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屈颂起初并没有把这种传言太当一回事, 君侯倒了,太后迁居,只有她这一个中宫王后,可以留于宫中暂时主持大局。屈颂把与长庚共同披览的奏呈又看了一遍, 全部命人搬到太宰府中, 问他可有疑义。
太宰知道内情, 并没有着人回复, 而是径直入宫请见王后。
屈颂在兰章宫议事主殿接见了太宰, 太宰入内,人才落座直言不讳:“王后,面对如此种种传闻,王后打算怎么办?老臣是特来问一声, 绝无不敬之意。但如今君侯病倒,且这样的事,只有王后出去解释,才能够服众。”
屈颂沉默了片刻, 杯盏落于案上,砸出“砰”的一道声音:“是非曲直,我明白,王上心中也明白,曾险成中山君之妻不假, 为中山君之妾却是子虚乌有, 旁人愿意如何说, 我以往从不介意, 太宰大人也知当今之世,本就女子贞洁不甚在意,从前姜夫人一人嫁三王为妻, 也是有过先例的。这个节骨眼上,分明是齐国借机兴事。”
这个道理太宰明白。
方巧了在这时晋国多了这样的传闻,当初君侯迎亲之时,太宰却没听过到这样的声音,想就是新近传来。
太宰顿了顿,复笑道:“这世上本就有诸多丈夫并不计较妻子曾有前夫,君侯雅量博怀,必是更不会在意,老臣要欣慰于君后夫妇两心不疑,这是我晋国之福。只是——”太宰在此处又停顿了少顷,变得无比正色,“齐国明显是有心逼迫王后出面,他利用这样的谣言,让王后不得已襄助中山。君侯恰于此时病倒,如果王后,处置不当,子虚乌有之事成了案板钉钉之事,反而,就受了公子季淮离间。”
太宰意思清楚,虽然公子季淮利用晋国传闻,逼迫屈颂必须为“亡夫”讨回公道,不释三城,但只要屈颂如此做了,便是将晋侯长庚视同无物,晋侯就算再雅量,也不可能不介意妻子还为了以前的丈夫而着紧,并利用了他。
“如果晋国出面,强迫齐不可讨要城池,有几成胜算?”
太宰一惊,“难道王后,真的要一意孤行?王后务必三思!”
这话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齿缝间蹦出来的。
太宰已是面庞青黑,脸色十分不愉。
“我很清醒,我为长庚之妻,乃是晋国王后。太宰大人,你我开诚布公,皆为晋国,不妨直言。”
太宰停了一瞬,慢慢地道:“季淮既是要挑拨君侯夫妇,那么想必此事不难,应有六七成的胜算。”
屈颂道:“中山归还齐国三城,于晋国有什么好处?”
太宰微愣,不言。
“我仔细看过了,这三城看似地小民寡,难以治理,又有流民作祟,百姓不得安居,但于舆图之中实均为地理要冲,齐国得之,进可直扼邯郸,这也是从前君侯必须把大将鸢获放于邯郸布防的关键。而中山得这三城,于晋国却没有妨害,是不是?”
“是,”太宰点了点头,又摇头,“这三城流民上万,勾结串通,与齐国的武士不和已久,齐侯让出这三城,当初未必是存了什么好心。”
“这是自然,齐侯野心勃勃,当然不会给别人什么便宜。无论如何,中山君虽殁,但当初他对齐国的承诺是做到了的,齐国不该背弃信义,捣毁旧约,本就该是天下之人共诛之,尤其晋国军民当共诛之,为何我要出面,却成为千古罪人?”
太宰又是一阵沉默,沉默之后,他嘴唇之上那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了几下:“王后,听老臣一言,中山之事你切莫再过问,一切等王上醒来再谈。”
屈颂固执地道:“我与长庚夫妇不疑,他自然会信我。我也不会利用晋国的威势胁迫齐国。当下,我需要先解除国人对我的误会,我并不是聆泉之妻,阻止齐国为非作歹,是为了晋,更是为了大周。”
太宰自知无法再劝,他伏案慢吞吞地爬起身来,朝王后拱手折腰行礼:“王后一意孤行,老臣自知不能劝动,只好就此作罢,请王后莫要后悔。”
他停了停,正色俯瞰着一丝退意也没有的屈颂:“王上心中的创痛,王后娘娘还没有察觉到吗?”
屈颂真正为太宰大人动容的,从头到尾就这么一句话。
直至太宰离去,正殿之中无任何声息,屈颂仍在为这一句话耿耿于怀着。
她不知道长庚心中的疮疤真正所在吗?她知道,是聆泉。就算是行周公之礼的夜晚,红烛、暖帐,那般气氛之下,他还能因为聆泉说出那些败坏风景的话来,她就知道他心中真正的芥蒂所在了。
屈颂久坐不起,身上已渐渐感到了凉意。
良后脚走入了正殿,跪坐于屈颂跟前,为她斟了一碗热茶,虔敬奉上:“王后。”
良的声音拽回了屈颂的思绪,她看向神情诚挚,欲言又止的良,低低问道:“怎么了?”
晋宫内院,如今除了君侯和她,宫人之中就属良官位最高,按理说他此时是不必出现在此,亲自侍奉她的。
见他一直不说话,屈颂又道:“怎了?”
“请王后恕罪,方才……王后与太宰大人说的话,良不慎都听见了。”
屈颂颔首:“也不是不可告人之事,我没隐瞒,你听去了也不怪你,不必来告罪。”
良却一阵迟滞,又道:“良是有事要说。”
“你说吧。”
屈颂确实感到咽干,于是捧起热茶浅浅呷了几口。
良迟疑之后,慢慢地启唇:“奴婢位卑,当初得到过王后亲手所缝制的那枚绣囊,不知王后可还记得?”
被这么一问,屈颂想了起来,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当初依稀是为了感激良每日在她和长庚之间往来,告诉她长庚的消息,也为她习字付出了不少精力,出于感激之情,屈颂送了一只亲手缝制的香囊给良,作为酬谢。
“那只绣囊,怎么了吗?”
她感到一阵困惑。
“并没怎么,”良的头颅垂得低低的,声音也细若蚊蚋,像是怯弱,被谁警告过不许说出去一般,这让屈颂愈发好奇,忍不住也催促了一句,良便道,“后来先生……王后走了之后不多久,那只绣囊便被王上发现了。他发现之后,先试探奴婢,问这么好的绣囊是哪位绣娘所制,奴婢如实告知,哪知王上竟不讲道理,生生将王后送给奴婢的绣囊……抢去了。”
屈颂既感到惊讶,又为此忍不住觉得好笑,“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良的脸蛋亦是鲜红无比,“奴婢哪里敢质疑王上半点不是,自然让王上拿去了,也就不敢作声。”
屈颂“嗯”了一声,笑问:“良是想让我替你讨回公道?”
良却突然抬眸,要摇了摇头,正色道:“绣囊离开良已经快三年了,良早就认了这不是良的东西,但服侍王上多年,良却知道,这只绣囊王上一直一直、贴身带着。”
“我怎未见过?”
屈颂忍不住喃喃起来。
这几日在长庚身边几乎寸步不离,他也不许自己离开他身边太远,夜里更是缠绵之至,她却从未在长庚的腰间瞧见过那枚绣囊。毕竟是她亲手所制,如果看见了,应是能认出来的。
良细声道:“怕王后娘娘见了生气起来,王上特意又藏得深了一些,但若是找,定能找到。”
“既然你都不计较,我找那个做甚么?便当作送了他吧。”
……
午后回了寝宫。
长庚仍然在晕睡之中,没有半点醒来的迹象。
他睡去以前太过于疲惫了,这般睡着,仿佛却让屈颂更安心一些。大巫来诊治过,道王上脉象平稳,没有大碍,且从前也时常陷入昏睡,常常三天两日不见醒来,在晋宫里头伺候着君侯的人大多都已习惯,见怪不怪。
相反更奇怪的是,王上睡着了以后,情况反倒像是更好些,也不会再吐血。
屈颂在长庚的床头坐了下来,目视着暖红帘幔之中,正闭目睡得安详的俊美男人,偏薄的一双唇瓣隐有肉红色,面庞白皙,显得有几分褪去人色,露出了坚硬蚌壳之中最惹人意怜的柔弱。
屈颂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撑着手臂,慢慢地附唇而下,在他的面颊之上亲了亲,从他的额头,渐渐地往下,亲吻他英挺的鼻梁,干涩的嘴唇,最后吻在他的耳尖,脸蛋轻轻地蹭了蹭长庚。
今日见了良,才想起来长庚以前对她那么坏。
他就是目光一凉,她都寒毛直竖,背后汗透纱衣。
他威严而冷漠,率真而狂诞,对于想要摧毁的,从不吝惜手段,而对于想得到的,一律是胡搅蛮缠,耍横斗狠。他从前怎么会那么坏呀。
坏得让她如此喜爱,忍不住又亲了他的耳根几下。
“长庚,你什么时候醒来?我再不抱怨你总是……欺负我了。”
她开始明白为何长庚有那么深的患得患失感,他真的很怕很怕再失去她。
本不太在意良的话,这时蓦然间又想了起来。
她蹙了眉尖,掀开了长庚的锦衾。一见,又长长地吐了口气。
她今日实在糊涂了,竟忘了他身上所有的衣服都是她亲手脱下来的。
她转过身,看向木架上所挂着的那身玄金外服,停了许久,她忍不住好奇,走了上去。
长庚的衣襟底下有贴身缝制的一枚口袋,屈颂在外边试探性地碰了碰,鼓鼓的,心道果然有东西藏在里头。
她伸手,从口袋里取出了那枚良嘴里所说的绣囊。
天长日久,因为时时佩戴,这只绣囊早已失去了当初送出去的光泽,甚至上边的花草纹理经纬有崩断的迹象,充满了陈旧和年岁的朽坏味道。
可是摸上去,里头竟像是还别有它物,也不知长庚藏了什么。
本不该动别人的东西,即便是亲密如夫妻,也该问过他才能动,她这样不知道长庚醒来发现了可会生恼。
但,长庚昏睡着,这枚绣囊本就是自己送出去,不属于他的东西,是他先强取豪夺的。屈颂这么一想,竟又感到自己很占理,瞥了一眼长庚,手指飞快把那枚绣囊上的绳抽开了。
她的两根食指伸入,从绣囊之中摸到了一样物事,有细腻的摩擦之感,一根一根的宛如丝线般,几乎在碰到的瞬间,屈颂肉.体之下的魂魄仿佛都为之战栗了起来,难以置信地,她抽出了那一把熟悉的物什。
乌黑的,被利刃所削,光泽隐隐。
一把断了的青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这缕静静地躺在掌心的青丝, 仿佛与曾经的主人诉说着什么。
汉水江边,她的无情。
他记到如今,无时忘却。
长庚……
她猛地转面看向床帏之间沉睡的人,一股热泪汹涌地冲到了眼眶之中, 再也不能忍住, 如潮水般的溃堤涌下……
她这才明白太宰大人为什么想方设法地劝阻自己不要为中山出头, 哪怕是为了晋国。就算她堵得住悠悠之口, 也抹不去长庚心中曾经的创痛, 他之所以那般介怀,是因为当年汉江边,她曾亲眼目睹过他强打起的希冀,和小心的恳求被打碎一片。
那时, 这一缕本并不是出自她本意的断发简直戳透了长庚的心。
长庚的睡颜这么安静,比他清醒的任何时候都显得脆弱,像件精致的琉璃品,太容易便碰碎了。幸好, 良一语提醒得及时。处理这件事上她不能太率性。
她给过机会,但长庚不问。
不问并不意味着完全地放下芥蒂,恰恰相反,他那句小心翼翼的那句对她“后来对他那么坏”的控诉,才是不禁意之间的真实流露。不能怪长庚, 他们的相处还太短, 一些话她出于赧然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总是无法对着长庚真正说出口, 还没有完全地抚平他心中的创痕, 在这时候,如果处置得不够得当,恰是往长庚心中还没有结痂的伤口重新撒盐, 日久总还是会产生隔阂。齐国的那位公子,这个时机掐得太妙了,他好像知道他们一切的事情一样。
指尖的一尾短发擦过了长庚的鼻翼,从他的嘴唇两端劈了个叉。
屈颂的指尖碰过了长庚的耳朵,在他的嘴唇上印下了一记吻。
“长庚,请相信我。好吗。”
他仍然没有醒来,也不能给出回应。
暮色四垂,碧幽殿外的风灯一盏一盏地次第燃起,绢纱糊的西窗外,处处皆有蛩鸣之声,玉阶下浅草之间蛰伏伺机而动着。
屋内是一片沐浴的水声。
屈颂出了会儿神,洗完,从浴桶之中出来,披上缓袍,走出净室,回到自己与长庚的为新婚而置备的床榻。这方榻从蘼院一路搬过来的,虽然不大,但睡着却极舒适,长庚都不愿醒过来了。
她钻进被中,感到他的身体很凉,她的心颤了一下,用自己的臂膀搂住了长庚的肩,可这似乎还不够,屈颂坐起身将自己的衣裳解开全部扔到了床帐外,躺下来,将长庚抱了起来圈入了自己怀里,让他的头枕着自己的胸口。若是他醒着,她是万万不肯做这种事的,但也再顾不得羞赧了。
暖了很久很久,他的身体有了回温的迹象,屈颂才慢慢放心下来。
也不知最后,她究竟是怎么入眠的,竟睡得很沉。
一大早,太宰大人又入了宫,问了下王上近况,得知还未醒来,太宰大人也不禁有些微慌乱。
“实不相瞒,王后,王上以前也时有突然晕迷的状况发生,但按理说这么久也……”
太宰的一句话让屈颂有点恐惧,想到昨晚长庚身体突然发冷,几乎也随之打了个寒颤:“太宰大人,以前没有晕迷这么久是吗?”
太宰犹豫着,慢慢点了点头。
“我看这个齐国公子是有预谋的。”
几个大巫围在晋侯身边,看了面相,又看脉象,几乎全身都检查了一遍,没发现别的异状,王上睡得很沉,像是长眠了一样。他们在床榻旁边支支吾吾,瞄了眼太宰,又看了眼王后,最后,领头的大巫站了出来,朝王后跪倒。
“怎么样?”
