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没醉


    “啪——”


    一掌砸在案面上, 茶盏跳了一跳,哐当乱响:“你说什么?!”


    张夫人抹着泪,语速也快了起来:“端午那日龙舟赛, 玉儿落水被救上来之后, 就……就一直疯疯癫癫的。嘴里不住念叨有水鬼,水鬼要来索他的命……”


    他攥紧了拳头,切齿道:“为何不早说?”


    张夫人委屈得声音发颤:“我原想着只是吓着了, 养几日便好。谁知这两日越来越邪乎……我、我不敢告诉你,怕你打他……”


    张璩深吸了一口气,压下那股火气,沉声道:“我去瞧瞧。”


    两人穿过回廊,到了张伯玉的院子前。


    房门紧闭,窗户从里头封得死死的,门上挂了一把铁锁。他在门外听了听,里头隐约传出哭喊声和砸东西的动静。


    张夫人连忙摆手,吩咐小厮开锁。


    “哐当”一声,锁落门开。


    张璩前脚刚迈进去,迎面一个花瓶就飞了过来——


    他猛地侧身一闪, 那花瓶擦着他耳根砸在身后的门框上,碎瓷飞溅了满地。身后的小厮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 否则他这把老腰怕是要当场交代了。


    稳住身形,他定睛往里一看,气得胡须直颤。


    屋里一片狼藉, 碎瓷片和烂木屑铺了一地, 被褥撕成了条条缕缕挂在床架上,桌椅翻得东倒西歪。


    张伯玉披散着头发,穿一身皱巴巴的中衣, 赤着脚在满地碎渣里来回转圈,嘴里念念有词,目光散得没个落处。


    “混账东西!”张璩怒喝一声。


    张伯玉猛地转过头来,瞧见他,愣了一下,随即扑上来,一把抱住他的腿,涕泗横流:“阿爷!阿爷救命!她们追着要杀我!你快帮我撵走她们!”


    张璩蹲下身,按住他的肩膀,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当些:“玉儿,谁要杀你?你跟阿爷说,阿爷护着你。”


    张伯玉抬起脸来,眼神涣散地左扫右扫,忽然像触了什么忌讳似的,脸色刷地白了,连滚带爬地缩到墙角,双手在空中乱挥:“不要过来!你们不要过来!滚出去!都滚出去!”


    他又开始砸东西——摸到什么砸什么,抄起一个笔洗就往门板上丢。


    张夫人急忙拽着张璩退出来,小厮手忙脚乱地把门重新锁上。


    门板挡不住里头歇斯底里的嘶喊,一声接一声撞出来,钝钝地砸在他心口。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那道褶子快拧成川字了:“大夫怎么说?”


    张夫人小声道:“只说受了惊吓,气血不调。开了几副安神的方子,喝下去也不见起色……”她犹豫了一下,抬眼看张璩,“老爷,要不……请个道长来瞧瞧?”


    他猛地回头,斥道:“胡闹!”


    张夫人脖子一缩,不敢再吭声。


    蝉鸣阵阵,聒噪得人心烦意乱。


    这边,裴砚将裴章接回府中安顿停当,又叫太医来验了伤、开了方子,看着药煎上了,才赶去大理寺。


    积压的卷宗堆得连案面都瞧不见了,他一头扎进去便没再抬头。等再直起腰时,暮色已经漫上来,淹了半间屋子。


    他搁下笔,揉了揉手腕,出了值房沿着回廊往外走。


    拐过廊角,远远便瞧见一道身影缩在廊柱后头,探出半个脑袋往这边张望,一见他出来,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裴砚脚步一顿,唤了声:“墨辞。”


    那身影僵了一僵,磨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挪出来。


    墨辞低着头,一步一步蹭到他面前,拇指抠着刀柄,指节绷得发白。他嘴唇动了动又闭紧,像棵被霜打透了的小白菜,蔫头蔫脑的。


    裴砚瞧了他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躲我呢?”


    墨辞脑袋垂得更低了,闷了好一阵,嗓子里才挤出一句话:“少卿,对不住……我什么忙都没帮上。”他声音里带着点涩:“跟了您这些年,您教了我不少东西,平日也处处照拂我。可您出了事,我只能在旁边干瞪眼,什么劲都使不上……”


    他攥刀柄的虎口又紧了紧,“我没脸见您。”


    裴砚抬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谁说没帮上?”


    墨辞抬起头,眼圈微微泛红。


    “我家中那几个兄弟,在牢里关了七八日,放出来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精神。”裴砚目光落在他脸上,了然道:“那一日三餐,不是你特意安排人往里送的?”


    墨辞愣了愣,随即摸了摸后脑勺,讪讪地扯了扯嘴角:“这、这哪算得上帮忙……”


    “在我这里算。”裴砚收回手,负手立在廊下,声音淡然:“把自己能做的事做好了,就足够了。别一天到晚胡思乱想。”


    说完,他转身踏着暮色往前走,袍角在渐渐暗下来的光里轻飘飘地拂着。


    墨辞杵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忽然咧开嘴,傻愣愣地笑了起来。


    “少卿居然还会安慰人了……”他喃喃道,挠了挠后脑勺,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天香楼二楼雅间,酒菜摆了满桌,热气顶着灯影往上蹿。李玄明扒着窗沿张望,一见那辆马车停稳,扭头便往门口扑。


    门推开,裴砚刚迈进来,便被他一把勾住肩头,晃了个趔趄:“可算到了!满桌子人就等你一个!”


    郑云澈紧随其后,端着一铜盆清水凑上来,水面上浮着几片艾叶和菖蒲,端得四平八稳,清了清嗓:“来来来,洗手去晦气。祖上传下来的规矩,艾叶菖蒲,驱邪避祟,往后顺顺当当。”


    裴砚垂眼看了看那盆水,又抬眸扫了郑云澈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嘴角微动,依言将双手浸进去,搅了搅水,接过李玄明递来的帕子擦干:“多谢郑郎君。”


    郑云澈心满意足地收了盆。


    崔令妩一手拄腮,坐在位子上看完了这一出,待裴砚走近,扬了扬下巴,眼里浮着点促狭:“我们四个忙得团团转,上蹿下跳想辙子,都比不上你裴少卿大殿上一张嘴。这上哪儿说理去?”


    李玄明在旁边委屈地点头:“可不是吗?你还让我去找破绽——我要是那块料,当初去边关投什么军?”


    林晚棠伸手过来,一把将他从两人中间扯开,嗔他一眼:“你能不能有点眼色?”


    李玄明被她拽得踉跄半步,嘴里嘟囔“我怎么就没眼色了”,人却老老实实跟着她往旁边退。


    郑云澈眼疾手快,趁这当口抢到崔令妩另一侧的空位上,殷勤地替她挪碗摆碟,端得一副体贴入微的模样。


    裴砚什么也没说,伸手扶住崔令妩的手臂,将人从座上带起来,牵着她在众人眼皮子底下从容不迫地换了个座——自己稳当地落到了郑云澈摆好的那副碗筷前面。


    郑云澈端着碗的手僵在半空。


    裴砚抬眸,瞧了瞧面前的碗碟,唇角微扬:“有劳。”


    郑云澈指着他的手指头哆嗦了半天:“你……你……我替你打听消息,跑去求我父兄,你就这么回报我?”


    两人之间火花四溅,噼里啪啦。


    另一侧,李玄明和林晚棠早把头挨在了一处,筷子不停,扒饭扒得两腮鼓鼓囊囊,你夹一筷子肉过来,我送一筷子菜过去,腮帮子一动一动,活像两只囤冬粮的小仓鼠,恨不得把整张脸埋进碗里。


    裴砚没搭理郑云澈的控诉,先夹了一筷崔令妩爱吃的菜搁进她碗里,才端起面前的酒杯,面向郑云澈,神色端正下来:“裴砚谢过郑郎君此番相助。”


    郑云澈被他这郑重的架势堵了个结实,张了张嘴,最后只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哼”,端起杯跟他碰了碰,仰脖子灌了个干净。


    几个人从黄昏喝到掌灯。


    郑云澈拍着桌子和李玄明划拳,连输三把,连灌五杯,脸红得像新出锅的虾。


    崔令妩靠在椅背上,端着一盏温酒慢慢啜,看他们争得面红耳赤。裴砚坐在她身侧,把她碟沿上那块凉透了的酱牛肉夹走,换了一箸新炙的。


    烛火跳了一下,屏风上的人影跟着一晃。


    好友在闹,爱人在侧。她低头抿了一口酒,只觉得这人间烟火,竟是这般熨帖。


    酒过三巡,几人才散了席。


    郑云澈脚步虚得踩不住地,软塌塌地挂在李玄明肩上,嘴里还在嘟囔:“我没醉……我还能喝……裴砚你等着,早晚……”


    李玄明架着他往下走,抽空损了一句:“早晚什么?早晚爬回去?”


    郑云澈张了张嘴,舌头打结,只含糊地唔了两声。


    马车早已候在楼下。他们连推带塞地把郑云澈装进车里,车帘一撂,马蹄嗒嗒而去。


    李玄明拍了拍袖口上沾的灰,侧头冲林晚棠笑了笑:“咱们也回家。”


    林晚棠回头朝崔令妩挤了挤眼,笑盈盈地上了自家那辆车。


    晚风拂过,吹得门前的灯笼晃了几晃。崔令妩正要迈步,身后忽然起了一阵动静。


    “去去去!也不照照自己什么模样,天香楼也是你进得起的?滚远些!”伙计的嗓门又尖又亮。


    老翁被他推得踉跄几步,拄着那根比人还高的拐杖稳住身形。


    裴砚的目光在那老翁身上微微一停。只一息功夫,他偏过头去,与李玄明对了个眼神。


    随即,他牵起崔令妩的手:“走吧。”


    崔令妩没多想,随他上了车。


    马车辘辘前行,她偏头去看裴砚。


    他靠在车壁闭着眼,眼睫覆下来,呼吸匀长,面皮泛着一点薄红,嘴角微微松着,不似平日里绷得那样紧。


    她瞧着瞧着,心里那点顽劣便冒了头——这人是一杯倒的,曲江游船那次还历历在目。今日酒桌上他与郑云澈频频举盏,想来醉得不轻。


    她悄无声息地凑过去,见他没动静,便伸出手指,勾住他颈侧那枚盘扣,轻轻一挑。


    他眼皮都没掀:“做什么?”


    “怕你闷着,替你松一松。”她说着指尖已经解开了第二颗,指腹蹭过他锁骨那道硬朗的棱线,手腕却被一把攥住。


    他终于睁了眼,那双眸子清清亮亮的,“我没醉。”


    崔令妩蹙了蹙眉,不对,他跟郑云澈碰了那么多杯,怎么会没醉?


    正想着。


    他的气息便压了下来,她视线一暗,一个吻已贴到唇上。


    崔令妩眨了眨眼,鼻尖轻轻嗅了嗅。半分酒气也无,倒是她方才在席间贪了几杯,这会儿满口的桂花酿香,一股脑全呵在了他唇上。


    这吻极短,退开时他垂眼,又轻啄了下她的嘴角,才慢慢拉开距离。


    崔令妩舔了舔唇,看着他退回去坐正,神色端方。她忽然想起前几次的吻来——也都是这般,清润妥帖,春风拂面似的,不失半点风度。


    她眯起眼,满脸认真地打量他。


    “你是不是不会?”


    裴砚的呼吸滞了一瞬,那双本就漆黑的眸子像被什么点着了。


    “不会?”他扯了扯嘴角,短促地笑了一声,嗓子压得低而磁,“阿妩说说——想要怎么个亲法?”


    她弯了唇角,伸手挑了他的下巴:“张嘴。”


    裴砚眉梢缓缓地挑起来,下一瞬,他扣住她下颌,再度覆了上来。


    她被他陡然加重的力道箍得呼吸一紧,索性闭了眼。


    他的舌尖顺着她微启的唇缝探进来,灵活的勾住她,翻搅,缠卷,像要把她那点残余的酒香全数搜刮干净。


    马车在石板路上颠了一下。


    他侧过头,手背与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浮起来,另一只手揽住她腰肢往怀里一掼,她便整个贴进他胸口。


    崔令妩被他亲得浑身酥软,黏腻的水声夹杂着唇齿间隙漏出的低喘,湿漉漉地绞在一处。


    分开时,崔令妩软在车壁上,脑子里像灌了一整坛桂花酿,晕沉沉地转着。只勉强看清他那双被欲念烧透了的眼,瞳仁深黑。


    裴砚抬手覆在身前,指尖下压,将那一片微乱的袍襟不动声色地拢了拢,垂落的布料顺势堆覆在腿间,遮住了底下某处的动静。


    他抿了抿唇,哑声笑道:“这回可够格么?”


    崔令妩缩在车厢角落,胸口仍起伏不匀。


    这人分明会的很。只是在她面前一直压着、收着、端着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心事


    “你从哪学来的?”她眯起眼, 语调里带着审问的意味。


    “书上。”


    崔令妩噎了一下。光看书就能把这门技巧练得登峰造极?


    她鼻腔里哼出一声:“我不信。素日里端方板正的裴少卿,竟也会翻那些乱七八糟的书?”


    “书何来好坏之分?”裴砚语气坦然:“四书使人明智,史书使人通达, 诗集使人灵秀, 医书使人知理。还有些书……”他顿了一瞬,嗓音低下去:“使人知晓敦伦之仪、床笫之欢。此乃人情之所不能已者,发于自然, 止于礼义,亦是人间正道。”


    话说到末尾,他眼睫微微垂了垂,耳根那层薄红一路漫到脖颈。可他仍旧认认真真地望着她,补了一句:“况且,大理寺相遇那日,你便送了我一句艳诗。可见你素日涉猎也颇广……”


    崔令妩的脸颊腾地烧起来。她一把捂住他的嘴,掌心下他唇角弯了弯,带着几分得逞的笑意,温热气息扑在她指缝间。


    她倏地缩回手,清了清嗓子, 强撑着镇定道:“此事揭过,谁都不许再提。”


    裴砚点了点头, 语气一转,平平地道:“正好崔夫人近日也在长安,我请母亲挑个吉日, 去崔府提亲可好?”


    崔令妩猛然抬起头, 眼睛瞪得溜圆:“提亲?”


    裴砚的面容凝了一瞬,随即浮上一层极淡的委屈:“阿妩……你不能只管撩我,却不顾我的死活。”


    崔令妩眉心浅浅蹙起, 指尖绞着袖口的轻罗料子,揉得皱巴巴一团。


    “不是……”她声音轻轻的,“就是觉得有些突然。”


    裴砚静静地看着她。


    看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她抿紧又松开、松开又抿紧的唇角,看她那双明明笑着、却怎么也笑不到眼底的眼睛。


    从她知道自己是姜妩那天起,她就变了。面上还是那个活泼的崔令妩,会笑会闹会嗔会怒,可那笑意总浮在面上,底下罩着什么,却不肯让人窥见。


    她有心事。


    裴砚伸出手,轻轻揽过她的肩,将她拢进怀里。


    “在想姜伯父?”


    崔令妩撇了撇嘴,嘴硬道:“我都不记得他,怎么想?”


    话音未落,眼眶先红了,泪水蓄得满满的,一眨眼便滚落下来,一颗一颗砸在他衣襟上,印出深色的印子。她索性将脸埋进他肩窝,把委屈和软弱一并塞了进去。


    “裴砚……”她闷声唤他,尾音湿漉漉的,“像我这样的人,凭什么可以过得幸福快活。”


    裴砚收紧了手臂。


    “姜家几十条人命压在身上,我却在把酒言欢、谈婚论嫁……”她肩膀轻轻发着颤,“梦里总能见到阿爷。他就看着我,什么也不说,就那么看着我……”


    “你值得。”


    他手掌一下一下抚过她的脊背,又轻又缓,低声哄道:“世间所有好的,你都值得拥有。”


    “姜伯父若在天有灵,只盼你平安喜乐,万事顺遂。”他胸腔微微震动,声音沉稳有力:“你总梦见他——那是他想你了,才一趟趟来看你。”


    他顿了一息,低头在她发顶轻轻落下一吻:“他若真怨你,哪里还会入你的梦来。”


    崔令妩的哭声渐渐小了,却还是抽抽搭搭的,肩头一下一下耸着。


    “阿妩,”他忽然开口,“知道我为何喜欢你吗?”


    她声音闷闷地从他怀里钻出来:“为什么?”


    “因为你鲜活明媚,热烈似骄阳。”他那双眸子溢满柔情,嗓音温和:“闯进了我枯井似的心底。”


    “人海熙攘,惟你是我眼底的一捧日光。”他将她搂得更紧了些,笃定道:“逝者已逝,活着的,得好好活。”


    马车在夜色中辚辚向前,车厢里只剩下彼此交错的呼吸。


    月朗星稀,夜风轻柔。


    崔令妩醒来时,发觉自己还窝在裴砚怀里。可身处的环境已不再是摇晃的马车,她眨了眨眼,目光渐渐凝实,看清了面前的人——


    李玄明、林晚棠。


    还有一个……


    她微微怔住。那个的老翁此刻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正凝望着她。


    崔令妩下意识动了动,这才发觉自己的手还搂着裴砚的腰肢,五指扣得死紧。


    李玄明歪在一旁,嗓子里拖出一声“啧啧”,语气促狭:“阿妩,你连睡觉都要把裴砚攥得铁紧,是怕他长翅膀飞了不成?依我看,你俩趁早把亲成了,到时候你日日把他拴在裤腰带上都行。”


    她脸上一热,连忙撒了手。


    裴砚斜瞥了李玄明一眼,淡道:“别拿她逗趣。”


    他低下头,目光落到崔令妩脸上时,那点冷淡便软了下来,朝那老翁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阿妩,那位是陈墨老先生。姜伯父麾下的旧部。”


    崔令妩倏地睁圆了眼。她连忙起身,将衣裳理了理,郑重地朝老陈躬身一礼:“见过陈老先生。”


    老陈颤巍巍地站起来,伸手虚虚一扶:“小姐折煞老朽了,受不起,受不起啊。”


    林晚棠轻声问道:“陈老今日去天香楼,是专为了见阿妩?”


