烦这次被迫和人共乘的车程,那就只能实话实说了。


    我拖着行李箱进了楼道门,拖着行李箱上楼,然后在门口看到了一个新快递。


    我有预感,这个快递的主人是裴斯文。


    我想把它扔掉,但又想起了刚刚的经历,鬼使神差地,我还是把这个快递捧回了自己家。


    回到家后,我先洗了个澡,又点了外卖,这才拆开快递。


    里面竟然是一封手写的信。


    裴斯文的手写信。


    他在信中说,他在回平城的飞机上碰见了一个长得很像我的男人。


    那个男人主动向他攀谈,但全程他一句话都没说。


    他觉得这件事很诡异,又没有其他办法联系我,只好用这种方式写下来给我。


    他问我,最近身边有没有碰到什么奇怪的事,是不是有人不希望我们在一起?


    第35章


    我的身体后仰, 只觉得荒谬极了。


    如果只是我遇到了一个很像裴斯文的话,那或许还可以用“偶然”来解释。


    但我和裴斯文都遇到了这种情况,就只能用“离谱”来形容了。


    或者, 也不用说是离谱, 直接归咎于世界意志就可以了。


    它是真的不希望我和裴斯文在一起。


    我很想当面问它, 我是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么?我是哪方面实在拿不出手么?


    如果不是的话, 那为什么它宁愿给裴斯文塞一个同样性别为男的替身,也不同意我和裴斯文在一起?


    但我很快就调整了心情, 我告诉我自己, 那并不是我的错, 世界意志有它的主观想法,我无法改变它,只能选择要么放任它, 要么反抗它。


    我曾经试着反抗过。


    但现在已经心灰意冷了。


    我以为我逼走裴斯文已经将这件事画了个句号, 倒是没想到, 它仍然“不放心”。


    我拿起了手机, 有点想立刻联系裴斯文,我对他的电话号码倒背如流,我可以给他打个电话,告诉他我遇到了一个和他很像的人, 告诉他的确有某种神秘的力量在持之以恒地试图拆散我们,告诉他其实我对他旧情难忘……


    但我将手机握在掌心很久,到最后还是没有按下任何一个号码。


    或许我打不通这个电话,因为世界意志的干扰。


    或许我能打通这个电话, 裴斯文听完了我说的真相, 连夜从平城赶回到了昆城,我俩抱头痛哭、倾诉情谊, 然后呢?


    这个世界的时间并不能停止在我很爱裴斯文、裴斯文也很爱我的那一刻。


    而是会毫不留情地继续向前,压碎所有的记忆和情谊。


    我已经做不到再赌上一次了。


    我放下了手机,然后把裴斯文的信放回到了盒子里,又把盒子塞进了储物室里。


    出门旅游的计划因为暴雨的原因被迫搁浅,我的假期也只剩下三天了,我没有换个目的地旅游的计划,索性打开了许久没有打开的台式机,登陆了游戏平台的付费账号,准备下一款游戏,打发一下时间。


    我当然记得裴斯文刚刚推出了一款游戏。


    为此,我还特地查询了那款游戏的名字,并且知晓玩它需要特定的外接装备——虽然我能买得起,但没这个必要。


    现在玩游戏都是实名制,我前脚登录他名下的游戏,后脚如果裴斯文想查的话,就能轻松锁定我的ID。


    十来岁的时候,我还有兴致和裴斯文顶着情侣头像、情侣名和情侣标识在游戏里“大杀四方”,如今我们已经奔三了,也实在没有这种“雅兴”了。


    况且,我很熟悉裴斯文的语言习惯和游戏习惯,曾经在某款游戏中轻而易举地抓住了他将近二十个小号。


    裴斯文问我怎么认出他来的,我从标点的使用频率讲到武器的搭配方式,最后补了句绝杀:“如果判断不出来的话,挥剑砍一刀也就知道了,是你的话,你不会躲,既舍不得反击、又舍不得让我打不中。”


    裴斯文听了这话,从背后搂住我、在我的耳边冲我笑。


    他说:“那我还真是无能为力,只能束手就擒、任由你掀翻我的马甲了。”


    那时候的日子,过得可真是甜蜜啊,却没有好好珍惜,总以为那样“寻常”的日子可以一直过下去,却没有料想到,仿佛一眨眼,我和裴斯文就走散了,天各一方、相距万里。


    我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逼迫自己从回忆中清醒过来。


    我没有在游戏的热门榜上找游戏,而是在下方的翻页跳转框里随机输入了一个很大的数字,点击跳转键,然后挑了个不难看的头像点了进去。


    我家的网速很快,游戏很快就下载完了,我图省事,直接点了默认路径开始安装。


    我起身,从冰箱里取出了一瓶冰饮料,拧开了咕咚咕咚地喝完了。


    如果裴斯文在的话,他一定会阻止我喝得这么快,说不定还会夺走我的冰饮料,借口他想喝、让我喝不到。


    但是他不在,幸好他不在,可惜他不在。


    游戏安装完毕了,我移动鼠标点开了开启键,然后发现是个建设家园的小游戏,还可以邀请游戏好友来自己的家园做客。


    实话实说,这游戏没什么新意,但已经下载完、安装好、打开了,本着“来都来了”的想法,我还是玩了一会儿。


    这一玩儿就入了迷,险些充钱买了漂亮装备——好在我及时控制住了自己。


    为了打消自己充钱的想法,我移动鼠标准备看看排行榜上的家园长什么模样。


    ——这也是我抑制自己氪金的常见手段,当看到氪金大佬的成品后,先是被震撼到了,然后估算下大概要花多少钱,也就没有再消费的冲动了——毕竟及时花了钱,花不到位,也达不到这样的效果。


    我和裴斯文在一起的时候,他多次给我“玩游戏专项资金”,希望我能多氪一些,氪到榜一也无所谓。


    但我总惦念着他赚钱不太容易,不愿意把大把的钱砸进游戏里,裴斯文又无奈又感动,最后自嘲似的说“还是我不够富,才让你有替我省钱的念头”。


    再后来,他开始涉足游戏产业,只是,在我玩上他亲自开发的游戏之前,他就开始失忆了。


    而我卷入他的情感旋涡之中,自然也没有了玩游戏的“雅兴”。


    我摇了摇头,点开了排行榜上一个看着顺眼的ID,点击了“申请拜访家园”。


    还好,这位大佬没有设置拒绝拜访,我等待了几秒钟,就看到了大片大片的花丛。


    我移动着鼠标,开始调整视角,顺着花丛中的小路向前,然后,我看到了一栋格外熟悉的小别墅。


    ——那别墅外观和我与裴斯文二十岁搬进的小家如出一辙。


    我是不太相信偶然的。


    我移动鼠标放大细节,果然在别墅的门牌上发现了一行字——“我爱余晚晖一辈子”。


    裴斯文玩游戏的时候,很喜欢把这句话挂在签名档上、充作游戏密码、刻在建筑物上。


    他也不觉得害臊,也不觉得土气,理直气壮地对我说:“我要让更多的人知道我和你现在和未来都会在一起。”