“一如昨日,没有任何不妙的迹象,但是王上为何一直醒不过来,老臣也不知道。”
为晋侯治了这么久的病,大巫也既是头疼又是为难。
虎狼之药不敢用,旁的温补的药灌下去,王上这身体竟像是一个无底洞,凭多少奇珍异宝、灵芝仙丹入了肚,也半点空都填不上,一天天的身体反倒越来越差了。从前的晋侯,能开三石的弓,降服南匈奴最烈的马,徒手缚虎,杀敌如麻,现在,恐怕连提剑胜一个晋国下等武士都成了难事。
屈颂漫长的时间内没有说话,等大巫开始战战兢兢时,屈颂转面看向太宰:“太宰大人,明日的朝会不能再停,大夫们已有猜测,再不开朝,恐人心散乱。太宰大人,就劳你安排了。”
“从前这太后听朝的时候也是有的,难道王后也——”
太宰犹豫地看向屈颂,委婉地表示自己并不是不信任王后,但这等时期下,还是莫要如此,以免引起轩然大波。
“对。”
屈颂一字一字地道。
“所以还要先请太宰大人信任我。”
“一切后果,等君侯醒来我自会负担。”
太宰一顿,道:“也好吧,王后娘娘所言在理,这个时候朝会不能停,以免齐国宵小又趁机钻空,乱了我晋国的规划,于晋国更不利,老臣这就吩咐下去,明日朝会,百官必至。”
太宰大人离去以后,屈颂把额头已出了一脑门热汗的大巫亲自扶起,道明昨夜里长庚身体突然发冷的状况,大巫也颇为惊讶。
王上身边没有女婢服侍,连太后也不能近身照顾,因此王上昏睡期间夜里通体发凉的症状他们从没听说过,大巫当下额头上的热汗越滚越多,在屈颂略带焦急的询问和催促之下,惶惶不安地道:“这或许、或许又是王上的宗师之体在作祟。”
觉得这话连自己都不大相信,实在难以取信于人,大巫忙又道:“王后娘娘,从前老臣也没有医治过这样的先例,大宗师常常是不世出的,哪有几个人有幸能够被大宗师所伤?这伤太奇怪了,既短时间内没有取走人命,又把人折磨得提心吊胆,丝毫不敢松懈,委实磨人。非得等到王上的老师找到了,恐怕,才能解开这样的疑惑了。”
“王上的老师?”
大巫点点头:“王上的老师,是因为刺杀越王得手而被封为第一刺客的大宗师花醉。因为先王于他有恩,为了报恩,他才愿意教授王上武道的,但其人行踪飘忽,性情不定,几年前就已经销声匿迹了啊。太后下令,派出了晋国九成的影卫四处明察暗访,可一直没找到这么个人。老臣说实在话,大宗师这样的人,若是能轻易地被找到,那就纯是浪得虚名了,连太后娘娘心里也是清楚的,除非他自己愿意现身,否则几乎没有什么可能。”
连太后都认定了几乎没有可能,屈颂的心更沉重了,她紧绷着眉道:“那就这样,今晚你们留一人,若是再有发冷的症状,我会传你们入内。”
“诺。”
当晚,年轻的小巫医在碧幽殿外吹了一夜冷风,也没得到传见的机会。
但心里却很高兴,王上没有症状,这就是大好事啊。
屈颂过意不去,今早上请人给了他很多犒赏,小巫医领了赏欢天喜地去了。
但无论如何,长庚身体无恙,这便是最好的了,屈颂也稍稍地松了口气。长庚仍无任何清醒的迹象,朝会却即将开始,她也不能再耽搁。
赐福等几名婢女,将王后的盛装置备好,为屈颂一件一件地穿戴于身,金凰凤冠下鎏金石榴钗钿一支一支地为王后簪于发间。穿戴严整的屈颂肤白细腻,窈窕艳丽,可远察而不能近迫,高贵而雍容,整座兰章宫仿佛瞬间充斥了一种煌煌华光。在四名宫婢的引路之下,在赐福的搀扶之下,屈颂一步步朝着议事大殿行去。
生命之中有记忆里以来,她从没想过有一日能够参政,一直到如今她也没有这样的念头,这是事与愿违不得不为。
不论他们相信与否,她必须亲自、以问心无愧的姿态站出来,才能避免更多的流言和恶意揣测,否则加诸在她身上的种种揣测与怀疑会越来越甚。
天色已经大亮,金辉的光芒照彻王宫。
重重楼阙之间,那抹玄红的身影慢慢地隐没。
……
一个时辰过去,天色已经盛亮。
病榻之上的一根手指,轻轻地动了一动,长庚发出了一道呼痛的呓语声。
良带着几名宫人火速迎了上去,帐幔之内,长庚慢慢地坐了起来。睡得太久,醒来时后脑一阵疼痛,长庚右手揉着头,嘴唇还嘟着,正要找王后的倩影。
睁开眼睛,环视周遭,只剩良那张近在咫尺的大脸吓了长庚一跳,迅速地后撤了一尺,长庚紧嘟着的嘴唇立马平整了回去,叱道:“谁让你靠近的?王后呢?”
良见王上醒了,心下稍安,跪在长庚的床榻底下道:“王后要亲自参与朝会,这会儿已去了。”
“朝会?不是说孤昏迷之后可以暂时停一日么。”
良不好意思解释:“已停过一日了。”
长庚大为吃惊:“孤睡了多久了?”
“三、应有四日了。”
“这么久?”
长庚心中惊讶无比。
他竟昏迷了这么久,那在这段时日里,他的小东西岂不是要为他担忧坏了?
还有那些老东西,他自己平日里应付都嫌吃力,屈颂一人舌战群臣,岂能讨到丝毫便宜?他们敬重他是君侯尚且放肆至此,屈颂现在却连这王后之位都尚未坐稳。
长庚懒得先理会别的了,“拿履来。”
良身后的宫人依言照办,长庚拾起了鞋履,为自己匆忙地穿上。
良在一旁递裳服递腰带,长庚看了眼除了亵裤再无余衣蔽体的自己,懊恼极了:“谁为寡人宽的衣?”
通常晋侯只有在极其正式的场合里头才会自称“寡人”,或是生气了的时候。良立马会意,道:“是王后一直亲力亲为地照料王上,从不假手于人。”
“是么。”
长庚的俊脸划过一丝红晕,立马咳了一声,把裳服穿了起来。
伸手一摸,衣襟内的口袋竟然空瘪了,长庚立马面色又凝了起来,转面看向良,差点踢了他一脚,怒意渐生。
良爬了过来,殷勤道:“王上恕罪,奴婢将绣囊的事告知了王后。”
长庚一怔,他惊讶无比,咬牙怒瞪这多事的小太监:“怎么,你莫非想找王后给你讨回公道?”
良道:“奴婢绝无此意,太宰大人因担忧王后冲动为中山出头,恐惹了王上心中不悦,这才劝阻王后,但似乎不成,奴婢这才斗胆把绣囊的事透露给了王后。”
他是长庚的贴身奴婢,自然有幸知道长庚在那枚绣囊之中封存着什么。
“你……你果真是好啊……”长庚恨得咬牙切齿,再也忍住,一脚踹开了多事的小太监。
良坚持不懈地又爬了回来,任打任踹地闭上了眼,坚持又道:“奴婢也不能看着王后再因为中山而让王上伤心了。”
“中山?怎么回事?”
长庚皱起了眉,这时才捕捉到了良话中的肯綮。
作者有话说:
长庚要羞死了,没脸见人了,这该死的小奴才把自己那点事儿全捅出去了!要死呐!
第103章
议事大殿之上陷入了一团漫长的寂静中, 无人敢大声喘气。
王后与几名大夫争执不休,正是到了紧要关头处,众人都信服的年高德劭的太宰大人于此时也不敢轻易开口偏帮哪边,对峙之下显得整座王殿的空气都似乎充斥着焦躁气息。
终于, 有一个站了出来:“王后言之咄咄, 不得让齐人得回三城, 是在维护中山吗?”
屈颂凝睛一看, 据此人所衣, 得知是晋国的上大夫。
今日王后辩口利辞一上来便给了一个大大的下马威,欲撇清昔日与中山君聆泉为妻的事实,在百官看来滑天下之大稽。跟随王上昔日出使楚国的不在少,是非曲直那么多人都看不明白?就连王上心里, 也是一清二楚,无须再议。
这本不是什么令人不耻的事,即便是王后承认了,先夫亡故, 身为周公主再嫁,无可指摘,但非要把这件事实撇清,那就是谎话连篇,晋国容其不得。
再有, 撇清了身份, 他们猜测, 王后的下一步一定就是利用晋国声威, 遣大将军鸢获陈兵邯郸,威胁齐人不可出尔反尔,不许打中山三城的主意。
无论王后能不能再说出话来, 都不能改变,她这是在为亡夫聆泉“守孝”的实情,因此晋人不忿,虽敬重君侯之威不便触逆王后,但这时,总有人已无法按捺。
屈颂于高台之上俯瞰其人,美眸锐利,言之锵锵:“是,我欲维护中山。王之功绩,在于千秋,若后人议之,今日晋侯讨南匈奴其后守成半生碌碌不为,我深信这不是诸位卿家所愿,更不是晋侯长庚所愿。如要成为超越南楚的上国之国,与大国之间必有一战,这一战,打得不是与晋国早有情谊在前的秦国,不是远在西北的燕国,而唯有是屡番寻衅之齐。今日还齐三城,犹如纵虎归山,这道理难道你们不明白?就算是王上此时是清醒的,也一定会认同我的决定。”
是的,他们也心知肚明,王上不是为了一己之私,就放弃这大好机会的庸君。王后所言是真的,但偏偏是这王后,倘若是不曾隐居北山别苑的太后出来发此等号令,也不会引得百官人人不忿,暗有微词,偏偏这王后,她再记着中山一下,无论因为什么,都让人不能容忍。
上大夫意犹未休,再度拉长了嗓音:“齐国三城,原就是流民作祟,不堪收服,齐侯才让出。便是它收回这三座城池,于晋有何害?”
不少人随之附和,窃窃私语里头屈颂分辨出来,他们交头接耳是正点头称是。
于是她发出了一道哂然的笑音:“士大夫不识武功,眼皮竟浅到了如此地步,我区区一妇人,也知道流民不可谓不可用的道理,食之以梁米,衣之以锦帛,安其家,化其俗,何愁无法收归囊中?反而这样的人,阵前冲锋不惜性命,杀人不眨眼,一人可抵十名武士,才最为可惧。”
上大夫几十年晋国旧臣,跟随先王守成多年,不思战事,也却不想再兴战事,没有想到今日朝会之上竟被如王后这样的年轻妇人所指着鼻子责骂,一时老脸铁青,铁青了又转红,只得花白胡须巨颤:“此言狂悖!”
“太宰大人!”
支持上大人的大夫此时对着太宰蜂拥而上,将其层层围住。
太宰焚膏继晷,日以继夜,君侯病倒之后内外一应大小事宜均由他处置,这时老眼昏花,几乎快要站立不住,哪能禁得住如此左摇右晃?险些没一个跟头摔在台下。
屈颂紧皱起了眉:“你们松手!”
她亦能看出太宰无力再支撑,再让几个庸臣如此摇下去,七旬老人焉能安然无恙?
见他们置之不理,对自己完全不听命,屈颂忍了火气,立即就要走下台去。
“寡人看何人敢欺我妇?”
一道声音从屈颂身后的鎏金漆彩龙纹座屏之后传出,低沉而威迫,一瞬之间,殿内鸦雀无声。正欲抬腿迈步下阶制止他们的屈颂,也不禁停住了脚步,惊喜地看向身后,兖服峨冠的长庚阔步走出,剑眉微扬,神情冷漠。
众公卿大夫莫有一语,更完全不敢再动,全部松了太宰的手臂。
太宰大人晕晕乎乎,险些就此摔去,勉力站住,眼花地慢慢扶住了自己的头。
屈颂仿佛得以解脱,松了口气。
晋侯长庚威压迫人,所到之处,无不惶惶。
方才气焰嚣张的上大夫,这时竟如鹌鹑般龟缩了手脚,一动不敢再动。
长庚听了这么久了,也听了出来就是此人不断地寻衅王后,也最先去寻他的麻烦,长庚峻冷的眸子率先扫到了上大夫身上:“你来说说,陈兵齐国,威迫齐国不得对中山收回三城,为何不允?”
上大夫怔忡抬头,怯懦望着君侯却是哑口无言。
他所为的还不是君侯。
这固然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但自己的王后心念旧夫,还念着旧夫的故国,这不是对于晋国的侮辱么!
上大夫道:“中山君聆泉先拥王后为妻,此时晋国无人不知,王后方才咄咄逼人,是要老臣必须让步,老臣以为,王后愈是如此,她欲撇清之辞则愈不可信,心中实在……不平!”
屈颂几乎要向着长庚的背影上前一步,向长庚解释她方才对上大夫有些失态。
长庚讥诮一笑:“你不平什么?姬莲是寡人之王后,周国之公主,从晋周计,齐卑鄙之国,背信失义,趁人之危,于兄弟之国尚且如此,不忠不义,何以从之?寡人以为王后宽仁,已恕尔无罪,众百官再有敢对王后不敬者,一律以犯上大辟!”
一语落,大殿之中失去了除了微弱春风之外的所有声音,上大夫更是面如土色,几乎跌坐在地,嘴唇发白地颤抖着,说不出一个字来。
“还有疑义?”
长庚的嗓音响彻整座议事大殿。
没有了。
再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顶撞。
方才长庚来时,先在路上召见了一人,与张鲜边走边谈。
“张先生上次在寡人面前欲言又止,敢情是因为这个?你一早料到公子季淮会拿中山和王后的名声做文章?为何迟迟不报?”