    老陈摸了摸花白的胡须,点头。


    “老朽早知小姐尚在人世。”他的声音缓慢而沉重,“只是看她日子过得安宁,便不想再把她拽进这摊浑水里头。但如今……”


    崔令妩上前一步,目光坚定地望着他:“关于姜家的案子,您知道什么?我想听。”


    老陈沉默了一阵,才缓缓开口:“老朽年轻时走南闯北,攒了了不少奇闻异录、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将军见我闲不住,便盘了个铺子给我——就是如今的百味斋。面上卖些零碎杂货,实则是我们传讯的桩子。”


    他顿了顿,目光从窗棂穿出去,仿佛落在遥远的某处。


    “十年前,大非川一战,我军溃败,三万将士填了高原的沟壑。”


    崔令妩的胸口猛地一缩。


    “将军回京之后,一直在暗中翻查此战的底细。”老翁的声音越发沉下去:“刚摸着些线头,就……”


    他没往下说,但所有人都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裴砚开了口:“我曾问过您,姜家出事之前,姜伯父为何去百味斋。如今可以说了吗?”


    老陈颤着手,从怀里摸出一个盒子,递到崔令妩面前。那盒子不大,只比巴掌宽出一指,通体黝黑,辨不出是铁是石。


    崔令妩伸手去接,手腕猛地一沉——这不起眼的小东西,竟极沉。


    “玄铁打的,刀劈不裂,火焚不化。”老陈道,“盒面上嵌的,是‘天干地支锁’。十天干、十二地支,两盘对位,拨对了才能启盒。若拨错一次,轮盘便会重置;错上三次,里面的机关便会启动,将内中之物毁于一旦。”


    崔令妩低头细看,盒面上确实嵌着两个精密的铜盘,一个刻着十天干,一个刻着十二地支,可以分别转动。


    “当年将军将此物托付与我,只撂了一句话……”老陈盯着崔令妩,一字一顿:“只有姜妩能取走它。”


    “我当时没想透。没过几日,姜家满门遭难,四十七口人,血流了满院子……”他阖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许久才续道:“这些年来,我以为这东西要随我一起烂进土里了。几个月前,却在百味斋门口撞见了小姐。我暗中打探了一番,不曾想……您竟真的还活着。”


    崔令妩捧着那个沉甸甸的盒子,指节微微泛白。


    “也就是说……”她的声音有些发颤,“阿爷早就料到姜家会出事。我能活下来,很可能是阿爷安排人把我送走了。”


    她猛地把头抬起来,眼眶里浮着一层水光:“这盒子里的东西,会不会是关窍所在?阿爷是不是把开锁的法子留在我这儿了?”


    她忽然把盒子搁下,两手捂住脑袋,攥着发根狠狠敲了两下:“可是我什么也想不起来啊!怎么办?”


    一只手伸过来,稳稳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力道卸了。裴砚的声音从她身侧落下:“阿妩,急不得。我们慢慢来。”


    崔令妩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沉静的眼睛,心里的焦躁渐渐平复了一些。


    老陈拄着拐杖直起身,郑重地看向李玄明和裴砚:“小姐在洛阳遇刺,说明背后那人也嗅到了风声。老朽恳请二位,务必护她周全。”


    李玄明面容一肃:“您放心。”


    裴砚也点点头,没有多余的话,只沉沉应道:“嗯。”


    月色像一匹素绢薄薄地覆在瓦檐上。


    小院门前静悄悄的,只有夜虫在墙根底下细声细气地叫着。


    裴砚把崔令妩送到门口,垂眼看她,从袖口摸出一只小瓷瓶,递过去。


    崔令妩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瓶身白润润的,光溜溜没半个字。


    她挑眉:“什么东西?”


    裴砚的目光不自然地飘了一瞬,落到她嘴角,温声道:“消肿的。之前在车里给你抹过了,睡前再涂一遍。”


    崔令妩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猛地一把捂住嘴,眼睛圆溜溜地瞪他。


    裴砚的声音透着几分局促:“我也没想到……稍微碰一碰就……”


    “裴砚!”崔令妩隔着掌缝含含糊糊地骂他,“你再讲——下次碰都别想碰!”


    说完,她把那瓷瓶往掌心里一攥,转身就往里跑。


    “砰”地一声,门板合得严丝合缝。


    裴砚盯着那两扇闭紧的门,抬起手,指腹蹭了蹭自己的嘴唇,低低地笑了一声。


    皇宫。


    御书房里的烛火熬了大半宿,灯芯爆了好几次花,内侍捧着铜剪子一趟趟进来添油剪芯,大气不敢出一口。


    案角压着一摞未批的折子,皇帝搁了笔,指尖抵着眉心慢慢揉,眼皮底下泛出一层青灰。


    杨内侍端着一盅热汤搁到案角,躬身低声道:“陛下,夜深了,龙体要紧。”


    皇帝没抬眼,目光虚虚地搭在窗外那片沉墨似的夜色里。过了许久,他才不咸不淡地丢出一句:“你说,裴章这事,朕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做得对么?”


    杨内侍的背又低了两分,没敢吱声。


    皇帝也没等他答话,手指头勾过汤盅,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汤汁在舌尖滚了一圈,滑进喉咙,他才把勺子搁下,慢慢道:“吐蕃那边递了折子,想求一位公主。朕翻了一圈,合宜的只有永宁。”


    他顿了片刻,眉头拧出一条浅沟。


    “可永宁那丫头,偏偏又要……”尾音在齿缝里碾了一下,将后半句生生咽了回去。他把勺子“啪”地扔回盅里,汤盅跟着晃了一晃,荡出几圈细纹。


    他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内殿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禽兽


    日光如炙, 暑气越发蒸腾。


    崔令妩屋里早早摆上了冰盆,丝丝凉气从盆沿沁出来,慢腾腾往四周洇, 与窗外那层滚烫的热气隔得分明。


    她歪在竹塌上, 一身水绿的罗衫,松软地搭在身上。手里捏一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往脖颈里扇风。翠翘坐在旁边的小杌子上, 蒲扇轻摇,将冰盆顶上那缕寒凉,匀匀地往她身上送。


    珠帘一响,林晚棠挑帘进来,额角已沁着一层细汗。


    崔令妩微微支起半个身子,脸上笑意浮出来:“你难得有空过来。”


    林晚棠在对面的软椅里落座,接过翠翘递来的茶抿了一小口,“郡王府上下没个长辈撑着,桩桩件件全压我肩上。我这阵子忙得脚不沾地,今日才算踹出半口气来。”


    她说着,从果盘里拈起一颗葡萄, 指尖慢慢剥着皮,边剥边道:“你可听说了?裴伯父一身的伤, 太医说要好好养一段时间。他自己也怕耽搁公务,递了折子请调。圣上准了,给了个太子宾客的虚衔, 品级照旧, 担子倒卸了大半。”


    崔令妩点点头,又问:“那吏部尚书谁接了?”


    “韦温。”林晚棠把剥好的葡萄送进嘴里,汁水在齿间爆开, 甜得她眯了眯眼。


    犹豫了两息,她才道:“朝里有人递话,说姜家案过去这么多年了,姜家也无后人存活,不如以匪患作结挂个牌,省得再翻旧账。”


    崔令妩“腾”地一下从竹塌上弹起来,塌面被她带得吱嘎一晃:“凭什么?!”


    “你急什么,我还没说完呢。裴少卿当场就把那人劈头盖脸骂了回去。”林晚棠想起昨夜那场面,忍不住弯了嘴角,“李玄明笑得差点从马上栽下来,说他这辈子没见过裴砚发那么大的火。”


    她抬眸看崔令妩,笑吟吟道:“你猜怎么着?裴少卿骂人,从头到尾没蹦一个脏字,引经据典,旁征博引,把那人训得面红耳赤,羞得无地自容。满朝文武愣是没一个敢吱声帮腔的。”


    崔令妩“哈”了一声,嘴角翘得老高。她往后一仰,重新倒回竹塌上,二郎腿一翘,团扇在掌心里转了个圈,摇得比方才得意了十倍不止。


    那副模样,跟元宝叼着线团满地打滚时一个德行。此刻她浑身上下都写着“与有荣焉”四个大字。


    啧。


    不愧是她瞧上的人。


    院门外忽地传来一阵动静。翠翘撂下扇子起身:“奴婢去瞧瞧。”脚刚迈出门槛,便“呀”了一声,尾音带着三分惊诧往上挑。


    崔令妩和林晚棠对了下眼神,起身往外走。


    日头正毒,踩在石阶上隔着鞋底都觉着烫脚。


    寒枝立在院当中,肩上扛着一个人,软塌塌地伏在她肩头,两条胳膊垂下来荡着。


    崔令妩上下扫了她一遍,嘴皮子先不饶人:“寒枝,你出去打家劫舍了?还劫回来个姑娘?”


    寒枝单膝跪下,把背上的人小心卸下来。她低着头,声音一贯的淡,却压着一丝自疚:“小姐恕罪,路上救的。一直没醒,我……”她顿了一下,“就背了回来。”


    崔令妩和林晚棠凑近两步,低头细看。这姑娘皮肤白净,五官生得巧,眼睫厚密,哪怕是昏沉着的,也透出一股子惹人怜的乖顺。


    只是身上那件衣裳,薄薄一层纱,遮不住什么,肩头和锁骨露在外面,腰间的带子系得松垮,风一吹就要散似的。


    这种穿戴,搁在坊间只有一类地方常见。


    崔令妩直起身,摸了摸下巴:“寒枝你先把她抱去厢房。”


    林晚棠把她拽到廊下荫凉里,低声道:“阿妩,你心善我知道,可这姑娘来路不明,万一……”


    崔令妩笑了笑,拿团扇替她扇了两下风:“你说得在理。可人到底是寒枝带回来的,总不能扔出去。等她醒了,送走就是了。你晓得我性子,哪爱多管闲事。”


    她说得轻巧,笑得也懒。林晚棠看了她一眼,没再开口,只是目光朝厢房方向飘了飘,心里那根弦还绷着。


    日头一寸一寸往西挪,院子里的暑气总算退了些。海棠树影在地上拉得老长,翠翘进来传话说人醒了,两人理了理衣裳往厢房走。


    那姑娘正端着碗小口抿粥,听见脚步声,她慌忙搁下碗,翻身下床,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多谢小姐救命之恩!多谢小姐……”


    “救你的是她。”崔令妩回头瞥了寒枝一眼。


    寒枝抱着胳膊倚在墙边,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透出点无奈:


    “你醒来到现在谢了少说十几遍了。先说说你叫什么,怎么会在荒郊野地被撵着跑。”


    那姑娘被她一堵,不好意思再跪,扶着床沿坐回去,拿袖子按了按眼角,声音细软:“奴家叫桃夭,是……倚红楼的歌伎。”


    桃夭低着头,指尖把被角绞出几道褶子,断断续续地往下说:“昨日奴家出城奏曲,今儿回城路上,却撞上了刺客……”她嗓子一哽,“都拿着刀要杀奴家。”


    她抬起眼看寒枝,眼眶又红了一圈:“好在遇上了这位女侠。若不是她,奴家怕是连尸首都被丢去乱葬岗了。”


    林晚棠立在一旁,目光从她肩头滑到小臂,到处都是青紫的淤痕,新旧叠着,有的发乌,有的泛黄。她开口,声调轻缓:“你身上这些伤,怎么来的?”


    桃夭下意识扯了扯那层薄纱衣角,遮不住什么,索性不遮了。她垂着头,嗓音压得低:“干我们这行的,什么样的主顾都能碰上。脾气暴的、灌了黄汤的,上来就……”她掐住话头,只是攥被角的指节又白了几分。


    崔令妩沉默了一息,再开口时语气松软了些:“你先把粥喝完,养养力气。我再让寒枝送你回去。”


    桃夭连声应着,又要起身道谢,被崔令妩止住。


    几人出了厢房,院门处便轰进来一道嗓门——


    “晚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李玄明人还没露脸,声音先翻过了墙头。


    而后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迈进来,前面那个走得虎虎生风,手里拎着个漆红食盒,后面那个脚步沉缓,连袍角都摆得规矩,也拎着一只相似的盒子。


    夕阳正烧到最浓烈,把整个院子泡进暖融融的橘光里。微凉的晚风从海棠树梢上滑下来,吹得人都清爽了几分。


    食盒往石桌上一搁,盖子掀开,冰凉凉的白气先钻出来,勾得人喉咙动了一下。乳白的冰酪浇着殷红的樱桃酱,细碎的冰碴子堆成小山尖儿,一眼望过去暑热就消了三分。


    林晚棠眼睛一亮,轻声吟了一句:“白玉山中一抹红,入口甘凉消暑浓。”吟罢,这才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裴砚已经舀好了,勺子递到崔令妩嘴边,动作顺溜得像是做了千百回。崔令妩笑盈盈地张嘴接了,冰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她餍足地眯起眼。


    李玄明余光扫过来,眼珠差点瞪脱了眶。


    “嘿——!”他巴掌往裴砚肩上招呼了好几下,“何方妖孽上了裴砚的身?速速现形!”


    裴砚被他拍得身子往前一栽,嫌弃地拨开他的手,理了理肩上拍皱的衣料。


    李玄明指着他鼻子,一脸见了鬼的诧异:“你现在哄人一套一套的!以前那个规矩大过天的裴少卿呢?被你吃了?”


    裴砚看白痴似的瞥他一眼,懒得搭理。


    李玄明却不依不饶,凑过去压着嗓子,语气里带出几分讨好:“你到底修炼了什么秘籍?改天教教我呗?”


    裴砚淡道:“你学不会。”


    “为什么!”


    “话太多。”


    李玄明被他一句话堵得嗓子眼发噎,转头去找林晚棠,指望她帮忙撑个场子。林晚棠正埋头跟那碗酥山搏斗,一勺接一勺,压根没空赏他半个眼神。


    厢房门忽然从里头被拽开。


    桃夭跌跌撞撞冲出来,薄纱在风里飘起来,身上那些新旧交叠的淤青伤疤赫然露在夕光里。


    她冲到院当中,直挺挺跪在裴砚面前,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裴少卿!求裴少卿为我们做主!”


    几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了一瞬。


    裴砚眉心微动,声音却稳:“先起来说话。”


    翠翘会意,回屋搬了只杌子出来放在桃夭身侧。桃夭抹了把泪,扶着杌子坐下,仍是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


    他们谁也没有催促,只静静地等着。


    桃夭吸了吸鼻子,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张相家的公子,张伯玉,是倚红楼的常客。旁的客人来,听曲、喝酒、寻欢,顶多闹些小脾气。可他……他喜欢玩些不一样的。”


    崔令妩咬着勺子的动作一顿。


    桃夭的指尖绞着衣角,声音发紧:“每次他来,姐妹们出来都遍体鳞伤。有的腿肿得迈不动步,有的身上没一块好皮,还有的……”她顿了顿,把那半截话咽了回去,“可我们不敢惹那位爷生气。妈妈没法子,只好抽签,抽到谁是谁。”


    她抬起头,眼尾红了一圈:“日子虽难熬,可他打赏也厚。姐妹们受了伤,请大夫看过,剩下的银钱还能攒着。大家都盼着攒够了银子,兴许能赎身,离开那座楼。”


    桃夭的声音忽地抖了起来:“他却……连孩子都不放过。”


    四人的面色都齐齐一沉。


    桃夭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楼里之前的花魁樱娘,生过一个女儿,叫萱草。”


    “娼妓之子,生来便是娼籍。”


    “奴家三年前进楼时,她才七岁。平日里穿着男装,在楼里跑前跑后打下手。她机灵得很,端茶递水,跑腿传话,样样都做得利索。嘴也甜,遇上难缠的客人,她三言两语就能哄得人转怒为喜。”


    桃夭说到这里,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那笑意只浮了一瞬,便沉了下去。


    “今年年初,张伯玉来了倚红楼,灌得酩酊大醉,走路都打晃。萱儿端着茶从拐角出来,一头撞上了他。茶盏摔得粉碎,茶水泼了他一身。”


    桃夭闭上了眼。


    “张伯玉醉眼瞧了瞧,二话不说,拎着人就进了屋……”她声音哽住了,半晌才挤出来:“妈妈和我们拼了命地拦,扒着门框不松,可他的手下硬生生地把我们拖了出去。”


    “一整夜。”她抬起眼,目光空荡荡的,“我们在门外守了一整夜。”


    崔令妩舀酥山的手早停了,攥着勺柄的指节泛着白。


    “第二天门开了。萱儿被架出来,去了半条命,就吊着一口气。”


    “姐妹们拿出凑了许久的积蓄,请了大夫,用好药吊着,才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


    “啪——”


    崔令妩一掌掼在石桌上,碗里的酥山一震,樱桃酱溅出来,殷红地淌在桌面上,像一道还没干透的血痕。


    “畜生!”