    这让我想起一句歌词。


    ——太美的承诺只因为太年轻。


    我当年其实也感动过,但也嫌弃过,过了这么多年,再看到这句话,除了感动,也只有难过了。


    一辈子那么长,哪里能爱一辈子。


    我挪动着鼠标,去观察这座虚拟空间里的别墅,看得出来,裴斯文用心了,他几乎复刻了当年我们家中的细节。


    他还养了一只狗和一只猫,狗叫裴斯文,猫叫余晚晖,猫狗自由自在地在别墅里奔跑,时而打架、时而和好、时而依偎、时而咆哮……


    我盯着看这两只虚拟宠物互动,消磨了大半个小时。


    半响,我叹了口气。


    我看了看对方的最后的上线时间,果然是在他第一次失忆之前。


    或许是因为连我都不知道这个游戏、这个ID、这个空间的存在,这里才得以保留了下去。


    我截了几张图,录了一会儿屏,最后还是中止了动作、选择了放弃。


    我什么都留不住的,这是客观规律,不受我主观意志所转移的。


    我只能在我还有记忆的时候,记得裴斯文这个人,记得我们曾经那么相爱过。


    我退出了他的空间,回到了自己的空间。


    我建了个小小的房子,在门牌上也留下了一行字。


    ——“裴斯文,我不想忘记你。”


    关了电脑,我的脚步踉跄了一下,忍不住苦笑出声。


    我玩游戏是想短暂地忘记裴斯文,却没想到,记得更深了。


    我们分开还不到两天,我竟然已经开始很想、很想、很想他了。


    或许,我真的一辈子都戒不掉他。


    我将手机拿起、放下、再拿起、再放下,最后将它远远地扔到一边。


    ——他不该再出现在我的世界里。


    第36章


    我出了一趟门, 家里的卷纸见底了,订外卖固然方便,但我刚好还要扔垃圾, 总归要换衣服出门, 倒不如直接去超市买回来。


    我刻意没去之前我和裴斯文一起去的那家超市, 实话实说, 我是怕店长随口问我一句:“你家人呢?回去了么?”


    我当然可以用一句话轻易地敷衍过去,但我的情绪绝对会因为这么一句话跌宕起伏、久久缓不过来。


    我刻意绕了远路, 去了离家远一些的超市, 却没想到在超市里遇到了之前打网约车时遇到的那个和裴斯文有三分相像的人。


    他叫什么来着?


    哦, 和裴斯文一样,姓裴。


    我们偶然相遇得“很刻意”。


    我从货架上拿一提卷纸下来,卷纸并不重, 但偏偏右手边横出一只手来, 帮我托了一下。


    “小心。”他这话说得也刻意。


    我瞥了他一眼, 并不意外地看到了那张和裴斯文有两三分相似的脸。


    我很想说:“即使你没有帮我托这么一把, 一提卷纸而已,我一个大男人也能拎下来。”


    但长久以来的良好素养,到底让我低声说了句:“谢谢。”


    “不用谢,你还记得我么, 我叫裴勇,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你住在附近?”


    裴勇整个人显得很高兴,我看向他的时候, 感觉他整个人像是开了滤镜似的, 阳光、开朗、像极了裴斯文。


    但下一瞬,我毫不犹豫地移开了视线。


    裴斯文可不是什么阳光开朗大男孩。


    仿冒的劣质品, 也配在我的面前出现?


    “你和我前夫很像,”我不准备和对方再产生任何交集,因此索性将事情挑开了说,“因此我一见你就觉得厌烦,这并不是你的错,但也不是我的错,只能请你下次遇见我的时候,不要凑过来打招呼了,我不想再毁了一天的好心情,谢谢。”


    “你结过婚?他辜负了你?”裴勇的反应极快,他非但没走,反而向我的方向走了一步,“我和他不一样,我们可以试着相处……”


    “够了,”我打断了他的话,“他很好,也因为他很好,我不打算再找任何人,尤其是像个仿冒品的你,再纠缠我的话,我要报警了。”


    “能不能……”


    “不能。”


    我斩钉截铁地说,或许是我的眼神太过犀利,裴勇被迫后退了两步,还说了句“对不起”。


    说到底,拒绝不了裴斯文,不过是我心软、下不来狠心。


    拒绝一个仿冒品,我还是手拿把掐、很容易的。


    我把卷纸从购物车里拎出来,放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上,另选了一个牌子放进购物车里,然后推着购物车绕过那人、去采购其他货物。


    结账的时候,我打开了支付软件,扣上了二维码,但除了收到支付成功的推送后,并没有接着收到来自银行的扣款消息——这个支付软件,我一直默认绑定这家银行卡的。


    服务员帮我把东西装进了购物袋里、重新放进购物车里,我单手推着购物车,单手查看自己支付软件的支付设置——不是这张卡,难道我误选了其他卡作为第一支付路径?


    我很快就查到了。


    我的支付软件绑定了亲情账号,账号的另一端是方方正正的“裴斯文”三个字。


    我向上翻,找到了开通的信息。


    他设置的金额是“不限金额”。


    我的眼眶有些热,却还是切换了界面,试图将这条关联解绑,裴斯文却通过支付软件转了一笔转账,附带上一句话。


    【52000】


    【余晚晖,别删我,留个念想吧】


    温热的水砸到了屏幕上。


    我到底没下得去手,只是把付款的第一顺序重新改回到了自己的银行卡——


    我推着购物车出了门,约了个网约车,把东西从购物车里拎出来,又顺手把购物车递给了超市的工作人员。


    年少时,我因为道德感太高,宁愿多拎着购物袋多走一段路,也不愿意麻烦他人。


    后来裴斯文劝解我,他说我购物的费用有一部分是用来支付这些工作人员的工资的,如果每个人都像我一样“自觉”,超市就会按工作量削减岗位,我的行为并不是“麻烦他人”,而是“扩大需求”。


    其实我也不知道裴斯文说得对不对,只是他说什么,我都爱听,甚至不太爱动脑子、只会盲从。


    裴斯文有时候很喜欢我这样,有时候又不太喜欢,他总是喟叹般地开口:“你这么好骗,要是……”


    后半句他从来都没有说出口,总会变成一句:“要是有拿不定主意的就问问我,我一直都在的。”


    直到多年之后,我们分开,才知晓他未曾说出口的那句话是:“你这么好骗,要是离开了我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


    这么多年,一个人的生活,我到底也是熬过去了、熬明白了。


    虽然也上过当、受过骗、遇过险,但离了他裴斯文,我到底也学会了独立生活。


    只是,我应对这个世界的方式,也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了裴斯文的痕迹。


    某种意义上来讲,他是我最重要的“老师”。


    我拎着购物袋上楼,才发现门口又放着一个快递箱,不必确认寄件人,一定是裴斯文。


    昨天我其实已经暗暗“发誓”,那是我最后一次收裴斯文的快递,但到了今天,或许是因为在超市里又遇到了不想见的人,或许是因为被裴斯文的那条转账留言所触动,我还是把那箱快递挪回了家。


