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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齐国, 临淄。


    中山君逝世以后,老齐侯一病不起了。他两眼昏花,时常乏力地靠在榻上,浊重地往自己的肺里汲气, 恹恹地发出几道时断时续的哼哼声。


    齐宫内的宫人来看过了, 说是体质虚浮, 精元亏耗, 需要汤药静养, 不宜再处理国事。


    于是齐国当家做主的不出意外变成了公子季淮。


    谁人都看得出这些年老齐侯因为纵淫过度,这次恐怕真要起不来了,将来便是公子季淮即位。公子季淮虽还没有正式的名位,但他统管稷下学宫多年, 这本就是齐国人乃至整个九州都心照不宣认为理应如此的。


    公子季淮继任以后,立即便动身前往雒邑。


    十月下旬,齐国的求亲队伍也赶至雒邑,齐国已内定为齐侯的公子季淮得到了天子的亲自接见, 并安顿了雒邑城中最好的馆舍,以供齐国使者暂居。


    子时,天正极暗,窗外传来点点寒鸦的夜啼,公子季淮反复翻看着手中信件, 侍卫长淳于长轻手轻脚地靠近, 出声, 尽量不必惊扰公子季淮:“公子, 这周天子到底是何意思,将咱们安顿下来,又不给明示, 这到底是允,还是不允?”


    公子季淮微笑,面色宛若春华:“待价而沽,周天子懂得经商的道理。”


    见侍卫长还是不懂,公子季淮转面,将手里的信帛用烛火引燃烧了,火舌将丝帛舔舐数口,吐出一点余烬,季淮微微笑道:“第一支吴国的求亲队伍来了周国已有两月,一直耽搁至此未去,你见周天子有所心动么?于是诸侯会意,接二连三地过来雒邑,短短两月,已有六国使者前来求婚。”


    淳于长不理解,讷讷道:“可公子你都已来了,那周天子,还需等待什么?”


    “难说,当今之世,哪国最强?”


    淳于长道:“楚国。”


    公子季淮颔首,又笑:“可楚侯爱妻俾众周知,何况楚国称霸天下,不须与任何人结盟,尤其是周天子,他自是不可能。公子桓黎别事不随其父,唯独这专一这点上是学全了,他也不会来。那么,楚以后,哪国最强?”


    淳于长犹犹豫豫,偷觑着公子季淮如今带着几分薄薄笑意的艳丽面容,一时不大敢说,但见公子季淮下颌微抬,他又无法不说,便顿了顿用一种颇为迟疑的口吻道:“那恐怕……就要算是晋国了。”


    早年间齐晋还可一争,但晋侯长庚在与南匈奴之战后大胜宗师,晋军气势大振今非昔比,又有擅长伐谋的大将军,同为宗师的鸢获坐镇军中,只要养复民生,他日可剑指东南。而反观齐国,因为荒淫的老齐侯倒行逆施,挥耗国力,与中山一战打得是急功近利,补给不足,军心不坚,又在回撤的战场上遭遇突袭,损兵折将,如今只怕确实是难以比得上晋国了。


    但令淳于长不解的是,因为中山君而伐中山这个主意,似乎是公子亲自提出的。


    反而这件事上,齐侯仿佛只是个听信谗佞之言的昏君,最大的错仿佛不在他。


    中山君得手以后,也没让齐侯赏玩多久,便复如玉碎。


    齐国白白损失三座边境城池,反是得不偿失。


    可是众人声讨齐侯,口诛笔伐,怨声载道,却仿佛完全想不起来当初这荒谬绝伦的主意到底是谁献给齐侯的了。


    季淮从露出了惶惑和恍惚的淳于长脸上收回目光,瞥过眼,微笑着淡淡道:“他在等,吾亦在等,晋侯长庚啊。”


    ……


    齐公子季淮来雒邑城已久,虽极得天子看重,亲自接见了,但之后却再无动静,难免令人惊奇。


    天子此时亦在发愁。


    齐国虽为强国,可是毕竟也是远水,齐公子季淮也是天子颇为头疼的一个人物。


    当初他来周国便没有给周国台阶,放诞无礼,与那长庚如出一辙,更是过分,在长庚公然于殿上戏耍死蛇之时,此人便在一旁偷笑。御座以上天子万事洞明,那时便察觉到这齐国公子的皮囊底下包藏祸心,绝非善类。


    正有几分犹豫不决之际,天子也无可奈何,思来想去,唯有将公主身边的老婢妇赐福传来。


    “你常跟随公主身侧,对公主心意可有试探?”


    赐福很是为难,老脸纠结,耐不住天子问讯,只得不住摇头:“回天子话,莲公主每日不是舞弄刀剑,便是试着女红缫丝,鲜少把真实性情露于人前。老奴知道公主从前在下肆里作优人的,想来性子是绝不至于沉静至此。”


    周天子一时沉默,久久没有言语,“难道如今齐国公子来了,她竟还不动眉梢?”


    “回天子话,莲公主对齐公子看来是真无任何心思,几乎不肯谈他。”


    赐福顿了顿,露出为难。


    “天子,老奴有一句话,却不知当讲不当讲。”


    天子抬袖道:“请说。”


    自莲公主回宫,一直是赐福与邱逢春两人照料,邱逢春主外,况毕竟男身,便难免有照顾不到的地方,赐福是宫中的老仆,目光毒辣,手段也稳准,自然知道的比常人要多。何况这几年屈颂在九州之中也并不是全无姓名,至少周天子心里比任何人都明白,公主已经历过什么。


    赐福弯腰垂首,禀告道:“老奴伺候公主日久,发觉公主尚是处子。传言公主曾为中山君姬妾,中山君聆泉在王后尸骨未寒之际又要立新后的事,早已传得是沸沸扬扬,都知道那个曾经险些要成为王后的人,便是公主。老奴是觉着,公主或曾跟随过晋侯做侍童,或许她的心还在晋侯身上,至于别人,就不愿委身了……”


    “赐福,你说的予一人何尝不明白。但——”周天子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整个周国的人都在等他,他却不来。”


    周天子对长庚有顾虑,毕竟此前长庚把话说得绝,事情也做得绝,他就是身死魂消,贻为九州笑柄,也不可能娶他的女儿。他们周国确实有负于晋国几代先王,这点上天子无从辩驳。


    “但予一人却也十分忧虑,莲儿从不在予一人面前提起长庚,似乎,与之有些旧怨。要还是有情,她不可能还坐得住。”


    最后,周天子下了肯定的论断,不信赐福所言。


    ……


    晋侯长庚伤势成了宫中大忌,上次自扶柳城而归以后,身体每况愈下,吐血成了常事。几名大巫和医士只能借助汤药,说暂时为王上吊命。


    大巫心明如镜,长庚要不是有宗师之体,恐怕早就殡天了,但现在毕竟还不到大宗师的境界,能撑住多久其实谁也没有把握。这话虽不曾明言,但太后近乎日日在王上身边看顾他的身体,有些事心中早明,因此太后也一早便下令,全九州各地寻访王上的老师。


    昔年花醉还没有刺杀越王得手,还不是第一刺客,他是老晋侯的故交,来宫中为王上授业,也曾说过但凡天赋异禀、日进千里之人,难免都会在成年以后走入误区,彼时王上都没有太当回事。现在想想,只怕也只有花醉有办法能够解救晋国危难了。


    长庚一直在寝屋内休养,太宰统领全局,晋国倒是不出任何差错。


    丢几乎每日都会来个长庚问安,时不时趴在床头,数着王叔越来越长的昏迷时间。


    偏偏在这个时候,听说周国寻回了公主,九州的目光齐聚于雒邑。


    丢记得有一日王叔早间从昏迷之中醒过来时,问的第一句便是发生了何事。丢沉默不言,王叔又问他,天子可曾为公主祭祀宗庙,将她的身份昭告天下。


    丢道:“是有的。”


    但是太后严令禁止有人在长庚面前提起屈颂。


    王叔的眼睑垂了下来,眼中充满了疲倦,睡了如此之久眼瞳之中竟还有没有褪尽的血丝,他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小孩儿:“那么,今日,可有人求亲?”


    周天子迫不及待地将屈颂迎回雒邑,目的只有一个。他太了解天子了。


    “暂时还无。”


    宫中之人皆欺他病弱,目盲耳塞,听从太后的命令对他瞒报,不许提起屈颂和周国那边的事,也只有这小孩儿,肯对他说些实话而已。


    丢都已快不记得,每一次王叔醒来都要问这个问题,已经过去了多久了。


    直至吴国的求亲队伍驶入雒邑那日,丢嘴里的“还无”变成了犹豫和沉默,于是长庚猜到了,“有人去了?”


    他全身几乎不能动,头颅却挣扎地朝丢靠近了一下,丢忙伸出小手将王叔的胸膛压住,迫使他不必起来,“只是吴国去了人,天子还没答应呢,王叔你就不要瞎想!”


    他想,要是王叔好起来,一定去得比谁都快。


    越国的求亲队伍抵达雒邑时,王叔已经能动一些了,只是还不能下床。听说是大巫新研制的汤药起了作用,收效尚可。


    丢尽力平复王叔的心情,不过王叔虽然每日都要问上一问,但得知有人遣使者去周国求亲的噩耗时又总是装出无动于衷的样子,渐渐地小孩儿也感到很奇怪。


    直至齐国的求婚队伍,终于也来了,齐国公子季淮亲自带着人抵达雒邑,并受到了天子接见。


    正好这一日王叔刚刚能下床了,他先在院中走了几圈,跟着就开始坐台阶上磨他的剑。


    丢可怜兮兮地站在王叔身旁,小手扯了扯他的袖摆,巴巴问道:“王叔,你要杀人吗?”


    “不至于。”


    “我听说了,王叔和齐国的公子有过节。”小孩儿也不知听谁说的。


    长庚看了他一眼,伸手摸了摸他的总角包,“王叔虽然杀了不少齐国兵,但这个人,还真不那么好杀,如果我身体没病,或可尝试一下。”


    那厮狡兔三窟,难觅行踪。


    求婚莲公主,公子季淮这是在挑衅他呐。


    “王叔……”


    “不说了,传主父好过来。”


    长庚拍打了下他的小屁股,将小孩儿从台阶上赶了下去。小孩儿念念不舍地回头看了好几眼,才嘟着红嘴巴走了。


    不一会儿,主父好便来了。


    三日加急,周天子收到了一口绽着青光的宝剑。


    晋国使臣前来雒邑之时,天子喜出望外,得知长庚未亲来,虽略有失望,但想到如今已大不易,晋侯看来也是想着与周国化干戈为玉帛吧。


    天子笑吟吟地当朝收下了晋侯的“厚礼”,并命人将匣呈上来。


    当着众卿揭开,看到那一口大宝剑时,周天子脸上的笑容刹那之间僵在了眼角。


    剑寓杀伐,这是何意?要反了?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这段好好笑哈哈下面轮到颂颂出场


    第92章


    天子毕竟久居上位, 看到青铜剑以后仍能对公卿王臣保持喜怒不形于色,至议事毕散去以后,天子揣着剑回了寝宫。


    回宫以后周天子立即将长庚送来的青铜剑从匣中取出,他瞅见此剑第一眼便感到眼熟, 取出剑, 将剑鞘上的花纹端详数眼, 周天子拔剑出鞘。


    冷光乍现, 天子视线一凝, 竟发觉了这剑刃之上所雕镂着的朵朵出水莲花,不禁微微一讶。


    此剑他还有些印象,本是先天子所赠予晋侯之物,长庚原物奉还, 此为何意?


