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一起
“苍雪。”
一道声音从雪獒身后传来, 它耳朵一抖,慢吞吞站起身,甩了甩尾巴, 踱到她身边趴下, 把脑袋搁在前爪上。
崔沅一眼便看见崔令妩满脸泪痕,怔了怔,随即上前两步伸手搀住她的胳膊。
“别怕。”她的声音放软了些, “它性子温驯,不随便伤人。”
崔令妩把胳膊抽回来,往后退了半步,垂下眼,把泪痕在袖子上蹭了蹭,规规矩矩行礼:“令妩见过家主。”
崔沅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瞬,缓缓收回袖中。
“你脚步这么急,是要去哪?”
崔令妩猛地抬起头,眼圈还红着,睫毛上挂着残泪, 摇摇欲坠:“我的侍女寒枝被长公主扣了,说要处死她!”
话说出口才回过神自己在跟谁说话, 声音矮了半截,又怯怯地把脑袋低下去。
崔沅蹙了蹙眉,没接话。
崔令妩咬了咬下唇, 忽然上前一步, 伸手攥住崔沅的衣袖。那力道莽撞得很,指节捏得泛白,带着一股豁出去不管不顾的劲头。
她仰起脸, 眼眶里那汪泪又蓄满了,嗓音柔软:“家主,您帮我救救寒枝吧,求您了。”
崔沅垂下眼帘看着那只攥在自己袖口上的手,纤纤细细的,指甲盖微微泛着粉。她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把那只手握住。
“走吧。”
崔令妩怔怔地被她拽着走了两步才回过神来,偷偷抬眼打量崔沅的侧脸——那张脸还是冷的,唇线紧抿,怎么看都不是个好说话的人,可她握着她的那只手,掌心温热柔软。
崔令妩心想:家主的心,是热的。
日光白晃晃地照着。
寒枝被两个侍卫反剪着胳膊按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硌得生疼,她咬着牙没出声。
永宁斜倚在椅子里,手里端着一盏茶,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她晃了晃手中的鞭子,鞭梢在日光下闪着冷沉沉的光。
“崔令妩和裴砚有崔家裴家两座山靠着,本宫动不得——”她站起身,踱到寒枝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张毫无惧色的脸,嘴角挂着冷笑,“你一个奴婢,也敢拿这种眼神瞪本宫?”
鞭子带着风声劈下来。
“啪——”
寒枝的袖口应声绽开,一道血线从手腕一路扯到手肘,皮肉豁了口,血珠密密地渗出来,顺着小臂滚落。她的身子晃了晃,牙关咬得腮帮子都绷出了棱角,硬是一声没吭。
永宁的眼睛亮了,扬起鞭子又蓄了力——
“咚。咚。咚。”
沉闷的脚步声从院门口传进来,一声接一声。守在门口的侍卫被一团白色撞飞出去,惨叫着滚了一身灰。
永宁的鞭子停在半空,手腕僵住了。
一只雪白的巨獒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跨进院门,脑袋微微低着,眼珠懒洋洋地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
崔令妩从它身后提着裙摆跑进来,一眼看见被按在地上的寒枝,立马冲了过去。
“寒枝!”她蹲下身,目光撞上那条血肉模糊的手臂,手伸出去又缩回来,指尖悬在半空发着抖,不敢碰。眼眶里的泪瞬间漫了堤,扑簌簌砸在自己手背上,“很疼吧?”
寒枝疼得满脸冷汗,抬起头,勉力扯了扯嘴角:“小姐……不疼。”
永宁手里的鞭子“啪嗒”一声脱了手,她连退了两步,指着那只雪獒,声音当场劈了叉:“崔令妩!你、你敢带这么个畜生闯本宫的院子,你反了——”
“闯公主院子的,是我。”
崔沅从苍雪身后缓缓走出来,绛紫的衣摆擦过地面,日光从她肩头切下来,把那张冷厉的脸映得明暗交割。
永宁的瞳仁猛地一缩,嘴唇翕动了两下,竟一个字也没蹦出来。
崔沅站定,目光平平地落在永宁脸上:“公主动我崔家的人,问过我么?”
永宁的声音矮了半截,嘟囔道:“一个婢女而已……”
“公主觉得自己高高在上,就能拿别人的命当草芥了?”崔令妩站起身来,裙摆上沾了寒枝的血。
永宁被噎得脸色涨红,手颤巍巍指着崔令妩,连脖颈上的青筋都鼓了出来,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她打伤皇家侍卫,这是论死的大罪!本宫处置一个犯了死罪的奴婢,天经地义,你崔家拦得住?”
崔沅连眼皮都没抬,声气淡淡:“人我带走。公主尽管去找陛下。”她顿了顿,不甚在意道,“只是公主想好了——昨夜刚闹过御前,今日为了个婢女再去敲陛下的门,值不值得。”
永宁瞳仁微微一缩。
崔沅偏过头,柔声道:“先带她走。”
崔令妩连忙弯腰把寒枝搀起来,血珠子一路滴答落在青砖缝里,拖出一条断续的红线。
崔沅最后看了永宁一眼。那一眼说不上什么威严,也没什么恫吓,可永宁后背脊梁骨嗖地凉透了。
“公主好自为之。”
回去的路上,崔令妩隔一会儿就回头看一眼身后慢悠悠跟着的苍雪,又扭过脸瞟一眼身侧的崔沅。
她脚尖踢了踢路面上一颗小石子,抿了抿唇:“家主,今日多谢您。”
崔沅脚步微顿,侧过头来看她。那目光在崔令妩脸上停了一停,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不必这么见外。以后唤我……姑母便好。”
崔令妩愣了愣,随即眼角弯了起来,唤了一声:“多谢姑母!”
崔沅的嘴角极轻地动了动,像有什么念头从唇边滑过去又硬生生收住了。
她别过脸去继续往前走,只留给崔令妩一个挺直的背影,绛紫衣摆扫过石板,步伐依旧稳。
崔令妩心里头美得冒泡,有这么个厉害的姑母做靠山,她往后在长安这地界上还怕什么?
她忍不住又回头去瞧苍雪,那大家伙正慢吞吞踱着步,雪白的尾巴在身后一摆一摆,威风凛凛里又透出一股子憨厚的懒劲儿。她这姑母,连养的犬都这么威风。
两日后,骊山的晨雾还没散透,皇帝便传了裴砚入偏殿。
裴砚一身绯袍立在殿中,肩背笔挺,肃肃如松。脸上没什么表情,周身却像裹了一层寒气,走到哪儿都自带三尺生人勿近的圈。
杨内侍端着茶盏进来,抬眼一瞥,手一哆嗦,茶汤差点晃出来——这位少卿今日的气场,比这骊山的山风还凉。
皇帝坐在案后,手里捏着本折子,半天没翻一页,指腹把纸面都摩出了褶。
听见脚步声,他把折子往案上一摔,抬了头。目光先在裴砚脸上盘桓了一圈,又顺着往下扫,最后落在他左手缠着的纱布上。
“病好利索了?”皇帝的语气散散淡淡的,像随口一问。
“劳陛下挂心,臣已无碍。”裴砚垂眸拱手,声气四平八稳。
皇帝又问:“手呢?”
“皮肉伤,不碍事。”
皇帝问一句他答一句,不多一字不少一字,尾音连个多余的弯都没有。端的是恭顺得体,毕恭毕敬,俯首称臣的模样做足了全套——可那副要死不活的态度,比当面顶嘴还叫人窝火。
皇帝深吸一口气,胸口鼓起又平下去,又深吸一口气。终于没绷住,猛地从案后站起来,双手叉着腰绕过御案走到裴砚面前,瞪着他:“裴敬之,你这是跟朕摆脸子?”
裴砚不慌不忙地拱了拱手,腰弯得恰到好处,言辞间滴水不漏:“臣不敢。”
皇帝被他这副模样气得牙根发痒,叉着腰在殿里来回转磨,靴子踏在金砖上,一声比一声沉。
“朕就纳闷了!”他猛地刹住脚步,转过身子,伸手指着裴砚的鼻尖,“永宁最后是要和亲吐蕃去的,又碍不着你娶崔家的丫头。白送上门的美人你都往外推——你脑子里灌的是浆糊么?”
裴砚抬起眼帘看了皇帝一眼。那一眼里没什么锋芒,可眼底下分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攥了攥袖口,指尖把绯红的布料捏出一道深褶,声音低了几分:“陛下三宫六院,佳丽三千,雨露匀着洒——”他顿了一瞬,“自然不懂。”
“臣的床榻上,只睡得下吾妻。”
皇帝的腮帮子鼓了又鼓,指着裴砚的那只手抖了两抖,硬是一句话没骂出来。他抓起案上的折子,狠狠朝裴砚砸了过去。他随手抄起案上一本折子,劈面砸了过去。
裴砚抬腕,稳当接住。
折子落进掌中,连页角都没卷。他握着那本折子,袖口一垂,依旧弓着背,姿态放得极低。
皇帝胸口起伏得厉害,压了三回才没把裴砚连人带折子扔出殿外。他转身踱回案后,一屁股坐下去,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
“朕不跟你掰扯。”他抹了抹嘴角的水渍,嗓子里还带着火星子,“明几个吐蕃使臣就到了,永宁死活不嫁,你来给朕拿个章程。”
裴砚面色不动,声音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公主和亲,归礼部管。陛下得找尚书大人商议。”
皇帝那口气一下子蹿上来,窜得比方才还高。他霍然起身,几步抢到裴砚面前,抬脚便踹——那一脚结结实实落在裴砚小腿上,分量不算轻。
裴砚纹丝没动,眉头都没蹙一下。倒是皇帝自己踹完,脚趾传来一阵闷疼,面上端得四平八稳,脚尖却在靴筒里悄悄蜷了蜷。
裴砚垂着眼帘,语气平直:“陛下仔细脚趾头。”
皇帝嘴角抽了一抽。他深深吸口气,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吼道:“滚。赶紧滚。”
裴砚拱手一礼,退了两步,转身往殿外走。临到门槛处脚步一顿,把手里那本折子轻轻搁在了门边的案几上,这才跨了出去。
殿里安静了。
皇帝端起茶盏又灌了一口,茶水已凉,正好压火。他望着殿门外一片被日头晒得发白的空地,忽然叹了一声:“他这还是在跟朕置气呢。”
杨内侍斟酌着措辞,缓声道:“陛下息怒。裴少卿打从陛下在东宫时便常伴左右,情分自是不同。”他顿了一顿,觑着皇帝脸色,声音又低了三分,“要奴才说……也亏得那晚没成。”
皇帝偏头瞥了他一眼。
杨内侍赶忙垂首:“太医说了,裴少卿掌心那道口子深得见了骨头。那夜要不是崔家娘子闯进去,长公主硬来的话……怕是要闹出大事来。”
皇帝沉默了一阵,语气里透出几分涩意:“罢了。朕再好好跟永宁谈谈。”
殿外的日影一寸寸挪过来,杨内侍垂手立在阴影里,不敢再吭声。
皇帝靠进椅背,阖上眼,指节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骊山的秋意来得比长安早。
漫山红叶烧成一片,温泉的白雾从谷底袅袅腾起,把整座行宫笼进一重薄纱般的昏昧里。
吐蕃使臣到的当日,皇帝在飞霜殿设宴。殿中丝弦拨得细碎,舞姬的长袖翻飞如蝶,可席间的暗流比酒气还浓。
吐蕃王子赤松一身胡服,腰束金带,眉峰带着高原雪线的凌厉与粗粝。他端杯四顾,目光在殿中逡巡一圈,最后落在了永宁身侧——那里坐了一圈面首,个个唇红齿白,衣冠楚楚。添酒的添酒,剥葡萄的剥葡萄,热闹得不像话。
赤松的嘴角微微抽搐。
皇帝也瞧见了,清了清嗓子,压着声气:“永宁,你把他们带上殿来做什么?赶紧散了。”
永宁轻飘飘哼了一声,慵懒地歪在靠背上,张嘴吞下一颗美男递来的葡萄,汁水染红了唇瓣。
她不紧不慢地嚼了,才悠悠开口:“散了他们,谁伺候我?”
百官公卿有的低头喝茶,有的以袖遮面,有的连连晃脑袋。
赤松端杯的手顿了一瞬,面上笑意不褪,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宴席在暗流涌动里散了场。月光泼在青石路上,夜风裹着花朵的甜腥气,把殿中的喧嚷远远甩在了身后。
崔令妩站在阶下,百无聊赖地踱步,终于瞧见那道绯色的身影从殿门里出来。她迎上去,熟门熟路地拐上裴砚臂弯,两个人并肩往回去。
裴砚偏头看她一眼,唇角浅浅弯起来:“把我看这么紧,是怕我跑了?”
崔令妩晃了晃两人交缠的手指,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意:“要不是还得靠你俸禄养我,真想把你藏起来,只给我一个人瞧。”
裴砚的五指收拢了几分,指节与她的绞在一起,扣得死紧。他目光落在她眉间——他知道,她还在怕。
那晚永宁的事,她一个字没提,可那根刺还扎在心口。
崔令妩自己倒先转了话头,语气轻快起来:“话说回来,不是说长公主向来喜新厌旧,没几个人能长久待在她身边么?我瞧席上那个,不就是先前的苏明远?看来这人还挺有本事的。”
裴砚淡淡“嗯”了一声。
他不想再提永宁那个人。
崔令妩也识趣,没再继续。走了一程,她忽然侧过脸来看他,眼里漾着一层笑:“你哪天得空?咱俩一起去泡温泉啊。”
裴砚脚步一顿,喉间微微一动:“……一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汤泉
崔令妩盯住他那张活像自己要生吞活剥了他的脸, 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微微踮了踮脚,凑过去,连他睫毛的颤动都看得清, 吐气如兰:“裴敬之, 你那夜把我按在草地上亲时,可不是这番模样……”
裴砚的耳廓唰地红透了,清了清嗓子, 出口却绊了一绊:“是、是嘛?”
崔令妩的嘴唇快要贴上他的,呼吸扫在他唇间,带着少女身上那股干净的甜。
裴砚喉间紧了紧,往后撤了半步,眼风一掠,先扫了一圈四周,这才轻声道:“阿妩,我们还未成亲……还是、还是注意些为好。”
崔令妩轻笑一声,松开他的胳膊,抱臂看着他,语调里带着嫌弃:“迂腐。”
她一甩头, 朝前走去,丢下一句:“你不去, 我找阿棠。”
行宫的温泉散落在山腰,每一处都隔着嶙峋山石和成片红枫,彼此不相闻问。
西北角那座私汤别院藏得深, 院门紧闭, 檐下两盏纱灯被夜风揉得摇来晃去。
汤池不大,青石砌了四四方方一汪,池底铺着汉白玉, 被热气一熏,温润得像块暖玉。一只石雕螭首趴在池沿,嘴中温泉水汩汩淌出来,热气蒸腾而上,把整座池子拢进一重绵密的白纱里。
池边小几上搁了一壶温酒,两只白玉杯,旁边几碟小食。
李玄明早褪得只剩一条亵裤,精壮的身子浸在水里,脊背靠着池壁,两条长臂搭着池沿,姿态松散。水汽把他的眉目揉得模糊了几分,可那双眼睛却淬了火似的,一眨不眨,钉在池边那人的身上。
林晚棠裹着浴袍站在岸边,脚像生了根,迟迟不肯往下迈。
浴袍是素白的,领口绣了几枝浅粉的桃花,腰带只松松系了一个结。她的发髻已经拆了,乌黑的长发泼了满肩,衬得那张脸愈发剔透,眉梢眼角还带着少女的涩,又掺进了几分少妇的润。
“下来。”李玄明开口,嗓音被水汽浸得发沉。
林晚棠抿了抿唇,指尖揪着腰带,目光躲闪:“你……你转过去。”
他低低笑了一声,非但没有转过去,反而将手臂从池沿上收回来,双手交叠枕在脑后,目光懒洋洋地落在她身上,明目张胆的打量着她。
“你身上那件袍子,是在我手里的次数多,还是穿在你身上的次数多?”