    我并没有着急拆快递箱,而是先将采购的东西逐项整理好,然后才将快递箱挪到了茶几上,用剪子仔细拆开。


    快递箱里装着六把车钥匙,底下是相应的手续文件。


    裴斯文这次依旧手写了信,他说挑了几辆车,不知道我喜欢哪辆,索性就都寄来了。


    我看到车钥匙的时候,就猜到,裴斯文应该已经知道了裴勇的事了。


    至于怎么知道的。


    有可能是他派人跟踪我,有可能是他派人调查我,反正都是些不怎么合法的手段。


    我有心劝他还是不要总做这些灰色地带的事,也有心劝他不要再关注我的生活,但劝他就意味着要主动联系他,而我并不愿意。


    这又成了一个闭环。


    我叹了口气,把所有的钥匙都放回了原处,原本想继续放在储物室里的,但车这东西,买了放置不开,还是太可惜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快递的面单,上面的地址虽然打了个码,但依旧是我还算熟悉的地址,我拿起手机下了个单,准备把它寄回去。


    快递小哥很快就打电话确认了,说半个小时后就来取走。


    既然要寄快递,我索性把之前他寄我的两次快递一并取了出来,找了个更大的纸箱都放了进去。


    大纸箱装了三个快递盒,还有一块空着。


    我看着那块空着的地方,总觉得有些难受,忽然想起白天采购的时候,顺手多拿了几袋薯片,那薯片近年来减产、平城也很少见,而裴斯文也很喜欢。


    要不,把薯片放进去?


    我的手指捏着薯片的塑料包装,犹豫再三,最后还是扔了进去。


    一袋子不够填,就再扔一袋,好不容易堵住了“空缺”,又觉得既然都寄薯片了,其他东西也可以放一放。


    我又挑了今天采购中我们都喜欢的东西塞了塞,门外响起了快递员的敲门声,他扬声问:“余先生在么?”


    我快速地扯下了一张便签纸,写了一行字:“我很好,希望你也很好,不要再惦念我了。”


    我把便签纸扔进了纸箱里,像是很怕自己反悔似的。


    我捧起纸箱,开了房门,又把纸箱递给了快递员。


    我说:“我付,多加几层防撞材料,回头费用推送给我就好。”


    “好的,徐先生,明天中午前就到了。”


    明天中午前就到了。


    太快了。


    不对,还是有点慢的。


    送走了快递员,我人倚靠在房门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莫名其妙,忐忑不安,却有点开心。


    裴斯文的电话并没有在第二天拨来。


    他是在我手机付过款,大概率是收到快递被寄出的推送后,直接拨过来的。


    天知道,他这个世界主角、霸道总裁怎么会这么闲。


    他没用自己常用的手机号,估摸也猜到了已经被我拉黑了,直接换了个手机号。


    但我在接电话之前,就猜到了,应该是他。


    电话接通后的前几秒钟,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我们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最后是我打破沉默的,我说:“你不说话,那我就挂了。”


    裴斯文低笑出声,他说:“你给我寄东西,是不是意味着,我们可以和好了?”


    我腹诽他真是厚脸皮,直接回了句:“只是原物返回。”


    “真的没有再填上什么东西?”


    “没有。”


    “我猜,你给我塞了点吃的。”


    “……”


    他是在我家里安装了监控么,怎么猜得那么准。


    “我打电话给了快递员,我说是你的朋友,快递员对了我的电话号码,发觉我是收件人,自然也不会瞒着我,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


    “……你可真无聊。”


    “用心去猜测、去感受你的心意,是这个世界上最有趣的事。”


    “……”


    “余晚晖,说真的,我们和好吧,我很在意你,你也并非对我毫无感觉。”


    第37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 是带着点轻松的、惬意的笑意的,当然,也带了一点对他人来说不易察觉, 但对我而言很明显的紧张。


    我看向窗外, 窗外明月高悬, 这是一个很静谧的夜晚, 也非常、非常、非常适合谈恋爱。


    我轻轻地对裴斯文说:“我是很想答应你的。”


    “那你……”裴斯文同样了解我,他知道这不是同意, 而是婉拒, “你也舍不得我么?”


    “是的。”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只听着彼此的呼吸声,竟然也觉得有些奢侈。


    “我想见你。”裴斯文低声说。


    “不见面的话,对你我都好。”我走到了窗边, 推开了窗户, 任由晚风拂面, “好不容易才分开, 就不要试着分第二次。”


    “好吧……”裴斯文叹了口气,又换了个话题,“我最近刚做了一款游戏,你有关注么?”


    “听说了。”


    “要不要玩一下?我帮你注册好了账号。”


    “不要了, ”即使他看不见,我依然摇了摇头,“后天就要上班了,没什么经历玩这些。”


    “这个游戏我没太关注, 今天抽空玩了一下, 发现了一个我自己都没有任何印象的彩蛋。”


    “什么彩蛋?”我差不多能猜到是什么方向了。


    “在每个游戏玩家都要看、且不能跳过的先导PV里,有一句话。”


    “……”


    “欢迎来参加P先生和Y先生的婚礼, 你也知道我们过得很幸福么?”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有点尴尬,有点喜悦,有点遗憾。


    但又不能不说,最后只能挤出一句:“还挺巧合的哈。”


    “我也以为是一个巧合,毕竟我调阅了这句话产生的相关文件,似乎只是一句关于背景的描述,出自一位年轻的设计师。但我又查询了PV的内部版本文件,在前4版文件里,这句话并没有加入,直到第5版。”


    我屏住了呼吸,听他继续说。


    “你知道第5版的定稿时间是什么时候么?很奇妙,刚好是你买机票离开平城的前3天。”


    “余晚晖,我失去了记忆,但我做的游戏彩蛋,替我记得我爱你、我想和你结婚。”


    “我只是想不明白,明明是我下令做的,为什么所有的材料,都指向了偶然。”


    “好像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阻止我想起你,在抹去我们之间相爱的痕迹,在试图拆散你我、让我们不能在一起。”


    或许是因为手机贴着耳垂的时间太长了,接触的地方竟然有些发热。


    我仰头看着明月,不知怎的,突然想起当年裴斯文的助手在被抹去记忆前,告知我一切真相时的眼神。


    那眼神带着些许怜悯,又带着些许愤怒。


    怜悯是对我,愤怒则是对那高高在上的“世界意志”。


    没有人愿意被抹去记忆,即使对方打着“为你好”的名义。


    现在,轮到我了。


    “你应该已经猜到了,”我的手指戳了戳窗户上冰凉的玻璃,“不是人为的,也不是什么玄学,就是有这么一种存在,在阻隔我们在一起。”


    “你会失忆,我们之间的过往会抹去,无从抵抗,无法辩解。”


    “裴斯文,我说我们分开是最好的结局,并没有骗你。”


    “你也不想一觉醒来,发现身边躺着个陌生人吧?在遇到我之前,你应该自诩是一个直男,你会被吓到的。”


    “就这样吧,裴斯文,以后不要再……”


    “余晚晖。”


    裴斯文很突兀地出声,他打断了我的话语。


    “嗯?”


