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虐心甜宠 > 闻香识命 > 714、响
    琴案旁的布巾才刚收走,廊下的人还没散。


    赵馥灵与郑君珩行至廊口,被学徒的说话声留住。他望了琴一眼,又走回去坐下,她也跟在身旁。


    翠微把布巾叠好,放回原处。阿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确认没有再渗出水来,才把木盆挪到墙边。小栗蹲在廊柱旁,手指捏着一片竹叶,正打算把它插进自己袖口里。


    念儿看见了。


    “小栗。”


    小栗的手停在半空。


    “你袖子里已经有一片了。”念儿说。


    小栗把手缩回来,表情很无辜:“那片是昨日的。”


    “昨日的竹叶,今日还住在你袖子里?”


    “它没有地方去。”


    翠微看了他一眼:“你可以把自己也收进袖子里,替它作伴。”


    小栗立刻站起来,把袖子抖了两下。那片旧叶子掉在地上,新的还在他手里,他犹豫着没有再往袖里塞。


    郑君珩没有理会他们。他坐在琴案旁,手指搭在膝上,离琴弦仍有一点距离。


    赵馥灵站在他身边。


    琴还是原来的样子。木色温和,弦线整齐,琴腹里安放着星石。没有人碰它,没有人试着拨弦。日光越过院墙,落在琴案一角,像一小片安静的水。


    廊下有淡淡的檀香。


    她先觉得喉咙松了一点,连肩膀也跟着垂下来。那气味像雨后的木柜,门才打开,里头收着晒干的衣裳和一点旧木头的暖意。是廊下香炉里留下的檀香。


    香气很淡,院子里的竹叶却被日头晒得发暖,青气一层一层浮起来。风从后院过去,吹得琴弦微微颤了一下。


    没有声音。


    郑君珩抬起眼,目光落在琴上。


    “风大了。”念儿说。


    “没有。”翠微说。


    念儿看了看庭院里一动不动的衣袖,点了点头:“确实没有。”


    赵馥灵正想问郑君珩为什么看琴,忽然听见一声响。


    清清楚楚,从琴案那个方向传来。


    她听来,不像平常拨动琴弦的声音。


    那声音像一滴水落进深井里,先有极短的一下清脆,接着在空气里荡开一圈,薄而亮,没有拖得太长。她听见时,胸口像被人用指节轻轻敲了一下,呼吸停在半途。


    所有人都没有动。


    连小栗手里那片竹叶,也停在半空。


    一息之后,阿乙的手先放下来。他盯着自己的指头,又看看琴案。


    “我没有碰到弦。”他说。


    “我也没有。”念儿说。


    翠微把刚收妥的布巾暂搁回桌上。


    “我刚才在收布巾。”她说,“不是收琴。”


    “没有人说你收琴。”阿乙说。


    “我先说清楚。”


    郑君珩没有立刻开口。他仍坐在琴旁,视线停在琴腹的位置,像是在等一个不会再来的声音。


    小馥在赵馥灵心里说:“主人,本宝听见了一声。”


    “你听见的是我听见的声音,还是他们说话?”


    “两者都有。”小馥说,“声音先出现,阿乙先说话,念儿随后说话,翠微补充布巾的去向。”


    “你能判断声音从哪里来吗?”


    “本宝只能分析您听见的声音。刚才那声在您听来,方向是琴案。除此之外,本宝没有看见任何东西。”


    她没有在心里接话。


    因为她也没有看见任何能把声音说明白的东西。


    琴弦没有被拨动。琴案没有人碰。风也没有吹到能让弦发出那样声音的程度。她闻不到星石,也不可能靠鼻子分辨出它发生了什么。


    郑君珩的手从膝上移开,停在琴案外沿,没有往里伸。


    “刚才那一下,”他说,“你们都听见了?”


    “听见了。”赵馥灵说。


    “听见了。”念儿说。


    阿乙点头。


    翠微说:“听见了。”


    小栗这才把竹叶放到地上。他看了看周围,像是担心还有下一声会突然落下来。


    “我也听见了。”他说。


    郑君珩侧过头,像是要确认每个人的回答。他的神情没有变,眼底却多了一点紧绷。


    他平常会把气味听成声音。旁人闻到香,他有时听见的,却像一段旋律从远处传来。那是他的感受,别人未必能听见。闻得太久,他会暂时听不见真正的声音。


    但刚才不是那样。


    他没有闻香。


    所有人都在同一个地方,听见了同一声响。


    “殿下,”她轻声问,“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是像平常那样,从香里听见的声音吗?”