    天子的心沉回腹中,眼神也慢慢冷了下来。


    莫非,晋侯长庚这是要对他宣战?周国嫁公主给齐国公子,晋侯便让周国付出代价?或是让齐国付出代价?


    若是后者, 此剑眼下应该在季淮手里。


    “问公主安。”


    仆婢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周天子抬起头,还剑入鞘,看向慢步而来的屈颂,目光凝住,露出淡淡悦色:“来得正好, 长庚今日送来一柄剑, 让予一人着实诧异, 思来想去, 此剑中寓意,怕是只有你能解。”


    屈颂正是听到了风声才赶来,一眼便看到了父王手中的青铜剑, 正是她从前见长庚惯携的那柄,剑鞘华美,缀有东海宝珠,不但锋利,更象征着权柄在握。她没有想到长庚送来的是此物,微微愣住之后,被周天子传了过去,他把剑交到了屈颂掌中。


    屈颂拔剑出鞘,亦看到了上面的莲花。


    “此剑是予一人父王所赠,当年是赠与长庚祖父的。他传给了长庚。本是因为几代晋侯对周国撑底之情,天子负疚,故求宽宥,以持两国之好,但长庚始终无法原谅周国。他赠还此剑,予一人也看不懂。”


    屈颂对着剑刃端详片刻,垂目,看向玉阶之上垂膝而坐的父王,道:“此为止戈之意。”


    天子惊讶:“当真?”


    屈颂肯定地点了点头,“晋侯送来此剑,便是意在过往一切既往不咎,两国皆不再提。”


    “周国的代价呢?”


    长庚耿耿于怀多年,总不至于突然便要归还信物与周。


    屈颂颔首:“父王,要是晋侯来求婚呢?”


    周天子倒是盼着这个可能的,晋侯求婚周国公主,于周天子是极大的面子,正也可驳回了其余诸国,想必大多是心服口服,但是周天子却不大信。晋侯长庚自幼顽劣狠戾,又是个杀人如麻的狠角色,不是什么可欺顽童,个性又倔强执拗,怎么可能轻易放下成见?


    “此事予一人要好好想想,他且来了再说,不来一切都免谈。”周天子把剑接回,架在了剑架之上,背过身不再动了。


    天子满腹疑惑,既不大信,又隐隐盼着是如此。


    过不多久,晋国的队伍果至雒邑。


    但晋侯长庚却没有亲来,传书说是身体抱恙,不能远行,已在晋周之交的安邑暂住,遣使臣赴周代为传话。


    此举让周天子更是蹙了眉头,长庚并没有亲自来,倒像是并不如何重视,天子并不愿迎,打发了下去。


    赐福这时却道,晋国的使臣入了雒邑,正于宫门等候,公主亲自去迎了。


    周天子蒙昧之中霍然惊动,心中暗暗想道晋国实力不在齐国之下,国君虽没亲来,但使臣又岂可得罪?倒还是莲儿想得周到,周天子也正了衣冠随后步出寝宫。


    谁又知道,从晋国使臣的马车上跳下来的,竟是一个年不过五六岁光景的稚子孩童,满脸白腻软肉,玉雪可喜,周国大夫无不惊讶变色,只见那小孩儿站在车辕上目光环视扫过,定在了屈颂身上,便跳下了车,乖乖巧巧地在行礼。


    屈颂亦惊讶,“你是?”


    丢扑通一声跪倒,恭恭敬敬地对屈颂行了个叩首大礼。


    “问王婶好。”


    宫城外众人皆愕。


    屈颂一怔之下,脸颊也微微发热了起来。


    “这……”


    “这成何体统?”


    周国大夫最是重礼,谁也没料到这小孩儿竟敢口出狂言,如今多国求婚,天子都未允准,他晋国怎就敢嚣张至此?


    可细想下去,又岂能深究?听此子之言,他是晋侯长庚的王侄,这般大年纪,所言之语未必是晋侯所教,童言无忌,岂能真拿这事挂心,反倒显得不够磊落了。


    屈颂停了停,恢复面容之上的冷静:“你王叔派你来?”


    小孩儿并不怯懦,与屈颂对视着定定地道:“王叔身体不适,才让丢过来,丢如今是晋国最能代表王叔的使者。王叔有一言让丢传达婶婶。”


    屈颂又一阵脸颊发烫,只想让这小孩儿快些闭嘴,不许如此唤她,可嘴上却禁不住问道:“他要你说什么?”


    小孩儿看向周遭,连同禁军武士在内大略一数有两三百人,他把心揣回腹中,定了定神,再度看向屈颂:“王叔说,晋侯不可托付,但他一定是莲公主虎伺之下最好的选择。”


    在场之人也有别过来的求亲使者,闻言实在是敢怒不敢言,晋侯何意?将它们比作豺狼虎豹,敢情他们要是娶了公主,会一口吞了公主不成?


    这个晋侯长庚,一如以往嚣张至极!


    这话也传入了周天子的耳朵里,天子思来想去仍然觉得长庚这话是威胁。


    他沉吟良久,问屈颂:“那小孩儿才六岁,敢如此猖狂?”


    长庚教了他很久,确实是有几分他的影子,屈颂也隐隐感到,长庚的身体恐怕是真的……


    “莲儿,你怎么看?”


    屈颂回过神,侍奉在周天子身边,为他斟茶。片刻后,她慢慢垂落眼睑,澹澹地道:“父王想问莲儿的意思?”


    周天子道:“多国前来求婚,如今怕是不得不允,当然要问过你的意思,齐国,晋国,你看中谁?”


    屈颂心知肚明,天子的目的很明确,无非是为了攀附。


    天子地位超然,这种攀附不是纡尊降贵,而是对诸侯国实力的攀附,所以他只给出了屈颂两个选择。而在他的心目当中,对晋侯的期望要高过季淮,只是因为长庚不亲自来,似乎并没有给足天子颜面,没有让天子把这种攀附的表面功夫做得更好。


    “莲儿,只要你说,无论你喜爱谁,父王都会尊重你的意见。”


    屈颂停顿了片刻,仿佛在思考。在天子快要失去耐心之时,屈颂启唇道:“那就请父王,答应晋侯吧。”


    天子一愣,继而露出微微喜色,压抑着,用一种颇为低沉的嗓音道:“你也更喜爱长庚一些?予一人倒是觉得,他既作为晋侯,功绩在外,晋军大胜北燕、南匈奴先例在前,倒不失为——”大胜北燕的是鸢获,与长庚并没有关系,天子想起来这一点立马把后面的便略过去了,“你是仍然心念晋侯长庚,或是为了周国,不得已在父王面前强逆心意?要是后者大可不必,你才回来父王身边,父王并不会强迫你。”


    天子在她回宫之后没多久,立即祭司太庙,向全天下宣告了公主失而复得的消息,话中之意就是让诸侯国前来求娶周公主,意思再明确不过。只是天子的脸在这儿,谁也不能来戳破。


    屈颂顿了顿,说道:“女儿想了又想,这是最好的决定。”


    “怎么说?”


    天子故作惊讶。


    “晋国与周国毗邻,可为近水。从前虽有先王旧怨在前,致使晋侯长庚无法释怀,但如今他却有心与周国修睦,并赠还周国所赐宝剑,派遣王侄入雒邑,也可谓诚心。此诚为两国摒弃前嫌重修旧盟的时机。”


    这话天子认可,蹙眉点了下头。


    “不但如此,相比之下,女儿以为,为父征伐南匈奴的晋侯,比因为一己之私欲而伤害中山上万百姓,凌.辱中山,践踏国君尊严的齐国君侯,更值得信任。”


    如果说前面那话只是让周天子内心之中有所动摇,那么这话就是在警示周天子了!长庚护短之人,也重情义,齐国国君却是横征暴敛之辈,既可以肆意践踏中山威严,何妨有一日把脚踩到周国头上来?


    周天子顿时心中惶惶起来。


    屈颂看向自己的父王:“再说晋侯与公子季淮,这两人,父王更属意于谁呢?”


    周天子明白了,他再度点了点头。


    但很快,天子又露出了为难的神色,他道:“予一人与你想法相合,但要拒绝亲自前来求亲的齐国公子季淮,恐怕,不那么好拒绝。”天子转目,看向了屈颂。


    屈颂颔首:“女儿认为,不如让晋侯与齐国公子比试一场。”


    “怎么比?”


    周天子有些兴致。


    屈颂说道:“女儿亲自出题,试一试晋侯长庚与公子季淮,谁胜,周国准谁之请。不知父王意下如何。”


    “这倒不失为一计。”周天子看向屈颂,“那么你如何保证,得胜之人是晋侯长庚,难道公子季淮一定会败?”


    屈颂又为父王斟茶,垂目道:“父王相信莲儿。”


    “你的终身之事,你来决定,父王不必阻拦,自然信你。”但周天子依旧有顾虑,“但晋国传来消息,晋侯长庚身体染恙,情况还不得而知,但说是如今已不能亲自前来雒邑,难不成要逼他过来?如何能比试?”


    “请父王传一道诏令给晋侯,比试地点老君山,请他按时赴约。不必他亲自前来,百里加急通信即可。晋侯此时正在安邑,此事于他不难,如有诚心,他会应战。”


    屈颂说道。


    周天子再度疑惑地看了眼屈颂,答应了她的这个请求。


    ……


    安邑南郊驻扎着两万晋军,朔风呜咽,夜深千帐灯。


    每一名晋军依旧好整以暇,并心中暗暗猜测君侯如今的架势,如果周天子不答应,而是将公主嫁给了齐国公子,君侯会率军南下抢婚。君侯干得出来这事。


    长庚的背后披着一身厚重的玄金色狐绒锦氅,端凝地坐于灯下一方铺陈的舆图前,彼时,来自周国的驿使方汇报过天子的心意。


    帐下不少大将都感到惊讶,天子要试探王上,还与公子季淮比试?


    “地点,老君山?”


    “回晋侯,是。”周国使臣说道。


    长庚的视线落在舆图之上的那一道关隘之上,山脉延绵,背后青葱,所绘乃是大片密林,一如当年公子季淮拿屈颂作赌约他决战绵山。小东西那时便因为被当赌注,心里不痛快了,在他面前却什么也不敢说,总算让她扬眉吐气了一回。


    长庚双手交叉置于颌骨以下,半撑着下巴,眸光晦朔难言。


    “王上应战否?”


    周国的使臣已有催促,他还需要回去复命。


    如果晋侯不应,那便是主动弃权,周国自然不会再考虑他。


    长庚一笑,忽然伸臂去,手抓住了舆图一把揉在了掌中。


    “战!多谢天子盛情,让长庚有求娶公主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


    幸福是要靠自己争取的,不要再矜持啦。长庚宝宝走已经走了九十九步了。


    第93章


    安邑传回消息晋侯已应战, 素女弹奏的琴停了停,望向了一旁拿着一柄青铜剑已静坐沉默了两个时辰的屈颂。


    “你真的很想嫁给晋侯吗?”


    屈颂听到素女如此问,慢慢地扭回头,转过面。素女清楚地看到她的眼眶有些微带红。


    “素女, 你可愿随我至晋国去?”


    素女长长地静默之后, 慢慢摇了摇头。


    屈颂早已预料, 又道:“那么, 你可有打算?”