林晚棠指尖一僵,咬了咬唇背过身去,腰带一抽,将浴袍搭上屏风。
她快步走到池边,矮身滑进水里,看都不看他一眼,径直缩到了池子角落。
李玄明隔着半池水看她,眉峰微微一动。他斟了两杯酒,自己抿了一口,另一杯搁在池沿上往她那头推了推:“过来。”
林晚棠摇头。
他放下杯子,语气闲闲的:“那我过去。”
水面骤然破开一道波纹,她还没来得及眨眼,他已经欺到面前,腰被他一把捞住,整个人从水里带起来,贴着池壁坐定。
林晚棠眼睫颤得厉害,掌心抵在他胸口,底下是他滚烫的皮肉和擂鼓般的心跳。
李玄明俯下来,嘴唇擦过她耳廓,热气一扑:“抖什么?”
她咬着下唇不吭声。从他的步子迈过来的那一刻起,她就在抖——这种目光她太熟了。
林晚棠整个人被他罩在影子里,后背抵着池壁,青石的凉意透过衣衫渗进来,和他掌心的温度冻在一块儿,让她几乎喘不上气。
温泉在两人之间晃荡,一波一波拍着青石池壁。
李玄明低头衔住她的唇,舌撬进去,搅得她气息碎成一片,手攀上他脖颈,指尖插进他湿透的发间。
水花翻涌,雾气越来越浓,纱灯的光晕透过白纱碎在水面上,明明灭灭。池边的酒杯歪倒了,残酒顺着石沿淌下来,酒香混着水汽,熏得人发晕。
……
林晚棠侧过脸盯着他,眉头蹙得紧。
李玄明俯身吻了吻她,声音发闷:“怎么了?”
她声气细细的:“……夏衫薄,印子遮不住。”
他动作顿了顿,垂眼看她颈间那片潮红,忽然低笑一声,凑到她耳根后:“那就别出门了。”
林晚棠还没来得及骂他,被他一口咬在耳垂上,所有字句全碎成了喘息。
另一处温泉池,比这边安静得多。
池水引自山间的活泉,热气氤氲,将四周的竹帘和纱幔熏得微微潮湿。池边搁着一盏冰镇的石榴汁,琉璃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崔令妩惬意地靠在池壁上,水没到肩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和圆润的肩窝。她端起石榴汁,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甜丝丝的,却压不住心里的那股子气。
“好个李玄明,”她嘟囔着,把杯子往池沿上一搁,溅出几滴殷红的汁水,“竟先一步将阿棠截走了。”
方才她兴冲冲跑去找林晚棠,到了门口下人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挤出一句:郡王妃同郡王去了西边的私汤别院。
崔令妩当时就愣住了,愣了三息才回过味来——合着他们夫妻俩泡鸳鸯汤去了。
再想想裴砚那根木头。
越想越气,崔令妩圆圆的脸蛋鼓成了包子,可即便是气呼呼的,也是娇憨可爱的。水汽沾湿了她的睫毛,睫毛尖上挂着细碎的水珠,一眨一眨的,像清晨花瓣上的露水。
翠翘蹲在池边摇着团扇替她扇开水汽,笑着打趣:“小姐,人家是正经夫妻,一起泡不是理所当然嘛。您和少卿还没成亲呢,自然……”
“自然什么?”崔令妩抬手划了划水面,指尖在水里搅出一圈一圈的涟漪,语气闷闷的,“没意思。”
翠翘识趣地闭了嘴,只笑着摇头。
夜渐渐深了。
池边的纱灯不知何时灭了一盏,只剩下另一盏还在风中苟延残喘,光影摇摇晃晃,将四周的竹帘映得忽明忽暗。
蝉声歇了,风也屏住了,四下静得只剩温泉水从螭首嘴里汩汩涌出来的响。
翠翘忽然抓住崔令妩的衣袖,声音带着明显的颤:“小姐……”
崔令妩蹙了蹙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雾气深处,隐约有一个人影在缓缓移动,脚步轻盈,衣袂在风中无声地飘动。
“谁在那儿装神弄鬼?”崔令妩声音一沉,淬了寒似的。
寒枝从梁上落下来,挡在崔令妩身前,手中长剑已出鞘三分,剑尖直指雾气中那道模糊身影。
须臾,人影从雾中走了出来。
那女子一身舞姬的装扮,薄纱轻罗,臂上缠着披帛,发髻上簪着几朵绢花,瞧着与宫中那些舞姬并无二致。她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恭顺。
寒枝的剑尖抵上她的咽喉。
女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又细又颤:“小姐饶命!奴家不是故意闯进来的,只因迷了路,误打误撞进了这里,求小姐开恩……”
崔令妩扶着翠翘的手,缓缓从温泉池中站起来,水珠顺着她的腿滑落,在青石地面上洇出一串湿漉漉的脚印。翠翘忙扯过浴袍,披在她肩上。
浴袍系好,崔令妩才转过身,看向跪在地上的女子。
“你是宫中舞姬?”她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那人连连点头:“是……”
“宫中舞姬,可不自称‘奴家’。”崔令妩截断她,嘴角微微弯起。
那人的身子猛地一颤,头垂得更低了。
崔令妩眼珠一转,朝翠翘递了个眼色,翠翘会意,点头退了出去。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裴砚便赶到了。衣袍系得潦草,领口还翻着一角,发丝也散了几缕贴在额侧——和平日里那副一丝不苟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看见倚在椅子上安然无事的崔令妩,绷紧的神色才缓缓松下来。随即看见了地上跪着的女子,眉心一蹙。
那女子抬起头,看清来人,瞳仁微动,脱口而出:“裴少卿……”
崔令妩从椅子上弹起来,眼睛瞪得溜圆:“你认识她?”
裴砚声音沉了下去:“她就是沐芙蓉。”
崔令妩愣了一瞬,随即惊讶地看向那女子——方才那个瑟瑟发抖、自称舞姬的人,此刻眼底的怯懦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硬。
“你为何会出现在行宫?”裴砚的声音不辨喜怒。
沐芙蓉苦笑一声,目光直直地看着裴砚,一字一句道:“少卿不愿合作,我只能自己想办法。杀了张璩。”
裴砚的眉头拧得更深。他负手而立,月光落在他身上,将那道清隽的身影拉得格外峭拔:“他乃一国宰相,关乎国本。没有确凿证据,陛下不可能动他。”他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你想刺杀他,更是如蜉蝣撼树,异想天开。”
沐芙蓉冷哼了一声,咬牙切齿道:“灭门之仇,不共戴天。不死——不休。”
崔令妩的神色一动,目光落在沐芙蓉脸上,又缓缓移开。
裴砚转向寒枝,吩咐道:“带她下去,安排个住处,看好她。”
寒枝收剑入鞘,上前一步冷冷盯着沐芙蓉。她起身掸了掸膝上的灰,跟着往外走,行至门口时脚下一顿,回头看了崔令妩一眼,目光意味不明。
院子里安静下来。
裴砚察觉到了崔令妩的异样,捉过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轻轻按了按,“你同她不一样。”
崔令妩回过神来,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起一个浅弧,眼底的阴霾散去了大半。
她的声音轻快起来,带着几分娇嗔:“当然,我可不是孤身一人。”顿了片刻,声音软下来:“不相干的人走了,该算算咱们的账了。”
裴砚微微一愣:“什么?”
崔令妩没答,伸出手,慢条斯理地解开了浴袍的系带。素净的袍子从肩头滑落,坠落在地,露出里面那件薄如蝉翼的纱衣。
裴砚的呼吸猛地一滞。
崔令妩踩着木屐一步一步向他走去,青石板上“嗒、嗒”的响,一声一声落在他胸腔里。她向前一步,他便退一步。
她再进,他又退。
“阿妩……”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崔令妩不说话,只是笑。笑意将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睛染得更亮,仿佛盛了一池碎星。
“裴砚。”她忽然唤他。
他顿住脚步,才发现脚跟已经抵到了温泉池的边缘,退无可退。
崔令妩抬起双手搭在他肩上,十指轻轻收拢,攥住了他的衣襟。然后整个人朝他压过来,轻飘飘地跌进他怀里。
裴砚本能地伸手去接,手掌扣住她的细腰。可她的冲力比他想象的大得多,脚下不稳,被她带着往后一仰——
“扑通——”
水花炸开,在灯影里溅起千万颗晶亮的水珠。池面翻涌了好一阵,咕嘟冒了几个泡,两人才从水里钻出来。
崔令妩双手环着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双脚勾着他的腰,笑得清脆,像银铃在风中摇曳。
裴砚站在池中央,浑身浇透,发丝散落在额前,水珠顺着鼻梁往下淌。一只手托着她的臀,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刮了刮她鼻尖。
目光里满是无奈,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磁性:“这下称心了?”
崔令妩捧住他的脸,把他的头微微抬起,对准他的唇,不管不顾地亲了上去。
唇齿相触的瞬间,裴砚的身体微微僵了一瞬,随即所有的克制和矜持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缠绵许久,两人才终于分开。唇齿分离时,牵出一道细细的银丝,在烛光下闪了一下,便断了。
崔令妩喘着气,脸颊绯红,嘴唇被亲得微微红肿,泛着湿润的光泽。她靠在他肩头,声音甜软:“这样……才算满意。”
裴砚没答,只将她往怀里又拢了拢。水波轻晃间,他抱着她走出温泉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闹鬼
湿透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 宽阔的肩背、紧实的腰线一览无余。烛火映着那具健硕的身体,每一寸都像是刀刻出来的,让人挪不开眼。
崔令妩趴在裴砚肩头, 伸手摸上他后颈隆起的肌肉, 指尖顺着肩胛一路往下,隔着湿透的薄衫,感受着底下硬实滚烫的线条, 软声道:“你平时穿那么多,倒是看不出来——身量这么好。”
他低头看她,目光微沉:“摸够了?”
她弯起眼睛,理直气壮:“没。”
裴砚笑了笑,将她稳稳放回地上,俯身捡起散落的浴袍,抖开披在她肩上。他低着头,修长的手指捏着衣带,不紧不慢地帮她系好。
系完最后一结,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她红肿的唇上, 嘴角弯了弯。
“阿妩,”他声音低沉, 带着丝克制的笑意,“来日方长。”
崔令妩仰脸看他,烛光映在他湿漉漉的发梢上, 水珠顺着发尾滴落, 那张清冷的脸染着薄红,平白添了几分妖冶。
她咽了咽口水,别过脸去。
骊山的温泉是出了名的。
大小官员来了都要泡上一泡, 方不虚此行。
这夜,月隐云后,行宫的温泉区雾气氤氲,水汽蒸腾间,灯影摇曳,看不真切。
值夜侍卫张锐提着灯笼沿汤池巡走。四周寂静,只闻温泉水汩汩流动之声。他行至东侧最大的汤池时,忽闻水中传来一阵异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翻涌,搅得水波荡漾。
张锐驻足,将灯笼往前探了探。雾气太重,看不清池心。他以为是池底的泉眼冒泡,正要转身离去,余光瞥见水面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黑影,很大,从池心缓缓漂来。
张锐心跳骤快,定睛再看——水面恢复了平静。
“眼花了。”他低声自语,松了口气。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一只手猛地拍上池沿。
张锐惊得倒退数步,灯笼险些脱手。一团湿漉漉的黑发从水面浮起,紧接着,一张惨白的脸自雾气中显现。
“鬼啊——!”
张锐惨叫一声,手中灯笼落地,人也随之瘫倒,不省人事。
次日,消息如野火般传遍行宫。
“温泉里有水鬼!”一个官员拉住同僚的袖子,压低了声音,脸上的惊惶却藏不住。
“昨儿夜里那侍卫亲眼瞧见的!”另一个接话,说着还打了个哆嗦。
“听说他醒来后疯疯癫癫,只会喊‘水鬼’二字,旁的什么也说不出了。”第三人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
百官聚在前殿交头接耳,神色各异。
偏殿里,皇帝正在用早膳。银箸夹起一块糖糕,刚送到嘴边,内侍便匆匆进来,附耳低语了几句。
皇帝的手顿了顿,糕点落回碟中。他搁下银箸,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沉默片刻,吩咐道:“宣裴砚。”
裴砚入殿时,皇帝正立于窗前,负手望着远处骊山朦胧的轮廓。
“叩见陛下。”
皇帝语气平淡:“温泉闹鬼的事,你听说了?”
“嗯。”
“朕不信鬼神。”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裴砚身上,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沉凝,“但人心会乱。你去查清楚,给朕一个交代。”
“臣遵旨。”裴砚拱手,声音沉稳。
皇帝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终究只摆了摆手。
裴砚行礼退了出去。
此时的崔令妩正倚在榻上,百无聊赖地摇着团扇,眼皮越来越沉,快要睡着。林晚棠坐在窗边看书,偶尔抬眼觑她一下。
门被猛然推开。
李玄明大步跨进来,脸上带着压都压不住的兴奋:“温泉闹鬼了,陛下让裴砚去查——走不走,咱们也跟着看看热闹?”
崔令妩团扇遮脸,眼皮都没掀:“不去。”
“为什么?”李玄明眼睛瞪圆,“不感兴趣?”
“不感兴趣。”
“那你不想见裴砚?”他凑过来。
崔令妩终于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慢悠悠道:“想啊,但我更怕晒。”
李玄明被噎了一下,正要说什么,门口走进来一道清冷的身影。他立马连珠炮似的问:“裴砚,查得如何?真有鬼?”
林晚棠拧了他一把,力道不轻,疼得李玄明“嗷”地叫了一声,龇牙咧嘴地揉着腰。她瞪他一眼,嗔道:“世间哪有那么多鬼?有也是人扮的。”
裴砚在崔令妩身侧坐下,语气平淡:“现场没发现什么可疑之处,只在池壁的石缝中找到一片草叶,已派人去查验。值夜的侍卫目前仍然神志不清,问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
崔令妩打着扇子,歪头想了想,道:“温泉区雾气升腾,许是那个侍卫看花了眼。咱们前两天不都去泡过吗?”
她顿了顿,扇子点了点李玄明和林晚棠,笑盈盈道,“你俩可是折腾了一整夜,看见鬼了吗?”
林晚棠的脸腾地红了,一把将书举起来,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红透了的耳朵。李玄明干咳了一声,目光飘向屋顶,假装在数房梁上的花纹。
崔令妩收回扇子,抵着鼻尖,笑得眉眼弯弯。
裴砚无奈一笑,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掌心温热,动作轻柔。
他的目光却落在崔令妩面前那一碟冰镇瓜果上——原本堆得满满的水晶盘,此刻已空了大半,只剩下几块孤零零的瓜皮躺在汁水里。
裴砚的眉心微蹙,正要开口说什么,墨辞急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少卿,出事了。”
他神色一凛,起身往外走。
其他人也跟着出来,四人来到廊下。墨辞抱拳禀报,面色凝重:“兵部武库司郎中、职方司员外郎,二位大人昨夜皆泡过温泉。今日清晨,他们突现异状——言语混乱,不识左右,连自己的名字都说不出来了。”
众人齐齐一惊。
李玄明脱口而出:“泡傻了?”
裴砚瞥了他一眼,那目光凉飕飕的,带着几分鄙夷。李玄明讪讪闭了嘴。
“去看看。”裴砚抬步便走。
崔令妩抬头望了望天,日头正烈,明晃晃地悬在头顶,晒得人睁不开眼。她眯了眯眼,转身欲回屋凉快着,袖子却被一只手轻轻拽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那只修长白皙的手,又抬头看向裴砚,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情愿:“干嘛?”
裴砚看着她,温声道:“我想要你陪着我。”
崔令妩愣了一下。
李玄明抱臂站在一旁,啧啧了两声,朝林晚棠挤眉弄眼:“瞧瞧,这木头开起花来,比谁都腻歪。”
崔令妩瞪了李玄明一眼,却没有抽回手。她侧过头,对翠翘吩咐道:“把披帛拿来。”翠翘连忙取来一条鹅黄披帛,搭在她肩上。
她哪里不知道——裴砚是看她贪凉,怕她回屋继续吃瓜果。说是要她陪着,实则是把她从冰盆边上拽开。
这人,连管个人都拐弯抹角的。
绕过几道回廊,便到了二位官员的住处。院子里已经站了几个闻讯而来的同僚,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议论,脸上都带着几分惊惶。
裴砚跨进门时,太医正从内室出来,提着药箱,眉头拧成了疙瘩。见裴砚进来,他连忙拱手行礼。
“情况如何?”裴砚问。
太医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困惑:“脉象平稳,气息匀畅,不似中毒,也不似中风。可二位大人就是意识不清,认不得人,也听不懂话——真是怪事。”
裴砚走进内室。
郑郎中歪在床上,眼神空洞,嘴巴微微张着,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裴砚俯下身,声音放得很轻:“郑大人,您可认得我?”