    她嗓子里都带了颤音,“你们报官没?”


    桃夭短促地笑了一声。


    “怎么没报?”她掰着指头,一个一个数过去:“先找坊正,一听是张相府上的事,脸色就变了,摆手说管不了。推去长安县衙,状子递进去搁了半个月,一句证据不足打了回来。再到雍州府,大人倒也见了我们,听完叹了口气,说知道了,让回去等信儿。”


    她抬起眼,语调平直:“等到了现在。那状子飘去了哪儿,没人知道。那位大人还记不记得,也没人知道。”


    “这世道不公,于我们而言更是艰难。”桃夭的声音矮下去,低到尘埃里,“我们活着就是原罪。被打了忍着,受了欺扛着,被害了也只能自己咽下去。没有人为我们开口,也没有人替我们做主。就像是路边的野草,谁都能踩一脚,踩完了还得自己直起来,接着活。”


    她看向裴砚,眸子里忽然亮了一簇微光:“桃夭有幸,在此遇到裴少卿。”她撑着杌子站起来,缓缓跪下去,额头贴地,嗓音轻轻颤着,“求大人为萱儿做主。”


    风又动了,拂过石桌上那摊殷红的樱桃酱,拂过桃夭肩上薄薄的纱衣,拂过每一张沉默的脸。


    裴砚搁在膝上的手松了松,又缓缓攥紧。


    “萱草现在何处?”


    桃夭抬起头:“还在倚红楼。身子养了大半年,勉强能下地走动了,可落了病根,一遇阴天浑身都疼。”


    裴砚指尖叩了叩石面,声音低沉:“按唐律,**罪,徒两年。即便手段再恶劣,未致死者,最重可争取到流刑。”


    崔令妩嗓门一下拔高了,“这种禽兽,就应该判他斩立决!”


    李玄明也一巴掌拍在石桌上,怒道:“是啊裴砚,你方才也听见了,那孩子才十岁!判个流放?这叫什么公道?”


    裴砚沉默了几息,才开口:“即便是判了流放,家中亦可拿钱赎人。以张家的门第和人脉,不出三年,便能风风光光地回来。”


    桃夭瘫坐在地上,方才眼底那簇微弱的火光彻底灭了。她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像是在笑自己蠢,又像是在笑这世道荒唐。


    死寂。


    林晚棠拧着眉想了半晌,试探着开口:“如果我们不走刑律呢?主张幼女无辜,兽行当诛,以道德礼法为刃——大唐以孝治天下,以仁育万民,这等天人共愤的恶行,若用舆情的力压一压,大理寺和刑部总不敢轻判……”


    裴砚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也是个路子。”


    他转眸望向桃夭,声音缓了缓:“你先回去。明日,我会去倚红楼。”


    桃夭怔怔地抬起头,目光在他们之间转了一圈,缓缓起身,行了一礼:“……谢过诸位。”


    寒枝从阴影处走出来,两人很快出了院门。


    崔令妩腮帮子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林晚棠觉出她情绪不对,刚要开口,却被她抢先截了话头。


    “裴砚,你是不是也看不起她们?”


    裴砚微微一怔。


    崔令妩的目光钉在他脸上,语调带着几分锋利的质问:“自认出身世家门阀,便高人一等?我若不姓崔了,做回姜妩——你是不是看都不看我一眼,转身去娶崔卢郑王的女儿?”


    话音落地,裴砚脸色白了一瞬,眼底浮起一层水光,又被他压了下去。他看着她,嘴唇微微翕动,半天才吐出三个字来:


    “我不会。”


    林晚棠赶紧攥住崔令妩的胳膊,急道:“阿妩,你这话过了。裴少卿方才只是把实情告诉桃夭,我们都在场听着呢,他哪有半分高高在上的姿态?”


    她见崔令妩不动,手肘碰了碰李玄明。


    李玄明清了清嗓子,难得收了嬉皮笑脸的模样:“是啊阿妩,你这气生得没道理。裴砚什么人你不清楚?他若真瞧不起人,能坐在这儿听一个歌伎讲这些?能答应明日去倚红楼?”


    崔令妩低垂着眼,紧紧攥着袖口那截料子。片刻后,她站起身,径直地往屋里走。


    “我累了,你们回吧。”


    珠帘哗啦啦一阵响,她的身影没入帘后。


    林晚棠叹了口气,对裴砚道:“她不是冲你,估计是心里堵得慌。今日听了这些事,又想起姜家……你别往心里去。”


    裴砚望着那垂落的珠帘,隔了好久,才轻“嗯”一声。


    暮色浓稠。


    崔令妩靠在榻上,抱着膝,整张脸埋进膝窝里,把自己缩成一团。


    直到廊下掌了灯,昏黄的光从窗缝里漏进来,顺着膝盖的弧度淌进她眼底。


    她缓缓抬起头——


    窗纸上映着一道修长的剪影,肩线笔直,纹丝不动地立在窗边。


    崔令妩眉心拧了一下。


    他一直站在这儿?


    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腮帮子鼓了鼓,从嗓子眼挤出一句:“……对不起。”


    那影子动了。


    过了一会儿,裴砚的声音才隔着窗纸传进来:“我确实以我的出身为傲。”


    “裴家百年根基,诗礼簪缨,这是我与生俱来的底气,我从不否认。”他顿了顿,嗓音低了几分:“可我并没有因此轻看过谁,更从未轻看过你。”


    夜风从廊下穿过去,他的声音在风尾里低低地落下:“我要的……从不是你的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心疼


    崔令妩往窗边挪了挪, 额角抵上窗棂木格,柔声道:“我也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阴晴不定, 喜怒无常的……”


    她顿了顿, 鼻尖蹭着那层薄薄窗纸,“我从前不这样的。如今照镜子,都快不认识里头那个人了。”


    窗棂那侧, 裴砚的手抬起来,指尖落在窗上,像是隔空贴上了她的额角。


    她的声音闷在嗓子里,带了点黏糯的尾音:“我是不是……很讨人嫌?”


    “你很好。”裴砚接得没有半分迟疑,静了片刻,嗓音往下沉了沉:“好得……让我心疼。”


    “之前你吃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挑尖儿的。花房专供的玫瑰露掺了牛乳入浴,苏州织造贡进来的轻容纱裁成浴巾,用三五回便换新的,连你漱口的青盐都要碾三遍过筛,掺了桂花屑才行。”


    他轻声细语地说着:“衣衫是蜀锦做的, 一匹抵得上寻常人家一年的嚼用。喝茶的天青小盏是越窑出的,顶我一月的俸禄。”


    崔令妩的脸贴着窗纸, 耳根悄悄烫起来。她咬了咬下唇,没有打断。


    裴砚的声线温温柔柔:“可如今呢?你身上那玫瑰露的甜气散了,牛乳也换成了井水。那盏天青小盏磕了两回, 你舍不得扔, 叫人拿银箔锔了裂口,照旧捧着喝茶。”


    他停了一下。


    “你兄长前些日子同我说,往年暑天崔府冰窖里的冰, 三成是送进你院里的,而今你一日只消两桶。上个月你给城西幼善堂捐了上百两银子,那是你攒了小半年的体己,递出去时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崔令妩一怔。


    没想到,这些小事,他一件一件都收在眼里,搁在心里。


    她忽地醒过神,额头微微抬了抬:“你怎的连我……用什么洗澡水都知道?”


    裴砚低眉笑了笑,语气坦荡:“你院里每日进出的东西,我都要过一遍单子。”


    他旋过身,也靠在窗边,目光越过院墙,落在那轮高悬的朗月之上,慢声道:“阿妩,你不欠谁的。不必省着、缩着,也不必谨小慎微、患得患失。旁的不说,至少在我跟前——你只管做你自己。”


    崔令妩的声音隔窗飘出来,已没了方才那点涩意,反倒带了几分嗔:“我哪有。怕是你那点子俸禄,不够我败的。”


    “裴家愿倾全族之力,保我阿妩百岁无忧。”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崔令妩嘴角缓缓上扬。


    月影西斜,小院深深。一扇窗隔着两个人,却隔不住两颗愈靠愈近的心。


    次日清早,晨光刚露头,小院里先闹腾开了。


    她披了件素绸外衫推门出来,拿团扇遮着眼皮,便见郑云澈立在院子当中,正指挥几个伙计往廊下搬花。大大小小的陶盆摆了一地,绿莹莹的,带着露珠,被晨曦一照,青翠得晃眼。


    “郑郎君。”


    郑云澈转过头来,一袭青衫被微风拂起半角,面上笑意朗朗:“崔娘子,这都是我寻来的驱蚊草,夏日摆在各处,蚊虫会少许多。”


    他挥了挥手,一旁的伙计递上一个瓷瓶。郑云澈接过来,献宝似的举到她面前:“这个也一并给娘子。里头的粉末兑水洒在花草上,效用更久。我试过了,比熏香清透,还不刺鼻。”


    崔令妩接过瓷瓶,弯了弯眼睛:“郑郎君有心了。”她侧头吩咐,“翠翘,看茶。”


    片刻后,两人在廊下对坐。翠翘端上茶来,郑云澈抿了一口,放下茶盏,手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了两遭,终究没忍住,开口问道:“……裴少卿惹你生气了?”


    崔令妩手上的团扇顿了一瞬,目光悠悠转向翠翘。


    翠翘扯了扯嘴角,心虚地往后缩了半步。


    “是我在街口遇见翠翘姑娘,拉着问了几句。”郑云澈赶紧接过话,又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脸色,“你……没事吧?”


    崔令妩轻轻摇着团扇,语气淡淡的:“没什么,就是最近我心神不宁,呛了他两句。”


    郑云澈点了点头,眉心却扔拧着:“那他人呢?也太不像话了。你正心烦,他倒跑了?”


    “他上朝去了啊。”崔令妩笑了笑,语气寻常:“散了朝还得去大理寺点卯。哪能成日围着我转?”


    郑云澈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他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些:“崔娘子,你想过没有——若你嫁给他,往后日日夜夜都是这光景?他天不亮便走,掌灯了才回。你有事寻他,他在衙门;你病了想他,他在外头应酬;好容易盼到他休沐一日,想同他说两句贴心话,他倒摆摆手,说还有公文没理完。”


    崔令妩听完一愣。


    她看着郑云澈紧握的拳头,又扫了眼他眉宇间那道褶皱,这才觉出他话里藏着什么。


    她垂下眼想了片刻,指尖拨了拨手边那盆驱蚊草的叶片,方才开口:“我的日子里,又不只一个裴砚。”


    郑云澈抬起头来。


    崔令妩拈起一片草叶,在指尖捻了捻:“有花草可以伺弄,有元宝可以逗耍,还有好友可邀,亲朋往来。何必成日里只围着他一个人打转?”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你说的那些也有几分道理。若真有那么一日,我病了他不肯来,我想让他陪着他却无动于衷——那这夫君不要也罢。趁早和离,各走各路,彼此干净。”


    郑云澈怔怔地看着她。


    那双一贯含着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竟泛起一层泪光。他盯了她许久,久到崔令妩都有些不安起来。


    半晌,他扯了扯嘴角,勉强牵出一个笑来。


    “我母亲若也能如你这般想得开……”他的嗓子发紧,“便不至于搭上一条命。”


    崔令妩心头一紧。


    外头只传,荥阳郑氏的小郎君不爱功名爱风月,整日与脂粉花草厮混,被父兄斥作不务正业,败坏了门楣。


    她一直以为他是天性散淡,不喜拘束。如今看来,八成是有缘故的。


    郑云澈飞快地吸了口气,抬手抹了一把眼角。他低头转着那只茶盏,白瓷在指间一圈一圈地打旋。


    “崔娘子,”他低声说,“你想不想听听……我的故事?”


    崔令妩轻轻点头:“愿闻其详。”


    郑云澈把茶盏搁下,十指交叠搁在膝头。


    “我小时候,很少见着父亲。”他的声音平平:“母亲总劝我,说父亲肩上扛着整个郑家,大事小事都要经他的手,要我多体谅。”


    他顿了一下,嘴角轻轻一扯,


    “后来,我年仅四岁的妹妹叫父亲的仇家绑了去。母亲跪在书房门口求他,求他快些去救妹妹。他连门都没开,只隔着门板丢了句‘知道了’。然后派了几个护卫出去寻,自己连门槛都没跨出来。”


    崔令妩的呼吸忽然轻了。


    “护卫抱回来的,是一具僵透了的尸首。”


    “我母亲从那以后就再没笑过,整日枯坐着,眼泪没干过。我跪着求他去看看母亲,跪了多久我不记得了,膝盖上的淤青两个月都没退。”


    “门终于开了。他去了母亲房中……却一句软话都没有。从头到尾,都在数落她。说她没有教好儿女,骂她给他丢人现眼。”


    崔令妩手里的团扇停在半空。


    “那个冬天,母亲投了湖。”郑云澈的声音骤然轻下去:“再也没醒过来。”


    廊下一片沉寂。


    “我恨他。”郑云澈说得平静:“恨他事事都以家族为先,恨他心里没有一丁点人伦情分。所以我走了,离开了那个冷冰冰的家。”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十指上。


    “在我眼里,就是那些功名,那些权柄,那些争来夺去的东西害死了我妹妹,又害死了我母亲。”


    崔令妩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胸口闷得发疼。


    她终于懂了。


    郑云澈放着荥阳郑氏的大好前程不要,偏去开什么胭脂铺子,整日与花草脂粉为伴,反倒甘之如饴。


    沉默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放得轻缓:“郑郎君,往事如流水,人总要朝前看的。”


    这话是说给他听,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郑云澈吸了吸鼻子,眼底的水光又涌上来。他猛地别过脸去,用力眨了好几下眼,再转回来时,面上已经挂上了平素那副笑模样。


    “瞧我,好端端的扯这些陈芝麻烂谷子做什么。”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下摆沾的草屑,“花草我给你送过来了,怎么摆你自个儿拿主意。那药粉兑了水洒在叶片上就成了,可千万别浇根上,烧根。”


    他絮絮叨叨地交代了一通,崔令妩一一应着。两人说着话走到院门口,郑云澈忽然顿住步子,回过头来。


    “崔娘子。”


    “嗯?”


    “往后我大约……不会再来了。”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来,那笑意里带了几分豁达,“虽然我瞧裴砚横竖不顺眼——可你喜欢,就够了。”


    崔令妩愣了一下。


    郑云澈已经转过身去,大步流星地走了。


    这头,裴砚一身官袍踏进倚红楼,门口的龟公远远瞧见那抹颜色,脸色刷地白了,连滚带爬地往里传话。


    楼里正吃酒说笑的客人们纷纷避让,有的低头饮酒,有的拿扇面遮了半张脸,还有几个干脆撂下酒杯从后门溜了。


    楼里的秦妈妈闻讯赶来,脸上的褶子挤成一朵花,手里的帕子甩得风生水起:“哎哟喂,什么风把裴少卿吹来了?这可真是蓬荜生辉哪!”


    裴砚面色淡然,负手立在门厅中央:“大理寺查案,借一步说话。”


    妈妈笑容一滞,眼珠转了两圈,立马侧身引路:“少卿这边请,这边请——”


    楼上,桃夭一眼瞧见那道绯色身影,脸上的笑意漫了出来。


    “裴少卿真来了!”她提起裙摆就要往下冲。


    一只手猛地拽住了她的腕子。


    桃夭回头,对上芙蓉那张凝重的脸,嗔道:“芙蓉姐姐,你做什么?松开,拽疼我了!”


    “他是你找来的?”


    桃夭揉着手腕,理直气壮:“是啊!我昨日回城时半道有人要杀我,被一位女侠救了,就是送我回来的那位。她家小姐与裴少卿相识,我正巧遇上了。”


    芙蓉的目光沉了沉:“萱儿的事,你同他们讲了?”


    “讲了!裴少卿说会受理此案的!”桃夭语气带了火。


    芙蓉还想拦,她已经蹬蹬蹬跑下楼去了。


    里间光线昏暗,纱帐低垂。


    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缩在桃夭怀里,脸色苍白,下颌尖尖的,一双大眼睛里盛满了惊惧。


    妈妈跟在裴砚身后进来,瞥见她,眉头一拧,嘴里骂骂咧咧:“死丫头,见着大人也不会问个好,木头桩子似的杵着,白养你这么大!”脚下却不动声色地绕过裴砚,走到床边将纱帐放了下来。


    那纱帐轻薄透光,遮不住什么,却恰好将外间的视线与小姑娘隔开了。


    她退后两步,叉着腰又骂了两句,声音比方才低了大半截。


    裴砚将这一切收在眼底,没有多言。他在椅子上坐下来,开始问话。


    两刻钟后,他把案情的来龙去脉前后捋了一遍,将几套章程一一道来。


    桃夭听得专注,时不时低头安抚怀里的萱儿,那小姑娘只是把脸埋在她肩窝,偶尔身子轻轻颤一下。


    话落,裴砚起身踱到窗边。


    墨辞会意,上前一步,声音干脆利落:“若是借用舆情施压,城中必会人尽皆知。届时好听的叫伸张正义,难听的——什么浑水都能往萱草姑娘身上泼。她年纪太小,未必扛得住。”


    桃夭的脸色倏地变了。


    墨辞又道:“再者,张相位高权重。大理寺倒是不怕,依法办了他儿子,他也无计可施。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屋中几人,“楼里的姑娘们和萱草姑娘,就难说了。桃夭姑娘昨日不是已经撞上一回刺客了么?”