    素女这段时日看到屈颂所做的一切努力, 都是为了与晋侯的团聚。他们之间经历了种种波折,还能有如今是情比金坚,素女发现自己的心异常地鼓噪,原因不明, 但她感到自己已不能再这么蹉跎下去!


    素女站了起来。


    她把琴放在了一旁,对露出诧色的屈颂平静地说道:“我……想去青偃。”


    屈颂微愣,反问:“找我九哥?”


    大约三日前,九哥传书而来, 他在周郑之交的青偃城遇到了棘手的麻烦,恐将来不能为她送嫁,请她原谅。屈颂一直不明周天子为何将他派遣在外,曾多次回信问姬幽,但得到的都是含糊其辞的回复。


    她每一次寄信素女都在一旁, 收到的回信大多也都并没瞒着素女,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素女转变了心里的念头, 屈颂既惊讶, 又隐隐感到九哥从未在她面前提起素女,恐怕她就算是去,也不过是碰满身钉子。


    “你想好了?”她问。


    素女点头, 面纱之上的清亮的眸子定定地望着她:“早已想好。”


    她无数次说服自己,九公子于已有恩,纵然自己琴技已得大成,想要归隐山林,可恩无偿尽,她岂可安心?慢慢地素女将自己说服了,心头充盈着这么一个执念,在目睹着屈颂的努力之后,她愈发感到自己已不能再等。


    在周宫,她等了太久,却没能见到他一面,纵然是冗事缠身,但他一封信都不给也不提到她,必然是避着她。她只有亲自去就他,才能见到他了。


    但在这一刻,说出来的这一刻,素女不想谈恩情,她只是这么想,只是想这么做,别无其他。


    “我不阻你。”


    屈颂将手中的剑刃收回鞘中,低低地道。


    ……


    齐国公子季淮也已应战,地点由屈颂定在老君山。


    屈颂先行一步抵达老君山,率先避入。


    约定谁先在老君山捉住她,便算是赢。


    东躲西藏是屈颂最擅长的本事,老君山石洞极多,山路迂回,又有密林掩护,虽至严冬,但山中松柏未凋,也算得上青秀。过了晌午,屈颂用了些米粮,带着一支队伍在山石洞中歇憩,黄昏时,位于山脚的两支军队齐齐出发。


    乌丘不明白屈颂的这一举动:“屈先生,咱们不应该有目的地朝着晋军扑过去么?”


    屈颂正拨着篝火,脸颊顿时红热了起来,不知是被火熏得,还是教乌丘生猛如厮的话激的,她睨着乌丘,将手中的铁钳往木炭堆里捅了几下:“凭什么便宜他。”


    当初那两人拿他作赌的时候,地位尊崇高高在上,将人视作蝼蚁玩物,可以轻易转赠,一样的恶劣。凭什么她还要扑上去,由着他拿捏掂量?


    乌丘观摩着屈颂脸色,暗暗心惊,“先生,难道你就不怕齐国胜了?”


    屈颂捅着篝火的手停了停,蹙起了眉。


    “真有那时,再扑向晋国不迟。”


    她淡淡地说道。


    太过轻易,岂能让齐国输得心服口服?


    公子季淮既然敢应战,大约也猜得到这是一个不公平的战局。但周国本就倾向于晋,不论地利抑或实力,天子都更属意长庚。他既然敢来,就应该想得到他不可能会赢。但周国要把这一切做得天.衣无缝,至少表面不能让季淮抓住把柄。


    “酉时一过,齐国和晋国的两支队伍就要入山,两支队伍各五十人,都是精锐,周国无人可抵。”


    屈颂那火钳在泥地上绘出路径,一面说道:“公子季淮狡诈,善用诈兵之术,所以一定会兵分多路,正面撞上,我们不一定是遇到的齐军主力。但你们切记,只要遇上齐国人,切不可恋战。从山南有一条山谷捷径,我已派两人现在山下守着,一旦有不测,先冲出老君山朝晋国求助,万无一失。”


    “至于晋国,晋国擅陆战,直击快攻,用兵神速,入山之后将会一路直奔山顶而去,我就在山顶等候。其余人沿途牵制齐国队伍,我猜测,季淮一定是先用诈兵迷惑晋军,暗中攻上山顶,欲生擒我。所以他们迷惑晋军,你们就迷惑他。老君山北面是一带密石林,极易于藏身,你们诱敌进入,让公子季淮误以为我在密石林中。”


    “诺!”


    乌丘领命,先带着一队人马离开洞穴。


    酉时至,齐晋两国人马从东西两面挺入山中。


    老君山山路迂回,地势峭拔高巉,绕山路而上要找到天黑去。


    很快晋军便迷失了方向。


    公子季淮帐下淳于长在晋军迷路以后,依照公子吩咐先去寻觅晋国武士,拖延他们的进程。其实齐国人皆不忿,明知这是必输之赌,可不能不赴。他们已被架在火上,不得不来,齐国人战可以败,但不能未战先怯。


    并且,因为那个晋侯他并不亲来,并不露面,公子季淮为了所谓“公平”也不亲自来了,如此纵然最后在周晋的勾结下不敌,也不至于过于难堪。


    这个小公主精于算计,哪里是为了试探齐国,分明是要打齐国的脸!


    看来是当初齐伐中山,邀中山君聆泉回国,欺负了她的故夫,心有不忿,这才报复在齐国身上。


    帅帐中齐公子季淮正安如山,一动不动地靠在自己的狐皮白毛毡毯上,翘着修长白皙的十指,聆听帐中不断传出的琴瑟之声,仿佛和着节拍。


    “公子,在下不明白,公子为何明知不可赢,还要前来雒邑?众人皆知周国亲昵于晋,两国联姻是迟早的事,如今这不过是回到了原地罢了,公子何以至此?”


    谋士不明,凑在季淮跟前,慢慢说道。


    季淮右边一只凤眼微斜朝他看了过来,“吾不来,晋侯不会来。”


    “在下不懂。”


    “先生拙矣。那晋国六岁小儿话中之意你不明白?此前多国前来求婚他都坐得住,唯独吾来,长庚深知吾为人,吾爱美人,丈夫妇人都不大忌,真娶了他的心肝回去又哪里会疼惜,可除了他又无人争得过我,天子必定将女儿嫁我,他不来,周国的小公主只怕遭了。试想想,这个屈颂自小流落在外,身为公主却还没尝到几分甜头就被利用来联姻,委实委屈。不过话说回来,吾想她还算是有几分味道的,吾要是得了,些许要疼她几个月。”


    谋士道:“那么公子何必又要为晋侯助这个澜?”


    “曾败在晋侯长庚手下,吾一直心中耿耿。”


    季淮微微挑起唇角,掌中捏着一把白扇,随五指一翘一翘地煽动着毡毯之下的火炉。


    “周国积重难返,天子都沦落到发卖女儿了,这个国家谁接都是块烫手之物,吾偏要晋国负重,偏要长庚不得安。你懂了吗?”


    “在下明白了,还是公子计之深远。”


    ……


    天色昏昏惨惨,齐国的人马不出意外落入了屈颂的圈套之后,接着被晋国的精锐武士冲破,完全不敌晋国,但这场比试也耗了数个时辰。


    等主父好迈着一双老胳膊腿徒步上山之时,屈颂等得两鬓之上都已沾上了露水。


    主父好大口喘着粗气,佝偻腰背,双臂撑住膝盖,哑声挥手:“来人……活、活捉了周公主……”


    左右晋国武士皆上。


    屈颂望着气喘吁吁的主父好,声音平静:“我束手就擒,不必过来了。”


    主父好点点头,将人弄散了,直起身,正要走过去,屈颂已经朝着他过来。


    还没等自己喘匀,便听到她问道:“长庚的身体到底怎样了?”


    主父好一愣,继而垮下了脸,直起身道:“在下以为屈先生这辈子都不会理会晋侯的死活了。”


    “我先前不知。”


    主父好都不明白到了这个时候,都已问起君侯的病了,她怎还能如此冷静!


    他感到有几分气愤,在原地立了片刻,忍下了不悦,道:“晋侯在征讨南匈奴对阵大宗师时受了重伤,伤重难治,此后缠绵卧榻许久。”


    屈颂凝住了面色,她鬓边几粒晚间的露水沿着耳畔滑落下来,落在颌角处,把原本平静的眼眸衬得仿佛多了几分水意,宛如海天里沐水的星。可主父好真是完全感受不到她对君侯的半分上心,明明当年离开晋国时不是如此,那时她不过是个二八年华的小姑娘,情意深浅不说写在脸上,至少他和张鲜看得十分明白!


    如今,他是半点都不明白!


    “晋侯说不娶王后,便不娶王后,也不纳姬妾,甚至将堂兄之子过继膝下,命自己百年以后让他继承晋国!晋国自大夫以上,从未见过不置妻妾之人。屈先生,你可知这是为了什么。”


    “原本王上休养多日,也是有些好转,齐伐中山,中山又求助晋国,不知这其中可有先生的意思?”


    这里边没有屈颂的意思,但当时她是支持中山的,中山无法。


    当然她也明白,晋国没有任何理由出兵。


    “王上是没有出兵。众臣大喜,以为王上想通了,山呼万幸,可谁知隔日夜里晋宫之中便传出了王上失踪的消息。太宰大人年迈无力,竟帮着王上隐瞒,暗中纵他出国。在中山发生了何事在下并不知晓,想来屈先生知道的。那时的晋侯,内腑俱伤,已根本不能动武。”


    屈颂知道,也还记得。


    大河边上长庚提剑杀数十齐国兵,身上连一处外伤都没有。


    她那时以为他无事,岂知他不是无事,而是在看不见的地方,早已全都是伤。


    她去借兵,借来的中山武士反而要围杀他,又是一番激战。


    他负伤而去……后来呢?


    “王上是三月离开的扶柳城。暗中护送先生回扶柳城之前,利用太后派遣捉拿晋侯的一千精锐,为中山突围,解救城中先生挂怀之人,大破了齐国叛军,收缴叛军三千。”


    她所能调动的中山精锐,又岂能敌得过九州之中足可称之一霸的齐国?她从前竟未想过,那支突然窜出来的协助中山解围的队伍,是何人所派?


    她的眼眶不知不觉已是发热、发烫,直至回过神来,自己的指甲已深陷肉中,掌心竟已是一片血……


    “他从没对我说,我并不知道……”


    她茫然地喃喃着。


    内心之中有一道声音歇斯底里地唤着:长庚。长庚。


    我并不知道,原来这两年,你过得这么不好……


    主父好胡须之下的嘴角微动,随即,慢慢地叹了一声,平复了心中那一点点的不平。


    “王上从前自然不能说。先生移爱中山君,已是他人之妻,若再苦苦纠缠,何以全体面?晋侯岂能利用先生并不知道的这些恩情让先生感到为难?这不过是晋侯自己的决定,他决意去救先生、去救中山以前,所想的唯一的回报,不过是先生无恙罢了。这些,他已得到。”


    主父好顿了顿,又启唇。


    “至于如今,君侯特意嘱托我来,就是为了将他的身体状况告知先生。他撑不过太久了,也不知自己还可活多久。”


    屈颂的心猛烈地一阵跳动,她蓦地直直看向主父好。


    “本不欲耽误莲公主终身,如果莲公主介怀,就只拒了晋国便是。晋国不做骗婚之举。”


    雒邑的晚风太冷,吹得人四肢僵硬如铁,一动不能动。屈颂便在山头的彻骨朔风之中,宛如一尊泥塑般不能动弹,肌肤之下无数的血管仿佛在寸寸爆裂,一路坍灭到了心脏,巨大的恐慌和疼痛宛如阴翳般朝着心脏重覆而下。


    她整个人人冻得几乎快要失去了所有知觉,脑中只剩主父好不断回荡的声音,只剩当年汉水江边长庚哀恸的眼神。


    这么多背叛与算计之下,原来曾有一个人有一颗为她而不计生死的心,将她看重到了这个地步。


    主父好言尽于此,说给时日让公主考虑。


    还考虑什么?