郑郎中呆呆地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一串含混的音节。裴砚仔细辨认了半天,隐约听见一个字——“图……图……”
另一边,刘员外郎缩在椅子里,目光涣散,只是不停地摇头,摇头,摇头。
裴砚站直身子,沉默了片刻,转身走出去。
院子里,韦温不知何时来了,正站在廊下,负手望着天边的云。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面上带着温和笑意。
“老师。”裴砚拱手。
韦温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他身后的崔令妩身上,停了停。他捋了捋胡须,语气温和:“听说陛下派你查温泉闹鬼之事,可有什么发现?”
裴砚摇头。
韦温笑了笑,那笑意带着几分宽厚:“鬼神之说,向来都是子虚乌有之事。莫要被这些无稽之谈扰了心神。”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崔令妩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赞许,“这位便是崔家的令妩小姐?”
崔令妩微微欠身,道了声:“韦大人”。
韦温看着她,目光渐渐柔和下来,眼底浮起一丝怅惘。他垂下眼帘,轻轻叹了口气:“舒然以前……也是像你这般爱笑的。如今……”
裴砚开口道:“……还望老师保重身体。”
韦温微微点了下头。
告辞后,四人出了院子。
走得远了,李玄明忽然翻了个白眼,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厌恶:“教养出那么个恶毒的女儿,还有脸在你们面前说这些。”
裴砚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崔令妩和林晚棠也齐齐望向他。
“说清楚。”裴砚道。
李玄明指着他们,惊讶道:“你们不知道?”
崔令妩满脸疑惑:“知道什么?”
李玄明深吸一口气,左右看了看,小声道:“宫宴那晚,你们以为韦舒然是怎么跑到宁王床上去的?”
裴砚明显愣了一下。
李玄明将声音压得更低,目光在三人脸上转了一圈,娓娓道来。
那夜,殿内笙歌燕舞,殿后的假山间却是一片寂静。
李玄明带着小队巡视,经过一处假山时,身后一名金吾卫忽然低喝:“什么人!”
几人纷纷拔刀戒备。李玄明抬手示意他们停下,自己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绕了过去。
假山后的阴影里,寒枝正蹲在地上,一袭劲装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她脚边躺着三个人——韦舒然,和两个穿着宫匠衣裳的男子。
李玄明倒吸了一口气。他支走了身后的兄弟,几步走到寒枝面前,声线压得极低:“怎么回事?”
寒枝抬起头,月光落在她冷冰冰的脸上,映出一双没有温度的眼睛。
“她想给小姐下药,被我发现了。这两个人,是她找来陷害小姐的。”寒枝顿了顿,目光落在地上的韦舒然身上,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我现在就让她自食其果。”
李玄明眼底翻涌起浓烈的怒意,他抬起脚,狠狠踢了韦舒然一下。
“她怎么敢?”
裴砚站在原地,面色冷得不像话,薄唇紧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死紧。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甲陷进掌心里,却浑然不觉。
他口口声声说爱她,要护她一辈子,可连她差点被人害了都不知道。她的侍女比他先察觉,比他先出手,比他先替她挡下了那场灾祸。
而他呢?他什么都没发现。他甚至还在那晚喝了那杯酒,狼狈不堪地等她去救。
崔令妩眨眨眼,喉间微微动了动,暗衬:幸好有寒枝。
她抬眸看向李玄明,问道:“那后来呢?韦舒然怎么到了宁王床上?”
李玄明左右看了看,招了招手,示意三人凑近些。
“寒枝那两下子,力道太大,那两个宫匠踹都踹不醒。正巧……”他眉梢一挑,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正巧醉酒的宁王进了水榭休憩。后来的事,就不用我细说了吧?”
崔令妩轻哼一声:“自作自受。”
裴砚一言不发,转身便走。他的步伐很快,衣袂在风中翻飞。
崔令妩愣了一瞬,望着那道匆匆离去的背影,眉头微微蹙起来。
林晚棠推了推她的胳膊,低声催促:“裴少卿情绪不对,赶紧去瞧瞧。”
崔令妩当然也察觉到了,提起裙摆便追了上去。她在回廊的拐角处握住了他的手。
她喘了口气,胸口微微起伏着:“你走这么快做什么?”
裴砚停下脚步,旋身将她揽进了怀里。那力道紧得她的脸贴在他胸口,能听见他又快又乱的心跳声。
“对不起。”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几分沙哑,“是我无用。”
崔令妩怔了一瞬。她眨了眨眼,忽然明白了什么——原来是在自责。
她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脊背。
“这你都要较劲,”她的声音温软:“莫不是在吃寒枝的醋?”
裴砚的身子一僵。
崔令妩从他的怀里抬起头,双手捧住他的脸,捏了捏——那张清隽的脸被她捏得微微变形,却依然好看。
她的目光落在他眼底,清亮亮的,像山间的溪水:“裴砚,你听好。我本就是一块锦,有纹有样,自成方圆。有你,是锦上添花,花好锦更艳。没你……”
“我依旧是那块锦,风吹不皱,雨打不残。”
“你也一样,有自己的路要走,不用围着我转,也不用因为没保护好我自责。你要是为了我把自个儿丢了,我可不依。”
裴砚望着她那双清亮的眼眸,那里头映着他的影子,也映着漫天流云。
可阿妩,没有你,这世间于我便只剩一个“空”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失踪
日头渐渐西斜, 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裴砚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慢慢地往回走。
因着那两位大人的事, 温泉闹鬼的传闻被传得愈发玄乎。有人说那水鬼专吸人魂魄, 被它盯上的人便会变成痴傻;有人说那根本不是鬼,是什么妖物,专挑官员下手;还有人说那两位大人是被下了蛊, 所以才失了神智。
一时间人心惶惶,连白日里都没人再敢靠近温泉池。
裴砚带着墨辞沿温泉的暗渠一路追查,最后来到了行宫西隅的冷泉亭。亭子不大,四角飞檐,掩映在一片苍翠的竹林间,位置偏僻,平日里鲜少有人来。
亭下有一方小池,池水清浅,连通着温泉的暗渠,水面浮着几片落叶,平静无波。
裴砚蹲下身, 拨开亭边丛生的杂草,目光落在脚下的土壤上。他捻起一小撮土, 在指尖搓了搓。
那土壤的颜色比别处更深,湿润而松软,且夹杂着一种暗绿色的碎草——和温泉池壁缝隙中发现的那片, 一模一样。
他站起身, 缓缓开口:“取些土样,连同这些碎草,一并送去太医署。”
墨辞上前, 蹲下取样,一边忙活一边嘀咕:“少卿,这草看着挺寻常的。温泉缝隙里发现的那片,不是也没查出什么吗?”
裴砚目光扫过四周,声音平稳:“在两处地方都出现,本身就不寻常。”
太医署的检验结果当夜便送到了裴砚案前。
裴砚展开纸张,目光一行行扫下去,面色渐渐凝重。烛火在他眉间投下一片阴影,将那双清润的眼睛映得幽深如潭。
“西域梦叶。”他将纸张搁在案上,指尖点了点那几个字,声音沉沉的,“可使人处于意识迷离的状态,问什么答什么。西域诸国常以此物探取消息。”
墨辞凑过来看了一眼,咂了咂舌,脸色也变了:“少卿,事情大了。那二位可是兵部的官员,管着天下兵马舆图、边关布防。这要是……”
裴砚没接话,只是望着跳动的烛火,沉默了片刻,才叹了口气:“看来吐蕃此番前来,并非和亲那么简单。”
墨辞的手指顺着纸张往下划,停在下面几行字上,念出声来:“太医还说,此草单用效果甚微,需辅助特调的安息香,方能使人神志松懈、口吐真言。”
裴砚“嗯”了一声,眸光微动:“这也解释了为何梦叶自暗渠扩散到整个温泉区,独独他们二人中招。人人都在吸那水汽,若单是梦叶的作用,中招的不会只有他们两个,而那安息香应只在他们二人身边燃过。”
他顿了一顿,抬眸看向墨辞:“吐蕃使团那边最近什么动静?”
墨辞想了想,掰着指头数道:“吃喝玩乐,快活得很。今日游山明日下河,昨儿还去看了场杂耍。陛下特意把赤松王子安排在长公主院落附近的宫殿,想着近水楼台,多碰几面总能擦出点火星子。可那位王子也不知是真钝还是装傻,愣是一次都没往公主跟前凑。”
裴砚若有所思:“接下来,着重查安息香的来路。”
“是。”墨辞应声退了出去。
灯花噼啪跳了一下。
他独坐灯下,眉头始终没松开。
李玄明推门进来时带了一股夜风的凉意。他大喇喇往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打了个哈欠:“怎么着?大晚上把我喊来,又摊上什么棘手的事儿了?”
裴砚三言两语把梦叶和安息香的事说了。
李玄明越听越精神,二郎腿放了下来,身子也坐直了,声音也带了几分沉凝:“你是说——吐蕃人打着和亲的幌子,实则是来套消息的?”
“只是猜,没实证。”裴砚语气淡淡,“但不可不防。吐蕃使团那边你盯紧些,他们的目的没那么简单。”
李玄明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低声问:“你怕他们对陛下动手?”
裴砚摇头:“陛下身边守卫森严,出不了大岔子。我担心的是——”他顿了一下,“他们想套的,不只是边关布防。大非川一战咱们吃了大亏,若张相真是内应,如今还在朝中,且权倾朝野。吐蕃人此番前来,未必不是想跟他重新搭上那条线。”
李玄明的步子停住了,脸色变了几变,半晌才沉声道:“明白了。使团那边,我亲自盯着。”
裴砚点了点头。
温泉区偌大的汤池群只余水汽氤氲,像一片被人遗落在山间的仙境。这日,长公主的仪仗却浩浩荡荡驾临了。
十六名内侍开路,金瓜、钺斧、朝天镫亮得泛着光。后头鱼贯跟着八名宫娥,捧着巾帕香炉妆奁衣匣,一路香风拂面。
再后面是一顶四人抬的肩舆,永宁端坐其上,珠翠满头,衣袂飘飘。
温泉池边早已铺好了锦褥,屏风围拢,熏香燃得正好。永宁褪去层层华服,滑入池中,温热的水漫过肩头,她靠在池壁上长长舒了口气,伸手拨了拨水面,溅起几朵水花。
“什么水鬼,”她嗤了一声,“见了本公主,也得绕道走。”
屏风那头的温泉池里,崔令妩和林晚棠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竖起食指比了个噤声。
她们来得早,本想趁着没人安安静静泡个汤,谁知泡到一半外头忽然锣鼓喧天,长公主的仪仗就闯了进来。想走已来不及,只能缩在池子这头,大气不敢出。
永宁那边又响起说话声,懒洋洋的,带着漫不经心的慵媚:“你调的这安息香当真不错,比那些粗制滥造的货色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一道男声随即响起,温润又恭顺:“公主喜欢就好。”
崔令妩耳朵动了动。
苏明远。
她心中暗暗啧了一声——这人真是得宠,长公主泡汤都随身带着,看来那日席上喂葡萄的戏码,还真不是摆给外人看的。
那头又絮絮说了几句什么,声气渐低,听不真切。忽然一阵风掀过来,屏风间垂落的纱幔被扯起一角。
永宁的目光恰好扫过来。
“谁?”她的嗓音骤然降了温。
崔令妩和林晚棠心头一紧,知道躲不过了,只好披衣整鬟,跟着侍女绕过屏风,一步一顿地挪到永宁跟前。
崔令妩脸上挂起一个笑,那笑勉强得仿佛风一吹就要掉。
林晚棠微微欠身,声气不卑不软:“不知长公主驾临,扰了雅兴,我二人这便走。”她说着扯了扯崔令妩的袖子,两人转身正要溜。
“站住。”
崔令妩脚下一顿,嘴角抽了下,心道了一句:我就知道。
永宁双臂搭着池沿,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钉在崔令妩背上,嘴角一点点翘起来:“怎么,怕我吃了你们?崔娘子胆子不是大得很么?几番闯我院子,在我跟前威风凛凛的。今儿怎么缩成鹌鹑了?”
崔令妩深吸一口气,转回身来,堆上一个挑不出毛病的、敷衍至极的笑,屈膝行了个礼——每个动作都在说“我不乐意”。
“令妩不敢。”声音又轻又软,听着顺从,底下全是敷衍。
永宁盯了她片刻,忽然笑了一声,伸手拨了拨水面,水珠顺着指缝滴落,涟漪一圈圈荡开:“崔娘子和裴少卿的婚期定在什么时候?也好叫本公主备一份大礼。”
崔令妩的笑容纹丝不动,声气却凉了几度:“谢公主惦念。您金尊玉贵,礼就免了。”
永宁眉梢一挑,笑意更深了:“怎么,怕本公主去搅你们的好事?”
崔令妩张了张嘴,院外忽然传来内侍的通传——
“裴少卿、李校尉到——”
话音未落,一道清冷的声音已经穿透帷幔和屏风,清晰地钉进每个人的耳朵:
“婚期定在九月十八。届时若长公主尚未远嫁吐蕃,臣自当亲送喜帖,请公主赏光来喝杯喜酒。”
永宁的脸色陡然变了。她猛地一拍水面,水花炸起来:“裴砚!你今儿吃了什么,嘴这么毒?”
帷幔外静了一息。
裴砚再开口时,语气温软地转了个弯:“阿妩,出来。”
崔令妩嘴角弯弯地翘起来。她朝林晚棠飞快递了个眼色,两人齐齐朝永宁欠了欠身,提起裙摆就溜。
永宁脸色铁青,目光扫过屏风上透出的几道人影,越看越气,扬声喝道:“你不是来接你这心肝儿的吗?还不滚?难不成还想留下来陪本公主泡汤?”
帷幔外,裴砚的声音恢复了不咸不淡的调子:“臣听闻公主处有安息香,不知此香从何而来?”
永宁蹙眉,身旁的苏明远脸色微微一变,极快地垂下了头。她没留心,只没好气道:“你管得也太宽了。本公主用什么香,还要向你报备不成?”
帷幔外沉默了一瞬。
崔令妩拽了拽裴砚的袖子,咬耳朵道:“那个苏明远制的,方才公主亲口说的。”
裴砚面色不动,微微颔首,朝帷幔内拱了拱手:“扰了公主雅兴,臣等告退。”
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永宁收回目光,侧头看向苏明远,这才发现他的脸色白得不像活人。
“怎么了?”她蹙眉,“脸色这么差。”
苏明远抬手用袖子揩了揩额角的汗,扯出一个勉强沾在脸上的笑:“……无碍。许是温泉太热,有些闷着了。”
永宁看了他片刻,没追问,重新靠回池壁上闭了眼。苏明远垂手立在一旁,目光低低地落在水面,眼底暗涌翻滚。
长廊曲折盘绕在山石之间,一侧临水,一侧靠山,漏窗如画框,把两边的景致镶成一幅幅流动的画卷。
苏明远立在廊下,目光落在远处朦胧的山影上,声气带着懊悔:“早说过那安息香是给公主调着玩的,不能用。这下倒好,裴砚查出不对了。”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我的命如今悬在刀刃上了。”
漏窗那头,一道人影隐在竹影里,声音沉沉的,带着霜气:“永宁已经没用了。你这些年辛苦了。”
苏明远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再去替我做一件事。”那人缓缓道,“事成之后,送你安全离开长安。”
那一瞬,苏明远眼底掠过什么东西——像是怅然,又像不舍。他转过头,隔着那扇漏窗盯紧了对面:“当真?”
