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从皇宫出来,奚太公都处在魂不守舍的状态中,他的心中又惊又骇,那位皇后为何与他的兰儿长得一模一样?


    还是说……她就是自己死在山贼手中的女儿?!


    他又想到新帝自河中发家,发家前是名山贼,一时脑中电光火石般的串了起来,刹那间的想法几乎让他心惊胆跳。


    他猛地转身,“我……草民要见皇后娘娘!”


    身后的宦官道,“娘娘身子不适,不想见人,您请回吧。”


    他还想说些什么,但宦官已经不耐烦地将他推出了宫门,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皇宫的大门在自己面前关上。


    奚兰坐在乌木椅上,她出神地望着远方,见到父亲非她所料,更没料到再见面时双方身份地位会是如此天差地别。


    她轻轻叹了口气,眉眼间染上些许哀愁。


    一双手抚平她的眉眼,拿起螺子笔在她眉间点画,“你若想见他,我可以召他进宫。”


    “算了吧。”她轻轻摇头,“再见也不复从前,何必多添烦恼。”


    卫朔闻言一笑,接下来专心给爱妻画眉,奚兰闭上眼睛,纤长睫毛根根分明,每日起来,卫朔都要为她画眉,不知怎的传到了京中,惹得京中世家大族争相效仿。


    京中男子皆以模仿陛下为皇后画眉为荣,京中女子皆以模仿皇后的妆容为潮流。


    奚兰知道后哭笑不得,她也没想到自己和卫朔的行为会引来这样大的模仿。


    卫朔倒很满意,他近日本来十分烦躁,只有见到奚兰的时候不爽的心情才会稍微好一些。


    近来朝中那群老顽固们一个个联名上奏让他广纳后宫,他嗤之以鼻,又担心叫奚兰知道,每日光听老臣们念叨脸色一日比一日难看。


    这群人,杀又杀不得,骂狠了一个个恨不得撞死在他面前以死明鉴,弄得卫朔脾气愈发暴躁。


    这时恰好北方异族叛乱,这群吃白饭的老臣才熄了心思,光顾着对付那异族去了,也没空操心他的后宫了。


    卫朔打算过几日御驾亲征,亲自去处理那群作乱的异族。


    奚兰得知消息的时候,他明日就要出征了。


    她给他整理衣冠,耐心又温柔地擦拭他的盔甲,就像他们从前无数次那样,她总会在他的身后等他。


    “夫君,早去早回。”她温柔浅笑,即使已经成了皇后,她还是喜欢这样叫他,他也喜欢她这样唤他。


    就好像,他们还是一对普通的夫妻一样。


    卫朔离开后,奚兰带着满满去洛京附近的灵隐寺祈福,说是祈福,其实是满满在皇宫里待得无聊了,闹着要出去玩。


    奚兰被她闹得头疼,于是答应了她的请求。


    满满已经五岁了,说话已经很利索了,比同龄的孩子都要聪明,皇宫里除了父皇与母后她谁也不怕,整日横行霸道,刁蛮任性,奚兰看着在她背后霸道任性的女儿,时常反思自己是不是太惯着她了。


    到了寺庙,有专门的僧人来接待她们,奚兰把满满放下,让她自己去玩,她独自待在禅房里抄写佛经。


    不知不觉,天色暗了,奚兰将抄写完的佛经摆好,脑中忽然响起了系统的声音。


    【宿主,你幸福吗?】


    奚兰微微一怔,她已经许久没有听到系统的声音了,自从上次兵变时系统帮她平安生下满满后,它就仿佛消失在了她的脑中。


    她轻轻地抿唇,柔和但坚定地说,“我很幸福。”


    卫朔待她很好,他们很相爱,她想,这便是幸福了。


    【那你要留在这个世界吗?】


    系统的提问让奚兰彻底愣住了,“我……可以留下来吗?”


    系统说,【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随时可以脱离这个世界,但是,如果你想留下来,也不是不可以。】


    留下来,继续做卫朔的妻子,与他相伴一生,直到这一世的寿命到头,再离开。


    【若有一日,你感到不幸福了,那么,我带你离开这个世界。】


    “我……要留下来。”


    【好的宿主,祝你往后的人生幸福美满,无怨无悔。】


    “娘亲!”


    一个小身影从外面冲进来扑进她的怀里,“看我抓到了什么!蝴蝶!你快跟我来,外面有好大一片花海!”