    难道长庚还能等,还能等到一个让他死心的答复么?


    她垂于衣袖间的十指再度收住,攥成了拳,扬声:“主父先生,那就请你回去以后告知长庚,周国会尽早定下婚期,请他的迎亲车驾即早前来。”


    主父好微愣。


    屈颂朝他施了一礼。


    一直到这个时候,身上冷透的血液才有所回温,掌中掐烂的血肉也才不再感到疼痛。


    屈颂郑重地,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主父好道:“我要他保重。”


    主父好从发愣之中回过神来,也施以礼节,垂袖说道:“诺。请莲公主放心,在下即日启程,此话今夜便能带到。”


    作者有话说:


    下章结婚~


    第94章


    屈颂从睡梦中醒来, 天色已亮,赐福守候在旁,见状示意身后宫婢跟入,于是屈颂的琼华殿很快便有数名宫女鱼贯而入。


    也是这时, 屈颂才感到自己的背后竟已湿透了, 单薄的寝衣湿哒哒地贴在身上, 很不舒服, 究竟做了怎样的噩梦, 一时也已想不起。


    时人信巫,若是知道公主做了什么不好的梦,一定会曲解成不祥之兆。


    这是她和长庚的大婚,她不想再生波折。


    周礼繁琐, 最注重庄重典雅,不能行差踏错一步。


    赐福与众名女婢,将女罗裙层层嵌套,为屈颂一身一身地穿上。菱花纹青铜镜子里头映着姽婳的一道影子, 似凝露海棠,朦朦胧胧又看不真切。屈颂一动不动地任由她们抬高自己的臂膀,脑中完全混沌,想不起昨夜究竟做了什么梦来了。


    毕竟一切都还如此不真实。


    前不久齐国的求亲队伍出了雒邑,跟着无数前来求婚的队伍, 都出了雒邑。天子以盛情厚礼相赠, 实为打发。


    她从老君山回宫以后, 便一直魂不守舍。周天子大约心中揣测她恨嫁, 于是故作模样试探她的心意。


    屈颂在天子面前从不谈私情,处处大局着眼,唯恐让天子察觉一丝。


    联姻虽是修同盟, 但也极危险,在这之间她不过是一枚棋子,一条丝线,周天子生性多疑,万分警惕,如果她这个公主在婚前迫不及待,甚至情系晋侯不能自己,反而让天子感到不安,于婚事不利。民间素女嫁女泼水一说,天子心中更是明白。


    她谨言慎行,索性是没出差错,天子将信将疑,这相持之间,晋国已递来了聘书,连同纳彩、问名一道过了,可见急切与催促。天子反而不好拖延,不得已只能接下,合二人八字,于宗庙卜告祷祝,推算大吉,天子可算放心。


    其后屈颂表现得更加矜持,甚至在素女离雒邑去时,她亲自送了她一城,并安排了身边的武士随行护送。


    再其后便是纳征、请期。婚期是周天子所定良辰吉日,晋侯命人送来玄纁束帛、俪皮,加大璋,请示天子。天子大悦,还赐丝帛数十两,还宝玉、珍贵兽皮数十,又赐重礼器七件。


    不能与晋国书信往来,她在担忧之中度过了整整一个月,婚期如约而至。


    赐福慈爱的笑声于耳边响起,让屈颂收回了神:“公主是有大福分在身上的人,奴从不担心晋侯不好,公主嫁去晋国将来必会如意顺心。”


    屈颂低低地说道:“多谢福媪。”


    “不急,良辰还早,公主就请先坐下,老奴来为公主梳妆。”


    屈颂点了点头,再度看向镜中。


    朱红锦衣外裳迤逦数尺有余,衬得她身材格外纤细修长。这两年屈颂虽扮作男子,却弃了胸带,但今日却还是头一次发觉,自己已经有了几分饱满丰腴,她半是惊奇半是羞耻,望着镜中垂落三千青丝,显得面容多了几分妩媚和女人味道的自己,也听到了赐福老人的微笑声音,不禁脸色更烫。


    长庚一年没见过自己了吧,他可会吓一跳?


    屈颂这么想着,赐福已经将屈颂的头发一绺绺地梳了上去,今日之后便要盘作妇人髻。鬓如绿云,钗攒金凤,配以琉璃耳珰,月华颈链,侍妆女婢殷勤而细致地为她描眉,敷胭脂,点绛唇。凤冠压下,身上的厚重让屈颂几乎无法承载。


    这辈子也没打扮得如此隆重过,从前,她没有一件自己的女式罗裙。


    从离开扶柳城,回雒邑之日起,屈颂再也不抗拒自己的女人身份,她换回了金钗长裙,做回原原本本的自己,再也不畏惧任何人、任何事。


    屈颂梳妆毕,等晋国迎亲的婚车前来。


    昨夜里屈颂暗中命令乌丘将刀剑藏好,少等片刻之后,屈颂找了一个机会让人给乌丘带了一个口信,让他混入晋国迎亲队伍之中,将东西先藏好,她嫁入晋国以后便会立即与之会合。


    天色将昏时,整座周王宫热闹了起来,礼乐之声不绝于耳。


    天子执她之手,亲自送她出玄门,走向晋国的婚车,大夫以上,数百之人,连同所有周国武士在内,都面露不舍送她上车,屈颂在车前停了停,无法挤出眼泪,便只对天子说了些告别之语,转面走入了花车。


    车马驶动,百两将之,离开雒邑。


    迎亲的是个小儿,丢。丢年纪小,不能骑马,于是便钻进了车里。


    丢见过新妇上车,但没见过打扮得如王婶一般的这么华采艳丽宛如明珠照人般的新妇,于是好奇地朝她身上不住地打量,左看右看。小孩儿的目光赤城,又不加掩饰,看得屈颂渐渐地感到脸颊一阵发烫,身体也开始大不自在。


    “你瞧什么?”


    小孩儿一本正经地道:“王叔总说,王婶并不美,一定是自小在外面吃了很多苦头所致,丢想看看王婶,王婶其实很是美貌,定是王叔看岔了,眼睛不好。”


    屈颂珠冠微动,她看向丢:“是么?”


    这小孩儿年岁虽小,却是个鬼灵精,他的话不可尽信,免受挑拨。


    她在心里想道。


    丢那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往屈颂身上瞧,又看了好几眼,说道:“王婶这样美貌,也很得王叔喜欢,他一定会好好爱护王婶的。”


    “你这小孩儿知道什么?”屈颂温柔一笑,别过了脸颊望向窗外。


    “当然,”提到这茬儿丢甚至还颇为自负,眼睛里闪烁着神采,“王婶到了晋国见了王叔自会明白。丢在宫里住了好久好久了,我很想我的阿父和阿娘。”


    屈颂不明白这与他刚才说的又有什么关系,丢又顿了顿,从座位上跳起来凑到了屈颂跟前,非常认真地看着屈颂。


    “所以王婶要早点生小孩儿啊。一定要早,最好马上就要生!”


    屈颂微愣,继而面颊一红,忍不住咬唇道:“你说什么。”


    “是真的,王婶生了孩儿以后,丢便可以出宫了!”


    小孩儿很激动,在马车里跳来跳去,屈颂想了想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实是话糙理不糙,若是长庚有子,晋国那些公卿大夫们由不得他胡来。只是想起他不生子,却是为了自己,从前不知忍受了多少责难和委屈。


    这个活泼胆大的小鬼越看越教人喜欢,未免他又活蹦乱跳,屈颂伸出臂膀将他抱了过来。丢一下子半边身子便僵硬了,一动不敢再动,任由屈颂抱着,呼吸都放轻了,要是王叔看到这一幕,不知道会不会打他的小屁屁?


    “你告诉我,你王叔近日可好?”


    听到王婶有此一问,小孩儿立马严肃了起来,“这几天能吃能睡了,他说很好的……虽然也不能全信,王叔刚从扶柳城回宫的时候也说很好的,结果九公子走了之后第二天就吐了半盆血……”


    话没说完,小孩儿紧张地捂住了自己的小嘴巴,主父先生交代过这种日子不能说不吉利的话的!他紧张兮兮地,偷瞄向屈颂。


    没想到王婶比他还要严重,眉头全揪起来了,于是丢立马改口:“不过王叔肯定会好起来的,王婶你不要……”


    “我明白。”


    屈颂声音微暗,脸色沉郁。


    “他身体如何我明白,不然不至于全晋国着急至此。我知道他们都对我心有埋怨。”


    屈颂低头看向怀中愣愣发傻的小孩儿,低低说道:“无论如何,于你王叔,于晋国,我会尽全力。”


    小孩儿没有明白,只感到这似乎是很重的一句话,于是也不再问了。


    晋国迎亲的婚车遥遥驶入新田城,这一日晋国王都所有百姓尽皆出门,争相一睹王后风采。


    熟悉的晋人声音在耳边嘈杂地响了起来,前来相迎的林拜策马到花车一旁,扣问,王后可需要将让百姓噤声。


    晋国崇尚武力与秩序,这一点他说得出便能做得到,但屈颂摇了摇头,她想听。


    “我有两年多未曾回晋国了,于我而言,这才是真正的乡音。”她慢慢地笑了一下。


    她自幼被劫,流落晋国,在晋国长大,太熟悉这里的一切了。


    于是林拜不再问。


    黄昏之时花车入宫,请王后下车,屈颂改换登车那日所着婚服华袍,梳好发髻,由周宫数名婢妇扶携下车,丢跟在身后,小心翼翼地往里探望。


    已入内宫,车不能行,只能步行入内。


    “君侯已在等候。”


    晋宫派来的宫人前来相迎,为首的正是宫长孟鱼。


    孟鱼对屈颂施礼,躬身为周人引路。


    但前方之路,越行越是偏僻,丝毫不像行正礼所用之地。屈颂惊讶地想着,这路径不知为何有些熟悉。


    她知道前方拐角,会出现一株老柳树,果不其然,绕过花廊,便见一株已经枯坏的老树,枝桠丝拂,上挂有红帛以示喜庆。


    这时屈颂身后一名高傲的周国老妇突兀开口:“晋侯是要娶的正妻,怎么把我们引入小路上来!莫非晋要无礼于周!”


    此言一出,原本一直感到奇怪的众婢妇突然不约而同地全部停住了脚步,连屈颂也不得停下,看向沉默寡言的赐福,正要说话,身后的孟鱼却走上一步,看向她面露不忿的周国老婢,客气温声说道:“君侯请公主入寝宫行正礼,正是为示看重。如公主不喜,今日礼毕之后,君侯会再行迁宫。”


    这个答案让周国老婢似乎并不能满意,她嘟囔了几句,道:“晋国君侯怎能住在这么荒僻的地方,莫不是你们晋国有心无礼,刻意为之。”


    国与国之间的关系十分敏感,这几名老婢又是天子所挑,奉王命而来,就是不能让周国在晋国这里有半点不适,决不能有半点委屈。否则周国嫁女联姻,便真像是刻意巴结晋国了一般,这是万万不能的。


    孟鱼依旧十分客气:“媪有所不知,君侯喜静,所住蘼院,乃是晋国宫中最安静的一处。”


    长庚喜好奢华,从来不待见蘼院。


    屈颂问道:“是何时起,他住进去的?”