张鲜汗颜,这才如实禀告道:“实话,在下也怕王上心中还有介怀。”
“介怀什么?人都死了,寡人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长庚的脚步越来越快。
张鲜跟不上,只好停了下来,走了这么远,骤然停下来,背后很快便被一股潮汗所濡湿。
他叹了口气,心中暗暗想道,这话骗骗鬼都罢了,拿来骗他张鲜,啧,说实话鬼都不信他心里没疙瘩。
长庚一句话堵得上大夫闭了口,诸位跟随上大夫之人也不敢再答话,长庚环视周遭,嘴唇之中发出轻轻的一道咳嗽声,他转过身,朝着玉阶之上今日盛装出席朝会的晋王后走了上去,人未到跟前,屈颂的一双细嫩白皙的柔荑就被长庚握入了大掌之中。
屈颂闭了闭眼,在众臣面前有些赧然,怕长庚又做出什么惊天骇地之事来,他若是不当着晋国这些大夫们的面儿吻住她,她就好过了。
步摇之下,芙蓉花面微带紧张,浮出了浅浅的几缕晕红。
方才其实她比上大夫还要怕,上大夫怕晋侯手里的生杀大权,她怕丈夫不信任的指责。好在这一切的担忧皆是多余。
长庚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王后,寡人要你说。”
她错愕地睁开了双眼,望向面前一脸温柔,充满了雅量,看起来格外谦谦君子的丈夫。
他道:“寡人要你说,你可是因为思念亡夫,才意图救中山?”
屈颂一瞬不瞬地凝视着长庚,慢慢地摇头,怕一下不明白,又摇了几下。
“不是。”
长庚转过面,看向瘫坐在地的上大夫和其余众人:“听到了吗?王后说并不是。你们小人之心,胡乱揣测,为了没有凭据的事情来指责寡人的王后,不正是中了公子季淮之下怀?蠢人不自知!”
百官汗颜,默默地擦了擦脑门。
确实,他们有这个觉悟了。今日要是真闹得王后下不来台,也不去为中山解围,那就真是让齐国得了大利,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中山君,还弄死了人家……传出去,作为中山老邻居,曾被中山求救,且与齐国同为九州强国的晋国,实在也无颜。
太宰大人终于再也支持不住,轰然如山崩,一头撞倒了下来。
……
若非长庚身手敏捷出手及时,太宰大人的脑袋磕在石阶上,恐怕当场便要一命呜呼。
当下晋侯立即大吼让人去传大巫来,自己亲手将昏迷的太宰大人就近扶入菊英殿安置。
晋宫一通忙乱,长庚与屈颂在病房之中等候。
“大人这是年岁已高,疲劳过甚所致,倒无大碍,王上切勿忧心。”大巫下了论断,又躬身拜服,开了一副安神温补的方子下去,长庚亲自接了,命人拿下去立即照方抓药。
太宰乃一国朝政之重,长庚深谙自己不时便陷入昏睡,自己昏睡时间里头只有太宰能够信任,他既要处理大事,又要处置小事,七旬老者身体哪能禁受得住?说到底,终归是自己的责任。
他看向一旁的屈颂,伸手握住了她的小手,脸凑了过来低声道:“孤晕睡期间,委屈了王后了。”
屈颂再也不顾别人,上前一步,双臂环住了她的腰。
下一瞬,她的脸颊便贴到了长庚的胸口,声音含含糊糊地传来:“我只要你,以后不要再睡这么久吓唬我了,长庚。”
软玉在怀,温言在耳,长庚的身体有说不出的舒泰。
不知何故,每每他长睡之后醒来,感到身体反而更好些,但接着又会开始吐血,久了以后再昏睡一次,周而复始。
只不过现在他昏睡的时辰已越来越长,说不清楚哪一日睡去便真不会再醒来了,自己无感觉,身边着紧他的人难免会感到担忧,瞧王后,厚妆之下也掩不住忧虑和疲惫,长庚心中柔软无比,不觉也心疼了王后,悄然收紧了臂膀,将她紧困于自己怀中,道:“我们让太宰休息吧,孤有话单独同王后说。”
王后静默少顷,仿佛才想到这是在太宰大人的病榻之前,身旁来来往往的都是伺候病人的宫人,不由脸颊一热,浅浅地点了下头,于是被长庚半拖半拐抱出了菊英殿。
拐过两道弯,一直走到一个堆砌杂物的房外,于廊腰折角,长庚停住了脚步。
屈颂认真地打量着他,几乎不敢眨眼。
长庚这时显得极为忸怩,忸怩之下,甚至微微红了耳根,在她感到万分诧异之时,长庚慢慢对她摊出了一只手:“阿奴,把孤的绣囊和头发还来。”
作者有话说:
有脸要东西呀晋侯,闷骚一比。
第104章
屈颂微微一愣, 似乎并没有想到长庚朝她索要起了东西。此时,那只重新揣回了断发的绣囊正安静地躺在长庚的枕下,他没发现而已。
“你——我是被良出卖了吗?”
说罢,屈颂又慢慢地点了下头。
“良先告诉我的, 回头又在你跟前出卖了我, 其心可诛。”
长庚不肯受她迷惑, 目的明确, 就是要拿回自己的东西。
屈颂又道:“你凭什么说那只绣囊是你的呢?我和良都记得很清楚, 那是我送给他的。”
长庚的手似乎颤了一下,很快,他的嗓音微微暗了下来:“那头发呢,那绺断发总是孤的。”
他漆黑而浓密的羽睫像两把精致的小刷子, 失落地垂了下来,看不清眼底情绪。屈颂的心又被什么拨了一下,道:“对不起。”
长庚自嘲一笑:“不必说这个。”
屈颂一步走到他跟前,拉住了长庚的手。
“头发是聆泉让我割的。”
长庚微忡, 眸中立刻露出了惊讶之色。
跟着屈颂感到自己的手被他反握住了,长庚用了点力气,攥得她骨骼一阵窒紧之疼。
“长庚。”
她踮起脚尖,嘴唇凑到了长庚的下巴上,轻盈地为他印下一吻。长庚在她凑近的瞬间闭上了眼睛, 面部肌肉绷得很紧, 一缕微弱而湿润的香雾随着她的唇齿喷洒到他的下颌, 渐渐凉了, 长庚才睁开双目。
屈颂离得极近极近,眼睛如山涧之间的溪泉般,充满了爱慕和宠溺地看着自己, 长庚一动不动的呼吸都乱了方寸,耳边只剩下她柔昵的嗓音响起:“我在楚国郢都城郊的果园里遇见了一个人。不打哑谜了,是安。安失去了双腿,在郢都的御果林活得很是艰难,没有任何尊严。”
长庚更是惊讶,惊讶之后,也莫名感到一阵心虚。
他已不再是三年前那个长庚,她走了很久之后,长庚才渐渐回想起来,她当初为何那么隐瞒他。
除了父母的逼迫之外,他自己也是非常主要的一个原因。
他残忍,恶劣。
对欺骗了自己的安的处置,让她感到害怕了。
他想通了很多事,对安的处置虽不至于后悔,但是倘若再来一遍,他会有更好的办法,至少不至于吓坏了他的小东西,让她那么不安。
那一日她在房中对素女所说的那些话,他在房外听着,心头感到有无数的羞愧和自我鄙薄一起涌了上来,在她开门的瞬间,他几乎想要拔足而逃。而很快,她又用自己的包容接纳了他。
是他有幸,才能得到这样好的小东西。
长庚的声音极黯:“是么,想必他对你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我已不大想得起来了,只是记得他的惨状。对安这个人,我的记忆里几乎只剩下了他那鲜血模糊的惨状和他在御果林里对权贵低三下四逢迎还遭人拳打脚踢的谄谀情状了。”屈颂顿了顿,观摩着长庚愈加阴郁懊悔的脸色,又道,“但是,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我在楚国遇见安,并不是偶然。”
长庚有点儿惊讶,“那是因为什么呢。”
屈颂道:“是因为聆泉的安排。是聆泉安排的他在御果林等候,让我不小心撞见……哪有那么不小心呢。包括,长庚是否还记得,当初闯入宫闱指证我欺骗你的我的师兄师姐?他们也是受到了中山君的安排与帮助,才得以入宫,其后又得以逃脱。”
是有这么两个人,可惜那时候长庚根本无心于此,后来林拜回禀他们已经逃跑,长庚在蘼院里醉生梦死,混混沌沌之间想着,跑了也就算了,他们是小东西的亲人,她未必想让他们死。
后来长庚再也没想起过越和荆月,听屈颂说起,这时恍然大悟。
“好长的一条线。”
屈颂面露复杂,心中也甚是后怕和黯然,慢慢地点了下头。
长庚立即就顺出了一条线,“原来聆泉自那时起,就已想得到了你,甚至在他见到你之前,莫非是他已一早知道了你的身份?”
“对。”
得到了肯定回答,长庚犹若当头一棒下来,打得短暂地懵了片刻。
他一直以为他的小东西魅力极大,先惹了季淮的惦记,又惹了姬九的关注,跟着又让中山君一见钟情。现在想来,一个只不过是玩世不恭的浪荡子,一个是她的亲生兄长,一个是为了利用她,倒都不是偶然。唯独自己是个死心眼的。长庚满心复杂,想到这一点,忍不住又扯起了嘴角。也不知道为什么,竟是有几分开怀。
屈颂又哪里知道长庚在笑什么,但总算也稍稍放下了心。
“长庚,我未对聆泉动过心,你可以放心了么?”
屈颂走上前一步,将他的腰慢慢地抱住了,脸颊朝他的胸口枕了过去,慢慢闭上了眼睛。
“不要再害怕那缕头发,也不要再害怕聆泉。现在,请你做出作为晋侯正确的决定,请你相信我,我亦相信你。”
长庚的身体微微一僵,很快,他感到自己心头的那朵乌云仿佛终于被吹散了,块垒尽消。
“孤明白了。”
“还有,”屈颂道,“你方才问得不对,我无故夫。”
长庚一想到这都忍不住心口绞痛,坚持不承认错:“你知道吗,当孤好不容易从昏睡后醒来,双脚都还不能下地,就听到中山王宫要操办立后大典的消息,孤一猜就知他册的是你,孤心痛得要死掉了。”
一面说着,他从腰后捉住她的一只手,要往自己的心口处送。
屈颂一阵心虚,闭上了眼睛,用了力气把手从长庚掌心挣脱出来。
“好了长庚,我们不想那些旧事了,不说了。你不是要绣囊和头发么,我回去就还你。”
她转过脸,提裙跑下了台阶,逃得飞快,连累金丝凤头钗都跑掉了一支。
长庚失笑,从她身后拾起那支钗,只好追逐王后而去。
……
长庚的问话里一如屈颂所言有那么一个漏洞,转眼之间,晋王后又被渲染成了背弃旧义,置亡夫于不顾的水性女子。
横着竖着都是错,屈颂早已想到了,季淮玩舆论把戏,她并不在乎。
只要不失大德,她这个王后就不会有什么麻烦。
倒是齐公子季淮,惹上了长庚这么个大.麻烦。
晋军听君侯号令,陈兵邯郸,威胁齐不可索要三城,且还中山君遗体于中山,否则晋要代天讨伐不义之国。
此消息传回雒邑,天子立刻松懈了下来,着五公子前来寝宫,父子两人相对沉默,天子拿起一卷竹简,交给姬五:“晋今日之举,真正让予一人相信了长庚的诚意,他会善待你的王妹,也会善待周国,灭去跳梁之齐,周国可安。为父对你,算是倾尽了心思,到了这个时候,有些人自然也就不必再留在世上了。”
姬五一阵迟疑:“父王,真要这么做?”
“怎么,你不敢?”
天子有些惊怒,一拍龙案,“予一人已经替你做到了这一步,你仍旧不敢?惧他什么!父要子死他不得不亡的道理,是予一人从小教给他的。你拿天子之印,还拿不下他,那么这个位置你也就不必肖想了!”
天子生九子,九子当中只有一个老五还算是有几分开疆之野心,如果不是如此,这个不堪大用的草包又岂会被他所看中。
姬五一阵沉默以后,捧着天子印慢慢退了数步,直至与天子隔了一丈之远,他折腰垂目,恭谨叩拜:“臣谨遵天子令。”
……
晋国武士摩拳擦掌欲于齐国一战,连长庚也在准备。
她清早起来,能看到长庚在她身旁擦拭剑锋。
屈颂梳洗罢,从他身边路过,要去何处长庚不再阻拦了,连问也不问,看来是真的放心了。屈颂也就深吸了口气,彻底走出了兰章宫。
琐事不及处理完,王后又回来了,身旁一人也没有,连方才跟出去的赐福等人也没有回来,长庚见她罗袜生尘,秀靥微红,喘气声儿有些不匀,双手背向身后,脸庞上挂着一缕神秘的笑容,不禁问道:“这是跑去哪了?”
他起身,放下狼毫,朝她走了过去。
“长庚,你还记得我说的要送你一件礼物吗?”
要回了绣囊以后,长庚那晚又耿耿于怀起来,扬言她连良都有东西送,却没送过他礼,还要他费心地豁出脸皮去抢别人的,身为晋侯,这也太不光彩。屈颂正要解释一二,他就爬上来用行动堵住她的嘴,把她正反两面好一通欺负。
屈颂松了口气,从身后抱住一只剑匣,双臂托呈,置于长庚面前。
“打开看看。”
长庚立得笔直,一时间动都不敢动,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是……是孤的吗?”
屈颂眼眸雪亮清澈,充满了柔情笑意:“自然。想了很久了,送给谁都不合适,唯有晋侯能配得上它。若你喜欢,我再带你去见一个人。”
“你送什么,孤都会喜爱。”
长庚的嘴巴抹了蜜似的,甚至接过剑匣还飞速地弯腰低头亲了她一口。
话是那么一说,人有喜恶,未必真的喜欢,只是碍于种种不可说的原因,必须强迫自己装作喜欢。长庚早已做好了准备。但当他真正揭开剑匣,看到里头所藏的一把新铸的剑时,仍是一顿。
他的目光仿佛被这把剑吸去了,既惊讶,又仿佛有着一种故友重逢般的欣喜,他的手指抚上了剑鞘,几乎屏住了呼吸。
“铸剑其实很快,但作为王之兵,还需要精美,所以我亲自画的图样让我的剑师打的。”
“长庚,你不是送了一把剑给我父王求婚么,我今日又还你一把,你且试试锋芒。”
长庚道了一声“好”,执剑出匣,拔剑出鞘,剑锋之上光泽鲜亮如鉴,近剑柄之处,还镂着一朵九瓣莲花,与她肩胛处那一朵形状如出一辙。描画这朵莲花时,屈颂刻意挥开了当时琼华殿的所有人,夜晚对着镜子照了很久,画得极吃力,但心里一直幻想着长庚拿到剑后的欢喜如狂的神态,就感到一切都十分值得。
不必试,长庚也已猜到这是一把锋利宝剑,剑刃所用的原料与以往的青铜都有所不同,长庚一阵困惑,怕将剑试坏了,只顺着一旁净室门口倒悬的一把珠帘,提剑抬腕剑刃一扬,不必使劲,一排珠帘应声而落,噼里啪啦如豆子似的掉落在地复又溅起,响成一团。
长庚吓了一跳,忙转身看向露出有着微微得意神采的王后,“这是什么剑?怎锋利至此?”
