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个房间里,正在打坐修行的男人猛然睁开眼睛,他站起身,祠堂角落摆着的一尊相,上面缠满了锁链,通身黄金,却隐隐泛着黑气。
他拿起来,手指轻轻摩挲上面的纹路,却突然一顿。
少了一道。
*
李放是被憋醒的。胸口沉甸甸压着一个脑袋。她动了动手臂,传来完全不属于自己的酸麻。上面枕着一张漂亮的脸蛋,就窝在自己肩膀上,呼吸间带着凉飕飕的风。
方术何眼睫半垂,像是在发呆。李放动作之下也没有反应。她觉得有意思,鬼也会睡觉?
她捏住方术何的鼻尖,慢慢地,见他眼睫眨了眨,然后张着嘴微微抬起脑袋。李放接受邀请,在上面亲了一下。
他们贴得更紧,李放……
“李放!”
一声带着怒气的声音打断了李放美好的早上,
她回头,看向紧闭的房门,“马上来。”
然后收回手,不太高兴地起身迎接。
她打开门,外面站着一个风尘仆仆的男人,看着只有三十多岁,其实是她爸李明深,“你怎么来了。”
“你自己心里清楚。”李明深身量比李放要高一个头,皱着眉,一打眼就看见李放脖子上挂着的东西,眉毛皱的更深了,结果越过她屋子里的东西更让人不能忽视。
“李放!”他咬着后槽牙说道。
李放抓了抓头发,把额头前的碎发顺到脑后,出来关上卧室的门,“好了好了,多扰民啊。”
她去厨房拿了两瓶水,桌子上光秃秃的,连招待客人的果盘都没有。
父女俩相对而坐,气氛诡异。
“什么时候开始的?”李明深先开口。
“一个月前。”
“我让你好好生活,做个正常人该做的事。”
“成家立业,这些我都是照你说的做的。”
“这算哪门子成家!”李明深指着侧后方的遗照,“李放,你到底会不会当个正常人!”这些年给她安排相亲也好几场了,怎么还没掰过来。
“我不可能和别人结婚的。”李放靠在椅子上,看都没看遗照一眼,直视李明深的眼睛,“不配正缘,怎么算成家。我可不想二婚三婚。”
李明深深呼吸,好歹压下火气,李放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让他怀疑错的是自己,可他是李放的家长,一定要给她树立正确的三观,“人鬼殊途。而且那是你刚学梅花易数算出来的正缘,都是不准的。”
“哦。”李放左耳进右耳出。
“你现在马上把家里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给我处理掉。”李明深手痒痒,甚至想自己亲自把相片砸了,结果看李放屁股坐在凳子上稳稳当当,丝毫没有要起来的意思,“你听见没有?”
“没有。”
李明深腾地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踱步,看得李放眼晕,终于在某一刻停下来,“你现在收拾东西,跟我走。”
他最了解李放,这个人是不能强逼她的,不然事态只会失控。
但也不能让她太舒坦,以为自己可以为所欲为,指不定哪天就要去捅破天。既然如此,就拴在裤腰带上,时刻盯着。
“我还要上班呢。”
“跟领导请个长假,要么就干脆辞掉,家里也不是养不起你。”
“不行吧,虽然赚的少,但我现在也是有家室的人——”
“住嘴!”李明深打断道,听听听听,这都是什么话?养鬼就是养鬼,还什么家室不家室的,当自己是宁采臣还是许仙,他冷哼一声,从钱包里掏出一沓钱拍在桌子上,“给你算一天100出外勤。”
李放视线随他动作落到钱上,两人之间沉默了几秒,她掏出手机,拨通了个电话。
那边接通的一秒后,李放开口,“我不干了。”然后不等对面反应,啪的一下挂掉电话。
还是当道士挣钱啊。李放看他掏出一沓票子眼睛都不眨一下,心想着我还去伺候什么老陈老王的,不如继承家业。
李明深终于露出进这间屋子后的第一个笑容,“李放,你长大了。”
紧接着手机上跳出信息提醒,李明深掏出来一看——
漏风军大衣:376xxx465
“这是什么?”
“现金不方便,转我卡里。”李放不知什么时候换好了一身行头,灰色的冲锋衣袖子挽起到胳膊肘,然后将鸭舌帽往下一戴,已经是完全准备好的状态,“老板。”
李明深一巴掌拍在她的帽子上,把帽子拍在她脸上,“死丫头,我是你爸!”
