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灰烬 > 10、最终章
    24.


    婪清霜将珍贵的和值钱的行李都整理好,只塞了小半个行李箱,其中最占地方的还是一件羽绒服。


    她这才发现,原来在这里待了三年,自己全身只有这么点家当。


    相比之下,姜斐言的装备就笨重太多。即便再精简、放弃了大炮长焦,保底的一机两镜少不了,最宝贝的德系旁轴也舍不得。最占位置的是耗材,铅袋装下的四十卷胶卷和一本厚厚的作品集一同把行李箱塞满,姜斐言垫了些衣服作缓冲。


    她把便携的胶片机塞进重型外套的口袋,测光表、备用胶卷、滤镜和一支轻便定焦镜头放在内侧口袋,以规避登机时称重罚款。


    她穿完,好像一个赛亚人,婪清霜笑坏了。


    姜斐言觉得她烦人:“吃你的压缩饼干去。”


    四十个小时没有进食,压缩饼干是最好的充饥食物。


    夜幕很深了,她们和布鲁克林出租屋说bye-bye,婪清霜却突发奇想,绕路去了华人超市。


    这么晚了,超市外的棋盘桌无人端坐,积雪慢慢覆盖兵卒。婪清霜把从洛杉矶回来的机票和二十美金藏在棋盘下,那是那个奶奶第一次给她塞小费的地方。


    走出唐人街,711还开着门。


    光脚不怕穿鞋的,婪清霜厚脸皮道,“姜斐言,请我吃关东煮。”


    姜斐言似是愣了一下。


    其实很少有人直呼这个名字,大家总是叫她维多利亚或托里。婪清霜是个例外,她喜欢姜斐言这个名字,于是总是这样叫她。第一次叫是洛杉矶的剧组给她传呼机来电的那晚,她说,姜斐言,你真是我的福星。


    25.


    姜斐言是到了机场才买到机票,jfk出发,降落在cdg,巴黎戴高乐。


    姜斐言分出一张机票给婪清霜,又拿出一个便签本记录什么。


    本子上一堆鬼画符,婪清霜看不懂。


    婪清霜奇怪:“我是因为被驱逐了,你为什么也去欧洲?”


    姜斐言在写字,没看她,只含糊道:“人总要去一次巴黎。”


    婪清霜又问:“到了巴黎以后,我们要分开吗?”


    毕竟她要谋生。姜斐言应该会去做一些更时髦的事情吧,她带了作品集,又带了那么多胶卷,总给人一种要大展宏图的感觉。


    “分开?”姜斐言抬起眼,冷笑一下,亮出本子,“你不会以为你不用还钱吧?”这原来是一个记账本,姜扒皮密密麻麻写着婪清霜的债务,“你要在我这里打工还钱。我的独立影片,还记得吗?目前只有你一个演员,所以我计划……”


    “停停停,”婪清霜打住,“到底是什么片子?事先声明,我还没说同意哈。”


    她真是被坑怕了。


    姜斐言:“唔。”


    “什么题材的片子?”


    姜斐言又是那句:“唔知。”


    “至少要知道是什么样的风格吧?”


    姜斐言想了想,“cult片。”


    婪清霜没料到是这个答案,愣了好几秒。不过仔细想想也可以理解,毕竟她们是两个刚毕业的“穷光蛋”学生,拍电影没预算,剑走偏锋不奇怪。不过她还是说:“纠正一下,cult片在被拍摄的时候并不知道能成为cult,毕竟谁能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会受到小众冷门的狂热追捧?所以,姜斐言,你打算拍的是——低成本无营业执照地下电影——对吗?”


    说得好听一点是反叛非主流啦。


    姜斐言无语,翻了个白眼:“神经,谁问你了?”


    这一句因为港普蹩脚而毫无杀伤力。


    所以下一句换了粤语,“痴线,咁我想拍cult片出来得没?(那我是想拍出cult片,行了吧?)”