“这是铁剑。”
屈颂想了想道。
“可以用生铁锻造。不过送给你的,用的是最好的一块天外陨铁。因为原料就极好,不需要再有别的变动,所以打造起来就非常容易。只是塑造剑身用了点功夫,才耽误到现在。”
长庚一愣,“陨铁?铁?”
“对。”
屈颂的红唇微微上翘:“陨铁材料稀缺,已经不剩了。我好像还记得,晋国有好几座赤红矿山,从前底下的官僚上报说是有铁矿,如果你愿意拿来开采,那么我可以替你做这个监工。挖出来的铁矿可以铸剑,我试过铁质柴刀,比铜刀好用,铁剑也是一样,如果原料运用得当,几乎不用大力,便可削断一把铜剑。”
“阿奴……”
长庚眼中的惊艳和欢喜几乎变成了一种崇敬,立马就抱着剑跳了过来,将他的王后萝卜似的拔了起来,像头兴奋的小野兽晃了几圈,晃得屈颂眼晕了,他才将她放下,声音带着急促:“只有孤知道吗?王后,你只告诉了孤一个人是不是?”
屈颂没有想到令长庚最高兴的好像不是晋军的如虎添翼,而是,她把这个大秘密只告诉了他一人?
但,左右都是高兴,屈颂也被他的笑音所感染,重重地,点了下头。
作者有话说:
小骡子长庚,你需要去广场上撒野吗哈哈哈。
第105章
“王后欲带孤见什么人?”
晋国君侯与王后已微服, 乘车而行,长庚路上拨开车帘发觉马车已驶过宣华长街,过了晋宫西门已远,不禁微微好奇。王后面上的神秘, 愈发让他感到内心隐隐然激动。
“我在新田城置办了一个剑炉, 长庚你不是问我新婚第二日去了哪么, 就是见了我的剑师。他虽然出身草莽, 但不可否认是一流的铸剑师, 绝不输干将欧冶。”
她这么夸,必然是与之相熟,有夸大其词之嫌,长庚对她言辞之间用了“我的”二字心中感到有些不满。欲言又止, 但见王后神采飞扬,难得地竟会露出这般迷人的自信,他只觉得移不开眼,那口淡淡的酸味竟到了喉间就这么被压下了。
剑炉在新田西城, 过宣华长街拐入另一条偏僻深幽的街市上来,可以说这条街僻静得连新田城土生土长的长庚都没来过,也不知晓,好奇之间,马车停了下来, 王后探出了脑袋, 弯腰折身走了下去, 长庚跟在王后的身后, 从车辕上跳下。
入目所见,面前是一座不够气派的宅院,两侧连匾额楹联也没置弄半张, 只有两丛养得不甚精心的矮灌,及墙根处看得出修剪过的两行齐整的薜荔,显得这屋中有人而已。
门漆成了淡淡的朱红,门环上绣痕点点。屈颂对长庚解释:“晋侯没有准允之前,私炼兵刃是要抓起来问斩的,不能太高调,所以我让人把这里打理得很不成样子。”
长庚突然欺身一步,眼眸黑沉沉地,居高临下朝着王后压了下来:“所以王后该当何何罪?”
屈颂一点儿也不怵他,两只小手推在长庚的胸膛上,脸颊往右侧避过了些去,忍不住笑了起来:“没炼多少,君侯恕罪。”
她怕长庚不信任,定了定神,又看着他的眼神,要再说一遍,长庚伸臂搂住了她后仰下的腰肢,低声道:“玩笑而已,王后何必惊惶,瞧,门开了。”
屈颂站直身体,望向身后已开了门赶来相迎的乌丘,面露尴尬。她在扶柳城时一直男装示人,恐怕在乌丘心中,自己仍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男子,今日与长庚微服,为了方便又是男子装束,怕人见了误会,心中实在尴尬,乌丘还没走到跟前自己便先微红了秀靥。
乌丘看了眼屈颂,又看向她身后,一脸正色、手却不知在屈先生背后做些什么动作的长庚,认出是晋侯,立马矮身稽首。
“乌丘见过大王。”
“客气什么,街市之上会面不便,进去吧。”
长庚分出一只捏着屈颂右尾指的手,抬了抬袖,正经地请乌丘带路。
只这么几步路,屈颂脸颊上的红云便蹭到了耳后根,晋侯长庚嫉妒心强,占有欲更强,只见了乌丘之后走了这么几步路,他竟在她背后亦步亦趋跟着,手上一遍又一遍地强调她是他的人,就算乌丘只是一个满脸络腮胡须,身材魁梧满身油水的黑汉,也不能分去她一点点的关心。屈颂嘴头上不敢抱怨什么,心中既感到无奈,又感到有几分好笑。
对于他在背后的种种轻薄和揩油,屈颂半点拒绝的意思也没有。
剑炉内设有三间主屋,中间墙壁穿凿,主屋便联系在了一起,空间瞬间大了三倍。
还没有进门,只一靠近立时便感到有一股热浪冲出,扑面袭来,烫得人鬓边的头发丝都几乎要被燎去几根。
长庚顿了顿,目光从王后娇美的雪颈之上移了开来,看向乌丘所指之处。
里头因为铸剑的火池子正在燃烧,冒出了大团如血般的红光,直冲眼膜而来,男人天性喜兵,尤其修习的武者,长庚的视线立马便被攫住了,他一动不动,定定地看向剑炉之中。
乌丘对停在门口的晋侯长庚手臂一展,指向那片火池:“晋国大王,这就是先生让我烧得几把剑,还没有开刃,但威力已足可抵挡铜剑,并致人死亡。大王如果觉得尚可,把晋国的铁矿挖采出来,利用屈先生的办法,我们可以铸出上万把宝剑。”
长庚不觉心动,脱口而出:“何时可成?”
“短则半年,多则一年。眼下晋国还没有足够的剑炉。”
乌丘带着长庚走了进去。
越往里,那股热浪便扑腾得越厉害,长庚伸臂拦住屈颂的纤腰,脸低了下来:“王后在外边等吧,这里太热了,孤怕伤了你。”
屈颂心道自己从前亲身参与过铸剑,来这种剑炉的次数不下百八十次了,未必没有长庚耐受,但一想到他这是出于关心,不忍拂他之意,就点了点头,至此停步不前了。
虽不靠近,但他们说话的声音却听得一清二楚。
“剑炉和矿山的问题孤会来解决。”长庚顿了顿。晋国与齐国开战是近在眼前的事,这批兵器还不能投入作战,如何速战速决,并集中人手挖采矿石,短时间内没有最好的解决办法,此际就算心急也无能为力,需要徐徐图之。
乌丘道:“有大王的发话,这就好办多了。”
长庚的黑眸带着一丝诧异瞬也不瞬地凝视着面前黑汉的面孔,又道:“你与王后,是如何相识?”
外面的屈颂怔了怔,没想到长庚还没死心,要扒别人与自己相识的经过了,她在屋外暗恼轻轻跺了下脚,几乎立时就要走上去将长庚拉走。
乌丘神色恭敬:“小人与王后是于中山扶柳城相识,感激王后提携,让小人终于有了立命之所,小人无父无母,也无故国,如今效命于大王,深感荣幸之至,蒙大王与王后不弃,小人打铁铸剑,阵前牵马,都可堪一用。”
这番话说得还算是诚恳,长庚终于满意,“劳烦了。”
他转过身,又道:“剑炉会设在平阳城,一个月内为你设好,至于矿山,暂时只有仓中一些存货,若要开采,需要寡人分兵,齐晋之战后,寡人会从你所愿。你既有铸剑之能,便依旧留在剑炉吧,封赏加赐不会在少,寡人会借王后之手给你。”
乌丘领了恩情,再度诚挚稽首:“多谢大王。”
长庚点了点头,迈步从容出去。
与屈颂再度同乘一车,往回走时,长庚偷偷觑了眼正有些使气欲发作的王后,一阵心虚,继而冲了过去,一把抱住了王后,屈颂被他推在了车壁之上,还没来得及恼怒他今日的种种行为,便被他先下手为强地堵住了红唇。
锋利的牙齿轻轻一咬,屈颂便感到一阵痛意,仿佛前几年那个狗男人又回来了,忍不住呜呜了几声,眼眸里飞快蒙上了一层淡薄水光。
长庚的五指陷入了她的浓密青丝之中,一路滑了过去,至束带处,指尖轻轻捏住,一扯,束发的青带扯落,如鸦长发瞬时滑落于肩,衬得巴掌大的白腻俏脸愈发显得妩媚起来,几乎令人难以自持。
长庚本来也不打算再自持了。
他实在是太欢喜了。试剑之后,他就觉察到了铁剑的锋利,方才见了乌丘,更感到是一个可靠之人。王后不仅为他提供了一个提升战力的大好办法,更是为了举荐了一名贤才,而这个冶炼兵器的办法,王后只告诉了他一人。她在聆泉身边那么久,又回了周王宫,可是聆泉、周天子他们都并不知,她只告诉了自己!
长庚的两只大掌反复揉捏着屈颂的耳垂,额头抵着她的雪额,来来回回地亲吻着闭上了眼睛不堪承受的王后,深感自己怎么爱她都仿佛不够。
马车之中的空气愈来愈少,显得燥热而逼仄,令人想逃。
屈颂青衫半落,终于发出了轻微的呜声,得了间隙就道:“长庚,这样不行的,是在街上!”
“野合也没什么。”
长庚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继续吻她,一路而下。
这话简直如石破天惊,闪电般劈进了屈颂的颅内,简直恨不得爆发将他踢开了。
尤其过了闹市,不知到了何处,屈颂凝神一听,这周遭似乎还有小孩儿们玩闹的声音,她就更是羞愧耳热。
“长庚……”
她求饶了,委屈不已。
长庚终于罢手,退开了少许,望着面前被自己欺得双眸若含春江,耳颊飞红,吓得唇齿轻摇的小王后,心中怜意大生,忍不住便又抚了抚她的耳垂,凑过来低低地说道:“王后,你要什么,孤真想给你最好的,一定是最最好的。”
说罢,他还亲了亲她的脸颊。
就……这么高兴?
屈颂望向长庚,他的俊脸上写满了兴奋二字,心中顿也柔顺无比。
未几,她轻轻地抬眼。
“长庚,你是不是很想在马车里要我?”
长庚面颊红润。
“嗯。”
他毫不掩饰,双眸晶亮,充满了期盼和惊喜地望着她。
屈颂的面颊更红,可她对着这样的长庚,真的,很想很想宠着他。
她的两条挣扎间早去失去了力量的胳膊再度缓缓地抬了起来,抱住了他的后腰,静静地靠了上去。只还是有些羞。
“过了闹市……你……再来吧……”
虽然世人大多放旷,但闹市之间还是不见这样的场景的,屈颂想想都为自己竟答应长庚这样的要求而感到不可思议。
长庚的眼睛顿时更亮了,简直激动地要一脚踹飞蓬顶。
车门紧闭,四窗也紧闭。
在全部紧闭的空间里边,很快响起了一阵盖过一阵的羞人动静。
晋国武士策马驾车神情肃穆,任凭狂风浪潮亦自岿然不动。
马车平稳地朝宫墙驶去。
……
晋侯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快意和餍足。
连他还搂着的早已失去了全部力气,浑身酸痛不止的王后,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快乐和满足,闭上了眼睛,在马车停下时,靠在夫君的臂弯之中睡了过去。
长庚将她抱出了马车,一步步沿着兰章宫而上。
武士停下,上车料理余事,随后走出,牵马沉默地掉头离去。
……
晋侯下令齐国不得以任何手段、任何名目索要中山三城,同时,应循礼归还中山君聆泉遗体。
齐侯不允,扬言势要给干预两国国政的晋国以迎头痛击。
两国发生了摩擦,开战已是一切在即。
暮春三月底,齐国再度涉水过河,拥兵十万,欲与晋国决战沙场。
两国上下声势逼人,均同仇敌忾。
宿仇由来已久,今朝便要再见分晓。
除了齐国与晋国以外,大国皆壁上观,纹丝不动,弱国更不敢随意选边,唯有两头皆不偏帮,苟全自身。
四月初,两国发生了第一次交战。
长庚再一次陷入了昏睡当中,这一次足足睡了五日才醒来,晋宫上下皆担忧不已。
长庚醒来之后,便得知了鸢获从阵前传回的消息。
他看向了床边,静置一旁的重器宝剑。
屈颂明白他的意思,此剑自砥砺以来,还未曾饮过血气。但是她却一把按住了长庚的手背,“长庚,不要。”
她摇了摇头,对长庚如此说道。
鸢获将军曾经以少胜多,致使公子咎退守无终城。北燕凶蛮尚且如此,区区齐国,他必有料理的办法,她不希望身体已经江河日下,昏睡的时间愈来愈长的长庚再做出任何可能有不测的事。
长庚躺在枕上,望着王后沁出了水光的美眸,叹了一声。
“好,孤不去,不去,王后莫哭。”
他勉力支撑自己起身,捧住王后的脸柔声安抚了片刻。
浴汤之后,长庚衣着严谨,传主父好与张鲜入兰章宫。
但不论他走到哪里,王后都寸步不离。
自今日起,他不论做任何决定,屈颂都要知道。她再也不想,战战兢兢地再等他五日,看他每一夜身体寒凉如冰,看他一日又一日地身体衰败下去!