    奚兰被满满牵着,小女孩横冲直撞的,迫不及待地要带着自己的娘亲去看自己的发现。


    停在一片花海前,她洋洋得意地插着腰,满脸都写着“快来夸奖我”。


    奚兰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满满真厉害。”


    她看着这一大片花海,想起了北伐的卫朔,他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又不知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轻风微拂,荡起片片涟漪,空气中的花香愈发浓郁,她坐在花海里,含笑望着女儿,眉眼都弥漫着温柔,这时,她忽然听到了一声“兰儿”。


    奚兰怔愣住了,从花海中起身,几朵花瓣轻飘飘地落在她的发间,她并未发觉,只一眨不眨地看着对面的男人。


    他盔甲未脱,眉眼毅然,身上仿佛还带着血气,一双黑瞳正直勾勾地望着她。


    他们隔着花海相望了许久,直到男人朝她走来。


    奚兰扑进他的怀中,“卫朔,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


    卫朔并未告诉她,自己在北边的战场上经历了怎样的艰辛,才得以提前平叛,当时他在战场上,敌人的箭矢与他的心脏擦肩而过,而他的脑中却只想着回来见她。


    她还在家中等他。


    他的妻子,性怯又体弱,恐无人照顾得好她,他若不早些赶回来,她不知得担心成什么样子。


    奚兰忽然从他的怀中抬头,表情有些微妙,“我听说,北方异族打算把他们的公主献上来。”


    虽然卫朔瞒着她,但她还是从那些大臣的谈话中知道了这件事。


    卫朔登时笑着拥紧她,“谁跟你说的?这回北方那些异族们可是得十几年不敢进犯边疆了,他们的公主还是自己留着吧。”


    奚兰却不愿意这么容易放过他,佯装不悦道,“朝中大臣们都说是我蒙蔽了陛下,惹得陛下除了我都看不上别的人了。”


    卫朔露出了要找人算账的表情,“行,谁说的,我这就去让他闭嘴。”


    奚兰嗔他一眼,“怎么还是像个山贼一样,你现在都是皇帝了,行事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霸道了。”


    说起这个,她又有些担忧,“满满该找个老师好好教教了,她这性子,一日比一日霸道,上回也不知是跟谁学的骂人的话……”


    卫朔掩唇咳了几声,没好意思告诉奚兰女儿可能是跟他学的骂人,他平日火气上来了哪管是文臣武臣一起骂,他从前当山贼的时候骂起人来可是能把大老爷们骂哭的。


    父女俩在奚兰面前又都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满满比他会撒娇,因此哄得奚兰直到今日都不知道女儿内里早被爹带得成了芝麻馅。


    他随声附和道,“回去我就给她选名师教导。”


    奚兰望了眼还在没心没肺抓蝴蝶的女儿,微笑着点头。


    他们成亲多年,却恩爱如初,最开始朝中还有些闲言碎语,指责卫朔身为皇帝却不雨露均沾,独宠皇后。


    卫朔处理了几回后,闲言碎语少了些,他的手段并不温和,因此渐渐地没人敢在他们面前提这件事了。


    他以山贼的身份发家,成了这大梁的开国皇帝,他南征北战,满身杀孽,但好在每当他看到枕边的妻子时,总能及时止损,到了中年的时候,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激进与嗜杀,转而休养生息。


    这被战火牵连数十年的天下第一次迎来了喘气的机会,曾经到处都是战乱,路边遍地可见山贼,而如今,河清海晏,天下太平。


    ……


    卫朔近来总是做一个怪梦,梦中他有一位病弱的结发妻子,他的妻子死在他出征的途中。


    她死后,他似乎并没有很悲伤,只是从此再也没有人见他笑过。


    他南征北战,戎马一生,几乎大半辈子都在打仗。


    可是他从未感到过满足。


    即使他已经坐拥天下,无人敢不臣服于他,北方的戎狄,南方的蛮夷,他们都是他的手下败将。


    到了中年的时候,他变得愈发喜怒无常,身边的人犯了一点的小错都能被他残忍处死。


    于是他再也没有一个亲近的人。


    在他还想发动战争的时候,从他微末起就一直追随他的薛绍站了出来,他已经有了白发,但还是跪在地上求他不要再打了,国库已经被掏空了,他言辞恳切地请求他看一看自己的江山,看一看那些吃不饱饭的子民。


    卫朔大怒,他听不得人忤逆自己,当即不顾情分要处死薛绍。


    薛绍死后,朝中再也没有人敢与他唱反调。


    他感到愈发无趣,恰好此时南方起了战乱,他兴致勃勃地换上盔甲,打算御驾亲征。


    他带了五十万的大军,叛军只有三万。


    可是他死在了战场上。


    一支流剪贯穿了他的胸膛。


    一代霸主从马背上摔落,从此再也没有起来。


    他在死前,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妻子。


    他只有一位妻子,只是她死得太早了,以至于他的记忆都模糊了。


    他本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她,可是没想到临死前,他最后想起的竟然是她。


    她……长什么样子来着?


    卫朔忽然感觉头痛欲裂,他拼命地想要想起更多的她的事,可是竟然一件也想不起来。


    他的妻子……他的妻子……


    “夫君?夫君?”


    卫朔猛然惊醒,夏夜清凉,他的身上只披了一层薄被,他浑身僵硬地低头,怀中的人担忧地望着他。


    “夫君,你怎么了?”


    卫朔突然死死地抱住她,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无碍,我……只是做了场噩梦。”


    还好那一切,只是场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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