    “对不起,我突然失忆的时候,一定做了很多的错事,让你难过了。”


    他又道歉了。


    每一次他想起有关于我的记忆的时候,每一次我们复合的时候,他都会道歉。


    而每一次,我都会想,这不是他的错,然后轻而易举地原谅他。


    这一次,我没有说没关系。


    我只是轻轻地说:“你是那种神秘力量的‘亲儿子’,它不会伤害你,但也不会允许我们在一起,你放过我吧,让我安安静静过自己的日子。”


    裴斯文沉默了很久,他突然问我:“你也碰到了那个很像我的人么?”


    “嗯,碰到了,”我开始胡说八道,“我觉得他长得挺好的,又住在我家附近,我不排斥下一次和他深入交谈一下……”


    “撒谎,”他的声音很平静,“你明明把他撵走了。”


    “裴斯文,不要总在灰色地带做事。”


    “你不在我身边,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晚风有些冷了,我关上了窗户,踱步向浴室的方向走去。


    “那也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我爱你。”


    “我倒宁愿你不那么爱我。”


    我掀开了被子,钻了进去,顺手把手机从话筒模式切成了扩音模式,又把手机放在头旁边的枕头上。


    裴斯文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再次响起。


    “我明天去找你吧,好么?”


    我回了他一句:“不好,我明天很忙,后天要上班,近期都不想再见到你了。”


    “那我可以给你打电话么?”


    应该说不可以的。


    但我很困倦了,也很清楚裴斯文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子。


    最后也只回了三个字“随便你”。


    或许是因为这几天都没睡好。


    也或许是因为裴斯文的声音太过熟悉、也太过催眠。


    我稀里糊涂地就睡着了,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我拿起手机的时候,手机有些发烫,通话竟然还没有中止。


    我深吸了一口气,喊了一声“裴斯文”。


    他几乎是立刻回答了。


    他说:“我在。”


    “……我手机快没电了。”


    “那就长话短说,我安排人给你送餐,下午的时候,会有人上门协助你挑选衣物,明天上班,今天要有一个好心情。”


    “我不……”我开口想要拒绝。


    “还是你希望我今天就出现在你面前?”裴斯文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又强势。


    而我因为刚刚睡醒,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过来,也提不起精神和他吵架、和他硬钢,最后也只能说一句:“好吧。”


    答应之后又有点后悔,于是补了句:“我挂电话了。”


    “好,想我的话,随时打给我。”


    “你还是好好工作吧。”


    我挂断了电话,搓了把脸,却发现这几天那种沮丧和悲伤的情绪,竟然一扫而空了。


    我无法再欺骗自己。


    我骨子里,其实是希望能和裴斯文取得联系、日常聊天、长相厮守的。


    我所有的躲避与抗拒,不过是怕痛罢了。


    昨天听了一个很有趣的观点——“风大收伞”。


    大致意思是在人生中遇到不可抗力的时候,如果不能依靠个人努力就能解决,那就不能硬刚,而是要及时止损。


    我是真的想及时止损,也是真的想及时行乐。


    当我和裴斯文在一起的时候,只要不考虑以后,连空气呼吸起来都是甜的。


    我又想,这世间有很多并不匹配的爱情,我其实也遇到过很多校园情侣,他们甚至默认或者约定好了一毕业就分手,但纵使如此,也要在分手前认真而快乐地交往每一天。


    生理性的喜欢,在某种意义上,是难以戒掉的。


    那么多的痴男怨女,旁观者看了觉得傻,唯有当局者,才知道什么叫“离开另一半,比死了还难受”。


    我给自己找了一大堆的借口和理由。


    其实就是不想把裴斯文这个号码也拉黑掉。


    而且,非但不想拉黑这个号码,还有点跃跃欲试,想把原本拉黑的那个号码也放出来,想把所有的社交软件,也重新添回来。


    除了这些,甚至还想和裴斯文见面……甚至和好。


    我想,这回疯的不是裴斯文,疯的人是我了——


    裴斯文的人中午送来了丰盛的午餐,等我吃完了刚想收拾,又有人来进行房屋打扫、物件整理、装饰鲜花、送来品牌的新品手册。


    因为人是一个接一个来的、综合素质也很高,我不大的房子倒也没显得拥挤和混乱,我坐在刚刚被收拾过一番的沙发上,翻阅着奢侈品的新品手册,随意挑选了几套衣服,取出了自己的银行卡,正准备自己付款买下,就听服务人员温声说:“裴先生特地叮嘱过,走他的帐,如果您坚持要自己付的话,他会很难过的。”


    好吧,反正我银行卡里的钱,大多也是因为他之前的馈赠而间接得来的。


    花我的钱和花他的钱也没什么区别。


    我收回了自己的卡,说:“代我转达谢意。”


    服务人员只微笑,并不应答。


    我用裴斯文的钱买的东西很快就送到了家中,彼时家中已经焕然一新了,我独自试了试衣服,还不错,想了想,发了条短信给裴斯文。


    内容很简短,就两个字“谢谢”。


    裴斯文得寸进尺,他说:“正在吃你送我的零食,味道不错,能不能把我从你的黑名单里放出来?当然,不放的话也没关系,这么短信沟通,有一种在谈老式恋爱的感觉。”


    神特么老式恋爱。


    我俩刚谈的时候,那时候沟通的主流方式还就是发短信。


    我和裴斯文一天最多能聊上三百条,我心疼话费,还特地改了我们的通信套餐。


    那么多条短信,我们都一条没有删过,换手机的时候也要倒过去,偶尔还会向前翻翻,回忆一下青葱岁月。


    然后,在裴斯文第一次失忆的时候,他换了新手机,旧手机自动格式化,他那边的就都没有了。


    我这边的,在上次世界意识发大疯的时候,也消失得一干二净。


    什么是永远呢?


    这个世界不存在永远的。


    只要一眨眼,那些以为一辈子不变的,就会彻底改变。


    第38章


    我摇了摇头, 把那些该忘掉的记忆全都抛到脑后,专心地享受和裴斯文聊天的快乐。


    其实,这么多年的交往, 这么多年的折腾, 我也有动摇的时候。


    但每次在我觉得好像可以放弃他的时候, 裴斯文总能以他的真诚、他的热烈、他的爱, 让我重新体验一次恋爱的感觉。


    我有时候也在分析自己,到底是不爱了之后又爱了, 还是爱情的火苗变弱了, 又被他重新点燃起来, 但后来已经分不太清楚了。


    裴斯文真的让我过得很开心,被他爱着的日子总是很幸福的。


    于是,我晕头转向、昏天暗地, 明知道不应该, 但每一次还是选择和他在一起。


    我的选择有一半是因为我自己不够坚定、不够决绝, 但另一半原因也要归咎于裴斯文——他这个人真是太迷人了, 太了解我了,对我也太好了。


    你看,现在我只是短暂地没有理会裴斯文的这条短信,裴斯文又发来了一条信息。


    他说:“你是不是在难过?”