“好的,老爸。”李放老实了,乖乖喊人。
她拎起行李箱就准备出门,又被李明深叫住,“等等。”
“嗯?”
“把你脖子上那个破烂摘下来再走。”
李放转过头,两个人谁也不让谁,最后她点点头,摘下项链进了卧室,半天没出来。
李明深心想可能是在和那只狐媚子道别,也没催促,不能把孩子逼得太紧。
李放进屋确实是和方术何说一声,床上的鬼藏在她的被子里,露出一双勾人的桃花眼。
她笑着摸了摸他的脸,方术何就下意识地用脸蹭她的手心。
“等我挣钱回来给你买漂亮衣服。”她说。
然后转身开门,正好撞上耳朵贴在门后的李明深,四目相对,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片刻后李明深移开视线,装作没事人一样背着手轻咳了两声,“走吧。”
两人一路到了火车站。李放也没问要去哪,李明深也没说。
等车的功夫,李明深要去买点东西,留她一个人看行李。
李放点头,随他去了。手机里魏依依的消息噼里啪啦往外冒。
魏依依:你去哪了??
魏依依:老陈在早会上点名批评你旷工!说了一大堆不好听的,你赶紧回来!
李放:我辞职了。
魏依依:?
“李放?”突然有人叫她。李放抬起头,发现还真是个熟人。
“张雅,好久不见。”李放收起手机,将包从旁边的空座位上拿开,张雅顺势坐在上面。她是李放的大学同学,两个人在隔壁宿舍,平常抬头不见低头见,说熟也不熟。不过李放向来是好人缘,大家都很喜欢她,张雅也不例外。
她笑起来,“没想到在这见到你。我还以为你毕业之后就不在江城了呢。”
“我在这边工作。”李放解释道。
“哦~”张雅露出了然的表情,眨眨眼睛,“你对学长真上心,可惜他……”
“你呢,出差吗?”李放打断道。
张雅收敛笑容摇摇头,“唉,家里出了点事,我回去处理一下。”
“这样。”李放点点头,没再多问,李明深这时候正好回来,看见她们在一起打了个招呼,“这是?”
“这是我同学张雅。”李放对张雅介绍道,“这是我爸。”
张雅礼貌地打招呼,“叔叔好。”她吃惊于李放家长的年轻,不过也没心情再和他们寒暄,挎上包准备离开,“先不说了,我的车次在检票,等回来我请你吃饭。”
“好。”李放应下,目送她离开后才想起来关于她的事。
老家好像是方县的,挺偏远一地方,家里条件也不好,还有两个哥哥,一直领低保过日子。
“想什么呢?”李明深在她眼前摆摆手。
“没什么。”她看着李明深手腕上的表,一定很贵吧,“爸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我是个体户,没有工资。”李明深说道,顺着她的目光也看见了自己的名表,“想要?”
李放点点头,又摇头,“想要钱。”
“你突然这么缺钱干什么?”李明深疑惑。
“被人骗了。”李放回答,“江城那个什么道馆骗我十万。”
随后头上就是一击,“你家里就是干这个的出去找别人看?!”最主要的是还被骗了。
李放捂着额头躲远两步,“你看不了。”
“怎么着。”李明深一猜就知道是那小子的事,“你想开了,要收拾他。”
“之前他吃积食了我不知道,找人给他看看。”
“…………”神经病。李明深懒得理她,长腿一迈进了车厢。
“咱们要上哪去啊,爸。”李放大包小包拎着跟在后面,终于想起来问上一句。
“我朋友家办喜酒,去随礼。”李明深好歹良心发现,从她手里接过箱子往头顶行李架上放。
李放哦了一声,把包都扔座位上自己进去坐下了。
“鸿宇说前段时间碰见你了。”李明深坐在她旁边开口。
“在云顶出差的时候吧。”李放回想,“他好像在给警局做事。”
“有这么回事,比自己接单子赚的少,不过稳定。”他被李放一打岔差点忘了正事,板起脸质问,“我不是让你别去云顶?”
“我没答应啊。”李放睁着无辜的眼睛看他。
李明深拳头捏紧,感觉自己人到中年血压飙升,“你离他远点,不要碰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我想入行。”李放直截了当地说。
“不行。”
“为什么?”
李放盯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映出李明深的脸,“你在怕什么?”
从很久以前开始。
你到底在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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