长庚虽然不愿让王后跟着,但想自己毕竟是吓着了王后,也不敢说什么了。
片刻之后,主父好与张鲜二人便齐头并进地跨过了门槛,过门之后主父好突然右胯一摆,直将张鲜撞得险些飞了出去,张鲜回瞪了他一眼,磨牙切齿,几乎要跳上去与之决战。
主父好却突然正经地行礼叩首:“见过君侯。”
于是张鲜也是一顿,讪讪地停了下来,对着长庚与屈颂磕头。
作者有话说:
小宝宝的怀上,当然是在一个比较特别的场合之下~
第106章
“张先生。”
屈颂出声, 看了眼欲言又止的张鲜。从长庚口中了解到张鲜这人对时政极为敏感,此前就已根据新田城中渐多的传闻预先料到齐公子季淮可能出什么下策,只是他因为对长庚多少有些惧意,一旦猜错了怕反受灾祸, 也就按捺不言。有了那件事后, 长庚现在应该是最信任他的。
因此她才用眼神示意, 让张鲜劝阻君侯, 不可亲征。
长庚的拇指并中指在案面之上敲了几下, 消除了王后对张鲜的威胁,张鲜顿了一下,道:“齐晋战事,不容乐观。以往中山、晋、齐三国土壤相侵, 留下一个对晋国而言相对狭小的关隘,易守难攻,邯郸城远水无法解救近火,极容易先让齐军突破。”
当初先王在时, 就曾经想要将那座山头废弃,将百姓迁回邯郸城,以免齐军突袭,留下的晋国百姓反而成了遗民。但到底是怕民心不满,先王弃置了这样的念头。
果然开起战来, 因为地利晋军并没有尝到任何的甜头。这时就算再要移民为时已晚, 只能硬碰。
主父好极有默契地搭腔:“且齐军陆战不弱, 可多年抵御北燕骑兵的国家, 应当不输晋国甚么,晋国是曾在南匈奴一战之上打出了声势,如今军心稳固, 但相比之下,晋国率先出兵,齐国更是为了夺回曾属于齐国的城池,他们的士兵更加同仇敌忾,硬碰之下,在下也以为,胜算不大。”
末了,主父好又叩首,把头颅垂得极低极低:“但在下绝不是质疑王上伐齐的决定,伐齐解救中山是必要的,但是这个时机却不太好,黄河两岸若起大西风,晋军就可以造大船乘奔御风直取齐境边邑临西、清河。”
原来如此么。
屈颂并不知道此时开战,天时地利于晋国皆有不利。她只看到了表面,还没有想到深远处,也许是晋国的大胜给了她足够的信心,让她已无暇再去想象晋国对战齐国也会有不利的那一日。
她慢慢地低下了头,身前的长庚的背影依旧笔挺峻立,俨然山岳般不可撼动,并无一丝惧意。屈颂忽然想道,是不是长庚借着这两位先生的口故意告诉自己的呢?他若说一句不是,都仿佛害怕她会怀疑到他头上,疑心他还在嫉妒聆泉,因此对中山略有刻薄。
但是她是真的不会的。
半晌之后,长庚开口道:“若是孤去呢。”
晋侯亲征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若是以往他们不必拦,这时候长庚早已在战场上指挥若定,直取齐国。
屈颂吓了一跳,心几乎要跳到了嗓子口。
张鲜顿了一下,“王上若去,胜算便会至少多两成。只是以王上之躯,贸然行事,但又不测,晋国上下将没有人能够承担责任。”
主父好也持同样的态度,不乐见君侯亲征。
长庚一动不动地坐着,片刻以后,他把怀中鸢获呈上来的军报递给了张鲜,“看看吧。”
这是一封急报。
原来张鲜所言并不是毫无道理,甚至可说是未卜先知,已预先料到晋军在战事上的吃力,如果此战战溃,于晋国武士的军心将是一次重大挫折,鸢获将军连发三道急报,问王上此时是否要稍待。
主父好也蹭过来就着张鲜手中之物看了半晌,两人面面相觑,均立时伏地叩拜:“君侯三思!”
长庚扯了扯薄唇:“思过了,寡人出战,三月可大捷。”
“这……”
并非是不信任君侯,如果长庚没有被大宗师所创,今时今日他们不会阻碍。但正如大巫所告知,如今的晋侯,不过是晋国下等武士的武力,甚至已不可用。他们如何放心。
长庚霍然起身,“就这么定了,余下之言寡人不欲再听。”
……
屈颂一路沉默地跟随在长庚身后,看着他转过宫室,跨过漆彩横槛,步入碧幽殿。
她看起来漫不经心,也跟着走了进去,才入殿门,忽然一阵旋转,身体竟被长庚钳制住,人靠在了门板上。
他定定望着她,带了分小心:“阿奴,你不要生气。”
屈颂怎能不恼,她蓦然抬起脸,只想反问一句方才晋侯不是出言咄咄,余下的话都不愿意再听了么,好一派威风庄严,教人半个字都不敢驳。这会儿又来冲她故意服什么软?
可她真是不能说晋侯什么。
他是一国之主,她不过是一个不能参政,阻碍不了他任何脚步的王后而已。
明明才苏醒,可就算他不把自己的生命当一回事,随随便便轻言可弃,动辄拿死亡挂在嘴边,她也不能气是么。
屈颂推开了长庚的手臂,径自往床榻那畔走去,到了近前,伸臂将红帐扯落,金钩断裂,大片如蝉翼般的海棠红绢纱幔帐应声而落,曳地而动,屈颂回手一扯,利用将红幔将自己挡在了里边,整个身子便犹如抽去了底瞬间崩塌,瘫坐下来,闭目一动不动了。
长庚的手臂还僵在半空之中,他慢慢地转过面,看向红帐之内。
有一道美丽身影隐隐约约地透了出来,却没有任何声音。
长庚的心宛如鼙鼓般重重地击打了起来,几乎要蹦出胸膛,他咬咬牙,一步一步地朝王后挪了过去。
到了面前,屈颂忽然扭头看向了右边,长庚更觉难堪,用手把帐幔扯开,走了进去。
在王后跟前,他小心翼翼地托起了屈颂的脸蛋,顿了一下说道:“阿奴,孤知道这件事你可能一时无法接受,孤方才哄你时是真心实意的!只是……”他语气更柔软了,“你也听见了,这一次身不由己,如果要胜过齐国,孤不去是不成的!”
屈颂置之不理,看也不愿看他一眼。
似在赌气。
长庚吐了口气,坐到了王后左侧,伸掌要拨她面颊。
她不动,他就又拨了几下。
屈颂终于彻底恼了,她回身一把将长庚推了下去,长庚冷不防被推到在榻,王后已跨坐了上来,一手掐住了他的下巴,长庚既惊讶,望着这般恼得耳颊通红的王后,又禁不住心脏砰砰地乱跳:“王、王后,今日怎么如此……”
“闭嘴!”
屈颂真是恼了。
她太纵着这个男人是么。
她的两道细叶般的眉颦了起来,气得胸膛急促起伏,一个字一个字咬牙往外蹦:“晋侯,你现在有力气么?能胜得过我区区柔弱妇人么?有力气你现在就把我反压回去,我便让你去!”
长庚就真试图动了一下,但,一如屈颂所言,他被按得动都动不了了。
长庚很清楚自己的身体情况,不觉苦笑了下,“阿奴,莫闹小脾气了。”
还是小脾气么?
屈颂眼睛都红透了,一手掐住他的下颌骨,逼迫他不许动:“大不了不战!你不能去!”
长庚怔了一瞬。
屈颂又道:“你是觉得,这是我的意思,所以拼了命也要救中山是么?没必要!中山失去那三城,对晋国不是什么太坏的事,不值得君侯犯险。就算明日中山亡了,在我心里,也比不过你身上多任何一道伤!”
长庚更是怔怔无言。
虽然被按得无法动弹,可是王后这番话,却让他的心砰砰乱动着,又是激动又是欢喜。呼吸略略急了一些,长庚又道:“可是孤曾经亲眼看到过,你为了挽救中山几乎不惜牺牲性命,这么拼命,孤实在……不能为你做点什么。”
见她脸色又变,长庚忙举起了双臂投降,摆出甘做俘虏的姿势,又道:“不是因为聆泉!”
屈颂几乎要被他气笑,目眦泛红,一股冲到了眼眶处的热流再也无法忍住,就这么怔怔地流了下来。长庚挣扎了起来,要为她拭泪,可是王后还不撒手,他竟像条砧板活鱼被掐住了命门,只得无奈告饶:“孤错了,真的错了!”
“阿奴,不要哭了……”
屈颂摇摇头,“你说,你不去。”
长庚不答。
没法说。
屈颂太恼了,恨不得现在拿额头把他撞晕过去。
掐住他的下巴,几乎都掐出淤青了,可见用力之大,他不肯,屈颂又重了几分力道:“说,你不去邯郸,不去黄河,不亲征。”
长庚静默了许久依旧不答,久到屈颂眼眶里的泪越聚越多,最后汇流而下,已是泪雨滂沱。
她哭得令长庚心软如水,若是有力气,早把王后抱在身下哄了,偏这时竟被她按得动不了,无奈至极,“阿奴,如果中山失去了这三座城池,很有可能,明日那个小小的中山君就要沦为齐国的质子,被人按着头颅趴在地上被践踏。他父亲尚且如此,他又如何保存?中山能靠谁?公主晴冉?还是那个百无一用的中山太宰?”
屈颂哪里听得进去。
长庚再度沉默了一瞬,加上了最终的筹码:“还有,扶柳城,你最挂心的人呢?”
屈颂又是一顿,怔怔地看向长庚。
长庚心中知道会如此,一见,果然是如此,叹了一口气,道:“阿奴,孤知道你对你的师父十分敬重,不然当初不会甘愿留在还是公子的孤身边。孤娶了你,你的生父,你的师父,自然都会敬着,孤不希望让你嫁了孤之后还会皱眉头,还有得不到的东西,还会看人眼色强逆自己的心行事,还会面对人祸而束手无策。你想要什么,不必说,孤都给。”
“长庚……”
他并不知道,在扶柳城她和师父闹得很僵。
之前戳破聆泉的谎言和手段,他应是知道了聆泉的可恶之处,但至于师父,她半个不好的字都没说,甚至在他面前提都不提,他竟还主动记着。
屈颂不知该说什么,哑口无言地望着长庚。
手上的力气卸去了几分,趁此大好良机,长庚立时看准了反扑,将王后压了回去。
天旋地转之后,屈颂惊觉落套,长庚炙热的唇已经吻了下来,屈颂恼火极了,一口就咬了回去,长庚被她的小虎牙咬得不胜欢喜,能看到一向自持冷静的王后今日为了他如此失态,什么都不枉了,长庚反而笑嘻嘻的,手臂托着屈颂的头,低声诱哄:“王后,孤胜了,孤可以去了么。”
“你……使诈!”
长庚勾了勾唇,在她的嘴唇上又印下了一吻。
两人现在势均力敌,屈颂悲哀地发现,好像在下面是不怎么能动。
“诈兵之计,孤一向用得不错。”
他亲了亲她的嘴角,彻底地拉上了棉被,开始与王后缠绵……
屈颂浑身发软,早已没有了任何拒绝他的力气,他一开始要她,她就认了……
……
屈颂再醒来之时,身边之人已离去许久。
她慢吞吞地坐了起来,榻边跪着几个巫医,这几个巫医常为长庚治疾。但今日,她身侧的被窝都冷透了,他们竟然还在这儿。
身旁赐福说道:“娘娘醒了,过来探脉吧。”
巫医点点头,往前走了几步,跪在榻下。
屈颂顺从地把手臂从被褥里伸了出去。
巫把指头摁在屈颂的腕脉之上。
说实话这时候最紧张的反是赐福。
她贴身伺候着王后,对她的月事也是再清楚不过,上个月本该来时便没有来,但王后的月事一向不准,时有拖延十几日的状况,她也不大敢肯定,今日竟晕睡了这么久,赐福尤觉不对,立马召了大巫过来候着。
果然不出所料,巫医大喜过望,仰目说道:“这正是有孕两月了!恭喜王后,贺喜君侯,这是大喜之兆,我晋国大喜了!”
满屋之人喜出望外,所有宫婢和巫医几乎一同发出了道贺的声音!
屈颂却没有动一下。
她心里早已有了猜测,并不感到丝毫意外。
是在长庚昏睡时想到的,当时全身心都扑在他身上,怕他有任何不测,便忘了再去细想。他醒以后,她也想过说,但很快便被他气得不轻。如今,人更是走了。
巫医连忙起身要往外走,“老臣这就写信给君侯,立刻告知君侯这个好消息!”
岂知,人才迈出门槛,身后忽然响起了一道沉怒的叱声:“谁也不许说!”
凭什么告诉那个混账!
作者有话说:
庚庚的修罗场~
第107章
王后的头胎坐得极稳, 目前来看并没有半点差池,如果安心养在晋宫,再用上半年时间瓜熟蒂落,晋国将会迎来岑寂了多年的黑暗之中的第一轮朝阳。
他的出生, 将会一如晋地之上高悬的红日, 泽被百万之人。
巫医留下了一副安胎的药方, 并不强制屈颂服用, 如果身子有了不适再服, 是药终究都有三分毒,不必多用以免伤身。
但屈颂的精神头也不大好,终日里恹恹地不知做甚么,转眼便在榻上养了两三日了, 照长庚那拼了命的打法,估计人都快到了邯郸。屈颂只一想到,便隐隐有股恨意从腹中冒出来,恨不得立时插翅飞去, 将那不顾生死,把性命视为等闲的男人揪住摁着不动,甚至教训他一顿。他难道就不想,一旦他有任何不测,留下的孤儿寡母何以为继, 晋国的情况将比中山还要糟糕。
他果真是个混账!屈颂侧身向内, 暗暗咬牙想着。
鎏金云纹兽炉徐徐喷出一股淡白的烟气, 被斜照的夕晖穿缀的红幔, 微晕出斑斑金色洒落在侧卧如海棠春睡般的美妇人身上,迷人的脸蛋透出微懒半醺的光泽。随着铜壶中点点滴滴的响动,正闭目不动地休歇着。
赐福守候在床榻旁侧, 唯恐生了乱子。过了一会儿,见屈颂翻了身,似乎醒转,赐福忙跪上前道:“公主。”
屈颂惊讶,“福媪,你怎还未离去?”