    孟鱼躬身复又施礼:“屈先生离开新田以后,并没有几日。”


    最偏僻最安静的地方,是她从前住过的地方。


    晋侯竟然住在那样的地方。


    屈颂的心脏仿佛被什么刺了一刺,她很不该问。于是微微抿唇,不再言语,也示意让身后的婢妇不得再计较琐事,否则一律问罪。老婢妇忍了又忍,拗不过早已把胳膊肘拐给了晋侯的公主,于是暗忍下来不再问。


    再往里,果然愈见偏僻深幽。


    蘼院外却结着彩,外院宾客如云,众皆翘首。新妇跨过门,屈颂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道惊喜的声音:“阿父!”


    小家伙跳进门槛朝着那个最熟悉的声音奔了过去,里头一个男人弯腰抱起了他,躺在阿父的臂弯里,小孩儿瞬间嚎啕大哭起来,谁也哄不好了,男人面露歉然,对身旁长庚说了一声,抱住哭个不停的丢转头走开了几步。


    屈颂走入离间,无数双眼睛都齐刷刷地看向了她,这个夺走了晋侯魂魄,俨然九州一个传奇般的妇人,究竟是何模样?


    侍女奉匜,沃盥礼成。众婢退散,屈颂方抬起眼,看见人散之后众人簇拥之间的那道人影。


    他立在人群之间,身着嵌朱云纹玄色婚服,高冠岌岌,眉目英俊而深邃,也定定地望着自己。


    屈颂顿时感到自己的腿中仿佛灌了铁水般,沉重得无法动弹。


    跟着,长庚动了。


    起先有几分迟疑,慢慢地走了几步,跟着他的脚步愈来愈快,一直奔到自己面前。屈颂感到一阵急促的呼吸就喷洒在自己的耳畔,人在昏头之间,竟已被拦腰抱起。


    她紧张地扶住了长庚的胳膊,在众人的大笑和道喜声中,羞涩地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全文不出意外应该还有十几万字,不用担心文文不甜哈。特殊时期,还是要祝福大家新年快乐,在家待着憋出门,谢绝走亲访友,勤洗手多开窗,本湖北人将以身作则~


    第95章


    屈颂哪里能想到甫一见面长庚便如此孟浪, 教宾客们看了笑话。方才随意一瞥,可好,从前在晋国相熟的那些人一个不少全都在,纵使从前登台也是抛头露面, 但脸上画了花面就还好些, 现在听见旁人笑, 真是羞涩难当。


    可还是忍不住微微把眼睛睁开一线, 偷偷瞟向长庚, 在他的怀里就只能看到那方下巴,听到他胸膛里不住传来的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这炙热而坚实的手臂,温暖而舒适的怀抱,一如从前他将半死的自己救下那时那般令人心动。


    大片喜庆的道贺声和宫廷喜乐之中, 屈颂浑浑噩噩地行完了礼,人几乎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已经被抱回了寝屋。


    屋内温暖如昼,烧着二十四支竖鱼形镂龙凤纹大红长烛, 凤翅鎏金台正置于中央,上堆满了瓜果等物,屈颂人才坐下,一旁的宫长孟鱼就要让他们对饮合卺酒。


    屈颂紧张不已,看向灯下相对而坐的长庚, 他大约也很紧张, 整张脸的面部轮廓显得有几分说不出的僵硬。


    饮完了酒, 又要共食一牢。晋宫里送上来的是一头油光水滑的小乳猪, 猪皮在火烛的照映之下显得通体发红,整头猪甚至都没有用刀片过,完完好好地趴在大盘之中, 屁股尤其鲜红,屈颂瞧了一点胃口也没有,忍不住蹙了蹙眉,但想到是礼节,也只好忍下。


    她正要动,忽听到长庚说道:“饿么?”


    屈颂看向他,微赧,点头。


    “晨间到现在都没用过米粮。”


    长庚转面看向孟鱼:“饿久了食用大荤伤胃,吩咐庖厨弄些米粥过来。”


    孟鱼不愿破坏礼俗正要劝阻一二,被长庚眼神横了过来,于是不敢再提,忙领人去了。


    过了片刻,孟鱼将热气腾腾的米粥送到了屈颂的面前,长庚将粥碗捧了起来,用长匙调匀了味,舀出少许吹凉了送到屈颂嘴边,屈颂没有拒绝,咬了一口在嘴里,已经不热了,味道也正好。可是她掀开了眼帘,却看到一张带着隐隐小心的面容,嘴里的粥瞬间便失去了味道。


    长庚把长匙放回碗中,又舀了一小勺粥吹凉了送到屈颂嘴边,她却未动。


    长庚的食指都僵住了,过了一会儿,才听到她道:“晋侯。”


    他便彻底不动了。


    屈颂低低地道:“我有手的。”


    长庚微垂眼睑,不再说话,也不再动,任由屈颂把米粥端了过去。


    她慢慢地尝着,一碗粥尝了少许,又推给他:“你也饿了吧,我们用这个代替同牢,礼还是不可废。”


    晋侯这时才想起来,自己也一整日没用过粥米了,从听到屈颂的花车停在新田外开始,整个人浑身的毛孔都紧绷起来了,在宫里等了整整一天也半点不感到饿,这时听屈颂说起,才想起自己腹中确实早就空空如也。


    他拿起那碗粥,没几下就喝了个干净,放还原处。


    又一动不动了。


    跟着是餕余设袵礼,屈颂把身上厚重的裳服脱下,长庚也将自己的外裳除去,交给两边的女婢。


    灯下,除去衣裳的屈颂俏面宛若芙蓉,清艳而娇媚,露出礼服底下已有几分姣好的身线。长庚端凝片刻,忽感到一阵口干舌燥,他转过脸对去孟鱼说道:“吹了灯,都去。”


    孟鱼领命,带着宫婢们将寝屋内的长住点灭,只剩两根依旧高高擎燃的龙凤烛,便退去。


    屋门被阖上。


    寝屋内两人相对而立,室内光影已黯淡了不少。


    长庚看向屈颂,朝她走了过去,弯腰将她抱起,放到早已铺好了锦衾的喜床之上。


    屈颂的心跳愈来愈快,愈来愈快,几乎要破出胸膛。


    直至这时,她才敢真正地与长庚对视,他实在清减了很多,早已没有当年那股嚣张跋扈之感,脱去了当年的稚涩,变得成熟稳重了许多,只是面上却仿佛没有血色,甚至连嘴唇都带着几分干涩脱皮。这几年,他真的过得一点都不好。


    她虽然辗转各地,也受人蒙骗,受人威胁,可平心而论,她从没觉得自己有多难熬。


    她才开始相信,这几年,她想起他的次数没有他想起她的次数多,她从来不会把自己逼到墙角里出不来。可是长庚却是如此固执。


    固执得让人心疼。


    长庚的半边身体全在锦被以外,却一点也不动,只凝视着她,仿佛怎么也看不够般。


    渐渐地,他看得屈颂的面颊越来越热,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了?”


    长庚的手掌抚过她的脸,目光垂落下来,隔了片刻,再度抬起头看向她,定定地说道:“孤知道,你还没有忘记聆泉。那样的情境之下,他为了中山而牺牲自己,那样从你面前离开,换作是孤,恐怕也一辈子不能忘记。扪心自问应齐国羞辱之请,孤做不到。就算你以为孤不如他,但是孤也必须要承认。”


    好端端的提起聆泉,屈颂微微睁大了眼睛。


    “如果——”


    声音在此处停了一停,变得发哑起来。


    “你不愿意,孤不会勉强,这就走。”


    屈颂看着他:“你既然担心这个,又为什么来周国求亲?”


    长庚露出痛苦之色,声音更哑了:“孤不能让你为季淮所掳,他正是害死聆泉的凶手,孤知道,如果孤再不去,周天子一定会将你嫁给他。”


    屈颂震惊之下,在心里大声骂他:长庚你个傻子!傻子!


    她没有回应,看来是真的并不愿意。长庚黯然,起身要去。


    屈颂突然伸出了臂膀搂住了他的后颈,这时的长庚在她柔软的双臂环绕住自己之时,变得僵硬如铁,完全不敢动,也带着怔忡望着她,屈颂支起身,用自己的嘴唇封住了他的薄唇,亲吻了上去。


    长庚还是不能动,可身体却越来越烫。


    从前的长庚多霸道,想吻就吻,又不会吻,每每都要用牙咬,几度把她的嘴唇咬破出血,可是现在他却一动不敢动,任由自己亲吻着他,却忍得像柳下惠。


    屈颂既懊恼又感到心疼,终于松开了长庚,凝着他一字一字地道:“我从雒邑出来,三书六礼,经过了无数繁文缛节才嫁你,这一晚只剩最后一礼,你不愿意与我完成它吗?”


    长庚动容地看着身下充满了坚持的新妇,身体烫得如火,再也不能忍耐。这个时候了,哪个男人还能忍下去?


    理智彻底被摧毁,他从流苏合欢宝帐里伸出一臂,将大红的锦帐倏然扯落,金钩断裂,滚落在地。红衾覆落,几乎避去了一切的动静。


    ……


    床帐发出了剧烈的抖动,然后停了下来。


    长庚撑起双臂,惊讶地看着身下俏面之上浮着大团的桃花粉红、挂着晶莹湿露般的香汗的屈颂。她正浅浅地阖着眼睛,睫羽轻颤,像痛楚所致。


    绿鬓松乱,发上的两支绿玉凤头珠钗左右滑落于雪白颈边,香肌薄汗,如春云腻雨。


    他还是忍着不敢动,心里的震惊盖过了这时一切的冲动。


    “阿奴……”


    他低声唤他,吻她的脸颊。


    屈颂睁开眼,慢慢地环住他的腰。


    这一夜仿佛才刚刚开始。


    ……


    漫长的荒唐之后,屈颂早已闭目陷入了沉睡。


    长庚将被褥拉上来,盖住两人。一直到这时,心里的惊疑还没有完全消除,他的左臂揽着怀中酣睡的美人儿,沉默地看了她一个时辰,才终于感到疲倦,睡了会儿。


    他再度醒来之时,屈颂也正于同时睁开了眼睛。


    天还没有亮,花烛燃尽,屋内已是一片漆黑,但宫中却有隐微的鸡鸣传来,应是再有片刻便会放亮了。


    屈颂回过神,对上了长庚看得专注的视线,想到昨夜种种面颊便烧得厉害,可还是忍不住,从锦衾底下伸出了藕臂,用指尖擦去他唇角的血迹。


    他的身体状况屈颂不想直接问他,多半得到的是假话,她索性装聋作哑,想了想,说道:“天色还早,怎么不睡?”


    长庚却摇了摇头。


    隔了片刻,他的脸上又带了几分小心,问她:“阿奴,你会后悔么?”


    “后悔什么?”


