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成亲十六年的时候,朝中不满的声音愈发大。
因他们的膝下只有玉汝一个女儿,卫朔无亲无故,除了玉汝,他们再无别的血脉。
朝中没有太子,后宫只有一位皇后,一众老臣都心急如焚,他们数次明示暗示,全都被卫朔不耐烦地挡了回去。
玉汝已有十六岁,文韬武略丝毫不逊色于男儿,她听闻有臣子对自己不满,起先并不吭声,可是转头就将人堵在暗巷里揍了一顿。
卫朔得知后并未告知妻子,玉汝也默契地什么也没有与母亲提。
她回来后,靠在母亲的怀中,忽然忿忿地抬头道,“母后,为什么只有男子能当皇帝,女子就不能?”
母亲惊讶地望了她一眼,紧接着温柔地抱住她,“男子与女子并无什么区别,满满若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但满满做任何事之前,都要想好自己能不能做,做好会有什么代价。”
玉汝依偎在母亲的膝上,鼻间是母亲温馨的花香。
岁月似乎并未在她的面上留下什么痕迹,她依旧是个让人惊艳的美人,只是这些时日时常捂着胸口,不叫人瞧见自己咳嗽的样子。
母亲的身体又不好了,玉汝想,她生下她后,伤了根本,不会再有别的孩子了,这些年父亲千般小心万般仔细地照顾她,可是她还是不似从前那样健康了。
所有人都瞒着她,老太医被卫朔请回来过,但只是跟他摇摇头,他已经尽力了。
她很头疼玉汝的顽劣,总是跟卫朔念叨着是他教坏了她,卫朔笑盈盈地应下,从不反驳。
卫朔与大臣的矛盾集中在立储上,玉汝十八岁时,卫朔做了个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决定。
他昭告天下,立玉汝公主为储。
天下哗然。
自古哪有女子为君的道理,这简直是败坏了三纲五常,一时间反对的折子如雪花般飞向皇宫。
卫朔全然不顾,他本就是个蔑视三纲五常的山贼,他想做什么,没人能反对。
这对全天下最惊世骇俗的父女正乖乖地坐在奚兰的床前听训。
乌发雪肤的美人正蹙着眉望着两人,她先是看向卫朔,“是你唆使满满跟尚书大人动手的?”
卫朔抬头望天,“那老匹夫有事没事盯着我后宫那点事看,打一顿便宜他了。”
她瞪他一眼,卫朔噤声了,她又头疼地看向女儿。
“满满切不可学你父皇,他从前是个山贼,行事不讲规矩,总是惹是生非,可满满如今做了储君,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切不可随心所欲地行事,凡事都要考虑后果。”
玉汝:“嗯!娘亲!我下次不跟他动手了!我在朝上参他!”
奚兰叹了口气,她捂着心口轻轻咳嗽了几声,卫朔扶住她的肩,微不可察地皱眉,“还是难受?”
她笑着握住他的手,道,“不碍事,过几日就好了。”
她温柔地朝女儿招手,“满满,过来。”
玉汝听话地靠到母亲身边,母亲摸了摸她的头发,神情有些怀念,“我的满满一眨眼就长这么大了,以后的人生还那么长,满满要一直开开心心的才行。”
玉汝心头一酸,她猛地扑进母亲的怀里,强忍着哽咽道,“娘亲,我们永远不分开好不好?”