赐福顿了顿道:“早前公主说不要告知君侯这件事,奴婢自然不敢多嘴,但周国那边……若是天子知道公主已有孕,会很高兴的。”
屈颂对那个陌生的周天子心底里没有一丝温情,想必在她缺失的那几年的记忆里,周天子待她也并不如传闻中那样好,那是自然了,如果真心疼爱女儿,又怎么会轻易杀了她的生母?
是否告知周天子屈颂心里并没什么计较,对于周天子可以敬着,但不能受其掣肘,否则于长庚于自己都是一把枷锁,屈颂也停顿了下,道:“过段时日吧,我听人说头胎三月方能坐稳,等孩儿稳妥了再行禀报。”
她既如此说,又在理,赐福也就不反驳什么了。
“公主考虑的是。周国那边,奴婢自然会去打发了。眼下全九州都盯着晋国,这个时候,还是不要太过声张为妥当。”
说罢,赐福又道:“公主,到了晚膳时辰了,该起身用膳了。”
卧榻上的人又轻轻地翻了个身,拥着锦被坐起,目光仍然有几分混沌。长庚走了这几日,她几乎已不分昼夜,时时刻刻惦记着他的安危,若是马上突然晕厥,一头栽落下去……她已连续数日做这样的噩梦了。
“嗯。”
屈颂起身,将外袍拢上。
赐福命人传膳。
膳房这几日伺候得分外小心,但凡生的凉的,刺激的,一应不许呈上来。
听说楚王后当年极爱吃一道名作八宝鸭的烧菜,怀孕期间也不间断,而且连番得子,膳房照着原烧法改善了一些,做得更适宜孕妇食用,果然有滋有味,屈颂多用了几箸。
用饭期间,就听赐福靠近了些说道:“奴婢听说这几日司寇大人与素女先生走得近。”
屈颂怔了怔,目光转向一旁为她布菜的赐福:“怎么说?素女不是一直深居简出,几乎不与男人走动么。”
她心知素女秉性,一向是清高自傲,不将什么男人放在眼中,晋国的司寇大人,连她都没听说过名字的,素女又怎么会与他走得近。
赐福放下木箸,一掌掩住了自个儿的唇,把从老姊妹那里听说来的话一股脑对着屈颂全倒了出来:“晋国的司寇大人还是先王所擢拔,年纪轻轻便死了爱妻,已经孑然一身守了十年之久了,不知在何处见了素女先生一面,便已情意暗许,这些时日,不断地托林拜将军送东西入宫,暗中还买通了兰章宫内的一名女史。公主这几日烦于君侯之事没有顾及,奴婢看得却是一清二楚。”
屈颂沉默地听着,柳叶眉微微起了波澜。
既然九哥已经另有所爱,素女年岁只比长庚小了一岁,也是该寻一门好的亲事了。
“那位司寇大人,是何人?”
赐福道:“听人说亦是相貌堂堂,这么多年也不断有媒人上门,奈何眼光却高,他是一个都没有相中,难得竟主动看上了素女先生,老媪以为,若是素女先生也同意,这不失为一门极好的婚事,不知公主意下如何。”
“我……问问吧。”屈颂道。
说完,她陷入了一团迟疑之中。
……
司寇主掌司法刑狱,屈颂很快查到了这个人,名扶夷,二十四岁便经由先王提拔坐上了司寇之位,年少得志,才高傲物,倒是与素女确有共通之处,廿一岁时结发之妻难产而亡,十年来孤孑一人,府上无其他姬妾,为官称得上清廉,从政称得上勤勉,看起来倒似乎是个不错的人选。了解到这些,屈颂以为可以旁敲侧击,对素女试探一二。
“素女,你对扶夷有什么看法吗?”
素女只顾调弦,别的仿佛没停在耳中,试探不成,屈颂抛出了这句话。
素女摇头,“没有。”
她停了下来,忽然诧异地看了眼屈颂,“你替他当说客来的?”
屈颂略有尴尬之色,“不是,只是为了你的终身,如果不待见扶夷也没什么,只要你有了这个想法,我可以替你找到更好的人。”
素女再度摇头,“我无此想法。”
“我九哥……亦不能说不好,从前我是真的觉得他一往情深,此生不会变心,但事已至此,错过了终究便是错过了,万事朝前,你还年轻。”
屈颂的明眸微微闪着溪水般的亮泽,趁素女迟疑间,又道:“素女,我认为他既然已经变了心,你就没有任何必要再惦记着他了。”
素女彻底放下了琴弦,玉手从广袂之中探出往墙角处一指,屈颂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墙根处摆着一些珍奇古玩,琴瑟笙笛等物,不觉惊讶,素女缓缓道:“这段时日,我的屋里多了很多这样来历不明的东西,但你知道我一向懒得管这些,今日你若不说,我还不知道他们从何而来。现在知道了,我这就还给司寇大人。”
“你……”
素女又道:“我没有结亲的念头,没有这样的想法。”
“不是为了等待他,是为了我自己,在我自己还不能变心以前,我不嫁任何人,即便老死,也是我一个人潇潇洒洒的,不必又亏欠了谁。”
素女说这话的时候脸色冷漠,不知为何,她的每一句话轻飘飘的,但都有令人信服的力量,屈颂忍下了要说的话。
“也好,你这么想,便没人能逼你。你如不方便出面,东西我代你还。”
素女再度垂下了面容,沉默地调试自己的琴弦。
屈颂叹息了一声,转头出去了。
屋内空空荡荡的,只剩下发烫的泪珠,一滴一滴,清晰地掉落在丝弦之上,发出低沉而微弱的一丝声音,很快便犹如游丝般被吹散了。
东西很快有王后身边的人来搬走,尽数封箱,托林拜还予扶夷。
林拜面露犹豫,对屈颂道:“王后……这件事末将办得甚是为难,那扶夷与我相交多年,引为知己,要末将去伤他之心,实在难以做到。”
屈颂淡淡地看着他,“我还记得,你与我的师兄越也是知己之交,林将军好多的知己,却不知朋友多了,有时亦是一种负累。”
林拜登时额头上沁出了滚汗,跪了下来:“末将一时糊涂!”
“没什么,你还了去吧。”
林拜再也不敢推辞,忙领了东西就走。
但那位司寇大人尤未死心,隔日里又亲自入宫请见王后。
如今晋师开拔,王战于野,宫中之事全部由屈颂管,除却些许小事,可放给良以外。本来良自己便想将其打发了,但竟耐不住扶夷的再三恳求,屈颂见他心诚,也只好再去见他一面。
兰章宫议事正殿,扶夷跪拜叩首,万分虔敬:“王后容谅,扶夷今日仓促入宫,实在昨晚林将军归还我送出之物时说是王后的意思,臣思之,心中不免仍抱了一丝希望,可是王后以为扶夷不配素女先生。”
屈颂如实回答:“我没有这样以为,但是素女没有结亲的意思,司寇大人正当壮年,若是肯稍稍放低眼光,又哪里会缺妻妾,素女请司寇大人莫要执着。”
“臣……”
司寇似乎明白了,但仍然没有放弃。
“王后,可否容臣见一面素女先生,若她当面拒绝了臣,臣便死心,否则臣无论如何也不能心甘!”
屈颂也以为有理。不论什么人,对心爱之人的追求,若是不能得到她的亲口否定,心中必都不能完全地死心,还是见上一面为好,就算素女真的无意,如此也可免去以后的诸多纠缠。
“我替你安排一下吧。”
扶夷再度叩拜:“多谢王后!”
晋国的司寇大人,长庚也颇为欣赏的人物,不必想也知道他曾被多少欲结亲者踏破了门槛,如此恃才放旷,眼睛长在头顶之人,最后竟是灰溜溜地离开了素女的阁楼。
屈颂在地面上一望,素女竟连一丝分给扶夷的眼光都没有,可谓无情,看来是半点这个意思都没有。她不禁稍叹口气。素女当初太犟了,只要稍稍软一些,九哥也不至那般死心,拱手将她送给了中山君。但她的脾性却一点也没改,对不喜欢的人一向是没半点好脸色,甚至这一次,快刀斩乱麻,扶夷大人完全没得到任何机会,仓皇而去了。
素女感到有一双眼睛似在望着自己,她站起了身,朝着安排了这场见面的屈颂望了下来,很快,又抿了抿唇,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
她也许是记着自己的恩情不好责怪,但心底多少是有点不快的。
屈颂在榆阴下沉默地立了片刻,忽见老树底下素女一袭紫衣款款走出,脸上蒙着一层浅浅紫纱,在屈颂一臂之远的距离停了下来。
“我真的无心结亲。”
“现在我知道了。”
连如此出类拔萃的司寇大人都不留情面地拒绝了,屈颂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素女又停了一下,迟疑着,说道:“我在这里,不是想挑拨你和九公子之间的兄妹之情,如果你觉得有任何不方便的地方,我这就走。”
屈颂一阵惊讶,“素女,你怎会这样想?”
素女目光幽怨地望着她:“那么,我可以一辈子跟着你么?”
“当然可以。”
素女再度迟疑了片刻,朝她点头:“多谢。”
……
四月暮春,齐晋两国相持不下之际,周郑亦发生了战事。
作者有话说:
这几章的场子给九哥和素女了,还没over。
第108章
周郑之龃龉由来已久, 起初不过是因为一些小的摩擦,口角之后发生了拳脚相交,很快地便发展成为了一条人命。营门里的兄弟个个都是磕过头的手足袍泽,兄弟被别国武士乱拳打死, 难保心中不忿, 一口气咽不下, 事态就此恶化。
再说双方背后, 周国武士自诩高贵, 天然地不服下国,尤其老邻居郑国这般的小国,实在不需惧之,也就愈发地心高气傲, 甚至连姬九的话都不肯服从。
而郑国更是,荫靠楚国已久,目中无人,料定周天子不敢率先动武, 否则死相凄惨的必是他自己,也就分毫不惧。再说两国不睦,各有不周到处,凭什么就认定是郑国之错?现任郑伯乃是同公子桓黎一般的人物,与世无争, 仁厚爱民, 九州有目共睹, 郑国武士也就不认定自己该赔礼。
矛盾愈演愈烈, 逐渐恶化,终于变成了两国短兵相接。
姬九所在的青偃大营受到了郑国武士的侵袭,短短三日之内, 损兵折将上千。
周天子派给姬幽的兵力只够他自保,兵少将寡,身边连一个谋士都没有,阵前对垒纯是自取灭亡。何况姬幽本人并不善作战,也从来没有上过战场,一时之间处处受掣,根本无力招架。
姬九密信发往雒邑,请求周天子调拨大军援助周军。
他仅剩的五千余人只足够完成一次突袭,照姬九的意思,本应该立即撤兵返回。但天子此时下诏,周军战时不可退避一步,否则斩之。邱逢春放下周宫来的诏书,颓唐无比地看了眼一直默然的九公子,突然之间热泪盈眶。
天子这是要让九公子死啊!
“公子,你请速速退去!老奴就算拼了性命不要,也要护住公子周全!”
姬九微微诧异地望向他。
邱逢春上前一步,将那诏书仍在火钵里头,火舌舔舐起来,很快就化作了一盆灰烬。邱逢春正色道:“公子是老奴看着长大的,虽知天子疑心,但料想父子二十多年不至于如此,看来如今是撕破了脸皮了。公子放心,老奴无父族,无母族,也无妻族,更无朋党,为公子而死也值不得什么,公子就请这个时候换上便衣出逃,老奴留在这儿顶着!”
姬幽一笑:“我走了,你要这数千将士怎么办?他们一点活路都没有了。”
就算不战死,战事了结以后,也会被天子处置。
邱逢春老泪纵横,双膝一折扑跪下来:“公子不要再固执了!天子对公子哪有半分父子情分可言!公子自小时,他便疑心公子不是他所出,这么多年了……”
“够了。”
姬九淡淡道。
邱逢春住了口,可是喉咙间抑制不住断断续续的哽咽声传了出来。
姬幽在灯火时明时灭的光晕里立定了半晌,一阵死寂之后,他低微的仿若喑沉的声音响起:“我知。”
顿了下,隔了一会儿,这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但天子于我,有生养之恩。”
邱逢春满心哀恸,伏地哭到哆嗦发抖……
天子允姬幽直奏,答应派兵增援,以灭郑军威风。
但军队驰援不及,不知为何而与姬幽的线路偏差,两军并未合龙。
而在青偃峡郑国的上万大军再一次包围了姬九已经粮绝的军队,将军下令放箭,箭矢如疾风奔去,周国武士顷刻之间被射杀殆尽。
在这一场战役之中,素以谦谦君子而著称,名扬九州,无人不心怀敬慕的周国九公子,不幸殒命。
郑伯为之大恸,甚至写下罪己书,命全国百姓为之服丧三月。
天子震怒,大叱郑伯,收回了赐予郑伯的三鼎。
但这无关痛痒而已。
周国已经失去了一个九公子,这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挽回的。曾经无数人以为,天子最倚重的便是第九子,姬九生为龙章之辈,美名在外,温其如玉。天子遣其至青偃带兵,或是因知其不善兵事,故借此磨炼砥砺之。没有想到像这么一场战祸,连晋齐百中取一的规模都不到的战祸,便足以夺去了天子最疼爱的儿子?
如今的周国究竟是堕落到了何等境地?
而面对这种巨大的损失,周天子也无法撼动郑伯一二。
礼崩乐坏,天道不复也。
周国发出的九公子的讣闻传入晋国王宫时,屈颂正与素女在老槐树的树荫下闲坐,听说了周郑战事吃紧,王兄或有不测,没想到没有等来长庚的消息,倒是王兄那边先有了危急,也不知她的父王来不来得及派兵增援。郑国小国,料想天子不至于不敌的。
只是没有想到,赐福很快回来,满面愁容,已挂了哭腔:“公主节哀,九公子……已殁!”