    他就像我肚子里的蛔虫一样, 隔着万水千山,隔着屏幕的两端,依旧能精准地感受到我的情绪。


    有时候我会觉得,我们是世界上最契合的两个人, 我们合该在一起。


    我很想把这个念头灌输给世界意志, 但很可惜,在世界意志的眼里, 或许拆散我们才是解决一切难题的最优解。


    我一边叹气,一边给裴斯文发消息:“刚刚有一点难过,但看到你这条消息之后,莫名其妙地又不难过了。发短信虽然是非常有意思的方式,但也不那么方便,你又要工作,我们还是加回所有的联系方式吧。”


    我将这条信息发送之后,就开始把他的账号都放出黑名单。


    我以为我还要想一下才知道我在哪些软件拉黑了他、他在这些软件上又分别是什么账号,但我的手却并没有按照我的剧本一样犹豫不决,而是非常熟练地一个又一个地把他的账号拎了出来。


    等我把他最后一个账号放出来的时候,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意识到,我比我想象的更在意裴斯文。


    当然,裴斯文也非常在意我。


    几乎是我放出来一个账号,裴斯文就会在对应的软件上给我发几条消息。


    我都怀疑他根本就没有在工作,而是守着手机、守着电脑,逐个等待相关的信息提醒,甚至可能是在实时监控我的手机软件,发现我在哪里把他的账号放出来了,他就赶紧彰显一下自己的存在。


    用一个不太形象的比喻来说,就像是被锁在门外的小狗,一直眼巴巴地等着我开门。


    等到我把门打开的那一瞬间,他就会扑向我,然后嗷嗷地叫唤着、去表达他这段时间对我的思念。


    我把手机放下来了,并没有及时回裴斯文的消息。


    我觉得我得冷一下他,虽然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冷一下他。


    可能是近乡情怯,也可能是有点不太希望他那么轻易地就重新闯入到我的世界里。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咕咚咕咚地喝了,喝完之后又觉得有点尴尬,很怕被裴斯文知道这件事。


    我在家里绕了一小圈,这才重新拿起手机,然后打开了最常用的软件。


    裴斯文发了一个表情包,搭配了一句非常日常的“我爱你”。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发了一条消息:“裴斯文,我刚刚喝了一杯冰水。”


    三、二、一,我在心中默默地数着数字。


    裴斯文果然打了电话过来。


    我有一种被老师抓包的微妙感觉,但除此之外,我又有一种恶作剧成功的微妙的成就感。


    我想了一下自己都多大了,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幼稚,我不应该这么逗裴斯文的,但又完全忍不住。


    可能在我和裴斯文重新加完好友之后,我就又陷入了那种恋爱的氛围里。


    ——众所周知,恋爱中的男人都是很幼稚的,是幼稚鬼。


    我接通了电话,裴斯文的声音带了一点点的无奈,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想你是故意的。”


    我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


    裴斯文用很温柔的语气对我说:“不要喝冰凉的水啊,对身体不好。”


    我“哦”了一声,然后对他说:“其实还好,只是一杯冰水。”


    裴斯文下意识地说:“但我心疼你的身体,你的胃一直不太好。”


    他说完这句话,愣了一下,我也一样。


    我猜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知道我的胃不好。


    我低声问他:“你刚刚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他否认了,但又继续说道:“我没有想起什么,也没有相关记忆,但我本能地就知道你的胃不太好,就这么脱口而出了。”


    我回了一句:“那大概是传说中的肌肉记忆吧。”


    裴斯文说:“我很喜欢这种肌肉记忆,但我更希望能恢复所有的记忆。”


    我轻轻叹了口气,嘟囔了一句:“你只要不失忆就好了。”


    裴斯文沉默了几秒,说:“我好像知道你在怕什么了。”


    那一瞬间,我有些懊恼。原本烦恼的人只有我一个,但我告诉了裴斯文,烦恼的人就变成了两个。而我是不希望他和我一样难过的。


    好在他很快转移了话题,问我:“明天你还要去上班吗?”


    我莫名其妙又理所当然地说:“当然要上班啊,好不容易找来的工作,已经休息了这么多天,班还是要上的。”


    裴斯文“哦”了一声,又问:“那你更喜欢昆城,还是平城?”


    我倒没有傻到以为他只是单纯地问我这个问题。


    这句话的真正意思应该是:“你是希望继续在昆城工作,还是回到平城工作?”


    我思考了几秒钟,说:“其实都喜欢,但我不确定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所以暂时还是维持现状吧。”


    裴斯文“嗯”了一声,说:“过两天,我这边忙完了,就去昆城看你。”


    从他说这句话开始,我的心情就非常不争气地变得喜悦起来,要强忍住才不会笑出声。


    我的状态有点像在谈异地恋的小情侣,每次最开心的时候,就是得知对方会从远处千里奔波而来的时候。


    从知道对方会来的那一刻起就开始开心,这份喜悦在见到对方的那一瞬间,会达到一个顶峰。


    我这么联想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还是太喜欢裴斯文了。


    我明明应该随着年龄增长变得足够沉稳、理智、克制,但遇到关于他的事情时,总是很难控制住自己的心情,总是很轻易地就陷入被情感操控的状态。


    在这个时候,我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强迫自己去衡量对错,强迫自己去思考未来,我自己都知道我是做不到了。


    裴斯文并没有打算放过我。


    他说完过几天要来之后,又问我:“我们做过吗?”


    我“啊”了一声,不知道话题怎么突然转到这么奇奇怪怪的方面。


    隔着话筒,裴斯文在我耳边呼吸了几次,说:“我猜我这次见到你,我们一定会走到那一步。但我现在还没有什么经验,不知道该学习什么,是要主动一些还是?”


    裴斯文的话语里透着疑惑,像遇到了一个非常困难的难题。


    我听了这句话,不知道该笑还是该觉得尴尬。但最后还是轻轻咳嗽了一声,说:“你比较体谅我,也比较谦让。”


    我说得很隐晦,裴斯文竟然也听明白了。


    他说:“那很好,我希望你能更自由一些、自在一些。”


    自由自在吗?


    我突然想到,裴斯文对我还是很偏爱的。


    他明明可以给我做一个完美无缺的牢笼,将我紧紧地掌控在掌心,但他还是会放我去接触这个社会,让我知道怎么做个独立的人。


    他没有放纵自己的占有欲和控制欲,没有把思维方式强行加注在我身上,没有试图控制我生活的全部,他还是很尊重我的。


    可能是因为刚刚的话题有些尴尬,裴斯文匆匆准备把话题往结束的方向带。


    我也从善如流,准备挂断电话,之后先洗个热水澡,躺着玩一下他刚发布的游戏,再闭上眼睛去睡觉。


    裴斯文说了晚安,我也回了一句晚安。


    就在我准备放下手机的时候,裴斯文又问我:“当你说完晚安之后,你是要去睡觉,还是要去干别的事?”


    我其实有点想撒谎,但到最后还是实话实说:“我要去玩一下你新发布的那个游戏,想亲眼去看一看那句PV里的话语。”


    裴斯文“哈”了一声,像是很满意这个答案,他对我说:“那你上线吧,告诉我你新注册的ID,我要和你一起玩这个游戏。”


    哎,行吧。


    我刚刚是真的没反应过来,对裴斯文这样的人,当他知道我要去玩他为我创造的游戏的时候,怎么可能放我一个人去?