    屈颂困倦不已,身上也还痛着,一时没想到他问什么。


    他顿了顿,变得更小心了:“后悔昨晚……”


    她与聆泉那么久了都没有发生什么,却给了自己。


    屈颂气笑了,这下双爪齐下,一齐掐住了长庚的脸肉。


    她挣扎着爬了过去,缓缓地爬上长庚的胸膛,居高临下,女王似的盯着他,不许他动。


    长庚的身体立马就僵住了,只剩两颗眼珠还在心虚地转。


    屈颂一下便心软无比,讨伐的话全部咽了回去。


    她看着他,放柔了嗓音,道:“长庚。”


    他小心翼翼地与之对视着。


    “我心悦你。”


    他原本迷蒙的双眼立即睁大了,露出了不敢置信的错愕。


    连屈颂都不知道,她原来带给他的创痕有这么深,深到这样的一句话他都不再敢相信了。


    她捧住他的脸,慢慢地俯身下来。


    “长庚,这几年,我的心意,一如当年离开新田那时,从未变过。长庚,我从十五岁时就想嫁给你了。”


    脸庞愈来愈低,终于浅浅地、轻轻地吻了吻他的眉心、鼻尖,长庚一动不动,等着那串带着微微湿热的呼吸洒落下来,浸润了他的脸庞。


    她的双手依旧温柔地捧着他的脸,低低地说着。


    “是上天还怜我,让你终于成为我的夫君。”


    长庚的呼吸愈来愈急,他的目光怔怔地落在屈颂身上看了她片刻,忽然搂住了她的腰,急促地翻过身,再度把她压了下去。


    他急切地朝她求证:“你说的可是真?”


    窗外不知何时起有了淡淡的一缕曦光,照耀在大红的罗帷之上。


    长庚的眼眶鲜红,几乎没有一个眨眼,牙咬得很紧,眼底充满了焦急和疲惫。


    晋侯昨晚一面敦伦一面吐血的情状太吓人了,屈颂完全不敢再来一遍,心道他肯定又起了意,骗自己说些好话,他好顺理成章地继续做昨晚的事。可是她却腰酸腿痛,完全不敢相信这么生猛的晋侯竟是头一次,也太能折腾人,于是咬紧了嘴巴不说。


    长庚等不到,又露出失望的脸色,仿佛在说,孤就知道你这妇人坏得很又在骗孤。


    这一下直接让屈颂又愧疚万分,嘤嘤哼哼、含含糊糊地说了两句,他听不见,逼迫她要大声,她不肯,长庚就使坏,手钻进了被子里挠她痒痒,屈颂被闹得面红耳赤,求饶地抱住了长庚,不住地发出告饶的娇声软语。


    “长庚,我心悦你。”


    他作乱的手终于停了下来,静静地等着,像个等待着大人撒糖的孩子。


    屈颂气喘微微,笑看着他。


    “我想过忘记,但忘不了。我的心里一如从前,装着一个叫长庚的少年,他霸道又小气,他进来了以后,别人就再也进不来了。”


    长庚的双眸终于明亮兴奋起来了,他伸臂搂着她,重重地给了她一记亲吻。


    最后不出所料,他又拉下了锦被,继续要做昨晚还未尽兴的极乐之事。


    作者有话说:


    说情话嘛,没那么难,颂颂心里想。果然长庚是最好哄的。


    第96章


    蘼院的这间小屋甚至不能称之为寝宫, 地方狭僻,那方床也只够容纳两个人,稍稍可以滚上一个来回罢了。


    住了几年的晋侯再一次感到很不尽兴,心头立马动了迁宫的念头。


    宫长领着众婢前来收拾寝屋时, 长庚正要更衣, 屈颂亲自替他穿上衮衣, 戴上诸侯冠。长庚的呼吸轻轻的, 垂眸一瞬不瞬地俯视着面色沉静、正专注地为他系玉佩的屈颂, 她的身材比起他算是娇小,够不着他的腰后,于是几乎贴住了他的胸膛,环住了他的腰。


    孟鱼从榻上的白绢子上发现了斑斑血迹, 将白绢子叠好,回禀了晋侯与王后,长庚道不必人服侍了,便都弯腰退去。


    长庚只要王后给他把衣裳穿好, 等了一会儿,王后直起身来,已是脸颊粉红,羞臊不已。


    “那帕子怎么了?”


    长庚见她一直盯着孟鱼手中之物看个不住,不禁好奇。


    屈颂微微咬牙:“是你的血。”


    长庚点头:“她们误会了。”


    说罢, 他伸出手臂把她的腰肢抱住了, 俊脸探下来几乎与她贴住, 屈颂耳颊发烫, 不敢动弹,长庚便笑:“孤把她们叫回来解释一遍?”


    屈颂摇头:“解释什么,让人知道晋侯无力……”


    长庚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屈颂忙住了嘴,正要使计逃脱,却没逃得出宗师的手掌心,长庚的脸贴得越来越近了:“孤无力什么?孤昨晚无力?”


    她昨晚的表现可不是这么告诉他的,今早上又哭又求的,到现在嗓音还是软软的,又哑又软,连回孟鱼的话都不敢,一个劲地掐他的背让他说话,他勉为其难打发了宫长,于是一直到现在他的冠冕才戴上去,差点要误了朝会。


    屈颂摇摇头,不说话,脸颊涨得像红果子。


    从未吃过酥肉的晋侯经历了昨晚和今早上实在餍足得很,趁着王后情热,只能现在多占占她的便宜,于是又动手动脚地与她温存了片刻,捱不过宫人的催促才说要去了。


    只是离去前,长庚犹豫了少顷,伸臂搂住挣扎不停嘴里直催促的王后,道:“太后对你有成见。她不是觉得你不好,而是有些误会,始终觉得是你害了孤,但孤自己心里明白,孤的伤是征战南匈奴时所受,与你没有半点关系,你若觉得不顺,也请不要顶撞她……你直接走就是了,她不会朝你发作的,有委屈便对孤说。”


    屈颂还被他钳着腰哪里敢说半个不是,立马顺从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不用担心。”


    打发走了碍事的晋侯,屈颂吁出一口长气,坐于镜台前将自己的头发梳好,盘成工整的凌云髻,赐福帮了把手,替屈颂收拾好,更换晋宫置备的新妇红裳,戴上比翼双翅攒珊瑚珠累金丝的四支金钿,打扮妥当,赐福说道:“来时的嫁妆都收拾好了,为公主放在了床底下,有些常用的就塞入了柜中,公主要有不明白的,只管来问老奴。”


    “难为福媪如此费心了。”


    屈颂道了谢,起身转面。霓裳如虹,美人如玉,肤色若雪绽春梅,双眸闪闪,极清澈,如月濯温泉。


    不急着去拜谒太后,屈颂在屋中停留了几刻,简单地用了些粥膳。


    在屋中走了走,这里的一切都让她感到熟悉。只因这并不是屈颂第一次住进蘼院,三年以前她就在这里起居,学字作画,这里的陈设一如往昔,长庚几乎没有叫任何人动过。


    她突然想从前他一个人在这里住着,晚上听着屋外瑟瑟竹声,点点蛩鸣,他心头会在想些什么?会不会想,他身下那方床榻她从前睡过,他用的杯盏,她从前拿来泡过茶,就连浴桶也是她从前所用,遮蔽的云母屏风上的隐隐裂隙,还是她当年不留神脚滑摔了跤撞上去,不小心撞出来的,他发现过吗?


    唯二不同的,一件是昨晚行同牢礼所用镶金红案,一件是正堂上悬着的一幅美人图。


    屈颂定了片刻,朝那幅美人图走了过去。


    画中女子年岁尚小,看得出还有几分稚气,脸如银盆,双眸若星,却有一丝丝不属于少女的女人味道。美人没有正面,只有侧影,乌发髻鬟似扰扰绿云,闲散地堆在她的颈边,颈下只露出一片雪白脊背,宛如无暇美璧,白色披帛靠于臂弯之中。再远处是一片疏窗,她的美眸一动不动地望向窗外。


    这画不能说是巧夺天工画得一丝不差,但却有几分她的味道。


    真正让屈颂认出来画中女子是自己的,还是那美人美背之上的似火的九瓣红莲,妖娆欲燃。正是这一点红莲,让还稚气未脱的少女瞬间多了几分媚态。


    赐福也看见了,大为惊奇,“这是何人、何时所画?”


    屈颂离那幅画仅只有一臂之隔,画上的落款写得很明晰。那是屈颂第一年入晋宫的冬天长庚一时兴起所作,放在此处应是为了时时地反复去看。


    屈颂微微一笑,对惊愕地长大了嘴巴,难以置信的赐福说道:“福媪知道呀,我从前是晋侯的小侍童。”


    说罢,她又轻轻皱起了眉,“只是,他那时明明不知我是女子啊。”


    难道是落款有误?


    来不及再细想了,时辰已到,屈颂在赐福等几名周国来的老宫人陪伴下至太后寝宫。


    这个时候太后才用过早膳,屈颂正来得不早不晚。


    太后抬手让行礼的屈颂起身,赐了座,让众人退去。


    “早膳用了不曾?”


    太后问道。


    屈颂应了话,与之寒暄了几句。


    她发现长庚的担忧皆是多余,太后至少当着她面时永远是充满了温和与慈爱的,没有一丝锋芒:“屈颂,或者哀家还是应该称你一声莲公主。哀家已决意,三日之后搬出晋宫,回哀家的北山别苑。”


    屈颂沉默地听着。


    太后的脸色苍白,充满了疲惫乃至颓靡的灰败之色,她低垂了发白的面容,又道:“自先王去后,哀家便深感疲惫,搬去了北山别苑幽居。长庚虽是哀家亲手养大,但他却不怎么听话,凡事都有自己的主意,脾性也倔强如牛,但凡是他决定的事,就算是为之死了,他也从来不会反悔的。他就像是一头出了笼的狮子,登上晋侯之位,正要大展拳脚,哀家想自己哪里管得住他,索性也就不愿管了。还是长庚出事以后,哀家才回来。”


    她抬起头看向屈颂,目光充满了哀恸和后悔:“他的身体大不如前,时常便陷入昏迷,十几个时辰无法醒来。大巫几度下了垂危的案脉,让晋国早做准备。”


    这些屈颂嫁来晋国之前,心中便已有数。


    可是听到一个这么绝望、充满了恳求的声音这么说着长庚的病,她的心却依旧感到阵阵钝痛。


    若是她还在泥于旧事,始终不肯解脱呢,若是她没有发现师父也从头至尾在骗她,没有回周国呢,长庚会怎样?等终有一日,在扶柳城收到晋侯的讣闻,她便会彻底释怀了吗?