“自然。”
微风卷过,竹叶沙沙作响。
两人一内一外,朝相反的方向走开。苏明远的身影很快融进廊道深处的暗影里,漏窗那头也只余一抹袍角,一闪便没了。
裴砚的住处灯火通明。
李玄明风风火火闯进来,抓起桌上茶壶灌了一口,抹了把嘴往椅上一坐,脸上挂着几分邀功的神气:“查到了。苏明远,孤儿。”
“容貌天成,妖颜若玉,音容兼美——当年长公主把他领回府时,长安城的贵女们编的词。公主对他宠爱得很,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这些我都知道。”裴砚打断他,“朱颜醉一案他沾过边,底细都查过一轮了。没别的?”
李玄明被噎了一下,讪讪摸鼻子。他抓起碟子里一颗葡萄塞进嘴里嚼了嚼,连皮带核一块儿咽了,又从袖中摸出一块铜令牌朝裴砚扔过去。
裴砚抬手接住低头一看——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了个“张”字,背面是繁复纹路,边角磨得厉害,明显用过不少年头了。
“他原名呼延烈。”李玄明又抄起一颗金桔在手里掂着,“母亲是个西域舞女,在他年幼时被某位达官显贵害死了。之后他整个人就跟蒸发了似的,再出现就是三年前,在曲江池畔‘碰巧’遇上了长公主。弹琴赋诗跳舞调香,什么都会——像是专门为公主量身打造的。”
裴砚指尖摩挲着令牌上那个“张”字,眸光沉下去:“从哪儿来的?”
李玄明哼了一声,金桔抛进嘴里含含糊糊道:“从他住处翻出来的。出入张相府的令牌,可不是谁都能有的。”
裴砚将令牌搁在桌上,沉默了半晌:“又是张相。”
远近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像散落在山间的萤火虫。
“少卿!少卿——”
翠翘提着裙摆跌跌撞撞跑进来,气还没喘匀,脸上的汗珠被烛光映得发亮,“我家小姐不见了!”
裴砚腾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得晃了两晃。李玄明手里的金桔脱了手,骨碌碌滚到桌角。
翠翘急得直跺脚:“奴婢就去夫人那儿送了趟东西,回来就不见人了。老爷夫人和寒枝已经出去找了……”
裴砚没等她说完,已经阔步往外走,步伐快得李玄明要小跑才跟得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出息
天越来越暗, 月亮悄悄爬上柳梢,将清冷的银辉洒在行宫的琉璃瓦上。
夜风吹过,竹影婆娑。
一处偏僻废弃的温泉池, 隐在山石与荒草之间, 久无人至,池水浑浊,雾气却依然袅袅升腾。
崔令妩泡在池子里, 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她靠在池壁上,脑袋歪向一侧,眼神有些迷离,像是困了,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熏得昏昏沉沉。
苏明远坐在池沿上,手里拿着一柄小扇,缓缓地对着香炉扇。缕缕青烟从炉中飘出,在月光下散开。
他望着池中的崔令妩,轻声道:“你是姜妩?”
崔令妩点点头,动作有些迟缓。
苏明远的目光紧盯着她,又问:“你阿爷可曾给过你什么东西?”
崔令妩眨了眨眼, 忽然精神了起来,“给过啊, 可多了。他去年送了我一匣子东海珍珠,个个都有拇指大,圆溜溜的, 夜里还会发光。前年送了我一件孔雀毛的斗篷, 说是从岭南运来的,穿上却像只花母鸡,我嫌丑, 压箱底了。还有大前年——”
“不是这个阿爷。”苏明远截断她的话,眉头已经拧了起来,“我说的是你的亲生父亲,姜震。”
崔令妩歪着头想了想,声音放低了几分:“姜……我把他忘了。不过他应该也给过吧?比如命?要不是他,我早死了。这算不算?”
苏明远的嘴角抽了抽。
崔令妩继续说:“还有这身皮囊?长得这么好看,肯定是他和阿娘给的。还有这脑子……”她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虽然现在不太好使,但我很聪明的。”
苏明远深吸一口气,又用手扇了两下香炉,烟气更浓了。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耐心:“我说的是重要的东西,比如——一个盒子?一把钥匙?或者他有没有告诉过你什么重要的地方?”
崔令妩歪着头,眼睛在月光下像两颗浸了水的葡萄。她认真地想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不知道……忘了。”
苏明远的手指攥紧,骨节咯吱作响。
崔令妩又补了一句:“你要是想问我十岁之前的事,那可真对不住,我的脑子比这池子里的水还浑。”
苏明远的脸在月光下青一阵白一阵,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行宫里,崔泫带着几个家仆在前院找,崔夫人在后院找,寒枝翻遍了每一间屋子,连柴房都没放过。
裴砚穿过一道又一道回廊,步伐越来越快。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处暗角,每一丛竹影,却始终没有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转过一处月洞门,他脚步猛地一顿。
月色下,一人一犬,清冷无比。
崔沅一身素衣,月光将她冷厉的眉眼映得愈发锋利。她身侧站着那只雪獒,眼珠子直直地盯着裴砚。
裴砚拱手欠身,行了一礼,没有多言,抬步便要离开。
“若是护不住她,”崔沅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冷硬无比:“趁早离她远些。”
裴砚的脚步僵了一瞬,脊背绷得死紧。他微微侧过脸,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抬步继续往前走去。
身后,崔沅已经往另一方向走去,只余一片清冷的空寂。
裴砚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他转过身,望着她离开的方向,眸光微动。他有一种直觉——那只雪獒,能找到阿妩。
他抬腿追了上去。
苍雪如同一道闪电,猛地撞破了年久失修的院门。木屑飞溅,门板歪斜,它扭着身子踏进去。崔沅紧随其后,素衣如霜,面沉似水。
裴砚跨过门槛,目光扫过院中——只来得及瞥见一道黑影从墙头一闪而没。
崔沅拍了拍雪獒的脖颈,苍雪低吼一声,循着那道黑影的方向追了出去,一闪即逝。
她对裴砚说道:“去救阿妩。”随即身影也跟着消失在门外,衣袂翻飞如蝶。
裴砚冲向池边,水面平静,只有中央断断续续地冒着几个细小的泡泡。他的心猛地揪紧,来不及多想,纵身跃入池中。
水花四溅,温泉水没过他的腰际,他探手入水,摸到一团柔软,一把捞起。
崔令妩从水中被托出,湿透的发丝贴在脸上,脸色苍白,眼睛紧闭。裴砚抱她上来时,腿都在发软。
“阿妩——”
崔令妩猛地咳了几声,呛出一大口水,喷在他胸前。她睁开眼,看见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愣了一下,随即一把抱住他,将脸埋进他颈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裴砚!完了完了,我要变成傻子了?”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全都蹭在他的袖子上。可他的袖子本就湿透了,越擦水越多,蹭了半天,脸上的水分不清是泪还是池水。
裴砚的心从嗓子眼落回肚子里,他伸出手,轻抚着她的头发,声音轻柔:“没事的。太医查出原因后,已经有了应对之药。我马上去熬,喝了便好,不会变傻的。”
崔令妩的哭声渐渐小了,抽抽噎噎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一只淋了雨的小兔子。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确认他没有骗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个苏明远太可恶了。”她撇撇嘴,委屈道:“你抓到他,一定不能轻饶。”
“好。”裴砚道。
崔令妩张开双手,他身子前倾了些,她便顺势勾住了他的脖子,将脸贴在他胸口,蹭了蹭。她抬起头,望着他,嘴唇微微嘟起,眼神里带着撒娇的意味。
裴砚的眉眼终于化开了一些,那些冷厉、焦灼、后怕,都在她的目光中慢慢消融。
他俯身,唇覆压了上去。
崔令妩仰头迎合着,水珠从她的发梢滴落,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吻得越来越深,手臂越收越紧,像是要把她揉进身体里,再也不分开。
一声犬吠,惊醒了两人。
唇齿分离时,两人的眼神都还带着几分迷离,像刚从一场酣畅淋漓的梦中醒来。
崔沅的手抚摸着雪獒的脑袋,目光却落在两人身上,语气平淡:“夜风寒凉,还不赶紧回去换衣裳。”
裴砚没有多言,将崔令妩打横抱起,缓缓走下台阶。经过崔沅身侧时,崔令妩瞥见地上那团血渍呼啦的身影——苏明远蜷缩在地上,衣袍破烂,浑身是血,一动不动。
她连忙别过脸去,将脸埋进裴砚肩窝,不敢再看。
裴砚扫了地上的苏明远一眼,对崔沅微微颔首,声音沉稳:“多谢崔家主。墨辞稍后便到,烦请将此人交给他即可。”
崔沅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久久没有动。月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双冷厉的眼睛映得柔和了几分,可那柔和底下,却藏着深深的懊悔。
她的手停在雪獒的头顶,指尖微微发颤。阿妩方才是不是害怕了?是不是觉得她心狠手辣?此后会不会躲着她,不敢再亲近?
苍雪仰起头,用鼻子蹭了蹭她的掌心,像是在安慰她。
崔沅嘴角弯了弯,轻轻叹了口气。
裴砚看着崔令妩沉沉睡去的小脸,伸出手,指尖抚过她微微蹙起的眉心,眸光暗了下去。
片刻后,一袭官袍的裴少卿叩响了飞霜殿的大门。
殿门缓缓打开,内侍看见他那张冷峻的脸,连忙侧身让行。苏明远被扔在殿前的地砖上,像一袋破败的货物,血迹洇开了一小片,泛着暗沉的光。
皇帝听完禀报,从御座上起身,负手走下来。他的目光在苏明远身上停了一瞬,又转向裴砚,眉头微微拧起:“你是说,永宁身边的这个人是细作?温泉闹鬼、兵部两位大人出事,都是他在背后搞鬼?”
裴砚拱手,声音沉稳:“是。”
皇帝绕着苏明远走了半圈,目光落在那满身的伤痕上,问道:“他这伤怎么来的?”
“逃跑途中摔的。”
皇帝抬起头,指着裴砚,手指点了点,嘴角微微抽动,却没有戳破。心中暗衬:当他眼瞎吗?这分明是崔家那只雪獒咬的。
内侍尖锐的声音在殿外响起:“长公主到——”
皇帝摇着头,转身走回御座,整了整衣袍,面上恢复了那副不动声色的从容。
永宁气冲冲地进来,珠翠摇曳,裙摆翻飞。她的目光扫过殿中,在苏明远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苏明远艰难地抬起手,想要抓住她,嘴里蠕动着,发出含混的音节——公主。
永宁并未看他。
皇帝给裴砚使了个眼色——你做的,你解释。
可预想中的兴师问罪并没有到来。
永宁开口,声音脆亮:“皇兄,这人定是吐蕃安排来的细作!这样不安分的蛮夷,永宁不嫁!您立即出兵灭了他们,方是上策!”
皇帝有些讶然,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永宁又道,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邀功的意味:“皇兄,这次抓捕细作,永宁也出了一份力。您打算怎么赏我?”
皇帝更是一头雾水,目光在永宁和裴砚之间转了一圈,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裴砚面色如常:“回陛下,臣发现苏明远有问题后,找到公主。公主非常配合李校尉,才使调查如此顺利。”
地上的苏明远怅然一笑,那笑容短促而凄凉。他闭上了眼,不再看任何人。
皇帝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永宁脸上,试探道:“你想要什么赏?”
永宁笑道,语气轻快:“可惜了他弹的那一手好琴。皇兄以后要是有好的琴师,送我一个就行。”
皇帝揉了揉眉心:“你就这点出息?”
永宁挑了挑眉,嘴角噙着一丝狡黠的笑:“我要是真出息了,皇兄该睡不安稳了。”
皇帝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久久回荡。
永宁走后,殿中安静下来。
裴砚从袖中取出那块令牌呈上。
“苏明远这些年,一直和张相有来往。”
皇帝指尖摩挲着上面那个“张”字,眉头渐渐拧紧,“你的意思是,张相勾结外贼?”
裴砚垂下眼帘,声音平稳:“臣只是把知道的告知陛下。”
皇帝哼了一声,将令牌扔在案上。他转向地上的苏明远,声音陡然转厉:“你是受何人指使?”
苏明远缓缓撑着地面爬起来,浑身都在颤抖。他抬起头,脸上全是血污,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是……”
一口黑血从他口中喷涌而出,他身子一僵,直直地栽倒在地。
裴砚蹙眉,上前两步蹲下身,探向他的脉搏,而后摇了摇头。
皇帝盯着那具僵直的尸体,沉默片刻,又将令牌从案上拿起来,在掌心里掂了掂。
“允你暗中查探。若真是张璩与吐蕃勾结——”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杀意,“朕便诛他满门。”
裴砚深深一拜:“臣,遵旨。”
出了大殿,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山间草木的清气,将殿中沉闷的龙涎香一扫而空。
裴砚踏在阶上,脚步微微一顿——廊下的阴影里,李玄明正抱着胳膊靠在柱子上。
“你在等我?”裴砚有些诧异。
李玄明倒着走,与裴砚面对面,脚步轻快:“不然呢?里头什么情况?我看长公主进去又出来,脸色倒是不差。随后苏明远就被抬出来,死透了?他有没有供出幕后之人?陛下对张相抱着什么态度?是信了还是没信?接下来怎么着?”
裴砚停住,微蹙眉头,看着眼前这个连珠炮似发问的人,语气无奈:“你问这么多,我怎么回答?”
李玄明理所当然道:“用嘴答啊。你慢慢说,我不着急。”
两人又走起来,裴砚步履稳重,李玄明步子大,走几步就超到前面去了,又倒退回来。
寂寥的夜空时不时传来几句问话,惊起栖在檐角的鸟雀。
“长公主要的那是什么赏赐?”李玄明歪着头,笑道:“一个琴师?她怎么不求一道不去和亲的圣旨?这不正好是机会吗?”
裴砚嗤笑了一声,“我真的怀疑,作为皇室宗亲,以你这脑子,是怎么活到今日的。”
李玄明愣了一下,脚步顿了顿,随即反应过来,大步追上去,手搭上裴砚的肩膀,用力晃了晃:“我就是没细想!咱俩一起长大,我要是真笨,能当你裴砚的好友?”
裴砚用手肘推了推他,没有推开,嘴角却弯了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围猎
李玄明敛了那副吊儿郎当的骨头, 眉目间压下一层霜色:“说正经的,张相这条线怎么往下扒?苏明远又从兵部那两位嘴里撬出来多少东西?满打满算还有十天,这些人就拍马出关, 不能让他们拍拍屁股走得这么干净。”
裴砚没接话, 只抬了头,月亮挂在那儿,冷浸浸的一轮。他盯了半晌, 才把话从喉咙里缓缓推出来:“放饵,钓鱼。”
月色薄凉,凉亭的倒影在水面晃晃悠悠。
永宁整个人撂在美人靠上,下巴窝进交叠的臂弯里,脸朝着池子,眼光是空的。
侍女捧了只匣子踅过来,嘴张了两回,才怯生生吐出一句:“公主……”
她没抬头,尾音懒懒地挑了一下,算是应了。
“这是奴婢们收拾苏郎君屋子时翻出来的。”
永宁这才慢慢直起脊背,接过匣子。盖子一掀, 里面码了一层安息香,香气细如丝, 绕在鼻尖上若有若无。
她拈起压在香上的那张纸,展开。字不多,每一划都落得郑重:
「曲江初见, 回眸一瞥, 三生足矣。相伴三载,知为棋局,不敢动情。今朝别过, 但求来世做两个擦肩的寻常人,换你回头看我一眼。」
永宁盯着纸面,嘴角动了动,像被什么硌了一下,半笑半不笑的。
“可笑。”她鼻子里轻轻嗤出一声,五指一拢,把纸揉成一团,随手一掷。
她把脸重新埋进臂弯里,闭了眼。
没人瞧见她眼角的泪滑下来,落在池水里,无声地砸碎了那轮月亮。
这一夜,注定无眠。
张璩在屋里转圈,靴底碾着金砖,嗑嗑嗑,一步比一步急。幕僚垂手立在一边,倒还撑得住一张稳脸,声音也是平直的:“相爷不必自乱阵脚。苏明远已经咽了气,裴砚就算是神仙,也没法从死人嘴里问话。”
张璩猛地一甩袖子,停住脚,两道目光刀子似的剜过来:“吐蕃那边呢?苏明远不过是个递话的,那帮使臣这回进长安,就是冲着我来的。裴砚只要顺着线摸到些蛛丝马迹,就能形成燎原之火。”
幕僚低眉想了片刻,指尖在袖底缓缓一划,做了一个往下一抹的手势。
张璩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劈手捞起案上的砚台就砸了过去。幕僚侧身一让,砚台擦着他耳根飞过,磕在门框上,啪地碎成几瓣。
“那是吐蕃使团!”他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他们要是死在长安,陛下怎么想?吐蕃那边怎么想?你是嫌我这颗脑袋在脖子上挂得太舒坦了?”