母亲的声音永远那么温柔,永远浅笑着注视着他们,“当然了呀,我还没看到小满满当皇帝气死尚书大人呢。”
卫朔脸色微黑地拉开妻子和女儿,朝玉汝说,“你母亲累了,要休息了。”
玉汝背地里朝父亲翻了个白眼。
玉汝二十岁那年,朝中反对的声音总算小了些。
倒不是他们放弃劝卫朔了,而是发现根本劝不动皇帝陛下。
脾气暴躁的皇帝陛下近些年不知怎的学会了修身养性,从前只要他们敢提改立储君一事,皇帝就敢翻脸拿玉玺砸人。
一众朝臣,哪个没被卫朔砸过。
武德充沛的陛下近日学会了阴阳怪气,只要他们一开口,陛下就问众爱卿吃了没,吃饱了没事干的话他这里还有很多事。
受陛下影响,玉汝殿下也是武德充沛,能动手绝不多废话。
大臣们被这对父女压迫地不敢说话,而唯一能治住这对父女的只有皇后娘娘。
于是他们纷纷去找皇后娘娘告状。
卫朔知道后怒骂他们没事找事,一个个的都少来烦他和奚兰。
奚兰很无奈,从卫朔做出那个决定开始她就知道必定困难重重,她帮不了他们太多,只能在背后默默支持丈夫和女儿。
近来她总是感觉很困乏,午时睡下的醒来时天却已经黑了,她竟不知不觉睡了一整天。
玉汝与卫朔总是很紧张她,仿佛她是什么易碎的瓷器一样,就连她吃饭也要来亲自喂她。
她佯装生气地说了几回,玉汝放弃了无微不至的照顾她,卫朔却没放弃,他们成亲二十余载,他却总待她像个孩子。
他待她,总是全然的宠爱,就连玉汝也时常感慨他们二人的感情,他这般精心的照顾着她,她却还是日日的消瘦下去。
像一尾离开了水源的游鱼,生命在慢慢地枯竭,他却无能为力。
一日,她跟他说想吃太湖的鱼,第二日她的桌上便多了一道菜,可是她闻到鱼腥味却忽然觉得十分没胃口。
于是有些任性地说,不想吃了。
他把鱼刺剥了,又问了一遍真的不想吃吗,她又有些犹豫了,在她犹豫的时候,他大笑着把鱼喂进了她的嘴里。
那天他们二人一起吃完了那盘鱼。
吃完鱼,赏完花,她躺在床榻上,轻声细语地说,她想一个人待会儿。
他从未拂过她的愿望,这次也不例外。
只是那晚,他突然惊醒,屋外电闪雷鸣,皇城内忽地狂风大作,漫天的异像昭示着这晚的不同寻常。
他忽然发现她不在身边,心急如焚地起身,当他赶至她的寝殿时,听见里面传来了歌声。
她在轻轻地哼唱,不知名的曲调,声音却越来越小,他不顾一切地要冲进来,那歌声却戛然而止,只听见她微弱的道,“你别进来。”
他止住脚步,柔声安抚道,“我去把满满叫来好不好?你几日没见她了,肯定想她了。”
她声音飘忽地说道,“满满已经长大了,你以后要好好的教她,这些年她很辛苦的……”
他望着那滴水的屋檐,心慢慢地沉了下去,听见她忽然哽咽了起来,“你也是,我知道的,你一直都很累,我让你操心了吧,以后,以后就不会这样了……”
“没有那样。”他缓缓地道,声音变得温柔起来,“照顾你,我很高兴,如果可以,我想照顾你一辈子。”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似一场云烟,即将消散在人间,“卫朔,这二十多年,我很幸福,很幸福,你也要,一直幸福。”
他让她幸福地渡完了这一生,她很感激,也很内疚,因他们终究不能相伴白首。
玉汝二十八岁那年,她已褪去了所有浮躁,能稳重地处理一切事务,卫朔渐渐地将权力移交到她的手里。
朝堂中的反对声不绝于耳,卫朔强硬地处死了数位重臣,他花了几个月的时间处置好了一切有异心的势力,将玉汝托付给薛绍,命令他往后专心辅佐她,以雷霆手段镇压下了一切异议。
所有敢反对他们女儿的人,都被他以各种理由杀死。
他将他们的女儿扶持到了天底下最尊贵的位置。
也是这一年,玉汝正式登基。
大梁迎来了第一位女帝,而这位青年失怙的女帝正默然地站在陵寝前。
陵寝里只有两座棺材,一座三年前就落了棺,一座昨日才落棺。
女帝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身后的宦官小声提醒,“陛下,天寒了,早些回去吧。”
她转身,将这座陵寝彻底封住,从此再也没有人能来打扰她的爹爹娘亲。
他们会一起长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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