    桃夭的瞳仁猛地一颤,下意识收紧了胳膊,把萱草箍得更牢:“您是说……昨日那些人……”


    门被猛地推开。


    芙蓉站在门口,面皮铁青,胸口起伏得厉害。她几步跨到墨辞面前,声音尖锐:“我们不需要你们假好心!官官相护,没一个干净的!请你们出去!”


    桃夭急得站起来:“芙蓉姐姐!你怎么能这样说裴少卿?他是我好不容易请来的!”


    芙蓉没看她,目光直直盯着裴砚,眼眶泛了红,嘴唇不住地抖。


    裴砚没有辩白,他转身示意墨辞递上一块令牌。


    “你们商量商量。拿着这个,可以随时来大理寺寻我。”


    说完,他抬步往外走。


    桃夭追到门口,望着那道绯色身影消失在拐角处,回头看着桌上那枚令牌,又看看面带怒容的芙蓉,嘴唇翕动了几回,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过了几日,大理寺门前的柳树被晒得叶子打卷,蔫蔫地垂着。


    一辆马车刚停稳,车帘掀开一道缝,门口的差役便眼尖地望见了,忙迎上前来:“崔娘子,可有些日子没见了!”


    崔令妩跳下马车,团扇往额前一挡,眼尾弯起来:“日头太毒了,懒得出门。”


    差役还没来得及搭话,门里已走出两个人。


    白晃晃的日光衬得裴砚那面庞愈发俊朗,只是眉宇间有些倦意。墨辞跟在后头,拱了拱手:“崔娘子。”


    崔令妩没急着理他,歪头把裴砚上下扫了一遍,抿着嘴没说话。裴砚被她看得莫名,刚要开口,她忽然凑近半步,扇沿抬了抬,遮住两人的脸,挡住了旁人的视线。


    “你是不是又熬夜了?”她压着声儿,语气里带着埋怨,“眼里都有血丝了。”


    裴砚被遮得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眼尾微微一挑,低声道:“你专程跑来,就为了看我眼里的血丝?”


    “我只是顺路接你回家。”她扇子一收,在他胸口拍了一下。


    裴砚轻笑一声。


    崔令妩这才转过头,看见墨辞那张黑黢黢的脸,眨了两下眼:“你下煤窑去了?怎么几日不见,黑得跟炭似的?”


    墨辞摸了摸自己黝黑的腮帮子,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最近在外头跑案子,晒的。崔娘子眼力好。”


    崔令妩“噗”地笑了一声,目光又溜回裴砚脸上。那张脸依然白净如玉,可她总觉得,比上回见的时候暗了那么半分。


    她心里的算盘噼里啪啦打起来——回去得把那几瓶雪肤玉容膏翻出来,再叫人磨些珍珠粉混进去,这玉一样的人,可不能晒糙了。


    裴砚瞧她眼珠子滴溜溜转,便知是在盘算他。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没黑吧?


    崔令妩瞥了他一眼,真要糙了,亲起来扎嘴。


    差役目送两人相携上车,拿胳膊肘杵了杵墨辞,话音里掖着笑意:“咱们少卿这是好事将近了?”


    墨辞嘴角咧到了耳根:“崔大人都点了头,你说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敬之


    崔令妩靠在软枕上, 扇柄在指间转了几圈,忽然一停,叹了口气:“倚红楼那边一直没动静。难不成就这么算了?”


    裴砚斟了盏茶, 推到她手边, 这才慢悠悠开口:“我派人查过。端午那日,倚红楼的芙蓉和蔷薇,双双称病, 闭门谢客。”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她,“而张伯玉落水之后,就疯了。”


    崔令妩手里的扇子登时定住,眼睫微微颤了一下,慢慢瞪圆了眼:“你怀疑……是她们在水里把他吓疯的?”


    裴砚指尖在几面上叩了两下,声音沉下去:“许是她们想要的,原本就是张伯玉的命。”


    崔令妩倒抽了一口气,半晌才缓缓吐出来,凑过去在他肩上靠了靠:“那你接下来要怎么办?”


    裴砚被她这软乎乎的一靠弄得一怔,低下头看她, 她正仰着脸,乌溜溜的眼珠里映着冰盆里袅袅的白气。


    他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声音也松下来:“说不好。先去问问。”


    他掀开车帘一角,外面的天色正在一寸寸地暗下去,远远的街巷深处, 灯笼已经星星点点地亮起。


    倚红楼所在的整条街流光溢彩, 脂粉香与酒香从楼里漫出来,裹成一团浓稠的暖雾,熏得路人都要醺上三分。


    丝竹声、笑语声、劝酒声叠在一起, 在暮色里嗡嗡地浮动着。


    崔令妩留在马车上等他。


    裴砚独自进了楼,秦妈妈正站在门廊下招呼客人,远远瞧见那道绯色袍角,脸上的笑容比檐下的灯笼还亮堂,扭着腰肢迎上来,帕子一甩:“哎哟喂,少卿大驾光临,今日又是……”


    “芙蓉和蔷薇可在?”裴砚开门见山。


    妈妈被他这话一噎,脸上的笑纹收了收,忙招手叫来龟公。龟公躬着腰想了半晌,摇头晃脑道:“回大人,两位姑娘晌午就出去了,说是哪个大主顾叫去了府里,跳舞助兴去了。”


    裴砚眉头微蹙:“可知是哪家?”


    龟公又想了想,还是摇头。


    他的目光落在秦妈妈脸上。


    妈妈被裴砚这一眼看得脊背一凛,忙赔着笑脸上前:“少卿有所不知,姑娘们的身契都拴在楼里,离了这儿,没有户籍路引,长安城连个落脚处都寻不到。多半是哪家府上办宴席叫去应个景儿,明几个准回来。”


    裴砚点了点头:“人回来了,立刻去大理寺报一声。”


    妈妈连声应是,又殷勤地送了几步。行到人少处,她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裴砚顿住步子,旋身看她。


    秦妈妈两只手来来回回地搓着,涂了蔻丹的指甲抠进掌心里,嘴唇嗫嚅了半天,才挤出声音来:“少卿……能不能求您一件事?”


    裴砚垂眸看着她:“你说。”


    秦妈妈抬起头来,那张被脂粉糊了二十多年的脸上,此刻竟显出几分素净。


    她压着嗓子,细声道:“萱儿的事……按律该怎么判,就怎么判。老身不想闹大,判一年也好,两年也罢,都认。”她喉头滚了滚,哽了一息,“只求您开开恩……给她落个良籍,成吗?”


    裴砚未发一言。


    秦妈妈的眼圈红了,眼泪在那层厚铅粉上冲出一道浅沟,声音反倒稳了下来:


    “楼里的姑娘们嫉恶如仇,个个义愤填膺。可事儿已经出了,再翻什么浪也换不回那孩子的清白。老身与樱娘在这楼里熬了二十多年,这小丫头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旁的我都不要,只想她往后走在街上不挨白眼,有学堂可上,能和寻常人家的孩童一般活着。”


    裴砚沉默了一息,才说:“你先起来。”


    她没动。


    他弯下腰,伸手虚虚扶了一把,“我记下了。”


    街角一家胭脂摊前,一盏风灯歪歪地挂着。韦舒然正挑拣着一只桃红缎面的香包,侍女轻轻碰了碰她,“小姐,您看那边……是不是裴少卿?”


    她抬起头,顺着侍女指的方向望过去——裴砚正从倚红楼门里出来,一身绯袍被暖黄的灯笼映得格外醒目。


    韦舒然的眉头倏地拧起来,手里那只香包往摊子上一掼,提起裙摆便跑了过去,直直拦在裴砚面前。


    “敬之哥哥!”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尾音带着一股娇嗔,“你怎么会进这种地方?”


    裴砚看清来人,脚步一顿,不露痕迹地退了半步,微微颔首:“韦小姐。”


    韦舒然伸手去拽他的衣袖,裴砚侧身一避,她的指尖擦着那截袖口滑过去,悬在半空,讪讪地收了回来。


    她倒也不恼,仰起脸,笑容明晃晃的:“敬之哥哥,我刚回长安,你能陪我逛逛吗?我听说裴家的事了,正想着挑些礼物,改日去府上拜访。”


    裴砚拒绝的话还没出口,身后一道清亮的声音斩过来——


    “他没空!”


    韦舒然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年轻女子从马车上跳下,手里的团扇一合,大大方方地朝这边走来。


    裴砚自然而然地绕过她,回身站到崔令妩身侧,袖口一垂,正好将她的腕子笼住。


    “韦小姐有心了。”他的语气客气温润:“不过父亲需要静养,二弟媳也快临盆了,母亲里里外外忙得脚不沾地,怕是腾不出工夫见客。”


    韦舒然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裴砚握住崔令妩的手,掌着她的腕,将她扶上了马车。车帘一落,马蹄声嗒嗒地响起来,那辆马车驶入夜色深处。


    她站在那儿,眼泪猛地涌了出来,怎么眨都眨不干净,顺着腮帮子往下淌。


    侍女慌忙递上帕子,嘴里低声劝着,她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猛地扬手将人一推,侍女踉跄两步,跌坐在地。


    马车里,崔令妩把扇子往小几上一撂,身子顺势一倾,整个人扑进裴砚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脖颈,把他抵在车壁上。


    “敬之哥哥~”她尾音勾着弯儿,学得惟妙惟肖,“叫得好生亲热。”


    这声线,她平日可断断发不出。


    落在裴砚耳中,一阵酥酥麻麻顺着脊骨攀上来,直蹿到后脑,四肢百骸都跟着松软下去,偏某个地方却绷得发紧。


    他喉结微动,口干得厉害。内心那股念头来得又急又猛——想将她碾碎了、揉乱了,看她还能不能这样唤他。


    裴砚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他素日里自诩定力过人,满腹经纶镇得住七情六欲,竟叫她一声尾音搅得心旌摇曳,欲罢不能。


    他索性伸手搂住她的腰,出口时嗓音已染上几分暗哑:“老师常唤我敬之,她便跟着喊。我告诫过她多次,可嘴长在她身上,我能怎么办?只好远远瞧见便绕道走。”


    崔令妩捏住他的下颌,迫他低头,“我气的是这个?”


    裴砚微微一怔。


    “分明是你从未告诉过我——”她凑得更近了些,鼻尖蹭着他的鼻尖,吐息拂在他唇上,“你的字。裴、敬、之。”


    裴砚愣了愣,随即低低笑开。


    他抬手握住她那只捏着自己下巴的手,翻过来,掌心贴着她的指背,往唇边送了一送,落下一吻。


    “裴敬之,日后便是阿妩的敬之。”


    崔令妩本想再板一板脸,嘴角却抢先一步上扬。她索性把脸往他肩窝里一埋,闷出一声鼻音。


    裴砚薄唇凑近她的耳廓,声线低得像是在诱哄:“再唤一声。”


    崔令妩仰起脸,眼尾弯成月牙,勾着他脖颈的手臂晃了晃,尾音俏起来:“敬之哥哥——”


    裴砚没绷住,忽的笑出了声。也不知是被她摇的,还是被这声“哥哥”闹的,他整个人都晕乎乎地往下坠。


    城外的庄子隐在一片槐树林深处。月色被浓云吞了,只有几盏灯笼在廊下晃着,将昏黄的光投在青砖地上,照出一地斑驳的虫影。


    屋里酒气腌渍得厉害,壶罐横陈,残酒沿着壶口牵出细细的线,沥沥地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摊黏腻的湿痕。


    纱帐被夜风撩起来又落下去,忽而鼓胀,忽而塌陷,像一只无形的手在反复揉捏。


    烛焰晃得人心慌,满室狼藉在那明灭光影里若隐若现——皮鞭缠着床柱,铐环搭在枕畔,还有些说不出名目的物什散在锦被之间,琳琅满目,叫人心惊。


    张伯玉双目被一方肚兜紧紧缚住,弓着腰不知餍足地拱着,像一头被蒙了眼的老黄牛,只余下本能。


    次日,日头爬得老高,管事端着茶盏在门口站了半晌,屋里始终死寂一片。他侧耳听了听,又叩了两下门,终于捺不住,抬手推门。


    门轴发出一声钝响。


    芙蓉和蔷薇猛地惊醒,手忙脚乱地扯过衣裳往肩上披,头发蓬乱如蒿,面色潮红未褪,晨光照进来,满身青紫淤痕无处遁形。


    管事哪顾得上她们,急匆匆地来到榻前。


    只见张伯玉的脸直直朝着帐顶,眼珠子撑得几乎脱出眼眶,瞳仁里最后一缕光冻在那里,凝成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嘴巴大张着,唇角拉扯到极致,像要喊什么却到底没喊出来,把整张脸拧成一副可怖的面具。


    额角青筋虬结着暴起,面色青灰如蜡,连嘴唇都泛着淤紫,双手五指张开,死死抠进锦被里。


    管事的手开始抖。


    他抓着张伯玉的肩膀摇了摇,又摇了摇,唤了几声,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颤。末了哆嗦着探向鼻息——整个人腿一软,瘫坐在地。


    “公子啊——!”那一声嚎叫劈开寂静,在屋子里撞了几个来回。


    管事倏地转过头,怒目圆瞪:“你们做了什么?!”


    芙蓉和蔷薇慌忙跪爬几步,额头磕在地上,咚咚作响。芙蓉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哭腔:“我们什么都没做!一切随公子的意,他要怎样便怎样,哪里敢违逆他半分?”


    管事眼神一寒,摆手招来几个壮汉,将两人往外拖。芙蓉挣扎间,袖中滑出一物,“哐啷”一声落地,在青砖上滚了两圈,停住。


    管事的目光追过去,瞳孔骤缩——令牌铜色沉旧,刻着三个字:大理寺。


    “住手!”他喝住手下,快步上前捡起那物件,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抬头时目光已经变了几变,“这东西你从哪儿来的?”


    芙蓉浑身抖着,声音也跟着发颤:“裴、裴少卿给的……”


    管事眼珠转了转。


    裴砚那般人物,清正端方,生人勿近,怎会把令牌随手送人?


    可话又说回来——男人么,人前一套人后一套,官袍底下谁说得准?万一这两个真是他相好,打死了可就不好办了。


    他摆了摆手,示意手下先将人押下去关着。


    院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


    裴砚一身官服,腰悬鱼袋,带着差役鱼贯而入。


    管事还未反应过来,墨辞已然将他的手下悉数制住。芙蓉和蔷薇软在地上,浑身筛糠似的抖。


    裴砚掠过她们,径直踏进那间屋子,扑面而来的气味浓浊腥腻,沉沉地压着人的胸口。


    床上的张伯玉面色灰败,一张脸定在极致惊恐的最后一瞬。裴砚立在床边,目光在那副扭曲的面容上停了一息,又缓缓移开,扫过屋中每一寸狼藉。


    他转身走出来。


    差役们干脆利落地开始勘查现场。裴砚在墨辞搬来的圈椅上落座,袍摆一展。


    他目光落在跪地的两名女子脸上,声音没什么起伏:“昨夜的事,从头到尾,如实道来。”


    芙蓉抬手遥遥点向管事,指尖还在颤,“我们姐妹俩本是接了差事去赵家别院献舞,半道上被这人截了来。说什么伺候好了张公子,银子管够。我们不肯,他让人直接把我们搡上了车,硬拖过来的。谁知……”


    她浑身一哆嗦,牙齿磕了一下,“是个不要命的。抱着人就啃,您瞧瞧这一身的印子!我们受不住他,他却跟上了发条似的没个停……”


    蔷薇在一旁拼命点头,眼泪砸下来,扑簌簌打在衣襟上,湿了一小片。


    “我二人扛不住,昏死过去了,之后的事一概不知。直到方才——”她手指一转,狠狠戳向管事,“被他惊醒,张口就要把咱姐妹打杀了给他家公子陪葬!”


    裴砚的目光缓缓落到管事面上。


    管事额上已沁出薄汗,连忙拱手躬身:“少卿明鉴!小人绝没那个心思!小人就是……”


    “张伯玉为何在这里?”裴砚开口截断他。


    管事抹了一把额角,声音发虚:“前两天府里送来的。公子神志时清时糊涂,清醒了就嚷着要女人,说没有女人就活不下去。可庄子上只有几个种地的粗汉,哪有女的?小人没法子,只好跑出去物色,半道上碰见她们……”


    裴砚不置可否地听完,目光重新落回芙蓉和蔷薇身上,不疾不徐地掠了一遍。


    静了几息。


    他缓缓站起身来,偏头对墨辞撂下一句:“动作麻利些。”


    人已阔步跨出院子。


    管事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急道:“少卿留步!”


    裴砚侧了侧身。


    管事拱手一揖到底:“少卿,公子死得蹊跷,这两人从昨夜起便在这儿。您若将人带走,小的没法跟相爷交代……”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话尾却故意往上翘:“若只因她们是少卿的人,便这般轻轻揭过,传出去,也不好听。”


    裴砚眉峰动了一下,似乎还没完全接住这话里的意味。


    芙蓉却先炸了。


    她一张脸憋得通红,朝着管事就啐了一口:“你胡吣什么?!我们与裴少卿没有半分干系!你这话若是传到少卿未过门的夫人耳朵里,人家会怎么想?”