    他摇头。


    “不是。”他说,“这声音就在琴前面。”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我听见的是它发出来的声音。”


    阿乙不自觉地往琴案靠近半步。


    翠微伸手拦住他。


    “别碰。”


    “我只是看看。”


    “你刚才也是只是想挪水盆。”


    阿乙低头看了一眼袖口,没有反驳。


    “先不要碰。”郑君珩说。


    阿乙退回去。


    “是,王爷。”


    小栗也退了一步。他原本站得离琴更远,这一退,后背刚好碰到廊柱。


    “我没有要碰。”他急忙说。


    翠微看向他:“你可以先不用解释。”


    小栗闭上嘴,把两只手背到身后。


    赵馥灵走到琴案旁,没有伸手去抚弦,只从外侧看了一遍。弦仍旧绷得整整齐齐,木面上没有新的痕迹。她低头听,耳朵里只剩下院子平常的声音。


    廊下有人走过,衣料擦出细微的窸窣。远处传来一声鸟鸣。竹叶被日光晒得干燥,偶尔互相碰撞。


    琴没有再响。


    “小馥,你听见第二声了吗?”她在心里问。


    “没有,主人。”


    “外头呢?”


    “您听得到的鸟鸣和脚步声,本宝也听到了。没有第二声相同的响动。”


    她抬起头。


    小馥没有眼睛,不能替她确认琴案上发生了什么;它能做的,也只是把她的耳朵听到的话和声音分开来。眼前的琴仍然安静。耳朵里的那一声却没有因为周围安静,就变成她独自听见的幻觉。


    她不想把它说成什么征兆。


    也不想拿一个暂时没有答案的声音,替任何人决定该怎么走。


    “像是琴腹里的星石。”郑君珩说。


    众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看着琴。


    “我把它放在琴腹里。”他说,“刚才那声,是从这个方向来的。”


    念儿慢慢看向琴身,神情有些犹豫。


    “星石会响吗?”


    “我不知道。”郑君珩说。


    他没有把话说得更满。


    赵馥灵也没有接着猜。


    星石没有气味。她的鼻子不能替它作证。琴上没有看得见的变化,弦也没有被拨动。能确定的,只有刚才那一下所有人都听见了。


    “那要不要把琴打开看看?”阿乙问。


    “不打开。”郑君珩说。


    阿乙点头,像是替自己的手找到了一件不必做的事。


    “也不再试着拨弦。”念儿说。


    “对。”赵馥灵说。


    念儿立刻望向她,像是担心自己说错了什么。


    她补了一句:“今天先不试。至少不因为刚才那声,就要把琴拆开或逼它再响一次。”


    “它也未必听得懂逼不逼。”小栗说。


    翠微看了他一眼。


    小栗马上说:“我是在说琴。”


    “那就不要对琴说这种话。”


    “琴又听不见。”


    “刚才大家都听见了。”翠微说。


    小栗张了张口,想了一下,最后把话吞回去。


    阿乙看着他,悄声说:“你刚才不是说,琴听不见吗?”


    “那我现在不说了。”小栗说。


    赵馥灵看向郑君珩。


    他还坐在原处,手指微微收紧,又慢慢放开。刚才那一声没有带来任何明白的答案。它没有说明谁该坐下,也没有告诉他接下来要不要拨弦。


    他今日仍可以不碰琴。


    也可以等自己想碰的时候再碰。


    “殿下,”她说,“你要不要先离开后院?”


    他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摇头。


    “不必。”


    “那我陪你坐一会儿。”


    “好。”


    她没有再问他听见了什么。此刻,若把那声音拆得太细,未必会多出一个能用的答案。


    小馥说:“主人,本宝记录到,所有在院中的人都承认听见一声。”


    “记录就好。”


    “本宝也记录到,阿乙的袖子仍然是湿过的。”


    她不自觉地望向阿乙的袖口,嘴角一动。阿乙正好看见,愣了一下:“王妃在说我吗?”


    “我没有出声。”赵馥灵说。


    阿乙看向她的嘴,又看向翠微。


    翠微说:“可能是你袖子自己在回答。”


    “我的袖子没有嘴。”


    “那就更不必问它。”


    念儿忍住笑,低头整理琴案旁的东西。小栗蹲下去捡那片竹叶,这次没有往袖子里塞,而是放到廊柱根下。


    院子里的人各自留在原处,谁也没有急着走。


    日光落在琴弦上,细细一条。赵馥灵的指尖离琴面尚有一段距离,没有去碰。郑君珩看着琴腹,像在等一个自己不会催促的答案。


    她听得见外头的脚步,闻得到廊下淡掉的檀香,也能感觉到身旁的人把呼吸放得很轻。


    那一声之后,琴没有再响。


    安静却没有回到原来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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