    婪清霜哈哈大笑。


    距离登机还有一段时间,夜深的机场客流量很小。她们选了夜航,红眼航班价格优惠。


    两个人坐在铁质的长凳上,聊从前,聊梦想,聊对彼此的第一印象。


    “看到你我仇富了。”婪清霜坦白。


    姜斐言则说,“第一印象吗?我觉得你很漂亮。不过知道你一直在试戏的时候,我一方面觉得你可以成功,因为你的长相。可是另一方面,又觉得注定失败,不是你的问题,是现在的电影资源,没有亚裔的位置。”


    婪清霜于是认真说:“所以我们要创造自己的艺术。”


    也许粗糙,也许夸张,在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离经叛道到像是向已有体系的古老世界宣战。


    但那是我们的艺术。仅属于我们的,艺术。


    姜斐言笑了一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像是要睡着了。


    “不过——创造艺术之前,”趁她还有意识,婪清霜眼巴巴问,“我能用你的手机玩一局贪吃蛇吗?”


    姜斐言闭着眼睛,丢出自己的黑色板砖手机。


    耳边不断传来按键和gameover的声音,姜斐言闭目养神,思绪飘到很远。


    真是不可思议。


    婪清霜有纽约梦,不过就在前几天,她的加州梦破碎了——破碎在警报声和灭火器的干粉里。同时,姜斐言的欧洲梦,开始了。


    姜斐言的欧洲梦,就是在纽约初雪里、这样阴沉的夜幕里,混杂着叮当作响的城市交响乐与行李箱擦地的声音,机场的机械播报女声,飞机起飞或落地的巨响,耳边贪吃蛇饱腹或咬到尾巴的惨叫——在这样躁动与喧嚣里,姜斐言的欧洲梦正式启程。


    26.


    摄影对姜斐言而言是一种自救。普通话里期待她的样子、粤语和英文里期待她的样子,那都不是她。


    她再这些“被期待的样子”和原始的表达欲里来回懊恼,被反复撕扯时,


    镜头是唯一完全,唯一属于她的语音。


    27.


    降落戴高乐机场,天蒙蒙亮。纽约与巴黎有六个小时时差,逃离纽约的夜幕后,来到这里,世界刚刚起步。


    夜幕和黎明霸占了天的西和东,白鸽如同散落的雪花,自天际而过。


    出了机场,唯一的一辆的士驶来,司机搭话,婪清霜和姜斐言都不会说法语,不知怎么砍价。


    但司机看懂了她们的贫穷。


    的士扬长而去。


    她们现在是两个穷光蛋,两人的口袋合在一起凑不出多少钱。婪清霜还有几个硬币,在机场换成法郎。能省则省,机场的地图太贵,她们就站在报刊亭外,用眼睛和记忆拼凑。


    姜斐言说:“先坐rer进市区吧。”


    婪清霜点点头。这貌似是唯一解法。


    她没说的是,其实她有想过等清晨的第一班机场大巴工作后,趁人多混乱,跳上大巴。


    嗯。逃票。


    不好不好。


    清晨四点发车的rer火车是最早进城的方式,婪清霜祭出四十法郎。


    下了火车,最近的旅社在四公里外,她们沿河走回去,像两个流落在巴黎街头的游民。有一瞬间,婪清霜觉得,《爱在黎明破晓前》的第二部应该由她和姜斐言出演。


    走到一半,两个人累得不行。眼看马上天亮,姜斐言原地作罢,行李箱里掏出两个冷烟花。


    “答应你的,一起放烟花。”她说。


    ——陌生人,如果你经过千禧年的巴黎,十一月的黎明,破晓之时的贝尔维尤,巴黎十九区,定会看到两个藏在暗处的学生,背着大包小包的行李,站在蔚蓝色的河边,手上两支绚烂的冷烟花。


    这是姜斐言在欧洲,胶片机里的第一张照片。


    如果照片有名字,也许会叫“自由的疯子”。


    疯子脱掉了鞋子,光脚跑在河边的石子路上,在大笑。


    婪清霜恨那双鞋子。精致却不合脚的鞋子,走在无数试戏的路上,疼痛却还要穿,刮出血痕却还要穿,只是为了融入衣冠楚楚的,千禧年后的世界。


    她总是在等一句“赤脚走路也可以”。


    不跟随人群也可以。


    不在意别人的目光也可以。


    你可以和所有人说“不!”,不带任何讨好的解释,没有原因,有时只是因为不情愿。


    婪清霜总是在等待别人对她说这样的话,而现在,她对自己说,怎么样都可以。


    她允许自己脱下鞋子。


    奔跑吧,少年啊。


    光穿过写字楼巨大的玻璃穹顶洒在地砖上,姜斐言放下相机,揉揉干涩的眼睛,婪清霜跑回来,拍了拍她装满胶卷的背包。


    “奔跑吧,少年啊。”


    婪清霜大笑着说。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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