    裴砚垂着眼站在那里,指腹在袖中捻了捻。


    她准会嫌这出戏还不够热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腻歪


    “令牌呢?”


    裴砚已然想到是那东西惹的事。


    管事愣了一瞬, 才掏出令牌,双手呈上。墨辞已经跨出来,伸手接了, 指尖一翻, 利落地收进怀里。


    “你不必向张相交代。”裴砚的目光平平扫过来,嗓音清淡:“其一,这庄子里的每一个人都有嫌疑, 包括你。”


    管事脸色唰地白了,膝盖一软,头垂得更低了。


    “再者……”他微微一停,目光如刃:“你方才所言,暗指本官与两个舞伎有私、循情枉法。诋毁朝廷命官,罪加一等。”


    管事这回是真跪下去了,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大理寺。


    裴砚脚还没迈过值房门槛,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他顿住身形,旋过身时,张璩已经闯到了近前, 紫袍下摆被风兜起来,整个人都火冒三丈。


    “我儿子呢?!”那声音又尖又高, 震得旁侧差役缩了缩脖子,“把人给我交出来!还有那两个贱人,一并给我!”


    裴砚不慌不忙地拱了一礼, 身板挺得笔直:“恕下官不能从命。”


    张璩的胡子一翘一翘的, 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尖上,怒道:“裴砚!玉儿已经死了!你凭什么扣他?!”


    裴砚微微侧首,冲身旁抬了抬下巴。


    差役连忙递上一张状纸。


    他接过来, 两指拈着举到张璩眼前,声线清朗:“倚红楼秦妈妈状告张伯玉奸辱幼女,本官已依律受案。今晨前往庄子拿人,方知张伯玉已然身死。案未结,尸首不能还。”


    张璩胸膛起伏得厉害,那口气顶在嗓子眼里,半晌才压下去,紧咬着牙根:“我儿人都没了,你还要怎样?”


    “查清死因。”裴砚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张相为官数十载,想必也不愿令郎死得不明不白。”


    张璩冷哼了一声,鼻翼翕动,满面横肉都在微微抽搐:“有什么好查的?明摆着的事!倚红楼那帮婊子为了给那丫头报仇,害了我儿性命!”


    裴砚的面色不曾变,眉眼却冷了下来。他声音比方才更沉:“张相宦海沉浮这些年,应当知道论罪需凭实证,空口定案最损阴德。”


    “这话,你可敢当着圣上的面再说一遍?”


    张璩被他堵得喉头一梗,脸色铁青。他一甩袖子,官袍掠起一阵风,丢下句:“我给你三天时间。”


    裴砚望着那背影,面上冷意慢慢收了回去。


    几个时辰过去,天已经黑透了。


    墨辞扶着腰间的刀下了停尸房,推开那扇厚木门,一股阴寒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跨进来,靴底在潮湿的石板上轻轻一蹭,带起一声微涩的响:“验得如何了?”


    老周把手套往盆里一扔,溅起一圈浊水,拿帕子慢慢擦着指缝,嘴里“啧”了一声:“纵欲过度,身子都被掏空了。”


    墨辞皱了皱鼻子,一脸嫌恶:“真是把自己玩死的?”


    “那倒不是。”老周摇摇头,把记录本递给他,眼皮都没抬:“自己看吧。”


    他接过去,就着墙上那盏油灯翻了两页,眉头越拧越紧。


    老周已经把帕子撂下了,靠在案沿上,慢悠悠地开口:“这人疯了小半月了,是吧?脑子里的弦早就绷到极限。偏偏那事儿最耗心神——心火旺得跟烧了把干柴似的,再赶上疯病发作那一阵,浑身的血都往头顶涌。若是突然再被吓一跳……”


    他伸出两根手指并拢,在自己太阳穴上点了点,“那根弦啪地断了,魂儿直接从嗓子眼儿里飞出去了。”


    墨辞抬头看他:“吓死的?”


    “吓死的。”老周把记录本从他手里抽回来,合上,往桌上一拍,“说白了,死前那会儿他看见了什么,把他活活吓得当场断了气。至于看见的是人、是鬼、还是他自己脑子里烧出来的东西……那就是你们的事了。”


    值房内。


    裴砚坐在案后,两指压着记录本上那几行字。


    “芙蓉和蔷薇,审出什么了?”


    墨辞将口供呈上来,纸页尚带着墨迹未干的潮意。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方开口道:“问起端午那日的事,她俩咬死了说染了风寒,一整天都闷在屋里没出门。”


    “可有人证?”


    “楼里的牡丹给她们送过药,说是亲眼看见两人在床上躺着,能作证。”


    裴砚颔首,将口供搁下:“带回来的证物呢?”


    墨辞摇了摇头:“酒里头没毒,也没搜出助兴的玩意儿。香是上好的沉香,连灰都筛过一遍了,没异样。庄子里外翻了一通,没发现什么扎眼的东西。”


    他说完两手一摊,眉间带了几分不耐,“少卿,属下斗胆说句实在的——那个张伯玉早就是个疯子了,疯起来没轻没重,自己把自己吓死了,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裴砚的嘴角缓缓翘起来,平静道:“那便结案吧。”


    墨辞一愣:“啊?”


    “结案。”裴砚把记录本合上,推至案角,“既然已查验清楚,证物也干干净净,那还有什么好拖的。”


    次日,芙蓉和蔷薇被放出大理寺。两个姑娘挽着胳膊走出那扇黑漆大门时,头顶的天蓝得晃眼,晒得人眼眶发酸。


    可这份光亮只撑到了晚间。


    倚红楼后院,一道寒光破空而来——


    “铛——!”


    一柄横刀横空架住那致命的一刀,火星迸溅。墨辞带人从暗处涌出,将刺客团团围死。


    几个回合下来,那人被掀翻在地,脸摁进泥里,挣都挣不动。


    早朝。


    宣政殿上,金炉里焚着的香一丝一缕往梁上攀,大殿里鸦雀无声。


    裴砚出列,袍摆一撩,跪得端正。


    他开口时声线不急不缓,将案子理得一清二楚——萱草被辱,张伯玉落水疯魔,因惊惧而亡,再到张璩密遣刺客截杀芙蓉与蔷薇。


    口供、物证、人证、刺客的招供,齐齐摆在御前。


    张相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扑通跪下去,连声喊着冤枉,声音急厉,在大殿空旷的穹顶下撞了几个来回,嗡嗡作响。


    裴砚的声音压下来:“子不教,父之过。张伯玉今日的下场,张相难辞其咎。”


    御座之上,皇帝叹了口气,慢声道:“张相教子无方,又以刺杀行径罔顾人命,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张璩伏在地上,额头抵着金砖,声音破碎:“臣……谢主隆恩。”


    裴砚袖中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陷进掌心,那一点锐痛顺着经脉往上爬,被他缓缓按下去。


    片刻后,他松开手,掌心里留下四道浅印。他往前挪了一步,重新叩首:“陛下,此案最大的苦主是幼女萱草。臣斗胆,想为她求一道旨意。”


    圣旨到倚红楼那日,日头正好。


    萱草被秦妈妈和桃夭搀着走出来,小丫头眯起眼,仰着脑袋望头顶那片蓝湛湛的天,望了很久很久。


    日光落在她脸上,把那些残留的苍白一点点烘暖了。


    然后她笑了。


    笑得干干净净,像开春头一回冒出土的草芽,顶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倔强。


    秦妈妈跪在地上接旨,起来的时候,脸上挂着两道泪痕。萱草踮起脚尖,用袖子替她擦了擦,小大人似的,声音软糯:“妈妈不哭。”


    她蹲下身,一把将萱草搂进怀里,声音又哑又涩:“往后,你就能像寻常人家的孩子一样,堂堂正正走在街上、走进学堂了。”


    萱草把脸埋在她肩窝里,轻轻“嗯”了一声。


    崔令妩缓步上前,将一只刻着岁寒三友的红漆木匣递到萱草手里,又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嗓音柔柔的:“愿萱儿奋发读书,不求做什么人间龙凤,只盼你能识文断字、明理通达,往后可以自立门户,无畏无惧。”


    小丫头的指腹在匣面那几枝苍松瘦竹上来回摸了两遍,抬起脸时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认真地应了一声:“会的。”


    大理寺廊下。


    裴砚目光落在远处层叠的屋脊上,声音淡然:“芙蓉姑娘的身量眉眼,倒与桃夭有几分相似。”


    芙蓉低着头,不接话。


    他的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语气不咸不淡:“端午那日,你应是穿了桃夭的衣裳去的曲江畔吧。”


    芙蓉攥紧了袖口,指节微微泛白,仍垂着眼一言不发。


    “所以张相查了张伯玉落水一事,才会派人去杀桃夭。”裴砚终于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脸上,没什么温度,“你是个聪明人。那次没能要了张伯玉的命,便又生一计。你们将一切盘算得滴水不漏,我的出现,反倒成了多余的那一笔。”


    芙蓉抬起眼来,眸光平静:“裴少卿的话,芙蓉听不懂。不过还是要多谢少卿,若不是那块大理寺的令牌,我与蔷薇大约已经死在庄子上了。”


    裴砚盯了她许久,那目光如刀,慢慢蹭过去,终究也没刮出什么来。


    他轻叹一声,转身离开。


    “您是个好官。”


    “我姓沐。”她说得很轻,字却咬得清楚,“名唤沐芙蓉。我阿爷是沐怀英。”


    裴砚脚步顿住。


    沐怀英——这个名字在六年前曾满城风雨,私吞军械、勾结外贼,致使沐家满门抄斩,男丁尽戮,女眷没入教坊。


    那案子当年沸沸扬扬闹了大半年,卷宗他读过,写得工整,找不出破绽。


    他没有回头:“你想说什么?”


    “我阿爷是被人栽赃的。”芙蓉的声音依旧,却带了几分颤:“那些事……全是张璩做的。”


    裴砚沉默不语。


    廊下风穿过他袍角,掀动一截衣料,又垂落下去。


    芙蓉望着他那道纹丝不动的背影,忽然弯了一下嘴角:“沐家您不在意……那姜家呢?”


    “您父亲前些日子因姜家案蒙冤入狱,说不定,也是他的手笔。”


    裴砚终于回过身来。他沉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表面风平浪静,底下却起了暗涌。


    “说清楚。”


    芙蓉迎着他的视线,慢慢开口:“当年姜家是被张璩灭的。姜震将军发现了他通敌卖国,勾结吐蕃,才致大非川之役大败。两年后,他贩卖军械的事露了行迹,便伪造证据,将我阿爷推出去顶了罪。”


    裴砚听完,沉默了片刻:“你说的这些,可有凭证?”


    芙蓉低下头,嘴角扯出一丝苦笑,眼眶慢慢红了。


    “阿爷死的时候,我十三岁。从沐家嫡女变成倚红楼里一件任人挑拣的货物。张伯玉头一回点我,我咬了他一口,被打断两根肋骨,扔在柴房里三天三夜。”


    她抬起眼,眼底那片红渐渐烧成了火,“这些年,我躺在仇人儿子的身下,曲意承欢,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我要活着。活着,才有翻案的一日。”


    她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颤:“张伯玉醉后曾漏过一嘴,说张璩有一间密室,任何人不得入内。我猜,那里头藏着的东西,够他死一百回。”


    裴砚沉声道:“既如此,你该留着张伯玉的命,才有机会拿到证据。”


    芙蓉垂了眼,嘴角的弧度愈发涩了:“凭我一人之力,去闯那龙潭虎穴,怕是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她顿了顿,目光里浮起一层决然,“所以,我想跟您做笔交易。”


    裴砚示意她继续。


    “倚红楼里出入的,多是达官显贵。这些年我旁听侧击,攒了不少东西。吐蕃安分了几年,近日有意求娶大唐公主,使臣下月便到长安。”


    “他们若敢在长安城里接头,我便能替您把他们引出来。”


    裴砚眉头微拧,垂着眼沉默了很久。廊下的风扫过来,将他袍上的系带吹得轻轻晃了晃。


    “天色不早了。”他开口,声线冷淡,“芙蓉姑娘先回吧。”


    芙蓉张了张嘴,似有未尽之言。裴砚却已大步没入长廊深处,衣袂翻飞,转了个弯,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月光漫上来,将长安城镀了一层薄银,万家灯火在夜色里明灭。


    郡王府的书房里灯火辉煌,茶烟从几案上袅袅升起来,弯弯绕绕地缠着灯影。


    崔令妩听完裴砚的话,咬着牙道:“也就是说,张璩是杀我全家四十余口的凶手?”


    李玄明嗤笑一声,往椅背上一靠,两条腿懒懒地伸出去,语气里夹着讥诮:“怪不得这案子一直悬着。一是他做得干净,连个线头都不露;二是他乃一国之相,满朝文武谁没事去捅这个马蜂窝?”


    “虽只是芙蓉的一面之词,不能尽信,却也不能不信。”裴砚抬眸扫过众人,续道:“陈老先生也曾提过,姜伯父当年确在追查大非川战败一事。”


    李玄明一拍大腿,那一声脆响在书房里格外突兀:“我在营中的时候听过老卒议论那场仗,都说邪门——明明我军占着上风,偏偏在大非川被人一口咬住了命脉,三万条命啊。”他摇了摇头,面上的懒散收了几分,露出一层少见的沉凝。


    林晚棠放下茶盏,温声开口:“依我看,可以先应下芙蓉,等吐蕃使臣进了长安,见机行事。”


    崔令妩鼓了鼓腮帮子,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几人脸上转了一圈,“今年夏季格外炎热,圣上不日便会前往骊山行宫避暑。”


    她站起来,来回踱了两步,又道:“吐蕃使臣十有八九会被直接引去骊山面圣。那样的话,芙蓉根本进不去行宫。”


    说完,她见三人齐刷刷地盯着她,不由疑惑地蹙了蹙眉:“干嘛都这么看我?”


    裴砚拉过她的手,拢在掌心里,“阿妩消息这般灵通,我都还没收到半点风声呢。”


    崔令妩睨了他一眼,手指不老实,挠了他两下,细嫩的指腹蹭过他微凉的纹路,痒得他指尖一缩,面上那层端方的壳却还稳稳地挂着。


    李玄明伸了个懒腰,嗓音带笑:“崔令妩的这个崔,果然不白姓。”


    崔令妩旋了一圈,顺势落到裴砚腿上。她朝李玄明扬了扬下巴,哼出一声:“怎么,羡慕啊?”


    裴砚腾出左手虚虚环在她腰侧,由着她窝进自己怀里,低头抿了一口茶。


    李玄明扯了扯嘴角,站起来两步绕到林晚棠身边,弯下腰,抄起人抱进怀里。


    林晚棠“呀”了一声,两只手攀住他的肩:“你做什么……”


    “看不下去了。”李玄明已经往门口走了,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话,“他俩腻腻歪歪,我们也回屋腻歪去。”


    崔令妩“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李玄明用脚后跟勾住门扇往上一带,门板合拢前,他那张带笑的脸最后露出一半来:“你们麻溜走啊!再不走天都亮了!”


    月色如银。


    两人并肩走在石板路上,夜风轻柔地拂过衣袂,二人的影子,忽而交叠,忽而分开。


    崔令妩偏头瞧了他一眼,忽然开口:“你不是一贯把律法摆在头顶么?这个案子就这么结了,心里那关过得去?”


    “从前的裴砚大约过不去。”裴砚的步伐未变,声音却低下去:“法度森严,天条地律,触了哪一条都该有个说法。可如今的裴砚瞧见了——律法之外,还有人情。”


    他侧目看她,月华将他的轮廓镀得温润:“倚红楼里每一个咬着牙活下来的姑娘,秦妈妈跪在地上替萱草求的那一道良籍,萱草站在日头底下那个笑……这些东西,律法上找不着半个字,可它们比律法更沉。”


    崔令妩静静听着。


    “说到底,”裴砚转回头,目光平视前方,笃定道:“我是当真没查出旁的线索,呈上去的都是实打实的。”


    崔令妩忽然收紧手指,攥住他的手,晃了两晃,语气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被轻轻一抖,笑盈盈道:“那裴少卿的案子结了,是不是能腾出几日闲工夫了?”


    裴砚脚步微顿,偏头看她,目光里盛着纵容:“你想做什么?”


    两人恰好走到小院门口。


    崔令妩歪了歪脑袋,似认真想了想,忽然踮起脚尖凑近他耳畔,声音轻得像在呵气:“五日后,是个好日子。”


    裴砚直直地站着,唇角微微动了一下:“嗯。”


    他顿了顿,那层温和底下透出一股叫人琢磨不透的意味,“不过那天,我恰好有事。”


    崔令妩眨了眨眼,退后半步拉开一点距离,嘀咕道:“什么事比我还紧要?”