    她知道自己的不会的,她也庆幸自己终于决心回头。


    “哀家是为了长庚的病而回来,但如今有了你在,哀家便可以放心离去了。”


    太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眼底泛出了水光。


    隔了好一会儿,屈颂这才发觉,这几年太后竟仿佛老了十几岁,鬓间早已多了无数银丝。


    她惊愕于自己的这个发现。这几年晋国声势大振,无人不知晋侯率领晋军踏破南匈奴边防十五座营地,大胜大宗师,扬威九州,无人不知晋侯意气纵横,天纵骄子,当其时世间诸侯难有第二。在扶柳城屈颂一次又一次收到的便是这样的消息。可是他们不知道,她当初也不知道,晋国内部却是一片惊风冷雨,人人惶惶。


    “莲公主,哀家知当年对你一直太过自私,私瞒着你将你送出晋国,是哀家错了。哀家如今别的无脸求你,只恳求你,好好地照顾长庚……如此就算他……但哀家知道他如愿了,便会没有遗憾。哀家非常感激你,在这个时候还愿意嫁给长庚。”


    说罢,太后起身,要对屈颂磕头拜倒。


    屈颂一怔,连忙起身奔出几步,两臂托住了太后要下拜的身体。


    “太后,我受不起。”


    她定定地望着太后,字字清晰地道:“我答应你。我会尽我所能照顾长庚。”


    见太后又要张嘴,屈颂松开双臂,道:“你也不必说感激的话,我嫁给长庚不是因为别的什么,更不是为了晋周结盟,而是我想嫁给他。”


    太后的呼吸慢慢地变得急促,怔怔看着屈颂说不出话,屈颂后退一步,行了一礼。


    晌午时分,她从太后的万寿宫中离去。


    ……


    长庚早已先回,正与蘼院的外院屋中与张鲜议事。


    晋国休养生息了一年之多,去年收成极好,百姓总算是消除了对此前洪涝灾害的恐惧,国库恢复了充盈。但这里的充盈也仅仅只是足保社稷而已,若要开战,还远远不足。


    与南匈奴一战之后,楚国认识到了晋地男儿的勇猛,陆战的剽悍无敌,如今对晋国防备之心日盛。如果楚侯桓夙一直在位,便很难有晋国发扬壮大的机会。


    “另,中山那边,灵寿城在公主晴冉的主持之下暂时有所恢复,只是年幼的中山君还无法担当大任,中山一时党派林立争执不休,个个都想拿捏小中山王。”


    张鲜意有所指,把中山视作前车之鉴。


    晋侯膝下无子,即便把丢算上,也不过是六岁小儿,晋侯不能有任何不测,否则晋国难安。


    长庚道:“中山旁支有几个十多岁的少年,中山太宰以为都不可用?总不能弱于一个区区孩童。”


    “到底是旁支,血统不正,哪里能够服众呢?”


    张鲜又偷觑了长庚一眼,却发现晋侯正盯着自己,一双凤目生得冷峻而深邃,犹如子夜之时泛着莹莹冷光的独狼,张鲜脊背后顿生冷汗。


    晋侯淡淡道:“张先生,以后嘲讽寡人无子不必拐弯抹角,直言便是。”


    “在下不敢。”


    张鲜脑门、背脊上顷刻之间生了大坨汗。


    长庚也并不是要与张鲜为难,冷冷地瞥过了眸,“你还是说一说,齐国和北燕打算拿中山怎么办?”


    张鲜心头有一言无法明说,看了眼长庚,把那话又暗暗忍了下去。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已是黄昏。


    夕晖落在屋檐上,仿佛将拂檐的疏枝灼燃,大片的橙红落在青砖砌成的篱院里,把糊了白绢纱的窗晕出深深浅浅的酡颜。


    长庚推开寝屋房门,看了一眼屋内,空空如也。


    他走了进去,亲自把火烛全部点燃了,在屋内坐了一会,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从早上的朝会,午间的巡游私访,到午后与张鲜私谈,一整日没有休息过,身体隐隐感到有些不适了,喉咙干燥而腥咸,他往口中灌了大碗的清水就着大巫开的药丸吞了下去。


    小坐片刻,屈颂从外面回来了。


    她迈入屋内,只见火烛通明,屋内只有长庚一人,原本端坐案后,见了她,忽然赌气似的别过了脸去。


    屈颂奇怪自己可是何处做得失了妥当,忙吩咐身后跟来的赐福等人都退去了,自己一人跨上台阶,在长庚的身旁停了一会儿,看了眼他正背后的那幅美人图,长长地吸了口气,朝他凑近,柔软的手指一把掐住了长庚的右胳膊,他不动,她轻轻揉捏了几下:“怎么,气了?生谁的气呢?”


    长庚气呼呼地看了她一眼,很快又别过了头。


    屈颂懂了:“气我?”


    跟着她更是诧异:“我又做得不对了?”


    “没有。”


    长庚用明显还气着的发硬的口气说道。


    屈颂哪里知道自己又做错了什么,回想起今早上去见太后,似乎也并未说任何的重话。虽然当初太后确实自私,欲暗中处置她,隐瞒了所有人,但因为她是长庚的母亲,她觉得并不是不可原谅,也没有对她有任何忤逆,婆媳之间的问题早就和平地解决了。从太后宫里出来以后她更是什么也没做,哪里就会做错了什么?


    难道还是因为太后?她那几句话都说不得了?


    既然长庚生气的话,她也不是不可以道歉。


    屈颂又抓了一下他的胳膊,“我错了?不生气了好不好?”


    还不理她,屈颂就真的要恼了。


    长庚被她抓这几下,心里痒得恨不得原地咆哮了,他回过头,将几欲逃跑的王后一把揪了过来,重重地搂入了怀里。


    屈颂怔了怔,他的脸就俯低凑了过来,带着恨意地咬了一口她的脸颊,声音里还有几分委屈和痛恨似的:“你午时就从太后宫里出来了,这么久都不回来!”


    她惶惶不安,没想到晋侯竟然是这种莫名其妙的指控,屈颂都惊呆了。


    “你知不知道,孤有多怕你突然又不在了……”


    某年某日的早上醒了过来,他心软地跑到蘼院,对着一张冷床,得知她早已离去的消息,那一刻他几乎快要疯了,那一日成了长庚多年的梦魇,他从来都不愿意回想当初自己有多么作孽,把她伤得那么厉害。


    就算现在拥着她,感受着她的柔软温情,心里却没有一刻真正地放松过。


    因为这种幸福的镜花水月之感,已经远远胜过他这三年多以来做过最美的梦了。


    他就怕下一刻,睁开眼,空荡荡的蘼院退回三年前,一切全部打回原地。她不在晋宫里,她在遥远的中山,她是别人的妻子。


    长庚的气息越来越急,胸膛短促地起伏,发红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屈颂惊讶于长庚这么深的恐惧和患得患失,一颗心被他三言两语勾得疼痛不已。她捧住他的脸,凝视着眼眸浮出了淡淡水色的长庚,再无迟疑,嘴唇朝他的唇重重地压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看看屋里长庚是怎么双标见张鲜和王后的~


    第97章


    长庚的嘴唇很干燥, 经过昨晚,她发现他对自己竟是毫无保留,她轻车熟路地便撬开了长庚的唇,舌尖敏锐地感受到一股湿润的腥咸。


    屈颂怔了怔, 长庚蓦然推开了她, 转过面去重咳了起来, 每一声都如同铁槌敲在她心尖尖上。可是她只能什么都不问, 伸手用自己的掌心去抚他的背, 轻轻抚着。


    “长庚,还难不难受?”


    她递了身旁的水过去,凑近了放在他的嘴边。


    长庚乖乖地伸头过来喝了水,略略好些, 偷瞄了她一眼脸色却有些尴尬,说不出话来,像是怕被嫌弃似的,从前屈颂喂的那条无家可归的小狗在每次她送饭时大约就是这个神情。


    老君山上, 长庚让主父好过来告知他的身体情况,那个时候他就应该明白了,她既然敢过来,就不会害怕,更不会嫌弃。


    屈颂望着他, 低低地道:“你说我, 早间离去时, 你也没有说, 让我从太后宫里出来以后直接回来啊,你自己呢,微服出城做了什么, 我那时回来能见到你的人么?这不是听到你回来了,我就赶回来了么。”


    长庚愕然听完,自觉理亏,更尴尬了。


    “我已有两年多没回来过晋国了,所以在宫里走了走,晋侯手眼通天,连这都没有跟踪到?”


    她意有所指,晓得他在太后那儿埋伏了眼线。长庚被问得更加不敢说话了,俊脸有些微红。


    屈颂微微笑了起来。


    她是去见了一个人,也知道自己身后头跟了一条“大尾巴”,幸而她擅长东躲西藏,摆脱追踪,长庚的人跟丢了,于是只好灰溜溜地跑回去禀告晋侯,所以让他这么挫败和担心。她也不知,他竟这么害怕她跑了。


    屈颂凑近过去吻了吻他的嘴唇,将他嘴唇上点点血渍舔净,就凑在他的脸旁道:“长庚,我想送你一件礼物,要再等一段时间,我知道你一定会喜欢,所以你要听大巫的话,保重自己的身体。这件礼物我只想送你一个人。”


    美人王后挨得太近了,肌肤之上根根细腻的绒毛扫过了晋侯的鼻尖,让他起了些微痒意,可是心底却真是极为高兴,不论王后送他什么,于他都是莫大惊喜,他可能就不再需要等到王后不在的时候抢别人的东西了。一想到这儿,长庚莫名地便感到心虚,手指轻轻地把腰间的绣囊捂紧了些。


    “是、是什么?”长庚很好奇。


    屈颂捧着他的脸,亲昵地用鼻尖碰了一下长庚的鼻尖。


    “过些时候自然知道了。”


    她的回答令长庚的心里有点失落,不过很快那种惊喜就盖过了失落。王后说了,这件礼物她只想送给他一个人,这是多么独一无二!


    长庚于是很欢喜,伸手便搂住了她的腰,朝她的嘴唇嘬了几口,露出了笑容。


    吻毕,长庚的另一只手臂往屈颂的膝下伸去,将她正欲抱起。


    每次凌空而起屈颂都感到惊险莫名,不是怕自己摔了,是担忧以长庚现在的体力恐怕负重会难受,忙拍了拍他的胳膊,见他满足地要往床上去,屈颂惊呆了,她扭回头,两条手软的臂膀还挂在他的脖子上,僵硬无比,“王上!”


    她开口唤他。


    长庚停了下来,“天色已经晚了。”他的口吻带了分委屈,仿佛在解释着,天色已经很晚了,已经可以了。


    屈颂揉了揉额头上暴跳的青筋才不至于发作,她平复了自己的发急的呼吸,道:“长庚,我走了一天,身上都是汗,我要去沐汤。”


    长庚立马想到自己也走了一天,还是骑马出的城,身上岂不是更臭?王后原来是委婉地嫌弃自己身上发咸了。


    年轻力壮、正欲一逞英雄的晋侯瞬间红透了脸,尴尬不已,但只能从了王后的意思,转面就朝外叫人倒水。


    热水倒好了,婢女纷纷退去,长庚看了眼于一旁屏风后躲着王后,心安理得地朝她跨了过去,一把捞起已脱得干净的王后,与她一同迈入了浴桶。


    他这会儿知道威风了,拿她的话不当话了,一个劲胡作非为。


    屈颂的腰近乎要断了,酸软得很,偃旗息鼓地从挂了白旌从汤桶之中爬出来,脚踩在飞溅了满地水渍的地面上,险些脚滑摔倒。长庚这厮从身后托住了她,取了毛巾将她身上擦干,屈颂有气无力地卧在晋侯的怀里,任由他又欺负了自己几遍。


    走出净室已是双腿打飘,她一个趔趄跪倒在了毡毯上,给口干舌燥的自己倒了一碗热水饮了,略平复了呼吸。


    身后却又传来一阵可怕的脚步声,屈颂心如鼓撞,真不知晋侯怎还有余力,正想着人再度凌空而起,不一会儿,便被长庚轻手轻脚地放在了床上。


    他爬了上来,睡在她的身侧,伸臂体贴地为她拉上被衾,柔软的棉褥底下,是浅浅的呼吸之声。


    屈颂侧目看他。


    长庚的脸色红润而平静,想是方才出了一身热汗所致。她倒也不完全是为了自己,不愿过多地行房主要是担忧他吃不消,偷偷地看他,却发现他似乎并无想象之中的疲惫和虚弱,不禁又是好奇又是佩服,还有几乎要冲出头颅的幸福眩晕之感。


    不等长庚的手臂伸过来,她立马乖乖地贴了过去,伸出手抱住了长庚的腰,脸颊贴在了他的胸口。


    “睡吧。”


    她小声地说道。


    长庚感到胸膛因为她的说话而微微发麻,忍不住搂紧了她些。


    仿佛只有这样,她才不会突然消失。


    屈颂自他怀中睡卧着,忽想到白日里所见美人图,忍不住问了出来:“长庚,你把我的画像挂在了屋里?那画……是何时所作?”