    但是,一想到还能继续跟裴斯文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甚至在一起玩游戏,我也觉得是件非常有意思的、值得期待的事。


    我说:“我要去冲个澡。”


    裴斯文说:“那我也去。”


    我想挂断电话,裴斯文却问我:“你的手机防水功能还可以吧。”


    我谨慎地回了一句:“还行,就是正常的功能。”


    “那应该也不至于被水汽弄坏。我们都把手机拿到浴室里吧,我想听着你的声音洗澡,你也可以听一听我的声音。”


    我非常警惕地对他说:“我可不想玩电话play。”


    裴斯文也笑了一声,他说:“倒不是玩什么电话play,我就是想多听一听你的声音,这样我泡澡也会觉得非常快乐。”


    “好吧,泡澡。”我的话语里带了一点儿羡慕,我也很喜欢泡澡,只是房子太小,地方有限,只能冲一冲。


    裴斯文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情绪,他非常自然地说:“不泡澡了,我和你一起淋浴,我也想快点结束,出来和你一起玩游戏。”


    他这话说得诚恳,把我弄得还有一点感动。


    我们一起冲澡,他能听见我这边的水声,我也能听到他那边的水声。


    裴斯文打沐浴液的时候问我:“你怎么换了沐浴液的牌子?以前我们应该用的同款吧?”


    我其实是不想因为熟悉的香气一遍遍地想起裴斯文,但眼下总归不能这么说,于是找了个借口:“因为原来的牌子非常贵,而且还是定制款,在市面上也很难买到。”


    裴斯文叹了口气,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明天我派人给你送过去一些,我想让我们的身上是同样的味道。”


    第39章


    我没拒绝, 就像我没有拒绝他今天给予我的任何馈赠。


    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我过得挺快乐的,像是以后不过了似的。


    我短暂地忘了未来, 更多地遵从了本心, 而我的本心, 就是想和裴斯文在一起。


    就像现在, 我一想裴斯文将会在几天后出现在我的面前,就不受控制地起了反应。


    我尽量不发出声音, 想自己解决掉。


    但刚行动了一半, 裴斯文的声音就骤然响起:“有反应了?”


    我沉默着不说话。


    裴斯文又当成默认了, 偏偏这一次,他还猜对了。


    “我也是。”他简直没有什么羞耻心,大大咧咧就这么说出口了。


    我感觉有点热, 身体后仰、倚靠在了微凉的瓷砖上。


    我的脑子里满是他, 我的耳边也是他。


    他发出了一些不可描述的声音, 很man, 很有侵略性。


    我死死地咬住了嘴唇,我多少还是要脸的。


    这个澡洗得比之前设想得多耗费了不少时间,以至于我吹干了头发,回到卧室的时候, 才发现时间已经很晚了,这个时候再开启游戏,今夜的睡眠时间就明显不够了。


    裴斯文非常贴心地提议:“明天再玩吧,今晚我们先睡觉。”


    我从善如流, 然后也劝他:“不要挂了电话就熬夜干工作了, 你也睡吧。”


    裴斯文却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说:“如果你在我的身边、抱着我, 一定可以拦着我。”


    好吧,又来了。


    这种暗搓搓的“明示”,这种看起来像是谈判似的示弱。


    “裴斯文,你不听我的话么?”


    我轻轻地问,其实也有一点忐忑,很怕裴斯文“变了”,变得真不听我的话了。


    好在,这一招对他依旧有效。


    “听,当然听,”裴斯文回答得信誓旦旦,又笑出了声,“余晚晖,我发现了,你很会使用我。”


    我嘴角简直压也压不住,只能轻笑着说:“谁让我们认识了这么久。”


    “很久么?”裴斯文很温柔地问我,“我们大学就认识了?还是更早之前呢?”


    他的问题让我反应过来,他其实还处于失忆状态,并不清楚我们过往是什么情况,而且因为世界意志的干涉,也查不出什么线索。


    这个世界上,知晓我和他过往经历的人,也只有一个我罢了。


    我无声地叹了口气,顺着他的意思,开始和他讲了讲我们之间的过往。


    从暴雨来临前的初遇开始,讲到一起看片的往事,谈到半推半就的答应他的追求,聊到我们的第一次接吻第一次负距离接触……


    我很谨慎地把时间线停在了大学的时候。


    我告诉他,那时候的校园里,很多人在私下里代称我为小王子,给裴斯文起了个暴君的代号。


    因为我偶尔会叫裴斯文“裴哥”,裴斯文又是我占有欲极强的男朋友。


    有人脑洞打开,给我们编造了一个架空的故事。在那个故事里,我是被送来的和亲的邻国小王子,裴斯文是原本残暴的君主,他一见我就动了心,精心地养着我、占有我,并且时刻警惕着、驱逐着其他试图靠近我、追求我的人。


    裴斯文果然很喜欢这个故事。


    他更喜欢我提到的“裴哥”的称呼,让我再叫他一声。


    我以“我要睡觉了”来婉拒他,他直接被我气笑了,但还是不忍心耽误我的休息,只能“恶狠狠”地对我说:“快去睡,晚安。”


    我把所有的灯关了,穿着今天裴斯文“间接”给我买的真丝睡衣,钻到了被子里。


    我把手机放在了耳朵旁边,调整了一下音量。


    “想听你对我说几句情话。”


    “……”


    可能是我说得太直白了,裴斯文被我噎住了。


    他缓了几秒钟,才说:“余晚晖,是你说的,我们刚重逢了几天,我哪里有什么情话。”


    “没关系的,”我闭上了双眼,没忍住,笑出声了,“裴董、裴总、裴会长,你可以现编的,实在不行,就背几句情诗吧。”


    “叫声裴哥听听。”


    “不叫。”


    “为什么不叫。”


    “喊哥哥的话,在某些特定的时候,尺度太高了。”


    “……你这想得还真多。”


    “难道你没想过?”


    “余晚晖,你还睡不睡觉了?”


    “当然要睡,但你还没有说情话哄我。”


    “你……”


    “你也很久没这么哄过我了。”


    我轻轻地抱怨着,裴斯文也一下子沉默了。


    过了几秒钟,他低沉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


    “晚晖,我现在满脑子都是你,冲动是为你,克制也是为你,我变得不像我自己,但我对这种变化甘之如饴。”


    “想在梦里见你,又贪心地想现在见你。”


    “我开始贪得无厌,开始患得患失。”


    “我不知道过去的我是什么时候爱上你的,但我一见你就一见钟情。”


    “那不是费洛蒙,更像是本能吸引。”


    “我需要你,离不开你。”


    “我爱你……”


    裴斯文的声音越来越听,我听着听着竟然也泛起了睡意,只来得及在陷入睡梦前,含糊地说上一句:“希望梦里能见你。”——


    然而,天不遂人愿,我这一觉睡得过于安稳,并没有梦到裴斯文。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敲门声吵醒的,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开门前也没问人,直觉告诉我,门外应该是裴斯文的工作人员、过来送东西的。


    但我的直觉出错了。


    我拉开房门,门外赫然站着昨夜没在我梦里出现的裴斯文。


    “你……”


    “刚睡醒?”裴斯文的肩头沾染着少许露珠,眼底有些红色血丝,纵使人笑着,依旧难掩疲惫,“我能进去么?”