幕僚用袖口蹭了蹭腮边溅上的墨点,不紧不慢地掀起眼皮:“相爷,长公主从头到尾都不想去和亲。”
张璩一怔,满面的怒意凝在脸上,一寸寸落下去。
窗外树丛深处,沐芙蓉死死捂住口鼻,连呼吸都不敢往外送。
“喵——”
一声猫叫从某个暗角里钻出来,细长尖利。
张璩眉头猝然一锁,三步并两步抢到窗前,哗地推开窗扇,目光扫出去。庭院里月光洒了一地,树影乱晃,花枝被风撩地偶尔颤两下。
他的眼风在靠墙那丛树旁顿住了——那里的草倒了一片,歪歪扭扭的,分明是刚被踩过的痕迹。
张璩的眼神骤然转冷。
他抬了抬手指,身后暗影里无声无息地闪出几道人影,齐刷刷跪了一瞬,又站起来。张璩朝窗外抬了抬下巴,一个字没吐。那些人点了一下头,身形一晃,融进了夜色里。
假山石缝里,沐芙蓉蜷缩在里面,脊背贴着石壁,连牙关都咬出了酸水,不敢吐出半口气。
脚步声慢慢地碾过来。她的手指死死绞住匕首柄,掌心里黏腻腻一层汗。
千钧一发——
暗处忽然伸出一只手,扣住她腕子,把她从石缝里拽出来。风声嗡地灌满耳廓,沐芙蓉闭上眼,再睁开时,天已经换了一重。
她蹲坐在高高的屋脊上,月光毫无遮挡地泼下来,把瓦片照出一层薄光。
寒枝松开手,顺势在屋脊上坐下,一条腿支着,胳膊搭在膝盖上。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夜色里,声音平淡:“报仇比活着还重要?”
沐芙蓉胸口还在鼓,喘息把肩膀顶得一上一下。她缓了半口气,才道:“你不懂。我阿爷是被扣的罪名,我阿娘是活活被逼死的,我弟弟连族谱都没来得及上。”
“我活着就是为了让仇人去死。”
寒枝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我从小就没见过爹娘。记事起就在斗兽场里。铁笼子里头关着一群孩子和一群狼。富人在外头喝酒吃果子,看我们抢食。”
沐芙蓉的瞳孔倏地收了一下。
“抢赢了有口饭吃,抢输了就被狼撕。”寒枝的嘴角动了一下,“笼子里几十个孩子,最后站着的就剩我一个。他们把我拎出来,说这个值钱了,得卖个好价钱。”
她停了停,垂下眼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那双手。骨节分明,指尖覆着一层粗粝的薄茧。
“后来有人买了我。”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不是买回去当畜生。我被送到小姐跟前,她给我起了名,叫寒枝。说‘寒枝栖鹊’,是吉兆。”
沐芙蓉的嘴唇动了动,话堵在喉咙口没出来。
夜风从檐角卷过来,把两个人衣摆掀起来又放下。
过了很久,沐芙蓉开口,声气比方才短了一截:“你恨吗?恨把你关在笼子里的人,恨那些看着你们像看戏的人?”
寒枝想了想,摇了一下头。
“恨过。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小姐说,过日子得往前看。”寒枝站起来,拍了拍膝上蹭的灰。她转过身,面朝着沐芙蓉,月光正好兜在她脸上,把那双惯常冷冽的眼睛映出了一丝暖色。
“我不拦你。”她说,声音平平:“但别死在小姐眼前。她会难过。”
沐芙蓉眉头蹙了一下。她跟崔令妩不过一面之缘,话都没说上几句。她若死了,崔令妩难过什么?
次日。
崔令妩翻了个身,脑袋埋进枕头里闷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睁了眼。她盯着帐顶那枚如意云纹看了半晌,忽然一骨碌坐起来,左手晃晃脑袋,右手晃晃脑袋:“还好还好,没变傻。”
翠翘端了铜盆掀帘进来,正听见这句,嘴一下没绷住:“小姐,少卿不都说了么,药灌下去就没大事了。”她把帕子从热水里捞出来拧干,递过去,“快醒醒神,家主来了,在院里坐着呢。”
崔令妩接帕子的手顿住了,眼皮倏地抬起来:“姑母?”她抓过帕子囫囵往脸上盖了一下,掀开被窝跳下床,脚踩进鞋里就开始嚷嚷:“快快快,别让姑母等我!”
换了一身藕荷襦裙,对铜镜抿了抿鬓角,崔令妩提着裙摆踩着碎步就往外走。
院里那棵老槐底下,崔沅坐在石桌边,面前摆了三四张托盘,上头都摞着一堆东西。
崔令妩几步过去,在对面坐下,眉眼一弯:“令妩还没去给姑母磕头道谢呢,您倒先来瞧我了。”
崔沅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略一颔首,抬了抬指尖。
身后的侍女依次上前,将盖子掀开,灵芝、老参、燕窝映入眼帘。崔沅的声音里那点暖意藏不住:“昨夜折腾了一通,拿着炖了喝。”
崔令妩也不推,笑吟吟地一拱手:“谢谢姑母。”
她的眼光滑到最后一名侍女捧的那张盘子上,歪了歪头,两根手指点点桌面:“那些是什么?”
崔沅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斟酌措辞。顿了一拍才开口,语气比方才沉了些许:“裴砚那孩子我瞧着不差,可他衙门里的担子重,不能时时守着你。他又是个文臣,手上没功夫。若再遇上昨日那般凶险,未必能护得住你。”
她停了停,目光落在那些卷轴上。“这些都是我亲自筛过的。门第、品貌、才学,样样不输他,也合你挑夫君的那些章程。”
崔令妩脸上的笑像被风吹了一下,微微僵了一瞬。下一瞬她两只手摆得跟风车似的:“哈——那都是什么时候的老黄历了!当初是当初,如今我只要裴砚,旁的不要。”
话音还没落地,院门口那道月白色的影子就踱了进来。裴砚一身常服,步子不疾不徐,先到崔沅面前,拱手俯身,礼数做得滴水不漏:“裴砚见过崔家主。”
崔沅淡淡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裴砚直起腰,面色如常,眼光却不经意地往那些卷轴上掠了一下。
崔令妩赶紧伸手,把那一摞画轴往远处推了推。推完还嫌不够,又推了一掌,差点把整张托盘从桌沿顶下去。
崔沅站起身,拢了拢袖口,只撂下一句:“好生歇着。”便转身朝院外走。苍雪慢吞吞地撑起前腿,抖了抖毛跟上了。
裴砚站着没动,等最后一名侍女猫着腰快要跨过门槛时,他忽然开口,声音刚好够叫人听见:“站住。”
那侍女脚下一顿,僵着身子转过来。
裴砚面色如旧,语气平平:“将这些,端走。”
侍女飞快地瞧了瞧崔沅远去的方向,又飞快地瞥了一眼裴砚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连应声都带着颤,手忙脚乱地捧起托盘,一溜小跑撵出了门。
裴砚还僵在原地,一动未动。
崔令妩从果碟里掐了一颗红果子,塞进他嘴里,眼珠一转,笑盈盈地歪着头:“甜不?”
裴砚嚼了嚼,眉头蹙了一下又松开:“酸。”
崔令妩嘴角一挑,眼底那汪笑意晃荡起来:“能有你酸?”
裴砚怔了怔,嘴角弯了一下。
崔令妩顺手拽住他袖口往屋里拉:“进来进来,帮我想想后日围猎穿哪件好看。你替我挑一身。”
裴砚被她牵着走了两步,步子却渐渐收了劲。他话在舌尖上滚了一滚,终究还是递了出来,声音里藏了愧:“那日我兴许……”
崔令妩没回头,话接得顺溜,像早就料到他要说什么:“去忙你的,不用挂着我。我有阿棠陪着,寒枝也在,没事的。”
裴砚望着她背影,嘴唇微微一动,终究没再出声。只把掌心里那只手,又攥紧了些。
骊山行宫之外,皇帝特设骑射校阅,以招待吐蕃使团。虽是避暑时节,山间草木葱茏,草甸依旧开阔。
围场四周旌旗招展,帐篷林立如云。禁军甲胄鲜明,列队森严,将整片场地围得水泄不通。
号角声在山谷间回荡,骏马在围栏后躁动不安,马蹄刨着地面,扬起一片尘土。
这场校阅既是彰显大唐武威的盛典,也是皇帝与吐蕃使团较量的另一个战场。
围猎场中央,高台之上,皇帝端坐于华盖之下。吐蕃王子赤松坐在客席,一身胡服,腰束金带,面上带着得体的笑,目光却不时扫过场中那些蓄势待发的大唐少年。
高台下方,一字排开十几骑少年,个个脊背挺得笔直,精神抖擞,弓弦紧绷,箭壶满载。
皇帝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嘴角浮起一丝满意的笑。他侧过头,看向赤松,语气里尽是骄傲:“王子且瞧瞧,朕这些儿郎可还入得眼?要不要也下场试试手?”
赤松的脖子不着痕迹地缩了一下。他端起面前的酒盏,低头抿了一口,借着那只杯子把脸上的那瞬不自在盖了过去。
放下酒杯时,他面上已经恢复了恭谨的笑意,声音也拿捏得恰到好处:“陛下麾下猛将如云,少年英杰更是车载斗量。小王这点粗浅功夫,哪里敢在大唐英杰面前显露?”
皇帝笑了笑,语气不容置喙:“王子不必过谦。朕派李校尉陪你,他是朕的金吾卫,骑射功夫一流,定能护你周全。”
李玄明上前一步,拱手道:“臣遵旨。”
赤松的笑容挂在脸上,眼底却闪过一丝冷意。他站起身来,朝皇帝微微欠身:“既如此,小王献丑了。”
皇帝举杯,对着下方扬声激励,声音清亮:“今日围猎,不论输赢,只管尽兴!我大唐儿郎,当让远道而来的客人看看,什么叫策马弯弓,什么叫英雄出少年!”
底下轰地炸开一片叫好。
号角声再起,猎旗挥动。少年们踏鞍上马,勒缰扬鞭,马蹄声如雷鸣,尘土飞扬,转眼就扎进了远处的林线。
李玄明带着一队金吾卫,护在赤松身侧,策马缓行,不紧不慢地跟在大队后面。
张璩端着酒杯,目光落在李玄明和赤松越缩越小的背影上,眼珠沉了一沉。他将酒杯搁下,指尖在案上轻敲了两下,若有所思。
河滩这边倒是一派闲散。
崔令妩和林晚棠并着马,在河边晃悠。河水清浅,映着两岸的红叶,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悦耳的声响。
寒枝勒着马缀在后面,隔着十来步,缰绳松松挽在手里,另一只手搭在剑柄上。
崔令妩拿马鞭甩了两个空圈,长叹一口气:“唉——兔子毛都没见着一根,我也只能看看风景了。”
林晚棠侧过脸笑她:“想吃兔子还不容易?回头让李玄明给你猎一只烤着吃。”
崔令妩啧啧两声,歪着脑袋看她,促狭一笑:“阿棠,显着你了?我让裴砚给我猎。”她顿了顿,蹙了蹙眉,语气里漏出一丝底气不足:“就是不知道他箭法怎么样……别跟我似的,一箭出去,兔子跑了,箭没了。”
林晚棠咬着唇闷笑了一声,才慢悠悠地说:“君子六艺,裴少卿哪样不是拔尖的。当年他还……”
她话头一掐,望向远处林间。
隐约有少年郎策马的声音传来,马蹄声混着说笑声,在林间回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惊马
崔令妩偏过头等着下文。
林晚棠抿了抿唇, 笑着说:“当年你把裴少卿箭壶里的箭全换成了芦苇杆。他空手回来的时候脸上平平的,可两只耳朵尖,红了一整天。”
崔令妩愣了一拍, 随即仰起头笑出了声, 笑声把河边几只凫水的鸟扑棱棱惊上了天。
笑完后,拿马鞭敲了敲掌心,眉眼间浮起一丝怅惘:“这么有意思的事, 我居然一点都不记得了。”
伤感不过两息,她腿一夹马腹,缰绳一抖,骏马昂首打了个响鼻,四蹄刨开碎石就蹿了出去。
崔令妩回头朝林晚棠扬了扬下巴,眼睛亮晶晶的:“阿棠,来追我啊!”
林晚棠笑着应了声“驾”,马也跟着追了上去。
两匹马的影子在河滩上拉开一前一后。雄鹰从天边飞过,双翼舒展,在蓝天白云间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青山叠翠,绿水潺潺, 如同一幅生机盎然的长卷,在眼前徐徐展开。
另一头的林子里。
李玄明整个人塌在马背上, 两手抱在胸前,歪着脖子看那位吐蕃王子跟弓较劲。
赤松憋得面皮涨成了猪肝色,两只手攥着弓臂使了满身力气, 拉开的那道弧小得可怜, 箭头颤颤悠悠地朝下耷拉着。
李玄明膝盖轻轻磕了一下马肚子,马往前踱了两步凑过去。他偏着头看了赤松好一会儿,嘴角弯起来, 拖长了调子:“王子,您这手箭术是打哪儿拜的师?我见识浅,愣是没瞧出门路。”
赤松尴尬地抽了抽嘴角,额头上那层薄汗在日光底下泛着油亮。他把弓往侍从手里一塞,讪笑两声:“李校尉,要不咱们……先回去?”
李玄明耸了耸肩,没为难他:“成。”
一行人拨转马头,踩着林间稀疏的光斑往回走。李玄明眼皮懒懒地搭着,目光有一搭没一搭地扫过左右灌木丛,忽然定住了——远处河滩那边的草坡上,两匹马并排跑着,马上两团颜色,一团鹅黄一团藕粉,风把衣摆掀得高高的。
他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翘,手刚抬到一半,那点笑意就啪地碎了。
崔令妩的声音隔着半片林子飘过来,掺着焦急:“阿棠,慢些!别跑那么快——”
林晚棠那匹马四蹄捣得跟鼓槌似的,鬃毛甩成一条直线,林晚棠的声音被风撕得断断续续:“阿妩——我拽不住它了!”
李玄明那根懒骨头瞬间收了个干净。他缰绳一勒,朝身侧金吾卫丢了一句“送王子回去”,话音未落,人已冲了出去,马如离弦之箭,贴着地面飞掠。
军中的良驹到底不是吃素的,蹄下生风,三五息的工夫就咬上了那匹疯马。
两马并辔的一瞬,他侧过身,胳膊朝林晚棠伸过去,扬声道:“晚棠,松缰,手给我!”
林晚棠脸煞白,指节拧在缰绳上拧得发青,根本不敢松。马越冲越急,两旁的树影拉成了糊的,风灌得人眼都睁不开。
李玄明牙一咬,松开自己缰绳,整个人的重心猛地朝她那侧倾过去——一只手扣住她的腰,把人从马鞍上硬生生捞了起来。
同时他的马被这一侧的冲力带偏了步子,两个人叠在一起从马背上滚了出去,顺着草坡一路往下翻,树根、碎石、土块从身上碾过去,五脏六腑都像被颠散了架,最后砰地撞进一堆乱石里,才终于停下来。
李玄明仰面朝天躺在石堆中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袍子划了好几道口子,脸上也蹭出了几道血印子。但他的手始终圈在林晚棠背后,把人严严实实拢在自己胸前。
林晚棠趴在他胸口,耳膜里嗡了好一阵才慢慢退潮。她撑起胳膊抬头,看见他那张混着土和血的脸,眼眶猝不及防就红了。
“伤了哪儿没?”李玄明喘匀了气,第一句就是这个。
他抬手,指腹拨开她额前汗湿的碎发,目光一寸不落地扫过她的脸、脖颈、肩头。
林晚棠使劲摇了摇头,眼泪却啪嗒掉了下来。她的指尖颤着伸过去,触到他脸上那几道血印子,“你疼不疼?”