瞬时犹如一片阴云当空罩顶,屈颂的眼前仿佛花白一片,几乎立之不住。
懵了一瞬,身旁的素女已经倒地晕厥。
“怎么回事?拿……拿军报来,我要看。”
这个时候她必须要冷静,尽管她的齿关都在打颤。屈颂哆嗦着臂膀起身,命令赐福。
赐福领命,立刻去找了宫中的宦者令良,良很快从司马处得来了青偃的军报。
碧幽殿,高擎着的鹤颈莲花底座灯盏托着十二支火烛,小小的绢纱沉香灯罩笼着火,晕出点点飞虫的痕迹。
手指在军报上停了良久,才终于吐了一口气,屈颂猛然将其翻开,竹简哗啦啦一展,被屈颂拽住两头重重地铺在案上。
一旁随侍的赐福看得心惊肉跳,几乎不敢喘气。
但很快,赐福发现公主因为这封奏报而愈发白了脸色,露出怒容,赐福忍不住道:“公主,莫气坏了身子,身子着紧……”
“周国弹丸之地,雒邑至青偃,放在晋军身上不过数日脚程,援军怎么就会迟迟不至?周国为什么不看重我九哥的生死,难道九哥不是周国的公子吗?父王答应增援,我九哥才迟迟不肯突袭,一直与郑国大军游斗,耗尽粮草,没有想到,他至死都没有等到周国的援兵!”
赐福心中突突,想到曾在周王室里头听到的传闻,一时手足麻木作声不得,但很快屈颂敏锐的眸便扫到了自个儿身上,赐福立马匍匐跪地,“公主容谅,老奴什么也不知!”
“还要装!”
屈颂玉手一扬,重重拍在案上,砸出一道巨响,惊得赐福全身发颤,险些滚落阶下。
她哆嗦着沁出了老泪,道:“公主,老奴是听到了一些传闻,但那都是无根之谈,老奴以为不可信,公主也千万不能信啊。”
“福媪,你是我父王派来晋国监视我一举一动的,对周王宫想必比我了解甚多,时至如今,你依然全副身心向着天子是吗?那么,好,我明日便打发你去北境服徭役。”
“公……公主!”老媪吓得不轻,面色发白,顿时全部招供了出来,“公主,老奴是听说过,天子内心中其实一直怀疑,九公子不是他所出!”
屈颂惊讶,“怎么回事?”
“对周王室的事,老奴哪里敢多问,只是公主不记得了,公主幼年时曾经被一个大宗师拐走。”
“是有这回事。”
拐走她的确是大宗师竹风。
“宫里头众说纷纭,不少人都在传这名大宗师是卫姬当年的老相好……公主莫气……老奴知道传闻不可尽信,可是天子却起了疑心。因为卫姬当年入宫以后不及一月便怀上了九公子,可是后来摔了一跤不慎早产,偏偏如此凑巧,天子或许因此而怀疑九公子是卫姬在入宫以前就怀上了的。”
屈颂的脸色发白,一动不动,沉默地听赐福说着。这世上的男人,没有一个疑心病不重,天子尤甚。
那么他就可以为了自己的疑心,不分青红皂白地杀了她的母妃吗?
原来不是因为母妃对她看护不力,而是他起了疑,所以杀了曾是他枕边之人的卫姬。
原来如此。
“那么这一次,看起来是天子借刀杀人,借了郑国之手,秘密地处置了我的九哥?如此倒也可以趁机为郑国四面树敌,给了他国讨伐郑国的名目……”
赐福哪里敢如此想,忙跪拜磕头,直说不敢妄言。
屈颂的脸色白得可怕,褪尽了血色般,很快,她哆嗦着的手臂再度抬了起来,道:“素女呢?”
话音落地,只见殿门霍然中开,将外头的明媚春日抛洒而入,但一道冷峭而凄怨的,犹如游魂般的影子,却失魂落魄地步了进来,屈颂打眼一看,正是素女。
素女在玉阶下停了停,她的眼眶猩红,眼中布满了血丝,整个身体绷得很紧,仿佛被一根线提拽着,线一崩断整个人便会随之崩塌一般,她在屈颂面前站定,双目无神,声音却坚定无比:“阿颂,我要去周国,我要见他最后一面。”
“你已想好?”
素女定定地望着她:“嗯。”
屈颂点头,“好,我与你同去。”
她起身,越过了仍在磕头的赐福,朝着素女走了下去。
赐福很快也揪起了脑袋,立马起身拦了过来,臂膀阻在两人身前:“公主,你不能如此贸然回去质问天子……公主你忘了吗,你现在身怀有孕,就算与天子不发生任何冲突,可沿途也是一路颠簸,你的身子哪能禁受得住。公主,你还是晋国的王后,君侯在前线浴血,他需要安心啊!”
屈颂沉默了,但是劝阻她的人是天子的眼线,真是半点分量也没有,她再度扬声:“我的孩子我会保护他,但我的兄长,我岂能连他遗骸都不见?连对他的死因都装聋作哑?”
“公主……”
赐福欲抓住屈颂的衣袖,却被挣开,她已与素女往门外走去。
赐福瘫坐在地,不住地唤道。
“公主。如果晋侯质问,老奴该如何交代啊!”
屈颂的脚步停了一停,回身道:“我有孕的事不得告知晋侯,若让他知道了,我一样罚你去服徭役。”
在这个时候,长庚若是知道她怀着孕还要车马劳顿回雒邑,想必会疯了一般往回赶,她不想要他这时候分心,于他于己都大有妨碍。
宦者令良亲自为王后置备了最舒适的马车,铺满细软,更安置了晋国王都此时最精锐的一批武士,足足上千人,护送王后南下。
沿途之中素女生了一场大病,总是时梦时醒,断断续续地口中发着呓语,痛苦不堪。屈颂将她抱在腿上照料着,用冷帕子为她敷额头,时或被她当做九哥,被她抱住了胳膊不许离去。
她叹了一口气,心中满是悲凉和后悔。
当初她真应该见一面九哥再离开周国的,联想到此前种种不寻常,她真的很难相信九哥并不知天子对他怀有疑心,甚至于想过不再要他这个儿子。
南下至安邑,在城外馆舍歇息时,馆舍外子夜之际有人来叩门,翠姑前往开门,是邱逢春连夜而至。
翠往他身后一看,浓雾夜色之间,还有三名衣衫褴褛捉襟见肘但眼珠异常漆黑明亮的昆仑奴。
作者有话说:
阿昆被我抛弃太久了,终于又有了戏份呜呜。
第109章
翠姑虽不认得邱逢春, 但听人自报家门之后,立即将人引入馆舍。
听到窗外翠敲门的动静,屈颂披衣而起,转身朝房外走了出去, 屋子里黑黪黪的没有任何灯火, 只有篱院里, 有人挑着宫灯慢慢靠近, 映亮了邱逢春那张惨白的绝望的面容。
“邱公。”
屈颂唤了一声, 邱逢春听到了声音如同才回魂,他身后的三个昆仑奴早已扑通扑通地跪在了屈颂的跟前。
邱逢春道:“公主幼年时与他们玩得很好,很亲近,他们认得公主身上的气味, 到了必经之地安邑之后,就顺着声音和气息寻了过来。老奴真怕与公主就这么错过了。”
在屈颂微微诧异之时,邱逢春又伸出了臂膀推阻了屈颂一下:“公主,你听老奴一言, 这个时候便不要去雒邑了,天子他这个时候半点后悔之意都没有,公主你就算去了又能如何,无非是父女再平添隔阂。天子盛怒之下什么都做得出,万一他将你扣押, 威胁晋侯怎么办?”
屈颂万万没有想到事情已严重到了这个地步。
进屋之后, 屈颂把灯火点燃, 亲自将三名昆仑奴扶起。
幔帐之中素女睡得极沉, 呼吸平稳,邱逢春听了出来,知道素女从青偃大营离去之后又投奔了公主也不说什么, 声音低哑地说道:“天子原本属意的就是五公子,不喜九公子,九公子幼年时不知,以为是自己不够用功所致,因此也一直勤勉读书,学习礼乐,想修补父子之间间隙,但,这本就是徒劳无功,大宗师将公主劫去之后,天子更是确定了心中的怀疑,就此杀了卫姬,也是从那个时候,他开始对九公子也动了杀机。”
“天子是全九州最看重血统之人,就算只有一分的怀疑与不确定,他也不会让混淆正统的低贱之徒污了周王室的高贵血脉。大宗师掳走公主以后,天子的态度更是直下,九公子心里头也渐渐明白了,只是在人前他们仍旧是最亲厚无双的父子而已,人后,却任由着天子如何算计和打压。”
邱逢春顿了顿,接下来说的话,多了一缕若隐若无的刻意。
“从前九公子有一个心上人,他曾带着那名女子回雒邑。那名女子身段窈窕,众人都猜测她是一名美人,天子却见了不喜,九公子对她上心,天子就愈发不悦,他便让几名礼官到九公子所住的行宫里去,越过九公子强行欲带走那名女子。”
屈颂沉默地,稍稍回头,往床榻上一动不动侧卧的背影看了一眼。
邱逢春笑了一声,老泪从眼眶之中夺出:“他们欲让那名女子代替了莲公主,代替她嫁给晋侯。那名女子秉性极烈,自是抵死不从,就一头撞在柱上。九公子回来之时,那女子已晕死过去。此时她不知,九公子从来顺从,碍于父子之情逆来顺受之人,当夜里于天子寝宫,第一次顶撞了天子,最后更是拔剑削发……从此父子之间更是在别人看不到处,势同水火。”
屈颂怔怔地想着。
那时九哥来扶柳城寻着自己,听自己说要回雒邑,他并不如何开怀,是因为他知道了天子的冷漠无情,她依旧会得不到她所想要的亲情吧。只是为了她能够顺理成章地成为长庚的王后,他装作笑颜,为了安排了回宫的一切。
卧榻上那静止不动的身影,已悄然发生了微微颤抖……
素女的五指掩住了嘴唇,无法忍耐,发出一声低哑的抽泣之声,泪水模糊了双目,一瞬之间如堕黑暗,什么都看不清了。
她的出声令邱逢春更加确定了她的存在,这话就是为了说给素女听的。
九公子其实心里从没有同意拿她假作莲公主,但因为这是天子与他之间的私事,他不愿让天子的恶行暴露示众,也不愿泄露莲公主早已失踪的消息,他对素女一直选择了隐忍不言。
“邱公。”屈颂道,“我九哥的遗骸呢,你可找到?”
“找不到了。”
邱逢春忍不住那衣袖拭泪,他身后三名昆仑奴,人都说昆仑奴无情无欲,只听命于主人,却没有人性,可是在邱逢春说出这句话时,屈颂仿佛看到他们每个人眼中都滚起了泪花。
“人在青偃峡受到了伏击,九公子身中数刀数箭,滚入了大河之中。”
邱逢春含着热泪,怪异地发出了一道笑声。
“天子派遣的援军在大河两岸搜了七日七夜了,也没一点消息!”
这是自然了,天子根本就不想再找回九公子。
屈颂又问:“那么,天子打算如何处理?”
邱逢春含着热泪说道:“如何处理?只是为九公子立了一个衣冠冢,青偃峡设有一个,现在还不知晓,天子能不能容九公子的灵位入宗庙。”
一阵沉默之后,屈颂抬起了头,“去青偃吧。”
“诺。”
只要么主不回去质问天子,那么邱逢春便算是遵了九公子遗嘱了。
屈颂不去,一是怕邱公为难,二是,确实她自己亦有顾虑,在这个当口,她腹中怀有好不容易得来的骨肉,不便与天子发生任何的冲突,万一天子暴怒将她扣押,反而让她成为了可以威胁长庚的人质。
素女的病一直没有好,断断续续的,路上依旧发着高热,睡梦中时不时发出呓语。
邱逢春见她脸色惨白,额头上淌着热汗,怎么擦拭也擦不完,痛苦地嘶喊着九公子的名,原本冲到了胸口的热气也突然之间便烟消云散。
事已至此,九公子已殁,留下她一个追悔莫及的伤心人,别人怎么还有心去责怪?
屈颂一人照料不至,让翠帮忙照看了两日,即至马车赶到青偃,素女才晕晕乎乎地苏醒,人还不清醒,只见翠已经走下了马车,对自己伸出了臂膀,素女顺着翠任由她将自己抱了下去。
天上阴云密布,青偃峡的出口,在一片荒村之外,有一道树立的一人之高的石墓碑。
听邱逢春说,九哥就是在这里中箭,他身负重伤滚入了大河中尸骨无存。
屈颂顿了顿,朝着那片荒疏的草木萋萋的泥地走了过去。
“天子,当真就只给九哥立这么一个衣冠冢吗?”
屈颂到了近前。
墓碑前还有还有新供奉的果蔬,没有烧完的长烛,有人才刚刚离去。屈颂的手指抚在了碑上。
邱逢春道:“现在朝中的大夫们都在上谏,立即将九公子的灵位迎回雒邑,他为了大周而死,怎能连一个名分最后都得不到。天子不知是否有所动,但一路走来,老奴和公主一样,都没有收到任何的消息。”
身后,素女跌跌撞撞地朝着墓碑爬了过来,摔倒几次,翠姑欲将她扶起,她却依旧站立不住,姿势难堪地爬到了刻着他名字的碑下,痛哭失声,绝望无比。
天色昏昏惨惨,几只怪鸟的叫声响彻峡谷,如从云间而来,震耳欲聋。
树影婆娑,峭楞如鬼。
分明夏日,天地却仿佛失去了热烈颜色,惨淡至极。
被清理出来的长草,割得齐齐整整,在坟堆之后铺如厚衾。
素女的恸哭声让每一人心上都无比沉重,屈颂回过神,对邱逢春道:“怎么不见九哥的那位红颜知己呢,战时她逃了么。”
邱逢春叹了一声,“没什么知己,那个女子是郑国的公主,从前一直纠缠于九公子。”
素女一怔,顿时抬起了头,仰目看向阴云底下面孔晦暗不明的邱逢春。
连屈颂也颇为惊讶:“郑国公主,为什么纠缠九哥?”