    裴砚垂眸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慢悠悠地走了一遭,“一件顶要紧的事。”他故意停了一下,弯起唇角:“准备了有些日子,不好改期。”


    崔令妩“哦”了一声,面上那层娇俏慢慢收了几分,换了副善解人意的模样,点了点头:“那裴少卿去忙你的要紧事便是。”


    说着松开他的手,转身去推院门。


    裴砚两步追到她身后,嗓音失了平日的从容,脱口而出:“五月廿八,我来提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婚书


    清风拂柳, 天高云淡。


    散了早朝,韦温与裴砚并肩行在阶上。


    韦温偏过头,捋了把胡须, 眼里含笑:“敬之今日眉眼舒朗, 神采飞扬,倒有几分少年人的模样了。”


    裴砚唇角微扬:“老师说笑了。”


    身后张璩快行两步,越过二人时忽又顿住, 倒退了回来。他的目光不落在他们身上,只望着前方宫门,声音里似掺着冰碴子:“裴少卿近来声明大燥啊。年纪轻轻,还是收敛些的好。锋芒太露,容易折。”


    裴砚神色如常,声音平稳:“张相教诲的是。不过下官以为,刀该出鞘时出鞘,该入鞘时入鞘。倒是张相,更该保重自身。”


    张璩脸色微微一僵。


    裴砚却不给他开口的余地,语气淡淡地续了一句:“说起来,姜家那桩旧案, 下官前些日子又调出来翻了一遍。细看之下,颇有些耐人寻味。”


    张璩嘴角扯了扯, 不紧不慢地开口:“八年前的旧案,姜震的骨头怕都烂成泥了。少卿却还揪着不放,日夜挂怀, 不知道的——”他拖长了尾音, 终于侧过脸来,目光钉在裴砚脸上,讥诮一笑:“还以为他是你岳丈呢。”


    说完, 拂袖而去。


    韦温轻拍裴砚的肩膀,温声道:“张相刚没了儿子,心里不痛快,说话自然刺些。别往心里去。”


    裴砚淡然一笑。


    心里却想,他说得倒也没错。


    裴砚回到府中时,步履还算从容。可一迈进内堂,那点从容便散了个干净。


    他先是立在窗前,望了会儿庭中那株老榕树。看了半晌,目光却不知落在哪里。转身,坐下,端起茶,又放下。指尖在扶手上轻叩了三四下,忽然起身,踱到门口,朝大门方向望了一眼。


    裴夫人就坐在堂上,摇着团扇瞧他。她这儿子,素日里行止有度,便是天塌下来,怕也得先整一整衣襟。可这会子,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一个没忍住,她差点笑出声来,忙用扇面掩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声道:“哎呀,这兜兜转转的,我的儿媳妇竟是阿妩那丫头。早知道这般,当年就该跟你姜伯父定个娃娃亲,省了多少弯弯绕绕。”


    裴砚正踱到椅边,闻言步子微顿,手落在扶手上,指节收紧了些,没搭话。可那耳尖,像被人点了一滴胭脂,慢慢洇开了红。


    又过了半个时辰。


    裴砚第三回朝外望,终于忍不住开口:“母亲,父亲怎么还不回来?”


    裴夫人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袖口,抬眼笑道:“这会子你倒急了。前些日子我急得上蹿下跳,就差去阿妩门口蹲着了,你在做什么?整日里摆一张‘一切尽在掌握’的脸,倒把你老娘衬得像热锅上的蚂蚱。”


    裴砚被她说得垂下头,端起茶盏想压一压,门槛处裴章的身影便跨了进来。


    他茶盏“嗒”地一放,没等搁稳便猛地起身,两眼直直望着父亲。


    媒人落后几步进来,笑得满脸褶子,人还没站稳,话先扑过来:“前脚拿到庚帖,后脚就去合了八字,天作之合,天作之合啊!恭喜夫人,恭喜公子。”


    裴砚紧绷的神色松了下来。他伸手接过崔令妩的庚帖,薄薄一张红纸,托在掌心,却似有千斤重。


    裴章也难得露了笑,老怀弥慰。他在太师椅上坐下,接过下人递来的茶,抿了一口,看向裴砚:“崔兄因避暑事宜正好回了长安。我们二人商议过,去骊山之前,把亲事定下来。定了名分,两家心里都安生,后面的事,也好铺排。”


    裴夫人一听,当即握拳在掌心一垂,眉飞色舞:“那敢情好!我得赶紧琢磨下聘的礼单,三书六礼,一样都马虎不得——”


    她话没说完,裴砚已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大红绫子封皮,边角压着暗金纹,一看便是费了些日子做出来的。


    他上前两步,递到裴夫人面前,声音轻缓:“儿子已经备好了。劳烦母亲过目,看还缺些什么。”


    裴夫人一愣,接过册子翻了两页,越翻眼睛越亮,末了“啪”地合上,瞪着裴砚:“你、你什么时候弄的这些?”


    裴砚耳尖那点红已经蔓延到了颈侧,他别开目光,声音更低,只道:“前几日。”


    其实从认定她那一刻便在准备了。


    裴章放下茶盏,与裴夫人对视一眼,皆忍俊不禁。这儿子,平日里八风不动,原来心里那算盘,比谁都打得早,算得清。


    纳采、问名、纳吉,一套流程走下来,长安城的世家圈子里早已经传遍了——崔家与裴家,要结两姓之好。


    下聘这日,天还没亮透,裴府中门已大开。


    聘礼浩浩荡荡从府门出来,绕十里大街,一路抬到崔府。大雁为冠,羊酒为礼,锦缎绫罗各色齐全,金银器皿琳琅满目,还有那象征两姓永好的合欢、嘉禾、阿胶,一样不少,由穿着簇新衣裳的仆从们捧着挑着,鱼贯而入。


    城中的百姓挤在街边,个个看得啧啧称叹。


    崔夫人满脸带笑地看着礼单,又侧首看向一旁的崔泫,语气里带着几分满意:“老爷,裴家这礼够重,可见是实打实地看重咱们阿妩。”


    崔泫放下茶盏,鼻子里哼了一声,嘴角却挂着藏不住的笑意:“我家阿妩乖巧伶俐,天底下谁比得上?”


    崔令妩斜倚在椅子上,手里转着团扇,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也就阿爷会这么夸,说出去怕要叫人笑掉大牙。”


    “大、大老爷,您快去前厅一趟!”一个小厮匆匆奔到堂前,话都说不利索。


    崔泫眉头一拧:“什么事慌成这样?”


    小厮抹了把额头的汗,咽了口唾沫:“家主来了。”


    崔泫明显一愣,随即脚步生风地往前厅赶去。


    崔令妩坐直了身子,手里团扇停住了,眉心微蹙:“阿娘,家主怎么会突然来咱们家?”


    崔夫人语气寻常:“许是有要紧事寻你阿爷商量。”


    可她的目光却轻轻一飘,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崔令妩的眼睛。


    崔令妩回眼看她时,她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温和模样,伸手替女儿把鬓边碎发别到耳后:“去骊山避暑想带些什么,你早早吩咐下去,让她们准备妥帖。别临到出门了,才东翻西找的。”


    崔令妩凑过去,抱住她的胳膊蹭了蹭,声音软下来:“知道啦。”


    崔夫人被她蹭得发痒,笑着去推她的脑袋,又刮了刮她鼻尖:“就你这娇娇儿的性子,三辆马车怕也装不下你那些宝贝。”


    崔令妩一撅嘴,满脸不服:“哪有那么多?”


    崔夫人笑着摇头,没再说话。


    车驾停在府前,门房还没来得及通报,便见一头雪獒从车辕上跃下。


    那畜生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肩高近三尺,往在石阶前一立,像尊玉雕的狴犴。它对那些噤若寒蝉的仆从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寂然候在车旁。


    车帘掀开,妇人踏着脚蹬下来。她穿一袭檀色暗纹大袖衫,料子在日光下一晃,隐隐浮出金线。发髻高挽,一支凤钗衔珠,压得满身素净都沉了下来。


    旁人见她,总是先被那獒犬骇住三分,待看清她的脸,才觉出那畜生的寒峭,原是打主人骨子里浸出来的。


    崔沅生得极美,可那种美,是寒刃出鞘的美。眉横霜色,瞳似冷玉,锋利的目光扫过来时,谁还有余裕去细赏她的五官。


    崔家立族百年,出过三公九卿,出过名士大儒,却从未出过女家主。崔沅是头一个,也是独一个。当年她从叔伯兄弟的虎视眈眈中撕下这个位子,凭的是铁腕,外加一副刀枪不入的心肠。


    府门大开,一路无人敢拦。


    正厅里,婢女奉茶的手直抖,杯盖磕得“叮叮”响。崔沅没看她,手虚虚一抬,那婢女如蒙大赦,倒退着出去,险些绊上门槛。


    不消片刻,崔泫大步赶来,目光先扫过那团雪白,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方跨进门。


    “她的婚事,你定下了?”崔沅开口便撂下这一句。


    崔泫反倒笑了,往对首一坐,也不看她,只慢条斯理地拨了拨盖碗:“你是为阿妩来的。我还当你早把这孩子忘了。”


    “我不过是刚回长安。”崔沅不接他的话,面色愈沉:“郡王府那桩亲,你可曾与我透过一字?闹成那般,阿妩险些担了杀人的名头。”


    崔泫笑意淡了些,没吭声。


    “这回裴家……”她顿了一下,“门第不差,裴砚也算出色。可你却连招呼都不跟我打一声?我可是她——”


    “你忙,我不敢扰你。”崔泫截了她的话,语气不咸不淡,“再说,阿妩的事你若当真上心,还用得着我说?”


    崔沅脸色几变。


    她霍然起身,嗓音重了几度:“当年我也是身不由己!难道兄长竟丝毫不体我半点苦衷么?”


    崔泫并未叫她的气势压住,只是静静看着她。等她的余音落尽,才缓缓开口:“当年你许是不得已。”


    “可这八年,你可曾在她面前露过一面?可曾想过将她接回身边?”


    崔沅的嘴唇微微发抖,想说什么,却未吐出半个字。那身凛然的气势像是被戳破的皮囊,一点点瘪了下去。


    她垂下眼帘,声气低了几分:“这些年花在她身上的银子还少吗?她要什么没有——”


    “可那些东西,哪一样能替得了你?”


    崔泫陡然拔了声调,话一脱口,自己也怔了怔。他别过头,将那股涌上喉头的酸涩用力咽下,“既然八年前你不要她,那她如今嫁谁,也轮不到你来置喙。”


    他起身拱手,嗓音清冷:“家主慢走。”


    崔沅独自坐了很久才离开。


    穿过回廊,走过庭院,经过那些聘礼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满院红绸,灼灼艳艳,像一场她八年前亲手纵的火。


    马车辘辘转过街角,在巷口停住。


    不多时,寒枝悄然出现,一身劲装,步履无声。她朝车内一揖:“主上。”


    车里静了片刻,崔沅的声音才传出来,清冷如旧:“姜家的案子在朝中牵扯甚广,护好她。”


    寒枝垂首:“是。自上回遇袭后,一直有尾巴跟着小姐。清理了几次,又会出现新的。”她顿了顿,“他们好像想通过小姐找什么东西。”


    崔沅轻轻呵了一声,语气不屑:“一群宵小,只敢躲在暗地里使些阴毒手段。”她停了一下,忽然话锋一转,漫不经心地问道:“不说这些了。裴砚在长安名头响得很,他身边可招惹了什么花草?”


    寒枝沉吟一息,如实道:“永宁长公主一心想将他网入公主府,但有圣上压着,倒不足为虑。还有一个是韦温之女韦舒然,对裴少卿也甚是痴缠。”


    车厢里沉默了好一阵,崔沅才“嗯”了一声,那一声虽轻,却沁着寒气:“那些人,也一并防着。若敢对阿妩伸手,不必留手。”说罢,不等寒枝回应,马车已经启动,驶出巷子。


    婚书缔结,此婚既成。


    暮色四合,崔令妩倚在榻上,手里捧着那封洒金婚书,裴砚端坐在案前,案上摊着同一纸墨迹——他们同时展开了那页誓词。


    “崔氏有女,清韵天成,世家之英。裴氏子砚,以霜雪为骨,以丹心为印,叩聘高门。”


    崔令妩的声音软软糯糯,拖着慵懒的尾音。


    裴砚的声音清正端方,一字一顿,如珠落玉盘。


    “今以青松之节,誓山河不移;以明月之性,许白首同归。”


    她念到“山河不移”时,翻了个身,把婚书举到烛光下照看。他念到“白首同归”时,指尖轻抚上那四个字,像拂过那人的眉梢。


    “庭前植嘉木,银杏参天,根相缠、枝相倚——”


    崔令妩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她咬着下唇,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灯花爆了一声,映着裴砚清俊的侧脸。


    “风过同声,雨落同栖。”


    两个人的声音在长安城的暮色里重叠——一个软,一个沉,一个在东边的榻上滚散了鬓发,一个在西窗的案前端坐如松。


    可他们念的是同一句话,停的是同一处句读,声音落下时,两个人同时弯起了眉眼。


    “此生不渝,天地共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赐酒


    韦府内外灯火煌煌。


    韦舒然的闺房却只燃着一盏孤灯, 灯焰细瘦,连帐上的流苏都照不分明。


    她哭得肝肠寸断,绢帕湿了一张又一张, 眼皮泛起桃色, 鬓边珠钗歪了也浑然不觉。韦夫人将她拢入怀中,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脊背,低声哄着:“仔细眼睛, 再哭下去明儿可怎么见人。”


    韦舒然自母亲怀里挣出半张脸,抽抽噎噎,话断成几截:“凭什么……那个崔令妩才认得敬之哥哥几日,就得他青眼……”


    韦温坐在不远处圈椅里,手端茶盏,面色沉凝如水。听了这话,他将盏盖拨了两拨,才不紧不慢道:“舒然,世上之事不是凭你哭一场就能扭转的。裴砚再好,他心中无你,你便是把天哭塌了也无用。”


    韦舒然登时又伏进母亲怀里, 肩头颤得厉害。


    韦夫人心疼地箍紧她,抬头朝韦温剜了一眼, 那目光里尽是不满。韦温只当没瞧见,将茶盏搁下,指节在几面上轻叩一记, 语气淡淡:“行了。是你的, 跑不掉。”他顿一顿,目光落在女儿蜷缩的背上,声气缓了半分, “且耐住性子。”


    韦舒然哭声渐低,肩膀仍一抽一抽地抖。


    皇宫。


    皇帝将手中玉笔往案上一撂,清凌凌一声磕响。他仰身靠进椅背,拧着眉心,神色似笑非笑:“裴敬之——朕倒小瞧了他。整日摆一副冰雕玉琢、不近脂粉的架子,转身连亲都定了。”


    杨内侍手中扇子不停,小心翼翼赔着笑:“陛下,许是家中替他张罗的,婚姻大事讲究父母之命……”


    皇帝斜他一眼,嗤了一声:“他那个脾气,若不点头,家里摁得住他?”


    杨内侍讪讪噤声,扇子摇得快了几分。


    皇帝端起茶盏抿一口,又搁下,指头在盏沿上转了半圈,“罢了。世家那点联姻的把戏,朕下多少道旨都拆不干净。他们根蔓缠在一处,比朕这把椅子还牢靠。”


    他扯了扯领口,拿帕子揩一把颈间的汗,话头陡然一转,“避暑的章程,可都备妥了?”


    杨内侍连忙躬身:“回陛下,俱已齐备,后日一早便可启驾。”


    皇帝“嗯”了一声,将帕子丢回案上,目光落向墨沉沉的夜色,没再开口。


    骊山之行,仪仗蔽道,禁军铁甲映日如鳞,旌旗猎猎卷过长安城门,车马绵延出去,前头已转进山坳,后头还在街口未动。


    崔令妩的马车帘幔垂得严实,将外头焙人的暑气与尘土一并挡了。元宝四仰八叉趴在冰盆边,圆滚滚的肚皮贴着盆壁凉意,眯着眼,快活得没心没肺。


    她歪在凉席上,手边团扇搁着也不去碰,懒洋洋打了个哈欠,眼尾沁出一点水光。翠翘坐她身侧,蒲扇不紧不慢地摇着。


    “崔娘子。”


    翠翘掀起车帘一角,青衡递上一只食盒,盒面还凝着水珠。他恭敬道:“郎君在御前走不开,差小的送来这个。”


    翠翘接过来掀开盖子,一股清甜的凉气扑了满脸——上好葡萄榨汁,兑了蜜水,沉了几块碎冰,瞧着便叫人口舌生津。


    青衡的声音又隔着帘子飘进来:“郎君嘱咐,虽是消暑,娘子莫贪凉多饮。”


    崔令妩懒懒地拖了个长音:“晓得了——”


    翠翘将勺子搁进碗里递到她手边,嘴角往上翘:“少卿待小姐真好。”


    崔令妩哼笑一声,接勺子舀了一口。元宝嗅着味儿翻了个身,滚圆的脑袋往她膝头拱,被她扒拉开:“去去去,没你的份。”


    骊山道旁古木森森,枝叶层叠织成一条浓荫长廊,日头筛下来只剩满地碎金,风从谷底溯上来,挟着涧水与苔藓的潮润,拂在脸上竟有几分初秋的爽利。


    住处是一座幽静小院,青瓦白墙,阶前两株老槐洒下半庭阴凉。翠翘忙着开箱笼归置衣物,将钗环裙衫一样一样理出来,又捧了几套衣裙在崔令妩面前一字排开,歪着头端详:“小姐,晚宴穿哪件?”