李玄明握住她的手指,声音哑里带着软:“不疼。”
他抱着她站起来,腿根子还有点儿打颤,低头又看了她一眼,眉间浮起一层不放心:“还是得找太医瞧瞧。”
草坡上头,崔令妩和寒枝已经下了马,探着身子往下张望。崔令妩两手拢在嘴边喊了一声:“没事儿吧?”
李玄明仰起脸,嘴角扯开一个豁亮的笑,白牙在灰扑扑的脸上格外醒目:“放心!”
那口气还没松到底,林间骤然炸起一声哨响,又尖又厉。
栖息在枝头的鸟群哗地腾起来一大片,翅膀扇得遮天蔽日,半晌落不下来。
坡上坡下几人的笑容同时一收,目光齐刷刷转向那个方向。
林子里头,一片被树木合围的开阔地上,赤松被一圈黑衣人围在正中。金吾卫倒了七八个,剩下的四五个人刀出鞘,挡在他身前,人人挂彩,面色铁青。
赤松缩在人墙后头抖得像筛糠,一只手死死揪着沐芙蓉的袖口,哆嗦着嘴唇:“女、女侠,你吹哨子——是叫救兵吧?”
沐芙蓉低头瞥了一眼那只手,满脸写着“别碰我”,嫌弃地把袖子从指缝里抽出来,嘴里嘀咕了句:“废物。”
黑衣首领没给她多余的时间。刀一举,剩下的几个金吾卫咬牙迎了上去,刀剑相撞迸出一溜溜火星子。
黑衣首领虚晃一招绕开混战,举刀直劈赤松头顶——
“唰唰唰——”
破空声来得又密又急,弩箭从林间射出来,黑衣人接连的倒下去。鲜血溅在落叶上,殷红得扎眼。
黑衣首领眯着眼回头,看见林间涌出潮水似的大批甲兵,面色阴沉。他抽身就想跑,墨辞的马已经从侧面切了过来,刀锋一卷把他截了回来。
两人在马上过了七八招,墨辞索性弃马步战,刀刀压着对方命门走,几个士兵顺势围上来,枪杆子一绞一绊,把人掀翻在地,反剪了胳膊捆了个瓷实。
裴砚骑在马上,从树影里缓缓踱了出来。他朝墨辞略一抬下巴,没说话。
墨辞会意,伸手一把扯下那人面罩。一张方脸露出来,颧骨高,下颌宽,嘴角卧着一道陈年的疤。
裴砚嘴角微动,声音不冷不热:“带回去。”
沐芙蓉走过来,仰头看着马上的裴砚,那双眼睛格外清亮。裴砚在马背上微微欠身,语气里搁了几分郑重:“有劳沐姑娘。”
她摊开掌心,那枚竹哨安安静静地躺在纹路间。她和寒枝那夜从屋顶下来之后,便去找了裴砚。
他将计就计,布下了今日这场局。
此刻她嘴角翘起来,笑容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轻松:“裴少卿,合作愉快。”
裴砚没再多话,缰绳一抖,马便朝营地方向去了。
营帐里,太医眉头拢起来,松开,又拢起来。
李玄明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眼睛死死盯着太医的那只手,恨不得自己能替他去摸脉。
半晌,太医终于撤了手,捋了捋胡子站起来。李玄明一步抢上去,差点踩了人家靴面:“怎么样?”
太医拱手,面上浮了一层笑意:“恭喜郡王爷,郡王妃是有喜了。不过……”他顿了顿,又道:“月份浅,又经了这么一摔,胎相不稳当。老臣开几副安胎的方子,先用着。这几日务必静养,一点惊动都受不得了。”
李玄明的耳朵里像灌了一窝蜂,嗡嗡地响成一片。
崔令妩瞧不下去了,抬手照着他肩膀拍了一掌,力道瓷实,啪地一声脆响。李玄明浑身一抖,魂儿归了窍,连忙点头应声,舌头打了结似的:“好好好!安胎药!您赶紧开方子,我这就让人去煎!”
他拽起太医就往书案那边拖,步子急得老太医踉踉跄跄,袖子都被扯歪了。
崔令妩走到榻边坐下,下巴朝李玄明那个方向努了努,对林晚棠笑道:“瞧瞧,都乐傻了。”
林晚棠手掌轻轻贴在小腹上,嘴角弯了一下,那一弯里盛满了温柔。
“我们有孩子了。”
崔令妩替她掖了掖被角,指尖在她手背上拍了拍,后怕顺着脊梁骨往上爬:“幸好没事。这会儿一想,要是李玄明没瞧见,那马带着你……”她没往下说,只把林晚棠的手又攥紧了些。
林晚棠抬起头,望向书案前那个正追着太医问东问西的背影,目光柔软:“嗯,多亏了他。救了我和孩子。”
帐帘一掀,寒枝走进来。她先朝崔令妩行了一礼,又转向床上的林晚棠,脸上的颜色沉了几分。
“郡王妃那匹马,是被人动过手脚的。”
“什么?!”李玄明的笑意啪地碎了一地,几步就跨了过来。
“马鞍底下的肚带被割了好几股,只连着薄薄一层皮。初时不显,跑起来吃上力才断。”
李玄明那张脸瞬间暗下来,拳头攥得咯吱作响,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和裴砚早就料到张璩会想办法把他从吐蕃王子身边支开,所以提前下了饵,摆了今天的局。
可他万万没想到,张璩使的法子竟是从林晚棠身上下手。
“下作。”这两个字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他转身就往外走,帐帘被他一把掀出去。
“李玄明!”林晚棠撑着身子坐起来,声音不大,“你别冲动!”
李玄明的脚钉在帐门口,话从背影递过来,低哑且压着劲:“我知道分寸。你好好躺着。”
帘子落下去,人没了影。
崔令妩把林晚棠按回枕头上,嘴里嗔着:“你别动,我去看着他。”说着提步追了出去。
李玄明步子大,崔令妩小跑着才能搭上他的肩。她喘着气喊:“你慢点,我这腿都快倒腾不过来了!”
他脚步不停,嗓子里那团火闷着往外冒:“阿妩,要是我今天没救下晚棠,我……”话梗在喉头,他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崔令妩跳起来,抬手往他后脑勺上敲了一记。
李玄明总算站住了,捂着后脑勺回过头来,一张脸拧成苦瓜:“你又敲我脑袋!”
崔令妩叉着腰喘匀了气,理直气壮地仰着下巴:“我明明是头一回敲。”
李玄明眼睛瞪圆了:“你九岁前打我少了?哪回不高兴就敲,敲完拔腿就跑,我撵都撵不上!你自己忘了还赖账!”
崔令妩眨了眨眼,心里边冒出一个念头来——他如今这副横冲直撞、点火就着的德性,该不会是她给敲坏了吧?随即晃晃脑袋,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了出去。
她清了清嗓子,把声音放正了:“咱们对面坐的是条老狐狸,你这么没头没脑地冲过去问罪,很容易被他反将一军的。”
李玄明狠狠扒了两把头发,骂了句什么含在嘴里没吐清楚,脚倒是没再往前迈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反转
营地正中搭了座敞棚, 华盖撑得阔,明黄色的绸面被风掀得起起伏伏,把皇帝那张脸映得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墨辞押着黑衣首领上来, 膝盖往人腿弯里一顶, 把他摁得跪了下去。
裴砚上前一步,拱手开口,将林间那些事理了一遍。
皇帝听完, 目光从黑衣首领脸上移过去,慢悠悠地偏了偏头,落在前排张璩身上。他开口,语气不咸不淡,偏让人起一层鸡皮疙瘩:“朕怎么瞧着,像是你府里的人?”
张璩瞳孔一缩,当即起身出列,袍角一撩就跪了下去,额头贴着地面:“陛下明鉴,老臣惶恐!”
皇帝没接他的话,只扬了扬手指。杨内侍会意, 捧着一块令牌碎步跑到张璩面前,弯腰将那东西搁在他眼皮底下。
皇帝声音平淡:“这令牌, 你又作何解释?”
张璩垂着头,目光钉在那块令牌上,眼底掠过一星暗光, 转瞬就沉了下去——果然, 苏明远的那块牌子被翻出来了。
他闭了闭眼,再掀开时,面上已经调换了一副神色, 声音里裹着沉甸甸的哀切:“陛下,臣的儿子伯玉生前痴迷音律,苏明远琴艺出众,是臣向长公主求来教伯玉弹琴的。这块令牌……不过是方便他出入府中罢了。”
皇帝看向永宁。
永宁歪在椅背上,手里握着柄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珠翠随着动作轻碰出细碎的响,面上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松散。
皇帝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她眼皮都没抬,只微微点了点头,团扇又晃了两晃。
裴砚再次出列,拱手道:“陛下,此人亲口招认,受张相指使,刺杀吐蕃王子。”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张璩身上,沉下去半寸,“臣想请教张相,为何要行此举?”
张璩跪在那儿,袖中的手指慢慢收拢,指甲陷进掌心肉里。他久久不开口,脊背微微打着颤。
裴砚没再等他的回答,转向皇帝,声调稳当:“陛下,臣还查到一些东西。”他扬了扬手,墨辞捧着一沓纸走上前去,呈到御案。
“十年前大非川一役,我军本已占尽上风,却因中了伏击,满盘皆输。左武卫将军姜震回京后察觉蹊跷,暗中追查……”裴砚的话音略顿了一瞬,“八年前中秋夜,姜家满门被屠。”
底下百官窃窃私语的声音嗡嗡地漫上来,被皇帝一记眼神扫过去,唰地落了潮。
裴砚续道:“此后不久,便有了沐怀英贩卖军械一案,沐家上下尽数被抄。沐怀英之女沐芙蓉侥幸脱身,前些日子找到臣,请臣替沐家翻这桩旧案。”
皇帝翻着那些纸张,一页一页地捻过去,眉头越压越低。
纸面上虽然没写着张璩的大名,可那十年间零零碎碎的线头,顺着朝堂、兵部、边关一路往回捋,每一条都隐隐绰绰地指向同一个方向。
太巧了。
皇帝把纸张撂回托盘里,声音沉下来,一字一凿:“你的意思是——勾结外敌,通敌叛国,大非川之败、姜家灭门、沐家冤案,全是张璩一手所为?”
张璩伏在地上,额头一下下磕在青石板上,咚咚的闷响传出去,声音里带着悲愤:“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陛下,老臣为官数十载,忠心日月可鉴,天地为证!”
皇帝没看他,目光越过满朝文武,落在裴砚身上:“沐芙蓉何在?”
裴砚侧身朝外示意。
片刻工夫,一道纤瘦的身影走进来。沐芙蓉走到御前叩首行礼。
皇帝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语调听不出什么情绪:“张璩乃我大唐一国之相,位列三公。你可知,污蔑朝廷重臣,是什么罪?”
沐芙蓉伏在地上,声音清凌凌的:“阿爷临去前留下亲笔血书,字字带血,芙蓉不敢有一刻忘怀。这辈子就一件事,替沐家洗干净那盆脏水,还我阿爷一个清名。”
她从袖口里缓缓抽出一方布帛,双手举过头顶。那帛颜色泛着陈旧的黄,上头一层暗褐色的字迹隐隐透出来。
皇帝朝杨内侍递了个眼色。杨内侍上前,双手接过来,一路小跑捧到御前,展平了铺在案上。皇帝的目光落下去,顺着那一行行暗红色的字往下走。
血早就干了,颜色沉得发黑,可字字攥着劲,句句拧着恨。
皇帝眼底有东西在翻,面上却不动声色。看完最后一笔,他直起身,目光无意间抬起来,越过帐沿落在远处一棵树上,眉头倏地蹙了一下。
此时的李玄明抱着树干,脚尖踮着枝杈,脖子拉得老长往营帐方向探。崔令妩站在树下仰着头问:“瞅见什么了?”
李玄明眯缝着眼使劲张望:“张璩那老东西跪着呢。还有个女的,不认识,发髻上别着朵绢花……”他正嘟囔得起劲,一道白光破空而来,嗖地擦着他耳廓飞过去,笃地钉进身后的树干,箭尾嗡嗡颤个不停。
“哎——!”
李玄明浑身一抽,脚下打了个滑,手一松,整个人从树上直直栽了下去,屁股哐地砸在地上,疼得他五官挤成一团,闷哼从嗓子里滚出来。
崔令妩弯下腰拽他胳膊,手忙脚乱地往上提。
他们还没站稳当,四周涌上来一圈金吾卫,刀枪对过来,把人围了个结实。领头的凑近一瞧是李玄明那张熟脸,愣了一瞬:“李校尉?”
李玄明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挤出个笑,嘴咧得勉强。
两人被押到御前。
裴砚一眼看见崔令妩,眉头拧得快打结了。崔令妩挤眉弄眼朝他递暗号,嘴巴张了合合了张,无声地比了几个字——不赖我,都怪他。
皇帝轻哼一声,拿眼睃着李玄明,话里透着不耐烦:“李玄明,你嫌朕这儿还不够热闹?”
李玄明噗通跪下去,抱拳作揖,态度摆得端正:“臣认罚!但臣确实有冤!”
他抬起头,换上一脸愤慨,“晚棠今儿马惊了,差点儿一尸两命!要不是臣正好瞧见,臣的夫人和孩子现在指不定怎样呢!结果一查,那马肚带是被人拿刀子割的!臣琢磨着,臣能碍着谁的眼啊?”
“不就是今日领了个护卫王子的活儿么?前脚臣刚走,后脚王子就遇了袭……”他两手一拍一摊,眼风刀子似的剜了张璩一眼,“这明摆着的调虎离山啊。”
皇帝板着脸:“那也不能上树。”
李玄明老实点头,拱手:“是,臣知错。”
皇帝面色缓了几分,语气里夹着一丝试探:“郡王妃如何?”
李玄明胸口一挺,脸上露出几分得意:“我家晚棠福大命大,太医说了,好好养着就成。”
官员席里头,林甫面上波澜不兴。听见“晚棠”两个字时,他眼皮极轻地跳了一下,目光越过人群朝那道跪着的背影望了一眼。
他那个女儿,命里确实带着福。李玄明原不过是个庶出三子,她嫁过去没两月,老王爷和世子爷全没了,天上掉下来的郡王妃,砸得稳稳当当。如今肚子里又揣上一个,这辈子算是高枕无忧了。
只是林家跟她撕破了脸闹成那样,如今怕是连他这个爹都不认了。他无声地吐了口气,收回目光,端起那盏茶,茶已凉得透透的。
场上的目光重新聚回张璩身上。
张璩跪在原处,膝头早麻了,却硬撑着不敢挪。脑子里头翻江倒海,各种念头撞来撞去——认是死路,不认兴许还能熬出条缝。他牙根咬紧了,把脑袋又往下压了几分。
崔令妩不知什么时候蹭到了裴砚身侧,拿披帛挡着旁人的视线,悄悄伸出一根手指,勾住了裴砚的手。
裴砚僵了一瞬。
他垂下眼,瞧见那截不安分的指骨正勾着自己的指节弯弯绕绕,动了动想抽回来。
崔令妩目视前方,嘴皮子都不带动的,气音又低又霸道:“再缩,半月不理你。”
裴砚扫了一圈——百官衣冠齐整地坐着,御前的氛围压得人喘不过气,皇帝那道目光正从高处扫过来。
他耳根那点热意往上蹿了蹿,无奈地吁了口气,指尖弯回去勾住了她的。
崔令妩嘴角翘起来,喉间那点气音压得又轻又短:“张璩这回,该翻不了身了吧?”