    我后退了一步,放他进来,边反锁门边问他:“你怎么过来的?路上睡没睡?”


    “昨晚挂了电话直奔机场,闭上眼都是你的身影,兴奋得睡不着。”


    他脱下了外套,我很自然地接了过来,挂在了衣架上,正想回头,却被他从背后抱住了。


    他这人一点也不规矩,摸来摸去的,我正想厉声喝止他,又被他直接托着腿弯、“公主”抱了起来。


    “你——”


    “我替你打过了招呼,”他的唇落在了我的脸颊上,“你今天的工作,是陪我。”


    我家不大,从门口到卧室也只有几步路,裴斯文抱着我一起倒在了柔软的床上,他撑在我的上方,明知故问:“我可以亲你么?”


    我的手腕被他扣压在床上,只能抬起脚,用力踢了一下他的腿,恶狠狠地回答:“你说呢?”


    裴斯文闷笑出声,下一瞬,他低头吻上了我的嘴唇。


    一开始,他的吻是青涩的,我的吻是熟稔的。


    他像是有些不高兴,但很快就把自己哄好了,他学着我吻他的方式去吻我,很快我们就吻做一团。


    我试图阻止过,我盯着他眼里的血丝、眼下的青黑劝他先睡一会儿。


    但他在这点上,并不听我的。


    他凑到我的耳边,说:“心疼我的话,就多卖卖力?”


    我的耳垂也红了。


    我说:“你真是XX上脑了。”


    “你难道不想么?”裴斯文吻我的耳垂,“这几年,你也为我守身如玉,一次都没有发泄过。”


    ——神特么的守身如玉。


    我想反驳来着,但想也知道,裴斯文应该早把这件事调查得一清二楚。


    “我也没有别人,”裴斯文低低地说,“我一直在等着你,等着这一天。”


    “……”


    其实,真搞在一起之前,我还有些担心,担心第二天一早,裴斯文就会再次失忆。


    但亲到后来的时候,也有些破罐子破摔了。


    随便吧,明天再诀别,和今天我们享受快乐,有什么冲突么?


    著名诗人李白曾说过:“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对我和裴斯文而言,既然随时都有失去对方的风险,那就趁着还没失去的时候,放纵自己做最想做的事吧。


    我们折腾了大半天,最后是因为两个人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才暂停了战斗。


    裴斯文依旧派人来送餐,我取餐的时候还特地穿了最厚实的睡袍,就这样,裴斯文还很不满意,但我也不能放他出去取。


    我俩身上都没几块好肉了,战斗得过于激烈了。


    等吃完了,在碳水的加成下,裴斯文终于睡着了。


    我盯着他的睡颜看了一会儿,没什么睡衣,但鬼使神差地拿出了手机,拍了他几张照片——当然,是被子盖得严严实实的那种。


    我这时候的想法,估计和裴斯文在公园的想法差不多,让手机里有对方的照片,这样即使分开了,也能“看到”对方的模样,稍微缓解一下相思之苦。


    我刻意地没有去想,这些照片究竟还能存在多久,会不会一觉醒来,又是什么都没有了。


    我反复地劝说自己,及时行乐吧。


    裴斯文睡了四个小时,期间我硬着头皮和我的领导通过工作软件聊了几句,他依旧叮嘱我好好跟着裴总干,态度非常好。我叹了口气,感觉如果裴斯文总来昆城找我,也不是个事儿,我早晚还是得回平城的。况且,也不能一直拿着昆城分公司的工资,却公费谈着恋爱,这不合适。


    我给自己倒水的时候,顺便看了一眼裴斯文随身带过来的东西——没有行李箱、没有行李包、就一个外套,我倒是从外套里找到了一个钱夹,里面塞了些卡和身份证件。


    我只好又翻找出多头的充电线,先把裴斯文的手机冲上电。


    也不知道他这次来,是要待几天,等他醒来后再问吧。


    第40章


    裴斯文并没有失忆, 他醒来后,就提议我们一起泡澡去。


    我指了指他和我自己身上五彩斑斓的颜色,反问他:“你看都这样了, 咱们还能去泡澡吗?”


    裴斯文轻笑出声, 他说:“不会有其他人看到的。”


    我一听他这么说, 就知道他要动用钞能力了。


    一开始我还想精打细算过日子, 有点想提醒他,等回到平城, 他名下有好几个带私汤的庄园, 随便泡。


    然后对上他的眼睛, 鬼使神差地,我就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了。


    他是觉得委屈我了,正找补呢。


    我倒不觉得委屈, 我在自己家里, 突然有人敲开门给我提供服务, 整体体验还很不错, 我委屈什么。


    但我环顾四周,看着我不算大的房子,看着我只有一米五宽的床,突然反应过来, 除了这房子是我买的以外,我和裴斯文还真上演了一出“出租房文学”了。


    在不大的房子里,我俩就这么搞在一起了。


    没有鲜花,没有戒指, 没有烛光晚宴, 没有海誓山盟,就这么搞在一起了。


    对我而言, 其实这只是无数次里的一次,但对这个失忆了裴斯文不一样。


    我猜他现在后悔这么“敷衍”就内个了,虽然我没证据。


    想到这儿,我点了点头,对他说:“好吧,我答应你。”


    裴斯文穿好了衣服,非要下楼帮我扔垃圾。


    我猜他是想打电话直接吩咐下属去安排,随机找了个理由。


    我答应了,瞅了瞅他身上看起来就很贵的衣服,又扯了好几个结实的大塑料袋包小垃圾袋,确保脏东西不会漏出来、也不会叫他看见,这才把垃圾递给他。


    裴斯文出门的时候,还扭过头问我:“你有什么想要的么?”


    我其实想说“没什么”,但他都这么期待地问了,我想了想,举起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指,说:“我其实有个戒指,但是是自己买的,已经冒充婚戒很久了。”


    裴斯文非常自然地点了点头,表示他知道了,他的脸色几乎没什么变化,但我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兴奋起来了。


    ——某种意义上,裴斯文还挺会“败家”的,只是他赚得多,相比下来不那么明显罢了。


    裴斯文拎着垃圾出了门,人没回来,但一列车队进了我们小区。


    ——我知道这件事,并不是因为我看到了,而且门口的保安特地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这车队说来找我,是否属实。


    我一听“车队”这两个字就忍不住揉了揉眉心,我说:“我直接出小区吧,别给你们添麻烦。”


    保安却笑着说“哪里麻烦,来接亲的,大喜事,大家都理解”,又接着说“确认你认识,那我就把他们放进来了”。


    我“嗯”了一声,听这画风,裴斯文大概率是动用了钞能力了。


    还找了个理由说接亲,谁家大晚上接亲,又不是二婚。


    我一边吐槽一边换好了衣服,为了表达重视,穿的是昨天刚买的新衣服,甚至还用了裴斯文很喜欢的那款香水。


    等我打扮妥当了,门口也有人敲门了,我开了门,刚好和裴斯文打了个照面。


    “你亲自敲门?”我有点诧异。


    “当然是要来亲自迎亲。”他这话说得像是很随意,眼神却很郑重。


    行吧。


    裴斯文是真想和我结婚啊。


    “那走吧,”我轻笑出声,“我的新郎。”


    裴斯文干事还是有分寸的,他没把车队真的装扮成接亲队伍,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他睡醒之后临时起意、又急着来接我走,没有给底下人太多的筹备时间。


    但即使时间有限,这组车队右视镜上也都系上了一朵毛茸茸的绒球,是我最喜欢的紫色,我的卧室床边也挂着一串,方便随时把玩。


    我侧过头看裴斯文,裴斯文反问我:“不喜欢?”