    崔令妩靠在窗边,眼皮都懒得抬,随手点了一件。她素日不喜那种争奇斗艳的场合,各府小姐扑了粉戴了花凑在一处比高低,她只想躲在角落里把时辰挨过去。


    可这回不一样。


    裴砚也在。


    半月没见了,那点念想平日里压着不觉什么,此刻一沾上骊山的风,竟从心底丝丝缕缕地蔓上来,拦都拦不住。


    入夜,殿中灯火千盏,烛光映得满堂流金。丝竹声自廊下漫进来,舞姬甩了长袖在殿心回旋,袖影翻飞如一朵朵接续盛开的芙蓉。


    百官分坐两侧,杯盏碰在一处,笑语喧阗。


    女眷席位隔了几排珠帘,崔令妩支着肘,目光散漫地从舞姬身上滑过去,兴致缺缺,余光却偷偷往男宾那边飘。


    隔着憧憧的人影,隔着觥筹交错的暄响,她一眼就捉住了他。


    裴砚坐在上首不远处,像是心有灵犀似的,她目光才落上去,他便微微侧过头来,隔着满殿灯火与人潮,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影,不偏不倚与她撞上。


    她弯起唇角,眼底那点懒怠忽地散了。裴砚的眉眼也松下来,嘴角浮起一层笑意。


    崔令妩端起面前酒盏抿了一口,心想:看来晚宴是说不上话了。罢了,等散了席再说。


    杯沿抵着唇,她弯着的嘴角却怎么也没收回去。


    韦舒然将这一幕从头看到尾,披帛在指间绞成一股绳,目光从崔令妩眉眼弯弯的笑上刮过去,又飞快垂下,睫毛覆住眼底翻涌的暗潮。


    崔令妩收回视线时,余光无意扫过崔家席位最前方。那儿坐着一个妇人,一身素净,在满殿珠翠中像一柄入鞘的刀,面有温色,却叫人不敢近前。


    她凑近崔夫人压低嗓子:“阿娘,那位便是家主?”


    崔夫人顺着瞧了一眼,点点头。崔令妩拖长声音“嗯”了一声,歪着头打量片刻,自言自语:“瞧着怪严肃的,怕是不好相与。”崔夫人但笑不应。


    崔沅侧目望过来。


    崔令妩对上那目光只一瞬便飞快避开了——崔沅眼底那一点倏忽而灭的黯然,她没见着。


    殿中觥筹未歇,皇帝兴致上来,连连赐了几位近臣御酒,裴砚亦在其列。


    崔令妩远远望着他起身接过杯盏仰头饮尽,心下揪了一瞬——那么一小盏,应当无事罢?


    目光却黏着他不放,她自己也不曾留意,手边酒杯叫指尖捏起来,抿了一口,又一口。


    韦舒然从头到尾盯她,见她饮下那杯,嘴角缓缓弯了一弯。


    崔令妩再抬眼时,裴砚的位子已经空了。她愣一下,眉头蹙起来——当真醉了?


    坐了片刻终究放心不下,与崔夫人托了句话,起身离席。韦舒然看着她背影消失在殿门外,放下酒杯,朝身后侍女略一点头,也起了身。


    殿中丝竹依旧,几位小姐先后离席,在此夜不过几片叶子落进湖面,连个涟漪都没留。


    崔令妩带着翠翘在回廊里绕了几个弯,廊下灯笼被夜风推得轻晃,影子在青砖地上扯长了又缩短。


    “到底去哪了——”她踮脚朝一处殿阁张望又缩回来,眉头拧得更紧。


    脚下忽然一顿,她一把攥住翠翘胳膊:“席上你可见着永宁长公主?”


    翠翘叫她拽个踉跄,茫然摇头:“奴婢全程低头伺候,哪敢抬眼看……”


    崔令妩飞快在脑中过了一遍方才席间的画面,为了找裴砚,殿内席位她扫过好几回,永宁长公主的位子从头到尾都是空的。


    她一颗心直往下坠。


    坏了。


    “寒枝呢?”声音倏地拔高。


    话音刚落,寒枝从假山后转出来垂首候着:“小姐。”


    “你方才去了何处?”


    “如厕。”


    崔令妩顾不上计较,一把攥住她手腕,指节捏得发白:“裴砚不见了,立刻去寻!”


    寒枝神色一凛,拱手应了个“是”。


    廊下灯笼被风推得吱呀作响,时间慢慢流逝着。崔令妩攥着团扇的柄,掌心全是汗,那点不安从心口漫开,越散越浓。


    “喵——”


    脚边钻出一团毛茸茸的雪白。元宝不知从哪个角落蹭出来,圆滚滚的身子贴着裙角打转,仰头冲她叫了一声。


    崔令妩心头一跳,蹲下去捞它:“元宝,你见着裴砚了?”元宝又叫一声,从她怀里挣开,甩着尾巴往廊道深处走,两步一回头,像在催她跟上。


    崔令妩眼睛倏地亮了,提裙跟上去。


    元宝七扭八拐,穿月洞门,绕假山,崔令妩越走心越紧——永宁长公主的寝院,就在前头。


    院门口宫娥侍卫把守森严,连只飞蛾都别想从正门过。她与翠翘缩在墙角探出半张脸,眼睁睁看元宝踩着轻快步子从墙根排水口一钻而入。


    翠翘急得嗓子都劈了:“小姐,这可怎么办……”话音未落,寒枝的声音已冷冰冰切进来:“我送小姐进去。”


    崔令妩只觉腰间一紧,整个人被寒枝单手托起,借假山之势掠上墙头又无声落入院内。


    两人循着元宝的身影穿过一重月亮门、一片翠竹,尽头一间屋子亮着灯,安安静静,竟连个值夜的宫娥都没有。


    崔令妩刚要推门,里头一道声音砸出来——


    清冷,沙哑,压着满腔的怒意,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过,每一个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


    “公主金枝玉叶,却行此宵小行径,也不怕辱没了皇家体面。三年前的事,我看在圣上宽仁的份上不曾计较。今日公主故技重施,当真以为我是那任人拿捏的泥塑木雕不成?”


    她心口一紧,朝寒枝递个眼色。寒枝抬脚,门扇应声洞开。


    崔令妩跨进去,瞳孔骤缩。


    满地狼藉,碎瓷铺了半间屋子,花瓶残片在烛光下泛着尖锐的冷芒,桌子翻倒,椅子歪斜,茶盏骨碌碌滚在墙角。


    永宁跌坐在碎瓷之间,钗环歪斜,一张脸铁青,眼里的怨毒几乎要淌出来。


    裴砚立在另一侧,隔着满地残骸与她对峙,面色白得发青,那双素日温润的眼此刻翻涌着不加掩饰的怒焰。


    崔令妩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他面前,上上下下扫一遍:“有事没有?”


    裴砚摇头。


    可衣领被扯开了两颗扣子,松松垮垮敞着,腰带歪向一侧,额前碎发凌乱地垂下来遮了小半眉眼。


    这副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没事的样子。


    崔令妩剜了永宁一眼,一个字没撂,握住裴砚的手就往外走。


    永宁撑着碎瓷缓缓站起,衣摆沾了茶渍与瓷屑,声音又尖又利地追上来:“裴砚,你当真要走?方才本宫与你说得还不够明白?那酒是陛下赐的,圣意如何,你心里揣不明白?”


    裴砚脚下一滞,脊背绷得死紧。


    永宁的目光移向崔令妩,唇角牵起一丝讥诮:“再说,本宫只要一夜,又不是一世——”


    “你再说一个字试试。”


    崔令妩猛地旋过身来。那声音不高,却薄得像一片刃锋,叫人不寒而栗。


    她将两人交握的手举至胸前,那双向来慵懒含笑的眸子,此刻燃着两簇灼灼的火,亮得锋利。


    “看清楚了?”她一字一字往外送:“这只手,我牵着。这个人,是我的。三媒六聘,婚书为证。”


    她顿了一息,目光钉在永宁铁青的脸上,唇角微弯,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我的人,我还没尝过滋味。你张口就要春风一度——”


    “凭什么?”


    永宁脸色青白交错,气得浑身发抖:“你……你敢这么同本宫讲话?!”


    崔令妩斜睨了她一眼,攥着裴砚转身便走。


    “来人!”永宁的声音陡然拔高,喝道:“拦住他们——”


    门外脚步声涌动,几道黑影应声堵了去路。


    崔令妩微微偏过脸,嘴角一掀,嗤地一声笑出来。


    “不让走?”她目光扫过满室狼藉,最后落在那张床榻上,挑了挑眉,“也行。”


    “寒枝。”


    两个字清脆落地。


    “把公主请出去。”崔令妩说着,偏头往裴砚胸口一靠,语气闲闲的,“我与裴郎今夜便歇在殿下这云锦被上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冰浴


    永宁提起裙摆就扑上去, 五指张开,一巴掌扇向崔令妩的脸——


    “啪。”


    一声脆响,却没落在崔令妩脸上。


    寒枝横身挡在前头, 那巴掌结结实实掴在她颊侧, 指印登时就浮起来,几道红痕横在白净的面皮上,令人心惊。


    崔令妩瞳孔一缩, 一把拽过寒枝:“给我看看——”


    永宁不罢休,第二掌又到了。


    “啪嗒。”一声碎瓷落地。


    紧接着一只血淋淋的手伸出来,五指扣住永宁的手腕,猛力一掼,生生将她甩了出去。


    永宁踉跄着退了三四步,裙摆绊在歪倒的桌腿上,险些又跌进碎瓷堆里。她扶着桌沿站稳,低头看见自己袖口沾了一片殷红,猛地抬头:“裴砚你——”


    裴砚左手垂在身侧,掌心一道狰狞的裂口正汩汩往外淌血,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公主当真想闹到御前?”


    永宁嘴唇哆嗦了一下, 没接话。


    崔令妩攥住他的左手,碎瓷割得深, 皮肉外翻,血糊了满掌。她指尖都在抖:“这……”


    “阿妩。”他忽然靠过来,额头抵在她肩上, 整个人沉甸甸往下坠, 呼吸滚烫地扑在她颈窝里,声音低哑:“带我走。”


    崔令妩偏过头,才见他耳根连着脖颈都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她双臂拢住他腰身, 抱了个满怀,仰头应了一声:“好好好,我们走。”


    她半搀半搂着裴砚往外走,寒枝已经先一步掠到门口。


    脚尖一挑,地上那根竹棍便飞入手中。她横棍而立,挡在两人身前,棍风呼啸,几个回合便将拦路的侍卫逼退。


    永宁立在原地,望着他们穿过重重包围,被夜色一口吞没。


    崔令妩脚步不停,一路疾行,直到进了自己院门才猛地刹住。裴砚眉头拧成死结,膝弯骤然一软,整个人“哐当”一声砸上青砖。


    她惊得矮身蹲下,声音又急又颤:“你不是醉了?那酒里还有别的?”


    裴砚喘着粗气,额角青筋突突跳着,将额头抵上她的,热息扑在她面上:“……加了鹿血。”


    他说这话时眼神已开始涣散,瞳孔里映着她的轮廓,却虚虚实实晃得厉害。裴砚死死盯着她,越凑越近,鼻尖蹭过鼻尖,呼吸绞成一团乱麻。


    忽然一双大掌箍住她的腰,猛地往怀里一带,两人一起滚进道旁的草丛里。


    崔令妩只觉一阵头晕目眩,还没回神,唇已被烫了个正着。那吻来势汹汹,半点余地不留,齿关被撬开时她几乎喘不上气。


    他掌心像烙铁似的贴在她腰侧游走,隔着薄薄夏衫,每一下都激起她脊背一阵窜麻。


    裴砚不再满足于唇上的索取,偏头埋进她颈窝,唇舌流连,又咬又吮。


    崔令妩偏过脸猛吸一口气,胸口起伏,总算从混沌里抢回一丝清明,伸手推他肩膀:“裴砚!你醒醒神——就算要做……”她咬住下唇,声音发颤,“也不能在这种地方!”


    裴砚哪还听得见人话,手已经摸索到她腰间系带,笨拙地拽了两把,竟真叫他拽散了。


    “小姐!小姐!”翠翘的声音炸开,带着跑岔气的慌张,“有人往咱们这边来了——”


    崔令妩脊背一凛,使了全身力气去推,裴砚却像一截桩子似的根本撼不动,沉沉覆在她身上,汗津津的额角贴着她的鬓边,吐息又烫又重。


    她急得声线都劈了:“寒枝!过来把他敲昏!”


    寒枝应声而至,掌缘精准切在裴砚后颈。他身子一僵,旋即软塌塌歪进草丛里。


    崔令妩支肘撑起身,胸口起伏得厉害,垂眼一瞧,狠狠倒抽一口冷气——轻罗衫大敞着口,鹅黄的抹胸就这么堂皇地露在外头。她脸上轰地着了火,指尖打着磕绊去拢,怎么系都系不牢。


    “快替我收掇好!”她压低嗓子朝翠翘砸过去。


    寒枝拎着裴砚一只胳膊,问:“往哪藏?”


    崔令妩下巴一扬:“我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婿,藏什么藏?把他挪到那边趴着就行。”


    寒枝唇角几不可见地一抽,也不多话,架起裴砚把人往凉亭石凳上一摁,让他面朝下伏在石桌沿上。


    翠翘手脚麻利地替她拽平衣襟,又掏出帕子去蹭她颈侧那几块红痕——蹭了两下便停了手,那痕迹渗进皮肉里,越蹭越艳,白生生的颈子上像落了梅花印,显眼得扎人。


    翠翘急得攥着帕子直搓手:“这、这可怎么办……”


    “拿披风来。”崔令妩开口,语气倒稳住了。


    翠翘会意,一溜烟进屋,须臾捧出两件薄披风。一件罩住崔令妩,往上提了提,刚好把那片狼藉掩在领口下;另一件交给寒枝,寒枝顺手搭在裴砚肩背上,遮住他大半张脸。


    崔令妩深吸口气,按下喉头的乱跳,问道:“瞧着还成?”


    翠翘牵了牵嘴角,寒枝一脸一言难尽地摇了摇头。


    她心里一咯噔:“到底怎么了?”


    寒枝拿目光点了点她的嘴唇。


    崔令妩抬手一碰,指尖触到两瓣发烫的肿胀,唇沿麻酥酥地泛着钝疼——裴砚方才啃得实在没分寸,这会儿连抿一下都火辣辣地扯着。


    院门外已杂沓起一片脚步,密匝匝往这边涌过来。


    打头的是皇后与柳贵妃,身后浩浩荡荡跟了一群官眷贵女,火把与宫灯将小小的院落照得亮如白昼,连石缝里的青苔都无处遁形。


    崔夫人和林晚棠从人堆里抢出来,一左一右攥住崔令妩的手,上下扫了个遍,崔夫人声调里带着颤:“阿妩,你可还好?”


    崔令妩把脸上的神情收拾得滴水不漏,摇头笑了笑:“好着呢。”


    她能有什么事?有事的是石凳上那个。


    柳贵妃也笑了,目光悠悠在崔令妩面上盘桓了一圈,声气像是蘸了糖的刀子:“那便好。这要是真出了什么岔子,皇后娘娘怕是要愁得睡不着了。”


    皇后眼皮子都没抬,只淡淡一掠,朝众人道:“既无碍,便散了罢。”


    众人堪堪转身,官眷堆里不知哪个胆大的小姐忽然脆生生“哟”了一声,手指着凉亭方向:“那石桌上趴着的什么人?”


    皇后的步子一顿,偏头望过去,静了一息,抬步往凉亭走。崔令妩面上波澜不兴,提裙不紧不慢缀在后头。


    裴砚伏在石桌上,肩头搭着披风,大半张脸埋在臂弯里。


    皇后驻足,目光在那团黑影上落了一落,侧首问崔令妩:“这是哪个?”


    崔令妩神色自若,话音稳当:“回娘娘,是裴少卿。他酒量浅,席上多喝了两杯,撑不住便在此歪着了。”


    皇后朝身后宫人递了个眼色。那人绕到过去弯下腰,端详了几息,直起身来回道:“确是裴少卿无疑。”


    柳贵妃却把目光钉在崔令妩脸上,唇边噙着一丝幽微的笑意,“崔小姐这嘴唇怎么肿得这样厉害?”


    崔令妩嘴角还挂着笑,甚至坦然迎上她的视线,声线清脆:“贵妃娘娘有所不知,席上那道醋芹可真是够劲。我贪嘴多挟了几箸,没成想后头辣得收不住,到这会儿舌尖还麻着呢。”


    柳贵妃盯了她两息,脸上的笑意一分不减,却也识趣地没再往下追。


    皇后目光在崔令妩唇上停了一停,又扫过凉亭里那具人事不知的身形,半晌,才不咸不淡地开腔:“尚未过门,体统上还是多留些心。夜深了,着人把裴少卿送回去,你也早些安置。”


    崔令妩垂首,姿态端得周正:“是。”


    人潮终于退尽,脚步声一寸寸远下去。直到最后一点火光消失在院门外,她才长长地泄出一口气,脊背上的汗凉津津地贴着里衣,几乎能拧出水来。


    崔夫人和林晚棠脸上全是刨根问底的忧色。


    崔令妩反手攥住她们,急道:“今晚这阵仗到底怎么回事?怎么连皇后和贵妃都惊动了?”


    林晚棠把脑袋凑过来,轻声开口:“韦夫人找不见韦舒然,急得打转,央了皇后派人去寻。你猜怎么着?”


    崔令妩心头一沉,一个荒唐的念头冒了出来:“不会是……”


    崔夫人叹气摇头,语气里夹着鄙夷:“瞧着挺文静的,谁承想能干出那种事。”


    崔令妩急得脚尖直点地:“你们倒是说囫囵话呀!一句一句往外蹦,急死人了!”