“这么主对九公子有意。”他亦看了一眼素女,接着道,“九公子对之一向冷淡,只是素女先生的车马出现在青偃城外的时候,九公子就突然之间变了一人,转而对她似乎上了心,营中将士也演得十分配合。”
素女哑着的嗓音突然放大:“怎么可能?九公子明明告诉我,那是她的爱姬!”
邱逢春一声冷笑,“素女先生,到今天你还不明白,还是不愿意相信,九公子是骗你的,他知道天子要动手了!”
素女发出了一声惨叫,不可置信,足尖不断地蹬动着泥地,几欲疯狂,双臂伸出紧紧地抱住了那块冰冷的石碑,尖声叫嚷着不信,可手上紧抱的动作已证明了她信了。
屈颂垂落了眼睑,“九哥用心良苦。”
“公主,这里很快便会再有人来,若不想天子发现,当尽快离去。”
屈颂笑了一下,“我九哥为了周国,为了天子,值得如此下场?我从前还觉得有为难之处,日后不该为了周国而让长庚负重,今日之后,我是再也不会犹豫了。”
她抬起目光,低低说道:“走罢,先找一处落脚。”
“诺。”
青偃大营,郑国军队自行撤离了三十里。听说郑伯有意让出一座边境城池,以抚慰天子丧子之痛,尽管他们知道天子并没有什么痛,但郑伯不知。郑伯诚惶诚恐,唯怕天子震怒,号令九州之师直抵新郑,即便有楚侯依靠,他们也决不能完卵得存。
夜晚由邱逢春安排,在青偃城内的偏僻的馆舍休息。
素女哪里肯入眠,从白日里到现在一直处于死寂当中,眼泪哭得干涸了,便也不再哭,只是不动,亦不说话,晚间也不用晚膳,不论谁来劝都不听。
大晚上的,邱逢春又来问门,翠替她传了话,屈颂坐起身,对睡在身畔的素女道:“邱公还有事要说,起身去听一听?”
素女慢慢地点头,魂不在此地艰难爬了起来,越过屈颂,无声地弯腰去拾鞋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深夜里邱逢春竟命人抬来了两口大箱竖在庭院中的苦竹下, 屈颂与素女披衣而起,至院落中,邱逢春命人将大漆绘云纹彩箱搁置,昆仑奴看了几眼, 发出乌拉乌拉的声音。但他们不能说话, 声音也断断续续的, 但手舞足蹈像是很兴奋。
邱逢春的脸色更哀恸:“他们是嗅到了这漆箱上有公子的气味。”
素女几乎就要站立不住, 整个人挨靠在了屈颂肩上。
她病体未愈, 花容雪白,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口大箱,晚雾在她浓密的睫毛上凝聚成了粒粒水露,扑簌簌地滚落了下来。
很快屈颂听到了颈边再度响起了绝望的抽泣声。
屈颂道:“邱公, 打开吧。”
邱逢春道了“诺”,转面去开箱,只又说道:“这些东西到不全是公子一人的,这一口是公子的, 另一口,却是公子从前锁在阁楼里的。”他顿了顿,叹息般道:“素女先生的。公子道不想再见到它们,让老奴拿去烧了,老奴是知道公子, 怕他后悔, 自己私藏了起来, 搬过来, 正是为了给公子烧到天上去。”
素女泪光朦胧,哑得几乎不能发出声音:“什么呢。”
“从前的,一些旧衣罢了。”
素女身体一颤。
“刚送走先生那年寒冬, 公子无意间看见了先生的寒裘,说不知素女先生在中山那边可有人照料,可有冬衣御寒,中山不比周国,地处北疆,冬天百草零落是极冷的……”
邱逢春笑了一下,让开半边身,将那口大箱之中的旧衣旧发饰、铜镜等物展陈给素女看。素女早就摇摇晃晃几欲跌倒,这时更是站立不住,膝盖瞬间一软,若不是屈颂托着她的腰,只怕早已摔在了地上。
她在姬九身边时,一应的吃穿用度均是靠他,他悉心地置备裳服、发饰、吃食,几乎是按照公主的份例。
而到了灵寿之后,聆泉眼中从来没有她。她仅有的一点高于宫婢的地位,全部来自于中山太后。太后喜听她的琴声。
她不在意外物,那时候没有想过后悔。
时至如今却是悔之已晚。素女怔怔地堕着泪,嘴唇抿得已发白。
屈颂看着柔弱得不能立住的素女,一臂揽着她,也不动声色。
夏夜的微风传来些微草木的香气,浮动在一庭月华间,站久了身上难免袭了一身寒意,屈颂正要回屋取外裳,素女却慢慢地拨开了她站了起来,道:“邱公,你把这些都告诉我吧,我想知道。”
邱逢春颔首,竟一时也不知从何说起。
“其实老奴知道这些,也是素女先生离去之后,九公子时或无意之间说起的。”
“九公子平日里并不如何爱饮酒,有一段时日几乎是酒不离身,有一次与晋侯两人,就在晋宫蘼院的回廊底下喝得是酩酊大醉……”
屈颂心头一跳,怎么还有长庚的事?
邱逢春看了眼屈颂,又道:“公主与素女先生那时都在中山。”
原是同病相怜支撑他们走到了一起?
屈颂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晋侯不喜九公子,一直没甚好脸色,当日相见彼此针尖麦芒,唇枪舌剑,可一说到中山,便是一阵沉默。晋侯长庚好饮酒,那时酒量大得惊人,说一句便往腹中灌一碗,渐渐地九公子似乎也被他酒后吐愁情所染,也跟着一同喝了起来。酒越喝越多,两人说的话就越来越真。”
邱逢春慢慢地回忆着,时或微笑,时或叹息,时或满面悲伤。
“晋侯当场砸了酒坛扬言要杀了中山君,拔剑在院中起舞,九公子呢,也醉了,拿了一把琴,就助兴似的奏了起来。老奴当夜里可真是要吓死了,这二十年来从没见过九公子疯狂失态过,可他二人一琴一剑倒是舞得痛快,想起公子曾那般沉郁憋躁,哪里好去劝阻,也就不吱声。”
他咽了口唾沫,接着说了下去:“渐渐地,两人累了,卧在青阶上一动不动闭目说着话。想必两人都醉了,醒了也不大记得,老奴却听得一清二楚。”
屈颂忍不住道:“说了什么?”
仔细想想,那时的长庚竟舞得动剑,还疯狂饮酒,必是征战南匈奴以前的事了,已过去了三年。那时,应是九哥将素女送往灵寿不久。
她还曾为那一次没有见到九哥而心中遗憾,却不知他竟到新田,与长庚饮闷酒去了?
邱逢春又凝神想了片刻,慢慢地说起来。
彼时,长庚迷蒙着一双凤眸,一动不动地睡在地上,热汗蒸发出来不久又贴着冰凉的青砖,整个人凉快了不少,可是眼中却还没有一点清明,手上不作饶地推搡着姬九,他力气大,几乎要把姬九一膀子推出去,吓了邱逢春大跳。
姬九也回敬了他一记,含混的带着酒气说道:“你打我做甚么,我不是聆泉。”
长庚醉醺醺的:“不是吗?”
姬九道:“不是,我羡慕他。”
长庚嘟囔了一声:“噢,不是,寡人忘了?你好像是……姬九。一样讨厌的姬九。”
姬九一阵无话。
晋侯长庚顿了顿,睁开了眼睛,发出一声苦笑道:“我这里水患肆虐民生艰难,南匈奴那边父仇未报,竟然这个时候跟你喝酒……真是……”
醉了都不痛快。
姬九侧目看他。
长庚道:“你羡慕聆泉什么?羡慕他会骗女人芳心?羡慕他只是区区的一个中山君,竟然将你我……一个王室公子,一个晋国之主,衬得这么可怜可笑吗……呵呵,寡人才不认输呢,寡人看上的女人,还没有失手的。”
姬九温雅一笑,“你又爱过几人?”
长庚一阵沉默。
“一个。”
说来无比颓丧。
姬九都听得不忍了,摸了摸长庚后脑上的毛,低低笑道:“那真是太可怜了。”
“你呢?”长庚又不服。
姬九脸上的笑容微僵,半晌后吐了口气,叹道:“一个。”
“哈哈哈哈。”长庚大笑起来,笑得疯狂,随时的邱逢春、良、翠姑等人,全部吓得面无人色,王平日里是正经的,喝醉了之后失态至此,实在叫人害怕。
姬九在他的大笑声之中,低微发暗的声音渐次传了过来,让长庚也慢慢地冷静了下来,侧过脸,看月光底下姬九那张俊雅而温和的脸,他看起来总是无比内敛,从不轻易多宣泄什么情绪的眼睛竟第一次让长庚读懂了一些心绪。
“相识是错,我这一生,本就无权爱上任何人。所以我羡慕聆泉,但不嫉恨他。长庚,我与你不同,太不同了,你是晋侯,随心所欲,肆无忌惮,九州之中无人可阻你。而我,身上的枷锁无形而重,我这一生,注定是得不到什么自由的。”
长庚顿了顿道:“没有自由你却周游列国?连寡人都做不到满九州乱跑……”
“人心是向往自由的啊。”
姬九笑了一笑。
“素女她也许不知道,她的琴声无比高妙,可是在我这里,我听得出她少了一点味道,或许中山野老一辈子也没达到那个大境界。因为他只在山中。素女曾经也只在山中。他们的琴声虽然美妙,但困囿、滞涩,脱不了牢笼。唯有真正见过天地,方能领略万物生息之妙,即便野马尘埃,也都有可颂之处。这两年,我带着她用双足丈量着九州的土地,去了无数险远、不可知之地,我听着她的琴声,为困雀而作,而饥民而作,为路边的一只被遗弃沾满了血的履而作,我看着她一日胜过一日地进益,我看着她,渐渐地自负多于自闭……我心里其实很欢喜。”
但长庚知道,“可她却不大喜欢你。”
“我们之间有误会,她本来也有心上人。”
“有误会为何不解开?”
姬九又看了他一眼,重复:“我无权爱人。”
长庚嗤笑,手边的酒坛被他失手推了下去,啪地一声落成了一地碎陶。
“去他的无权爱人,姬九你可真是个怯懦的王八蛋。”
长庚说完这话,就醉了过去。
没过须臾,姬九也闭上了眼睛。
事后一如邱逢春所料,两人似乎都不记得昨晚喝醉了在外边耍疯癫的糗事,或是心照不宣,默契地一同不提,这邱逢春便猜不到了。很快,他便跟着九公子离开了晋国。
屈颂打破了沉静:“九哥一早猜到了天子会……”
“是的,所以他那么说。”
邱逢春又看向早已泪水干涸,眼眶哭得红肿,双眸无神的素女。
“九公子天性谦和,无论对什么,即便再想要都非常克制。因此,他才会送素女先生到中山君的身边去。两年的游历,于公子,他说他其实已经足够了,素女先生琴技大成,往后也不会再需要他,在她深爱的人身边当然会活得肆意一些。其实青偃大营两年的日子,九公子从未真正一时快活过,他知道自己的后颈上悬着一把宝剑,这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落下来,直至周郑发生了冲突,九公子预感到,这一日很快就要来了,而这时候,素女先生,你却到了青偃。”
素女怔怔地,抬眸望向他。
“虽将你安置在帐中不闻不问,但你又可曾知道,九公子那几日也一直消沉地坐在自己的帐中,几乎不理外事,好不容易才能强迫自己硬起心肠,让几名心腹配合自己演了最后那一出戏。可以想莲公主天赋过人,她的兄长扮演起来,也是丝毫不差的。”
那之后,素女狼狈地逃离了青偃大营。以为他绝情至此,她无处可去,可是到头来,这一切竟又是他自以为是安排的一场骗局。
他怎知,她就不愿陪他赴死,他怎就不信她已经爱他很深很深了啊……
屈颂迟疑道:“那郑国公主……”
“郑国公主心系九公子,纠缠已久,但公子对她不假辞色,得到了这样一个机会,竟主动攀了上去。素女先生离去之后,这位公主又拿出两国联姻作为筹码,请九公子娶她。其实对于当时的局面而言,公子娶了她,或许会消弭后来的一场战火,但九公子却拒绝得很彻底,这位公主最后只好灰头土脸地回了新郑。不久之后,战事一触即发。郑国的武士也多有为公主雪恨之念,否则战场上不至于失手……”
邱逢春的声音戛然而止。
庭院中再无人说话。
死寂良久之后,邱逢春抬了抬手:“素女先生,这些原是你的衣物,老奴虽想替公子烧了,但既是你的原物,老奴还是以为……”
“烧了吧。”素女泪光里,弯了眼睛,露出了一点茫然的笑意,“本就是他给的。”
“也好……”邱逢春叹了一声。
……
翌日一大早,屈颂是被一阵兵甲喧哗声闹醒的。
闹醒之后,屈颂推被坐起,下榻去梳洗。
穿戴好后走出门庭,只见这庭院竟已被乌泱泱的人团团围住,个个好整以暇,操戈而待。在这群黑甲士兵之中,已完全不见良为她安排的晋国精锐。屈颂怔了片刻,揉了揉眼睛,只见林拜披着一身铠甲从东门大步走入。
“王后。末将失礼了。”
他们齐齐跪倒了下来。
屈颂沿着台阶走下,望向他们这足有万人之势的阵仗,颇感惊讶:“你们这是何意?”
林拜掷地有声地回道:“此是王命!王上征战在外,得知王后竟瞒着他撇下他回了娘家,心下甚感焦躁,又想到妻兄蒙难,周天子迟迟不予位分,王后必然心中不忿欲质问天子,区区千人还不足抵入雒邑,因此让我等前来为王后助长声威。”
这是长庚原话吧。她狐疑地猜测着,心中却感到一阵暖意,虽然不知是什么人把消息泄露了出去,但料想到也必不会瞒得过长庚,他人虽不在此,对她的心意却很体贴。
“辛苦了林将军。即日启程。”
作者有话说:
素女的殡仪馆到了。九哥之死一开始就安排上了,大纲就是如此,中间也确实一次又一次地对九哥感到人间不值得,但是我希望这个人设能够从一而终维持到底,他就是这么一个内敛而情深的人,无论是对妹妹还是对素女,看得见的他的好永远只是冰山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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