裴砚没应声,指节收拢了几分,算是答了。
场中那股静劲撑了半晌,百官的耐性一寸一寸磨没了,交头接耳的声音密密匝匝地浮起来。
终于有个胆大的官员站出列,朝张璩拱了拱手,腔子里带着显见的催促:“张相,您倒是给句话。这么跪下去,也不是办法。”
张璩被那话顶到了墙角,缓缓抬起脑袋,面色灰扑扑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刚要往外吐字——
“陛下!”
一道身影卷进来,官袍下摆兜着风,步子又急又密。来人是太仆寺少卿董文启,一张脸上涂满了焦灼。
他在御前站定,拱着手,气还没喘匀就开了腔:“陛下,臣有急事禀报!”
皇帝眉头微拧:“讲。”
董文启深吸一口气,嗓门拔高,把那片嗡嗡的私语声一嗓子盖了过去:“陛下,相爷是清白的!今日刺杀一事,实则是相爷为社稷忧心、为陛下分忧之举!”
李玄明叉着腰,嘴里那声“放屁”差点没压住,当着皇帝的面硬吞了回去。
董文启眼皮都没往他那边掀,伸出手直直指向吐蕃使团的方向,一字一顿:“陛下明鉴——这支使团是假的!”
满座哗然。
裴砚和李玄明飞快地对视了一眼,两人眼底都落进了意外。
李玄明眼珠一转,想起今日那个弓都拉不开的王子,胆子小得像兔子,骑射一塌糊涂,心里顿时明镜似的。
他朝裴砚递了个眼色,那意思再清楚不过:糟了。
崔令妩觉出裴砚掌心的力道忽然绷紧了,勾了勾两人缠在一块的手指。裴砚反手把她的手整个攥进了掌心里,握得实实的。
张璩的眼泪说来就来,沿着褶子一道一道往下淌,声音里裹着恰到好处的哽咽:“陛下明鉴啊!臣早就察觉这支使团行为诡异,才暗中派人查探,本想查实之后上禀圣听,谁知……”他拿袖子抹了把脸,声音又粗了几分,“谁知竟被有心人反咬一口,诬臣通敌卖国!臣这颗心,天地可鉴啊!”
他伏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涕泗横流,那副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百官瞅着,少不得有几颗心跟着软了一软。
那几个吐蕃使臣被“请”到了御前,个个脸色煞白,两条腿打着摆子。
皇帝的声音低下去:“鸿胪卿何在?”
鸿胪寺卿杜简赶紧出列,躬着腰,额头上沁出一层汗珠子,声音还算端得住:“回陛下,使团入关时呈验的直道文书、国书印信,臣反复查验过数遍,皆为真品。印章格式、用纸墨色、行文措辞,与吐蕃历年往来公文一般无二,臣……实在看不出纰漏。”
皇帝冷冷地扫过那几个人。确实生了一张胡人的脸——眉骨高,鼻梁挺,肤色带着西域日头晒出来的褐。
可此刻他们眼睛里盛着的是被掀了底的惶恐,跟偷东西被当场按住一个样。
好半晌,皇帝才开口:“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那几人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地砖上闷声作响,哭喊声混在一起:“皇帝饶命!饶命——”
假王子瘫在地上,抖得连话都凑不齐整:“我、我们……是西域一个歌舞班子,唱曲儿跳舞,串街走巷讨生活的……”
他囫囵咽了口唾沫,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半年前有个人找上我们,给了好多好多钱,让我们演一出戏。我们看着那些钱,一辈子也挣不来……脑袋一热,就应了。”
“后来被关在一个院子里头,整天练规矩、练礼节,背那些文书上的说辞。直到一个月前,我们才晓得是要冒充使臣进长安,面见大唐天子……”他的声音越缩越小,“我们想跑,他们当场杀了一个人。我们……我们只能硬着头皮上。”
“那些人说,来了只管吃好喝好,旁的什么都不用做。”
皇帝的指节攥在扶手上,青筋从手背上一条条凸起来。下一瞬他抄起手边的茶盏,狠狠掼在地上——一声脆响,碎瓷片四溅。
百官哗啦啦跪了一片,山呼声涌起来又压下去:“陛下息怒!”
裴砚拉着崔令妩跪下,掌心还攥着她的手没松。崔令妩垂着脑袋,心跳擂得像鼓槌敲在胸骨上。
这是她第一次直面天颜,竟撞上了这种事——平日里听人说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总觉得是话本子里头写的,如今活生生摆在眼前,那股压迫感隔着十步远都沉甸甸地压下来。
她偷偷掀起眼皮,瞥见皇帝那张铁青的脸,又飞快地垂了下去。
伴君如伴虎,她心里头翻来覆去只有这一句——裴砚日日处在这虎口边上,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赴死
在场的人心里都拨着一把算盘珠子——本以为张相这次在劫难逃, 没想到峰回路转。
张璩低垂的眼底,闪过一道极细的光。
皇帝的声音炸下来,带着压不住的怒:“找上你们的, 是何人?说!”
那几人额头都磕出了青印子, 声音发着颤:“他、他戴着面具,看不真脸……说的是流利的长安话。别的……别的我们真不知道了,真的不知道了!”
皇帝的眼神动了一下, 沉默了一息,见那几人嘴里再撬不出东西,扬手摆了摆:“押下去。”
场中静了一瞬。
董文启使了个眼色,几道身影便从官员堆里站出来,拱手朗声道:“陛下,张相此举虽有不妥,却也是为国尽忠、为社稷分忧啊!他一片丹心,只是手段急躁了些……”
一个接一个,腔调大同小异。
裴砚抬步上前,刚叫了一声“陛下”,话头便被另一道声音截了过去。
“陛下明察!”
沐芙蓉跪在原地, 声音清亮:“小人亲耳听见张璩与他幕僚密谈,他压根儿不知道使团是假的!他是怕自己勾结吐蕃的事漏了底, 才急着杀使团灭口!他们还说,永宁长公主不想和亲,正好把脏水泼到公主身上, 一箭双雕!”
一直歪在椅背上晃扇子的永宁, 手腕终于停了。她嗤地笑了一声,微微直起身,目光从张璩身上滑过去, 尾音挑得高:“哟,这里面还有本宫的事呢?”
张璩猛地扭过头盯住沐芙蓉,面皮底下那几道肌肉抽了抽,眼底的杀意几乎溢出来。他随即转向皇帝,声音急得变了调:“陛下!她一个罪臣之女,贱籍之身,她说的话怎可轻信!”
他顿了顿,目光阴恻恻地钉在裴砚身上:“我儿死的那日,这女人就在他身边!老臣当时就疑心是她杀了我儿,可裴少卿说她无罪,当场就放了。今日她又是裴少卿带来的……”他拖了一拍,声气里掺进了别样的意味:“老臣不得不疑,裴少卿与她,是否有不可告人的干系。”
全场鸦雀无声。
下一瞬,崔令妩猛地抬起头,虽然还跪着,腰板却硬邦邦地撑了起来。她的声音脆生生地劈开那片死寂:“你个老匹夫!你那个儿子连禽兽都不如,你还有脸提?不嫌臊得慌?还敢往裴砚身上泼脏水!”
张璩抬手指着她,手指哆嗦得厉害:“你——!”
崔泫抿着嘴,腮帮子绷着,忍笑忍得辛苦。他身旁几个崔家族人也差不多,眼底没半分慌张,反而像在欣赏一出正到高潮的戏。
自家姑娘当着天子的面骂当朝宰相,他们非但不慌,倒像替她叫了声好。
皇帝甩了甩袖子,语气里裹着不耐烦:“行了,都起来吧。扯得没边了。”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张璩,往下沉了几分:“张相行事偏颇,即日返京,禁足府内,静思已过。”
张璩瞳孔缩了一缩,嘴唇翕动,到底没再分辩,只缓缓俯身磕了个头:“臣……遵旨。”
皇帝的目光转向鸿胪寺卿,声音恢复了平稳,但底下那层冷意还在:“鸿胪寺即刻遣使往吐蕃问明情况,顺道告知——和亲一事,就此作罢。”
杜简连忙躬身应声。
皇帝撑着额角,指腹在眉骨上慢慢碾了两圈,余光扫见天边那轮日头已经偏了大半。他站起身,袖口一振:“回行宫。”
百官齐齐躬身,恭送圣驾。
张璩慢慢站起来,垂头理了理袍子上的褶,又整了整袖口,动作不紧不慢。他踱到裴砚几人跟前,嘴角那点弧度透着一股阴浸浸的得意。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刚好够面前几个人听清,一字一顿:“姜家,是我屠的。那匹马,也是我让人动的。”他停了停,嘴角那道弧度又扬高了一分,“你们,能奈我何?”
裴砚薄唇抿成一条线,眼底那层寒光直直刺过去。崔令妩怒意腾地窜上来,迈了半步,手腕却被裴砚一把攥住,死死拽回来。
李玄明的拳头已经举到了半空,指节攥得发白,青筋一条条凸起来,恨不得一拳擂扁那张脸。
张璩笑了笑,伸出手,慢悠悠地搭上李玄明的拳头,缓缓地按下去,又在他手背上拍了两下,语气和蔼:“年轻人,火气这么大做什么。”
他侧身撞开李玄明的肩膀,大步往前走,袍角带风。走了没两步,忽然顿住脚,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那道仍然跪地的身影上。
沐芙蓉像一尊泥塑,纹丝不动。
张璩勾了勾唇角,蹲下身与她的视线齐平。
“看见了么?你阿爷那封血书,在陛下眼里,连张废纸都不如。”
沐芙蓉木然地转了转脖颈,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空洞洞的,深不见底。
张璩看着她这副模样,喉间发出一声沉沉的笑。而后他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场子里撞来撞去,刺耳得很。
沐芙蓉的手太快了,快得连离她最近的裴砚都只来得及瞥见一道寒芒闪过。
那笑声最后一截还在嗓子眼里打着转。
张璩的脖颈间多了一条细线,紧接着殷红的血珠从线里渗出来,顺着脖颈往下淌,洇透了衣领。
他的眼睛猛地瞪圆了,嘴巴张了张,然后直挺挺地砸下去,砰地一声,扬起一片尘土。
惊呼声四起。
金吾卫将还没走远的皇帝护在身后。大臣们有的倒抽凉气,有的惊叫出声,有的往后连退了好几步,脸上的肉都僵住了。
崔令妩整个人愣在原地,眼睛盯着地上那摊越洇越大的暗红,张了张嘴,没发出声来。
沐芙蓉被几把刀同时架住,冰冷的刃面贴着皮肤。她松开手,那片薄薄的刀片叮地落在地上。
然后她微微弯下腰,对着地上那个已经没了声息的人,说道:“你说的没错,你儿子就是死在我手上的。”她顿了顿,嘴角笑意又深了几分,“现在,你也去见他吧。”
沐芙蓉直起身,目光从那些大臣的脸上一一扫过去。有人躲闪她的视线,有人面色铁青地绷着脸,有人一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笑了。
那笑凄清又决绝,像是冬日尽头最后一朵没谢完的花,美得让人心碎。
“好一群明士大夫,国之栋梁。”她轻声道,笑意未达眼底,“孔曰成仁,孟曰取义——你们跪在圣贤书前,可还记得‘仁’字几笔,‘义’字几划?”
“我在青楼待了六年。六年里,我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花银子买一夜春宵的,有花银子买我哭的、买我笑的、买我跪着唱曲儿的。这些人里,有贩夫走卒,有富商巨贾。”
她顿了顿。
“最多的——是这围猎场上、御驾之前的诸公。”
此言一出,场中不少人猛地抬起脑袋,又飞快地埋下去。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那点讥诮浮得更明显了。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们的忠,是忠于一己私利;你们的事,是做那趋炎附势的伥鬼。”
“姜家满门,沐家上下,大非川三万将士枯骨——他们等来的不是青天白日,是你们替贼子披红挂彩,为罪恶歌功颂德!”
沐芙蓉猛然转向皇帝,声音如裂帛,如惊雷:“陛下,你治出来的盛世,原来是这副模样——百姓含冤,无处可诉;恶人当道,无人敢言。青天昭昭,千秋功过——陛下,你拿什么去写?”
死寂。
皇帝双目圆睁,脸色由青转白,喉间仿佛被什么堵住,半晌无言。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却掷地有声:“这么道,你们给不了。我自己讨。”
“这人间告不成的状,我拉着他——下阎王殿去告。”
她凄然一笑,那笑里是万念成灰,也是玉石俱焚。她转过身,猛地撞上了架在脖子上的刀刃。
斜阳如血,照着她不曾阖上的眼——那双眼睛里,有恨,有怒,有苍天不语的质问,也有一缕,终于可以解脱的释然。
风起了。
崔令妩额间的碎发被撩起,她恍然回神,像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惊醒。她猛地挣开裴砚的手,朝沐芙蓉跑去,跪坐在地,将她抱起。
沐芙蓉的眼神涣散,瞳孔里映着天边最后一缕光。她望着崔令妩,嘴唇翕动,想说什么——那句“对不起”,那句“答应过寒枝姑娘,不会死在你面前”,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有一口血涌出来,顺着嘴角淌下,染红了崔令妩的衣袖。
皇帝的声音从远处砸过来,又短又硬:“清理现场。”说完,阔步离开,明黄的背影在暮色里越缩越小。
官员们也三三两两地散去,有的低头不语,有的摇头叹息,像一群被驱散的鸦雀。
裴砚来到崔令妩身边,缓缓扶起她。她的膝盖已经跪麻了,站起来的瞬间晃了晃,被他稳稳托住。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珠,那泪是凉的,她的脸颊也是凉的。
裴砚心里五味杂陈,酸甜苦辣混在一起,分不清是什么滋味。
崔令妩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声音沙哑:“同是背负血仇,跟她一比,我好像很差劲。”
裴砚摇了摇头,声音轻柔:“她的遭遇,使她心中唯剩仇恨。这些年的压抑和苦熬,让她觉得只有这一条命可以搏。最终剑走偏锋……”他顿了顿,续道:“不是她选了这条路,是这条路逼死了她。”
崔令妩猛地推开他,声音陡然高了起来:“她想这样吗?你们布局谋划了那么久,到头来还是她亲手了结了张璩!若早知是这个结局,我就该让寒枝直接去杀了他,一了百了!”
裴砚低低唤了一声:“阿妩。”
崔令妩自己抬袖囫囵抹了一把脸,泪痕擦得乱七八糟,吸了口气,扬声唤道:“寒枝。”
寒枝应声进来。
“带上沐姑娘,”崔令妩的语气已经稳住了,“我们走。”
寒枝弯腰把人抱起来,三道身影一步步走进暮色里。
李玄明拿肩膀撞了撞裴砚,嗓门压成一线:“追啊!”
裴砚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在原地钉了一会儿,摇了头,声音里坠着一丝倦:“她这会儿有事要办。”
李玄明翻了个白眼,嘴里嘀咕了一句“你就端着罢”,背着手踱到张璩的尸首旁,拿靴尖踢了一下,喊了句:“抬走,搁这儿碍眼。”
橘黄的日光洒在河面上,浮光跃金。沐芙蓉安静地躺在一架竹筏上,周围围满鲜花——白的、黄的、紫的,山间的野花,朴素而热烈。
翠翘把手里的花环递过去,崔令妩接过来,弯腰搁在沐芙蓉发顶。花环歪了一歪,她又伸手扶正,指腹在那束野花上停了片刻。
“我想你应当喜欢自在敞亮的地方,就自作主张这样送你了。愿你称心。”
寒枝伸手推了一把竹筏,筏子轻轻晃了一下,便缓缓离了岸,顺着水流朝河心荡过去。
夕阳从西边铺下来,把人、筏子、花都拢进一层薄金里。水流无声,筏子越漂越远,渐渐缩成一个光点。
风过林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崔令妩在岸边驻足很久,久到夕阳沉下,久到最后一缕光被夜色吞没,林间被黑暗笼罩。
“走吧。”她终于开口,转身往回走。
飞霜殿。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手指叩着桌面,目光落在裴砚身上,话里掺着一层审视:“沐芙蓉那刀片是怎么带进去的?”