    林晚棠声音低得只剩一线:“爬了宁王的床。我们赶过去时正好撞上,宁王妃那脸色——你没见着,恨不得当场把人活撕了。”


    崔令妩瞪圆了眼,嘴巴张了又合,半天才挤出一句:“宁王……虽说保养得确实不赖,可他那个岁数,给她当爹都绰绰有余了吧?”


    崔夫人剜她一眼:“嘴上没个把门的。”顿了顿又道,“后头不知谁提了一嘴说你也不见了,皇后一听便动了身,非要过来看看。所幸你这边没出岔子。”


    说着目光往凉亭那边一瞟,意味深长地收回来:“不过裴砚怎么偏偏在你院里?”


    崔令妩挠了挠后脑勺,嗓子眼里含糊地滚出一串:“他……喝多了嘛,恰好撞到我这儿,我就……顺手扶进来歇歇。”


    崔夫人斜睨她一眼,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一戳:“还没成亲,仔细些分寸。”


    她点头如捣蒜,好话软话磨了半晌,总算把两人哄出了门。


    院门一合上,崔令妩脸上的笑就卸了个干净。她扭头盯着凉亭里那具一动不动的背影,眉心紧蹙。


    她走过去在旁边石凳上坐下,偏头看着裴砚昏睡的脸,犹豫了片刻开口:“寒枝,你见识多——他饮了鹿血酒,这么硬憋着,不会憋出什么毛病来吧?”


    寒枝抱臂倚着廊柱,月光把她半边脸照得冷冷清清的:“分人。轻的泡泡冰水,疏通疏通就过去了。”


    “重的呢?”


    “废了。”


    崔令妩眉心一抽,脱口而出:“那怎么行!”


    裴砚是被冻醒的。


    凉意像针一样刺进骨髓,混沌的意识被一寸寸从泥沼里拔出来。他掀开眼皮,烛光晕成一片模糊的黄,人泡在桶里,周身寒浸浸的。


    他抬手去捏后颈,指尖触到那一记钝痛,手肘往后一撤,蹭上了身后的衣架。


    上头搭着的几件衫子晃了晃,最顶上那件桃红轻纱滑落下去,露出一角压在底下的肚兜。


    水红色的缎面,绣着缠枝并蒂莲,银线沿着花瓣边缘细细走了一圈,烛火隔着氤氲水汽照上去,绸面像蓄了一汪霞光。


    裴砚脑子轰地一下。


    他本该把目光挪开的,可脖子像灌了铅,眼眸死死钉在那抹水红上,连眨都舍不得眨一下。


    方才那股烧得人发疯的燥热,本已压下去大半,可这一眼望过去,那团火又重新拱了上来——比之前更钝,更闷,更不讲道理。


    安静的内室里,只有水珠滴落的声音,和他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交叠在一起。


    裴砚伸出手去。


    指尖触上它的那一刹那,他指节蜷了一下,可终究没缩回来,反倒一点点收紧,把那片轻薄攥进了掌心。


    一股幽微的香气钻进鼻腔,甜而不腻。


    他把那只手沉进了水里。


    肚兜在水底缓缓铺展开来,缎面吸饱了水,颜色越发秾丽。


    他垂下眼,喉结上下滚了一遭。


    水面晃了一下。


    裴砚的手慢慢收紧,绸料绞进指缝,水波从掌心一圈圈荡出去,撞上桶壁又折返回来,搅得满桶碎光明明灭灭。


    他的呼吸陡然变重,颈侧青筋隐现,冰水激得他全身寒凉,可偏偏那一点干渴的灼烧被手里那团湿软缠着,越缠越紧,越缠越叫人方寸大乱。他裹着纱布的左手死死扣住桶沿,指节绷得青白一片。


    裴砚偏过头,咬着下唇,齿尖抵着皮肉,把嗓眼里翻涌上来的闷哼硬生生压回去。


    水红缎料在他指间若隐若现,湿透了,皱成一团,缠着他越绞越紧。


    他猛地仰起头,颈侧青筋暴起,胸膛剧烈起伏,汗水顺着下巴淌下来,一路滑过喉结,没进锁骨凹陷里。


    裴砚的眼眶泛了红,喉间滚出一声又低又短的气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肚兜


    窗外的虫声稀了, 月光清冷地从棂格里漏进来。


    裴砚起身跨出浴桶,水珠沿着小腿的线条滚落,在脚踝处顿了顿, 才滴进地面的水渍里。


    他扯过备好的干衣披上, 发梢湿淋淋地贴着肩胛骨,把刚穿好的里衣洇出几块深色。眉眼间那层潮红没褪干净,整张脸却已恢复了往日的端肃, 泠泠地沁着寒气。


    “青衡。”他开口,嗓音大体清朗了,尾音却拖着一截沙哑,“拿个干净盆来。”


    青衡应声,片刻后端了铜盆搁在门边。


    裴砚端盆进屋,阖上门,倒了清水。目光落向浴桶——那方水红肚兜皱巴巴地搭在桶沿。


    他伸手拿起来浸进盆里,指尖捻着缎面,一点一点地揉搓,动作缓细,像在销毁什么罪证。


    如朗月清风般的裴少卿, 表情端得一本正经,而他手里揉搓的, 却是一方女子的贴身小衣。


    这场面,当真是无法言说。


    隔壁的崔令妩等了半晌,早就歪着睡了过去。


    裴砚推门进来, 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他在床边坐下, 看了她许久。


    她侧卧在床上,半边脸陷进枕面里,手心还垫在颊下, 嘴唇微微嘟着,上面涂着厚厚一层药膏,却依然红得醒目。


    脖颈里的红痕深深浅浅落着,刺得他的眼睛一阵酸胀。裴砚伸出手,指背轻轻碰了碰那处最深的印记。


    “对不起。”他声音微微发着颤:“吓着你了。”


    回应他的只有崔令妩绵长的呼吸声,带着她熟睡时独有的甜软气息。烛火噗地跳了一下,她睡得很沉,嘴角微微翘着,不知梦见了什么,睡梦里还抿了抿嘴。


    这头厢房里烛火温吞,一派妥帖安然,外头却已经翻了天。


    永宁刚在御前哭完一场,皇帝揉着太阳穴还没喘匀这口气,内侍又踮着脚进来通传——韦温跪在殿外石阶上,求见陛下。


    皇帝叹了口气,像吞了颗没熟的枣子,堵得慌。抬手让人把宁王和宁王妃也一并请来。


    几人站在殿里,灯火把各人脸上的算计照得分明。


    皇帝试着和稀泥,语气里带着当久了和事佬的疲惫:“木已成舟,韦卿爱女心切,朕也体谅。皇叔府上也不差这一副碗筷,不若就许个侧妃之位,如何?”


    宁王妃笑了一声。


    那笑意冷得刮骨,声音从齿缝里漏出来:“陛下仁慈,臣妇不敢有异议。只是韦大人教女有方,教出了这等好手段的千金,臣妇倒是长了见识。侧妃?王府里养条狗还得先看它会不会咬人,韦家的女儿,臣妇可不敢搁在眼皮子底下。”


    韦温的脑袋越垂越低,快埋进胸口里去了。


    最后,宁王府还是给了个侧妃的名头。回京后挑个黄道吉日,一顶小轿从王府角门抬进去,就算全了两家的体面。


    韦温耷拉着肩回到住处,推开门,便见韦舒然歪在榻上,脖子上那道勒痕刺眼得厉害。


    韦夫人坐在一旁抹泪,见他进门连忙站起来,袖子还沾着湿痕。


    他想发火,可看见女儿那副模样,满腔的气噗地泄了大半。站在门框边,沉默了许久,他方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韦舒然抽抽噎噎地开了口,眼泪糊了满脸:“我哪知道……我明明亲眼看着崔令妩把那酒喝下去的,怎么她半点事没有,我却……我却偏偏躺去了宁王的房里……”


    韦温的眉头猛地拧紧,眼神骤然锐利起来,“什么意思?你对崔令妩动了手?”


    韦夫人连忙上前打圆场,话才起了个头,就被他一记眼刀剜了回去:“你也知道?你就由着她胡来?”


    她缩了缩脖子,声音矮下去半截:“原本……原本安排得滴水不漏,谁知道中间出了什么岔子……”


    “蠢妇!”


    韦温转过头,盯住韦舒然,目光冷沉:“我是怎么教你的?”声音压得很低,“想要的东西,揣在肚子里烂掉都不能露在脸上。越是想要,越要做出不想要的样子。时机不到就给我熬着、忍着、等着——等到万事俱备了再下刀子,一刀就要见血。这些话,你都喂了狗?”


    韦舒然被他骂得头也不敢抬,肩膀止不住的抖,眼泪啪啪地砸在膝盖上。


    韦温一甩袖子转身大步跨出门去,门在身后重重阖上,发出一声沉钝的响,震得烛火跟着晃了一下。


    山风清冽,鸟雀啁啾。


    崔令妩一觉睡到日光爬上了枕边,才懒懒地睁开眼。她缩在被窝里抻了个长长的懒腰,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踩着绣鞋趿拉去了净房。


    伸手去够衣裳,指腹在衣架上划拉了一圈,眉尖慢慢蹙起来。


    少了。


    她把衣架翻了一遍,又猫腰看了眼旁边的矮柜,眉心拧成了死疙瘩。


    肚兜没了。


    崔令妩胡乱抹了把脸,叫翠翘随便挽了个髻就往外走。裴砚的院子不远,穿过一道月洞门的事。


    她脚下带风,刚拐过回廊,迎面差点撞上个人——太医挎着药箱从里头踱出来,两人都一愣。


    崔令妩猛地站稳,问道:“裴砚怎么样?”


    太医捋了把胡须,慢条斯理地开口:“少卿有些风寒之症,不碍事。开几副驱寒的药,歇两日便好。”


    她道了谢,正要错身往里走,脚尖一顿,压低了嗓子又问:“……他、他还有没有别的什么不妥?”


    太医捋须的手一顿。


    她眼珠子直勾勾盯着他,“我是说那方面——裴砚行不行?”


    太医差点没把胡子揪下来几根,半天才道:“脉象上看,并无不妥……”


    崔令妩截了他的话头,“您方才除了给他诊脉,就没看看别的地方——尤其是腰胯以下,摸没摸出来?”


    太医手一抖,药箱差点从肩上滑下去,嘴角抽得腮帮子都紧了几分。他心里头嘀咕——这裴少卿未过门的小娘子,问得也忒直白了些!


    可他面上还得端着,清了清嗓子:“脉象上确实无甚大碍。崔娘子若实在忧心,不妨亲自……亲自摸摸?”


    崔令妩嘴唇抿了抿,点了点头:“行,您忙您的。”说罢攥着裙摆一头扎进了院子。


    裴砚显然对此一无所知。


    他坐在榻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慢悠悠地往嘴边送。外袍松散地披在肩上,墨黑的长发用一根素带松松束在脑后。脸色比昨夜好了许多,只是唇色还淡着,倒衬出几分病后清减的孱弱气。


    崔令妩几步跨到榻边,熟门熟路地在他身侧一歪,伸手去探他的额头:“不是说病了?怎么不去床上躺着?”


    裴砚捉住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捏了捏,唇角一弯:“我在你心里,是不是就长了一张病秧子的脸?”


    她给了他一拳,眉梢挑起来:“不是吗?三天两头地这儿不舒服那儿不得劲,裴少卿,你这身子骨真该好好补补。”


    裴砚低低笑了一声,手臂一伸,把她整个儿捞到腿上坐稳,掌心贴着她的腰侧不撒手:“不想当差。”他把脸贴过来,蹭了蹭她的鬓角,声音懒散:“病几日,躲个清闲。”


    崔令妩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心口,眉眼带笑:“哟,都会偷懒了?”


    “阿妩教得好。”


    她轻哼一声别过脸去,却忽然想起正事,又把脸拧回来,歪着头盯他:“我衣架上少了件肚兜,是你拿的?”


    裴砚的手指倏地收紧了半寸,眼帘垂下去一瞬又抬起来,目光飘了飘。


    她没给他编瞎话的空当,凑近了些:“要不是你,那可就麻烦了——被有心人捡了去,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他摸了摸鼻尖,耳根漫上一片浅红,低低“嗯”了一声。


    崔令妩眯起眼,下巴一抬:“真是你拿的?”


    裴砚垂着眼睫,声音夹着点窘迫:“脏了……”


    “你对我肚兜做了什么?”


    裴砚眼珠幽深,抿了抿唇,一脸地难以启齿。


    而崔令妩已经想起翻衣架时那件浅粉襦裙的肩头确实沾了层灰,心里头一过,了然道:“好啊,昨晚你把我衣裳碰掉了?”


    裴砚愣了一愣,赶紧点头,那模样竟有几分乖顺:“对,碰掉的。外衣洗洗就好,肚兜……”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一截,“还是不要再穿了。”


    她伸出手掌摊在他面前:“那你还我,我让翠翘收起来。”


    裴砚覆上她的掌心,十指扣进去:“我帮你收着。”


    崔令妩抽回手,在他脑门上轻叩了一下,脆生生地一声。她看着他的脸,目光在他眉眼鼻唇间游了一圈,咬了咬下唇:“我再问你个事。”


    裴砚眼皮一跳。


    她每回露出这种神情,问出来的东西就没一样是他能接得住的,这一回她眼底那簇光比前几回都亮。


    “先吃点东西。”他伸手从榻边小几上拈了块糕饼,不由分说往她嘴里塞,“一大早跑过来,肚子肯定还空着。”


    崔令妩嘴巴被糕点堵了个严实,腮帮子鼓起来一块,嚼了两下,眼珠子却不曾从他脸上挪开。


    裴砚刚松了一口气,就看见她把手抬了起来。


    她伸出食指,当着他的面,慢悠悠地弯下去——指节折出一个弧度,像颗垂头的稻穗。


    然后“嘣”地一下弹直了,指头直挺挺竖在他鼻尖底下。


    嘴里嚼着糕,碎屑沾在嘴角,可她那双眼睛亮得过分,又挤了挤眉,又努了努嘴——那意思明晃晃地砸过来:看懂没?


    裴砚盯着她竖得笔直的那根手指,脑子里闪过了她方才在廊下拦着太医嘀嘀咕咕的那阵工夫。


    他闭上眼,喉结滚了一下。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翻过来倒过去就两样东西——恼她,又拿她没半点法子。他端起那盏残茶一口闷了,茶盏“咚”一声撂回几上,嗓音哑着:“崔令妩。你方才还问太医了。”


    “嗯。”她咽下最后一口糕,抬眸看他,手指还直愣愣戳在那儿。


    裴砚伸手,捏住她那根食指,轻轻按了下去。


    “……你看我像有事的样子?”


    “这哪能看出来?太医让我摸来着,可我吧……”她故意顿了一下,眼底淌着光,话尾带着几分欠揍:“……得矜持。”


    裴砚眉梢挑了一下,像是在等下文。


    她果然没憋住,声音压低了:“不过你非要点这个头的话……我也不是不行。”


    说完她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裴砚盯了她三息,最后化成了一声短促的笑。他攥了攥指间那根食指,“你是真行。”


    “过奖。”


    “小姐——!”


    翠翘急切的声音从窗外传来:“寒枝姐姐被长公主的人拿走了!说她打伤皇家护卫,论罪当斩!”


    崔令妩从裴砚腿上“噌”地跳下来,裙摆都顾不上扯,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


    “我去看看。”


    裴砚撑着榻沿要起身:“我随你一起去。”


    “你病着呢,出去不是自己揭自己的底?”崔令妩步子一刹,回头斜了他一眼,“再说了,你巴巴地凑过去,她还以为你上赶着见她呢。”


    裴砚张了张嘴,她已经像阵风似的卷出了门。


    翠翘提着裙摆小跑着追上去,跑了一截才发现方向不对,喘着粗气问:“小姐,这、这不是去公主住处的路啊。”


    崔令妩脚步匆匆:“就咱们两个去,能顶什么用?找阿爷!”


    主仆二人冲进崔夫人的院子,崔令妩跨过门槛时险些被绊了一跤。崔夫人正坐在窗下绣花,针尖扎了一半被她这阵势惊得“嘶”了一声。


    “阿娘,阿爷呢?”


    “你阿爷一早就去议事厅了——”


    崔令妩转身就走,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廊下留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噔噔噔地远去。


    崔夫人在身后喊了两声,话音还没落全,人影早没了。


    崔令妩脑子飞快地转着,议事厅远水解不了近渴,寒枝落在永宁手里头,多耽搁一刻就多一分凶险。


    她越想越急,脚步越迈越快,拐过一道月洞门时——


    “嘭。”


    撞上了一团庞然大物。


    那东西毛茸茸的,厚实得像堵棉墙,还带着一股温热的气息从皮毛底下散出来。她被弹得往后一仰,踉跄了两步,被翠翘手忙脚乱从身后架住才勉强站稳。


    雪獒歪了歪脑袋。


    那颗硕大的头偏了一个角度,琥珀色的眼珠子眨了眨,忽然往前凑了半寸——鼻尖几乎要碰到崔令妩。


    她的腿忽地软了。


    崔令妩后槽牙咬得紧紧的,牙根酸得发麻。眼眶里那汪泪没撑住,滑下来一道,紧跟着又是一道。


    她哆嗦着往后退了半步,被同样抖成筛子的翠翘死死架着,两个人抖成一团。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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