    “喜欢的。”


    我不太清楚车队一共多少辆车,只觉得一眼看不到尽头,或许是因为车队堵住了行人的车道,也或许是因为车队的车一水的豪车,已经吸引了部分小区的住户停住脚步围观。


    我没有继续和裴斯文在车外聊天的想法,径直走向第二辆车——第一辆车一般是安排的领航兼保镖车。


    裴斯文亦步亦趋地跟在我的身后,却在我即将走到车边的时候,大跨步越到我的门前,然后亲自帮我开了车。


    “上车吧,我的小王子。”他轻笑着说。


    我有点后悔昨天跟他讲我们大学时广泛流传的“小故事”了,只能瞪了他一眼,但还是上了车。


    裴斯文也上了车,坐在了我的手边,他打开车载冰箱,从里面取出了一杯饮料,递给了我。


    我接过来,发现那是一杯来自平城的奶茶,我在某个社交软件上曾经提过一句“好想喝平城的XX奶茶”。


    “你上飞机的时候放进行李箱了?”


    不对啊,他今早进我家门的时候,压根没带行李箱。


    “空运来了两个这家奶茶的工作人员,十分钟前刚调好的。”


    裴斯文用特别平静的语气说出了这句话,我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很给他面子地夸他:“你用心了。”


    “只是小事,你喜欢什么,我都搬来昆城。”


    “你呢?”


    他反应了几秒钟,才意识到我说的是“我喜欢你”,表情没绷着,直接笑了。


    他笑起来的模样也很好看,褪去了年少时的青涩,看着特别很沉稳可靠,但又帅得“天怒人怨”。


    该说不亏是“世界主角”么?


    “我当然也很愿意,只要你点头,我现在就把总部转到昆城,天天与你相伴。”


    裴斯文说完了这句话,靠近了我,很克制地亲了我一下。


    他的吻只落在了我的脸颊上,一触即离,像是很害怕自己忍不住似的。


    我笑着问他:“这么纯情?”


    裴斯文偏过头,却向我伸出了手:“握着我。”


    我用左手拿着奶茶杯,用右手握着他,一边喝着记忆里熟悉的味道,一边想,我和裴斯文还真是生理性的喜欢彼此,情不自禁地想靠近、想亲近、想融为一体。


    我知道他为什么不敢重一点、深一点吻我了,他怕他自己失控。


    他在刚醒来的时候,也问了我们真正的第一次,在得知我们虽然是刚成年没两年就搞在了一起,但他曾经给我举办过盛大的宴会、又把自己最核心的股份分给我后,表情有一瞬间变得很……奇怪。


    我那时候以为他是有点攀比心、有点嫉妒心,毕竟虽然那就是他本人,但他没有记忆,总不能被自己比下去。


    现在才发现,他那是愧疚了。


    他想给我最好的一切,即使我并不那么需要。


    我握着他,喝完了这杯奶茶,说:“我准备投投简历,如果在平城有合适的工作,就搬去平城。”


    “何必投简历,我可以……”


    “裴斯文,你不相信我么?我读了这么多年书,找个工作而已,在不考虑赚多少钱的前提下,还是容易的。”


    裴斯文被我堵住了想说出的话,哑然失笑,他说:“我只是有点想养你。”


    “当然要靠你养我啊,”我把奶茶杯放回原处,很自然地向右靠、枕在了裴斯文的肩膀上,“我要住在你的房子里,睡你的豪华大床,用你的工作人员,偶尔还要使唤你亲自给我做饭菜……”


    “是我们,我的都是你的。”裴斯文的喉结微微向上耸动,他的上半身靠在了车座上,看起来竟然有点想躲我。


    我起了玩闹他的心思,想吻他的喉结,却没有得逞。


    裴斯文躲开了我,他还威胁我:“你想让车队停下来等我们么?”


    我鼓了鼓脸,说:“又不是没等过。”


    “……我们过去这么野么?”裴斯文的脸上竟然有了点震惊的情绪。


    我看了一眼在前方专心致志开车的司机,红着脸、小声地说:“那时候我们年纪不大,闹腾些也是理所应当的,再说,也不是我主动的。”


    “那我……”


    “不是都准备好了?”我坐直了身体,“不要胡闹啊,裴先生。”


    “余先生,我能喊你一句裴太太么?”


    “不能。”我断然拒绝。


    “我也可以做余太太的。”


    “你要点脸吧,裴斯文。”


    裴斯文闷声笑,他很自然地伸出手,重新把我的头摁回到了他的肩膀上。


    车辆开了有一段时间,终于停了下来。


    裴斯文先下了车,又引导我下车。


    我刚站定,他的手就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脚下是崭新的红毯,面前是训练有素排成两列的工作人员,再向前看,是一座豪华堪比白宫的建筑物。


    也不知道裴斯文从哪儿找来的,实在是……过于奢华了。


    我和裴斯文踏着红毯向前走的时候,竟然还有现场乐队为我们奏乐,演奏的不是钢琴曲,而是昆城极具特色的音乐。


    我停下来专心听了一会儿,裴斯文也不催我,只是对我说:“喜欢的话,以后多邀请他们为你表演。”


    我“嗯”了一声,没拒绝他的好意。


    一路走过,工作人员们都微微向我们鞠躬,先喊“余先生”,然后才喊“裴先生”。


    我一开始有点尴尬,但被喊着喊着,也就重新习惯了。


    毕竟过去我被裴斯文“养”着的时候,这种场面都是基本操作。


    红毯走到了尽头,豪宅的大门被工作人员推开,我移步进门,进入眼帘的就是堆积如山的各式各样的奢侈品,名包名表错落有致地挂了十多个柜子,各式各样奢侈品牌的未拆封的盒子堆成了一个很有艺术气质的巨大的圣诞树,当然,最引人注目的是我面前的展柜。


    里面粗略看过去,足足有上百个在灯光下闪耀着火彩的珠宝和戒指。


    “先随意挑些戴着,”裴斯文漫不经心地指了指那柜子,“我为你准备的婚戒要比这些都好,但手指空着不好看,这些都送你了。”


    “……”我听了这句话,第一反应不是感动,而是这败家爷们,真的是欠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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