裴砚拱了拱手,没找旁的理由,只道:“是臣疏忽。”
皇帝想了想那刀片的模样——薄得能透光,塞进衣缝、簪髻、鞋底夹层,哪一处都不显眼。
他没再追问,语气沉下来:“张璩就这么没了。凭现有这些,可没法把他做的事大白于天下。”
裴砚沉吟片刻,躬了躬身:“沐姑娘曾提过,张璩府里有一间密室,连张伯玉都不许踏进去半步。趁消息还没传回长安,陛下何不遣人去探一探?”
皇帝的目光微微一凝,随即勾了勾手指。杨内侍连忙碎步上前,躬身凑近。
“飞鸽传书回长安,派人去张府。”皇帝的声音压得低,“密查。”
杨内侍应了一声,转身疾步出去。
殿里空了一瞬。
裴砚又道:“臣原先以为苏明远是替张璩盗取边关布防图。眼下看来……”他顿了一下,“他背后那位主使,和假使团背后的人,应当是同一个人。”
皇帝眉梢微挑,鼻腔里哼出一声:“长安话说得滴水不漏,还能在朕眼皮底下把吐蕃使团换了个包——此人,分量不轻。”
裴砚沉沉接了一句:“看来那人是存心要搅黄和亲,逼着两边打起来。”
过了良久,皇帝才开口,声音平直:“出来够久了。该回了。”
殿门忽然被撞开,内侍跌跌撞撞地扑进来,面皮煞白,嘴唇哆嗦得话都连不成串:“陛、陛下……张相……张相的尸首,不见了。”
裴砚和皇帝同时看过去,两双眼睛齐齐落在那个内侍脸上。
月黑风高,林间的风呜呜地灌过来,把河边的草压弯了一片又一片。
崔沅蹲在岸畔,手里捏着一方帕子,蘸了水,不紧不慢地擦着苍雪嘴角那圈血渍。
她唇角弯了一弯,那笑意很淡却清晰。苍雪餍足地打了个响鼻,把脑袋往她掌心里拱了拱。
崔沅收回手,站起身,目光越过黑黢黢的骊山轮廓,声音散在夜风里:“这骊山,也没什么意思了。”
苍雪抖了抖毛,跟在她脚后。两道影子一前一后,没进夜色里,转眼便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赔礼
烛火猛地跳了一下, 把案前那人的面孔切成了明暗两半。他的手搁在案面上,五指收拢,攥得指节寸寸发白, 骨缝里咯吱作响。
嗓子里压着一团火, 低低地从齿缝挤出来:“本想将张璩收为我用,半路却杀出个不要命的,一刀把人切了。盘了这么久的局, 功亏一篑。”
下属垂着脑袋,喉头动了动,试探着问:“主公,接下来怎么办?”
那人哼了一声,手指松开又攥紧:“吐蕃想低头纳贡,我偏要这两头咬起来。布防图递出去了?”
下属连忙点头:“主公放心,已经出了长安地界。”
那人的声音缓下来:“姜震当年手里攥着的名册找了这么多年,连影子都没翻出来。姜家那丫头又是个什么都忘光了的。”
下属琢磨了片刻,小心翼翼地递了一句话:“崔家无缘无故养一个孤女,平白养了这些年……东西会不会就在崔家?”
那人指尖叩了叩桌面,笃笃两声:“我也想过。崔家和姜妩之间到底拴着什么?”他顿了一顿, 声音压得更低了,“看来只有把姜妩的身份掀出来, 闹到人尽皆知,才有法子顺着探寻出一些线索。”
这边的烛火底下是算计,李玄明的院子里头, 倒是一团温吞的暖。
烛芯噼啪爆了一下, 帐幔松松地垂着。李玄明斜靠在榻边,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掌心摊开, 覆在林晚棠的小腹上。
他视线慢慢抬起来,落在林晚棠脸上,忽然低头在她额上碰了一下,声音沉在喉咙里:“我不能陪你回京了。路上什么都要小心。遇上事就派人找裴砚,别自己扛。”
林晚棠弯了弯嘴角,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里画了个圈,笑道:“这话你都翻来覆去说一个时辰了。放心,我和孩子等你回来。”
李玄明点了点头,站起来,拿了包袱和佩剑。走到屋门口两步,又折了回来,单膝蹲在脚踏上,仰着头看她,那眼神里带着点执拗:“你亲我一下。”
林晚棠抿着嘴笑,伸手勾住他的脖颈,把唇贴了上去。佩剑从他手里滑脱,“咣当”一声滚在地上。他的手扣上她的后颈,手指穿进她发间,越收越紧,辗转不放。
“嘶——”
两人倏地分开。李玄明蹙着眉头,抬手抹了一下嘴角,指尖上沾了丝猩红,茫然地看向她。
林晚棠眼底盛着笑:“疼么?记住,我咬的。”
李玄明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扯开,笑出声来,额头抵住她的,声音低低地绕着:“嗯。记住了。”
他直起身,拾起佩剑,再没回头,大步跨了出去。裴砚等在院外,月色落了他一身,把那双眼睛映得清冷幽深。
李玄明抱臂站定,语气里是少有的郑重:“我家晚棠要是少一根头发,我拿你是问。”
裴砚微微颔首,声音平稳:“边关路远,保重。等你回来喝我的喜酒。”
李玄明嗤地笑了一声,抬手一拳捶在他肩头,力道不重:“阿妩你哄好了没有?当心新娘子跑了。”说完也不等他答,迈开步子朝前走去。
官道上,队伍浩浩荡荡地碾着落叶进了长安。
崔泫在城门口就换了马车,携着崔夫人往洛阳的方向赶。车帘掀起来一角,崔夫人探出半个身子,朝崔令妩摆了摆手,只撂下一句:“等你成亲,我和你阿爷再过来。”
崔令妩的日子重新落回了一种懒洋洋的安稳里。
每日要么抱着元宝靠在廊下逗弄,要么歪在榻上翻几页闲书,偶尔挪到后院,拿把小铲子侍弄那几盆半死不活的花草。
骊山那场动静翻了底也没找到张璩的尸首,倒是他府里头抄出了花头——
暗室里码着数万两黄金,账册信件堆了满架,架子正中央还摆着姜震的佩剑,跟收战利品似的供在桌上。
禁军抄了三天三夜,一箱一箱往外抬,围观的老百姓把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
张璩那些事终于摊在了日光底下——大非川一役,他勾结吐蕃卖了军情,三万条命埋进黄沙里。姜家那桩压了八年的案子也翻了,沐家也总算洗清了那一身脏水。
大理寺忙得脚不沾地,裴砚更是被卷宗和案牍淹得人影都瞧不见。
崔令妩倚在榻上,把手里那封信从开头读到尾,往案几上一拍:“翠翘,这都第几封了?”
翠翘抱着个木匣子走过来,边走边数,眉眼弯弯:“小姐,第二十一封了。”
崔令妩哼了一声,往引枕上一靠,语调里那点酸味儿毫不遮掩地飘出来:“冷心冷情的东西,明知道我还气着,连哄都不来哄一句。快一个月了,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她声音往下矮了矮,带着明显的赌气成分,“这婚我看也别成了。”
翠翘蹲下身,歪着脑袋瞧她,眼底盛着促狭:“是少卿不来么?奴婢怎么记得,是小姐把人轰出去的?”
寒枝坐在窗边擦剑,头都没抬,声音平平地补了一句:“来过十五次,吃了十五回闭门羹。”
崔令妩眨了眨眼,喃喃道:“有这么多?”随即又将下巴一扬,“那他为什么不来第十六回?”
翠翘忍着笑把匣子打开,里头码着一摞信笺,每一封面上都写着“阿妩亲启”四个字。她拿指尖点了点桌上那封:“喏,这封还要不要盖章?”
崔令妩嘴角弯了一下,从腰间解下裴砚送的那枚青田石印。她抿着唇,把印章按了下去。红印落在纸上,两人的名字挨着,像两个人肩并着肩立在那儿。
她端详了片刻,递过去:“收起来。”
崔令妩重新躺回榻上,团扇举起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大理寺是一派热火朝天。
书吏抱着卷宗小跑,差役们衣摆带风,靴声橐橐地碾过石板,整个院子跟一锅沸水似的翻着泡。
裴砚合上最后一本卷宗,站起身,理了理袖口,声音平平淡淡:“时辰不早了,就先到这儿吧。”说完也不等众人反应,抬步就往外走。
屋里静了一瞬。
几个书吏抻着脖子往窗外望了一眼——日头明晃晃地挂着,离天黑少说还有一个多时辰。
“少卿这是怎么了?以前熬到三更半夜眼皮都不带眨的。”一个书吏压低嗓子凑到墨辞身边。
墨辞摸了摸鼻尖,嘴角那点了然的笑意慢悠悠地浮上来:“少卿是马上要成亲的人了,有家有口的,能跟从前一样?”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得了,咱们也赶紧收,下值。”
众人顿时乐开了花,手脚利索地收拾案头的卷宗,心里头把崔令妩从上到下感激了个遍。这位还没过门的少卿夫人,当真是一尊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裴砚出了大理寺,直接拐进了长安城最负盛名的珍宝阁。
他掀帘而入的时候,掌柜正用绒布擦拭一只银簪,抬头见那道绯色身影,先是怔了一瞬,随即搁下手里活计,躬身迎出柜面,笑意里夹着熟稔:“裴少卿来了。您那套头面,昨几个才最后一道工序收尾,我正想着差伙计给您送去府上。”
裴砚微微颔首:“正好顺路。”
店主忙不迭地侧身引路:“好好好,少卿楼上请。”
楼上雅间不大,角落里一炉沉水香烧得半截,烟细如线。掌柜从里间捧出一只乌木匣,搁在案上,屏息打开。
里头一套头面静静卧在墨蓝丝绒上。
正中一朵红梅,五瓣舒展,瓣尖微微上翘。花瓣是赤金薄胎,经由无数次錘揲,轻薄得透光。花心嵌着一颗鸽血红宝,颜色浓艳,光彩夺目。
红梅两侧,各栖一只展翅的金蝶。蝶翼的弧度不是寻常的对称圆润,而是右翼微扬、左翼略沉。
裴砚垂眸端详了片刻,手指抬起来,碰了碰蝶翼尖端那粒米珠。他嘴角动了动,淡声道:“做得比图纸好。”
掌柜心头一块石头落了地,连连拱手:“少卿谬赞,亏得您图样画得精细,连蝶翅那几道脉络都标了曲度,老师傅说是这辈子接过的活里最难的一件。”
裴砚没再接话,只是将匣盖合上,指尖在乌木表面顿了一拍。
掌柜会意,手脚麻利地取来锦缎包裹,将木匣层层裹好。
裴砚的目光却被柜角一串银铃手链吸引了。他抬手拿起,铃铛小巧,纯银打造,每一个铃铛表面都錾刻着不同的花卉——梅花、兰花、菊花、莲花,花瓣纤毫毕现。
铃铛的间隙坠着几片银叶,叶脉清晰。整条手链不过小指粗细,却精致得不像话。
他轻轻一晃,铃声清脆悦耳,像山涧泉水叮咚,像极了她的笑声——清清脆脆,没心没肺,却又甜丝丝地往人心底钻。
裴砚的唇角弯了弯,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这个也包起来。”
掌柜连声夸赞:“少卿好眼光!这是老匠人花了三个月才打出来的,全长安独一份儿,再找不出第二串了。”他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地打包。
崔家小院。
崔令妩正倚在榻上百无聊赖,翠翘忽然兴冲冲地跑进来,满脸喜色:“小姐!府里送嫁衣来了!”
管事妈妈领着几个丫鬟进来,托盘上面叠着一件青绿嫁衣。崔令妩起身走过去,绕着嫁衣转了一圈,上下打量着。
管事妈妈笑道:“三小姐试试,哪里不合适再让她们改。”
崔令妩点点头,翠翘和其他丫鬟们便围上来,七手八脚地帮她穿戴。一层中衣,一层夹袄,一层外衫,一层大袖——一层又一层,像包粽子似的。
她蹙起眉头,嘟囔道:“穿这么多层,又重又热。”
翠翘蹲在她身后整理裙摆,头也不抬:“小姐,您大婚在九月,那时天气就凉快了。”
崔令妩撇了撇嘴,不置可否。
翠翘捏着她的腰侧,左看右看,嘀咕道:“这里好像宽了点儿,再收两针更服帖。”
崔令妩却心不在焉地偏过头,目光透过窗棂,瞥见院门处一道身影正踏进来——官服都未换,眉目清矍。
她的眼睛倏地亮了,提起裙摆就往外跑。
“小姐!不可啊——”翠翘和管事妈妈齐声惊呼,“这是嫁衣,怎么能现在就穿出去!”
崔令妩哪里听得进去,人已经跑出了门。
微风起,落叶黄。
裴砚脚步一顿。
廊下站着的少女,嫁衣青碧如春水,裙摆晕染着松花绿的暗纹,像远山含翠,衬得她肤光胜雪,目若点漆。
崔令妩双臂微张,原地旋身,裙摆飞扬如蝶,眉梢眼角皆是烂漫:“裴砚,我好看吗?”
裴砚看痴了。
青绿叠翠,盈盈如碧,像新荷初绽于春水之上,清艳得叫人挪不开眼。
门口,众人追出来,却一个个停住了脚步。
廊下,一身青绿嫁衣的少女翩翩起舞,笑容明媚;阶前,长身玉立的男子神采绝艳,眉目含情。
秋叶纷飞,两相映照,两人一高一低,一静一动,恍若谁人笔下的惊鸿一瞥。
所有人眼里映着这幅画面,心里不约而同地浮起同一个想法——天造地设,莫过于此。
良久,裴砚才开口,声线微哑:“一袭青烟笼碧玉,疑是潇湘入画堂。”
崔令妩一怔,随即抬脚欲迈下台阶,朝他扑去——众人终于回过神来,管事妈妈一挥手,几个丫鬟一拥而上,拽袖子的拽袖子,拦腰的拦腰,手忙脚乱地将她簇拥着推进了屋。
翠翘笑着朝裴砚欠身:“少卿稍等片刻。”
帘子落下,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伴随着崔令妩不情不愿的嘟囔。不多时,管事妈妈领着丫鬟们退了下去。
翠翘打起帘子,笑道:“少卿请进。”
裴砚提步迈上台阶,刚跨过门槛,便被崔令妩扑了个满怀。他长臂一收,低笑里含着宠溺:“消气了?”
崔令妩仰面看他,眸底碎光流转:“某人都写了那么多封情书,我再恼下去,怕他要搜肠刮肚、无处下笔了。”
裴砚轻笑了一声,抬手刮了刮她的鼻尖,拎起那只锦盒在她眼前晃了晃:“给你赔罪的。瞧瞧可还满意?”
崔令妩眼尾一弯,接过锦盒打开,忍不住赞道:“裴少卿眼光不错嘛。”
裴砚将她牵到榻前坐下,又从袖中掏出一个更小的盒子,取出那串银铃手链,仔细地系在她腕间。
崔令妩轻轻一摇,铃音细碎叮咚。
裴砚看着那串银铃,轻声道:“那日是我失言。我错了。”
崔令妩横他一眼,眼波娇嗔,意思昭然——你明白便好。
她的目光扫过锦盒,发现角落里还有一个红绳系着的大铃铛,比手链上的大了好几圈,圆滚滚的。她拿起那个大铃铛,晃了晃,“叮——”,声音浑厚悠长,像寺庙檐角的风铃。
“这是?”
裴砚长臂一伸,捞起旁边趴在榻上打盹的元宝,那只胖猫被突然拎起来,不满地“喵”了一声,四条腿在空中乱蹬。
他面不改色,将大铃铛系在元宝脖子上,淡淡道:“掌柜赠的,给元宝正好。”
元宝落回榻上,甩了甩脑袋,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它低头看了看胸前那个大铃铛,又抬头看着裴砚,“喵”了一声——那眼神分明在说:凭什么只给我个添头?
崔令妩笑得前仰后合,伸手挑起元宝的下巴,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脸:“元宝,再摇一下。”
元宝不情不愿地又晃了晃脑袋。
窗外秋阳正暖,落叶无声,屋里满是铃铛的脆响和少女的笑声,像是把整个秋天都染甜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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