    长庚后悔自己竟没将画收起来,被她当面道破真是怪尴尬,禁不住又是面红耳赤。


    “说呀。”


    她拿小手推了他几下,催促着。


    长庚只好头皮发麻地道:“从前……一时游戏所作。”


    屈颂不满意,梗着脖子望他,掐他的臂肉。


    “好吧,是孤……照你所画。”长庚道,“嗯,那时不知你本就是女儿身,也未见过你穿红装,只是孤……忍不住,忍不住那样想了……”


    “你为什么那样想?”


    屈颂顿了顿,想到从前的种种,又道:“你很盼望我是女人吗?长庚,你那时没见过我穿女服,便已心悦我了吗?长庚,你真的……唔……”


    话没说完,嘴唇被他强势地堵住了,呜呜了几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昏头涨脑之间,屈颂回忆当年,隐隐感觉到,她那时固然如履薄冰,终日惶惶,也受了诸多委屈和伤害,而长庚他又……何尝不是。终究是她骗了她,后来也是她负了他。可他就是固执至此,半点办法也没有。


    ……


    再一次苏醒时,天色已经大亮了。


    长庚早已起身,衣衫齐整趴在床边望着她,手指不时地会弄几下她的头发。他像个孩子似的,拿她的头发尖儿扫她的鼻子,屈颂是被呛醒的,一醒来,始作俑者便立马收回了爪子,一本正经地站了起来。


    屈颂哭笑不得地翻了个身,从床上拥被坐起。


    长庚唤外间的女婢入屋,赐福便带着几个女婢过来伺候屈颂梳洗。


    梳洗完毕之后,见长庚还没有走,想起晋国的朝会制度是两日一朝,王上今日正好得闲。若再细想,王上身体违和,百官也不敢拿太冗重的杂事来麻烦他,大部分都去了太宰那儿,再加上这两年来晋国风调雨顺,其余诸侯国莫敢来犯,长庚这个君侯当得可谓轻松得很。


    用完早膳,侍女来收餐盘,这时屋外忽传来一个小孩儿的急促的喊声:“王叔!王叔!”


    丢一大早地就屁颠屁颠地朝王叔的寝屋里来,长庚起身朝外走,在门槛处于小孩儿撞了个正着,丢的脑门儿正撞上王叔的大腿,险些朝后一屁股摔倒。


    长庚一把拉起小孩儿,心情颇好,弯下腰一把就将丢抱了起来。


    “丢丢!小混蛋又长高了。”


    丢哼哼着不敢反驳。


    只见王婶也起了身朝自己走来,丢眨了眨眼睛,附唇在长庚耳边说了什么。


    长庚看了眼屈颂,带着丝神秘地抱起小孩儿走出了屋。


    遍植翠竹的蘼院大门晴丝如线,屈颂故意走慢了几步,看着叔侄俩碰头说这话不知打着什么坏主意,状态亲密得很。


    她停了下来,在外院的天井之中静静地看着,翠云如幕,旭景如画。长庚的臂膀搂着小孩儿,抱得稳稳当当的,小孩儿伸指头比划着什么,让长庚听得眼睛仿佛冒出了光,笑着摸了摸丢圆滚滚的脑袋。


    屈颂第一次感觉到,原来长庚是这么喜欢小孩。


    如果为他生一个,不知他可会欣喜如狂?


    长庚拿额头碰了下丢的脑袋:“你替王叔迎了亲,王叔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丢垂下小脑袋想了一会儿,说道:“王叔,我阿爹来了,他说有事情找王叔谈。”


    丢咬着嘴巴,耷拉脑袋,说完这话立即一声不吭了,沉默而乖巧。


    长庚脸上的笑容也凝了起来,他道:“看来你的父王,是来找孤讨儿子的。”


    丢看见王叔身后屈颂愈来愈近的藕红色身影,迟疑了片刻,小手勇敢地搭在了王叔的肩膀上:“王叔,你很快会有自己的儿子的。真的,王婶都已经答应我了!”


    屈颂脚步一顿。


    长庚抱着怀中小儿回头,只见她已近在面前,芙蓉俏面,这时晕染成了淡淡胭脂色,羞于见人般别过了目光,那片淡胭脂色从脸侧颧骨一直蔓延至耳根、玉颈。颈边青丝若云,曼丽堆于雪白的肌肤之上,宛如皎皎白玉生辉。


    长庚的视线突然又不动了,渐渐感到自己有些舌燥。


    好半晌过去,屈颂感到长庚还在看着自己,忍不住红着脸朝那小孩儿叱道:“我几时答应你了?你胡说八道,在你王叔面前搬弄是非。”


    丢笑了起来,腿蹬了几下,让王叔把自己放下。


    长庚把他放回地面,丢就跑上前去,牵起了屈颂的手:“王婶,你去跟王叔说好不好。丢很想很想阿娘,想回去了!”


    晋国的立嗣之事,屈颂感到自己一个初来的王后实在不便过手,因此也不好直接对长庚求什么。


    小孩儿苦着脸,显得愈发可怜:“王婶,丢真的很想很想阿娘,王婶有了小孩,一定也舍不得和他分开的。”


    “可是你的王叔想把晋国交给你啊。”


    屈颂弯下腰,手轻轻抚了抚小孩光滑的小脸蛋儿,微笑说道。


    丢回头看了眼原地沉默不动的王叔,又转过面来,道:“阿爹一直告诉我,别人的东西不能乱拿,丢从来就不想要王叔的晋国,丢从小就是在草垛子旁长大的,跟着阿爹打柴为生,王叔对我也很好很好,可是丢就是不想离开阿爹。他们只有丢一个儿子,丢要孝顺他们二老,要一直陪伴在他们身边的。从前是没有办法,现在……”


    “孤去说吧。”


    长庚突然出声。


    丢回过头,屈颂也抬起视线,与长庚撞上。


    他朝着屈颂与小孩儿走了过来,再度一把抱起了丢,肃容道:“孤会去与你父亲说。将你放回他的身边。”


    丢激动极了,惊喜交集地拍起了手问道:“真的吗?王叔!王叔最好!”


    长庚睨了他一眼,“没有良心!”


    丢吐了吐舌头,小手扒住了长庚的衣襟,“丢以后会常常回来看你的!等王叔老了,丢也会孝顺你的!”


    长庚嫌他没良心,拍了一下他的小翘屁,对屈颂道:“孤去一下便回。”


    屈颂的脸颊仍是热的,轻轻地点了下头。


    作者有话说:


    长庚:别人的儿子就是别人的儿子,养不熟的小白眼狼!


    第98章


    蘼院坐到午时三刻, 听赐福过来传话,良已至。


    阔别晋宫两年有余,想起从前做公子长庚的侍童时候,良对自己颇有照顾。听说随着公子长庚即位, 他也升迁了, 如今是晋宫之中的宦者令, 内监之中的一把手了。


    迁宫的事宜与他说最为稳妥。


    那年去时良还面貌稚幼, 没过几年便成熟了不少, 闻言,道:“王上说了,迁宫之人全凭王后心意。蘼院虽好,地方却有些窄, 他一人住着方便,怕王后嫌挤。王后挑好了地方,只需吩咐下去就是了。王上说,后宫之中的事, 全凭王后做主,不必过问他。”


    屈颂点了点头:“我也不是嫌挤,不过君侯住在这里,难免让有心之人拿住把柄,就是我父王那边, 恐也会疑心长庚慢待我。我不需要挑地方, 碧幽殿就极好。”


    “诺。”


    良顿了顿, 道:“奴婢这就吩咐下去, 等太后出宫,此事立即就可以办。”


    “也好。”


    送走了良,屈颂正要歇晌, 但院门外这时又传来了动静,赐福在跟前伺候着打扇,只见翠脚步匆匆地从外院走进来,道:“有位素女先生要见王后,正于宫门外候着,不知王后是否见她。”


    “素女?”屈颂惊讶,刚刚才侧身躺下立马又坐了起来。


    “我见,快请她进来。”


    素女。屈颂心头喃喃过这个名字。


    她想起自己最后一次见素女,是在待嫁之时亲自送她至雒邑城外,当时素女虽然沉默不发,但屈颂看得出她欲见九公子的心非常迫切,相处了这么久,对素女的秉性心思她自问多少能够看明白一些。


    没有想到她去见了九哥又突然来新田寻自己,翠只通报了素女一人,并未说九哥也跟随至此。那就是素女一人,她在九哥那儿果真碰了钉子?


    素女背着她的绕梁古琴,风尘仆仆,面容苍白,目光凄然,跟在翠的身后亦步亦趋来到蘼院之中,屈颂忙起身相迎,在外院便接到了素女,她双手冰凉如雪,在看到屈颂的那一刻,抬眸看了一眼她,屈颂为素女目中的绝望所震惊,正要开口询问可是发生了什么事,素女身忽然往前仆去,屈颂接之不及,两人一同摔在了地上。


    “王后!”


    “公主!”


    一众婢妇唯恐抢不住屈颂一拥而上。


    屈颂却没事,只是将素女的肩膀扳过来,只见她紧紧闭着双眸,眼窝之处仍有泪痕,竟是晕了过去。


    屈颂大感诧异,忙把素女交给翠:“快将她扶进去。”


    素女被宫人安置于蘼院偏房,几名宫婢忙前忙后地照料,素女额头发烫,敷了冷帕子,强灌了几碗汤药,睡了足足两个时辰,人才晕晕乎乎地苏醒。


    眼眸睁开了一线,见屈颂趴在自己的床边守着,苦涩一笑,眼中又不断地有泪珠滚落。


    屈颂望着她,伸手试了试她的额头,见温度已退下去,可算放心了不少,于是问道:“到底发生了何事,你怎么会从青偃出来?我九哥对你说了什么?”


    不问还好,一问之下,素女眼眶里的泪水愈聚愈多了,源源不绝地沿着眼角滚入青丝鬓发之间。


    方才灌药之时,屈颂为了方便屏退左右,亲自揭下了素女的帷面,这会儿只是松松地覆在她的脸颊上,随着微弱的呼吸几乎便要飘去。素女从前非常介意这个,但眼下却完全顾不上面纱了。


    “九公子……并不会再要我了……”


    素女忽然溢出了一声哽咽,整个人痛苦地蜷作了一团,小脸上所有五官仿佛都揪了起来,哭声低哑而无力。她此时全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见只有屈颂在这儿,也不顾忌了,任由脸上的纱滑落在枕上,侧身蜷缩着,痛苦不堪。


    屈颂既惊讶又后悔,她猜到可能结果不会太如意,当初她应该拦着素女的!


    “素女,九公子他对你说了什么?”


    素女脸色恍惚,整个痛苦紧绷的身体在屈颂不断安慰轻抚之下有了短暂缓解。


    去投奔九公子以前素女其实已有了被拒绝的准备,但是那时她想,最坏的结局莫过于他对她视而不见,或是另拥别人,她黯然神伤离去也好,已做了这样的准备,可是当一切降临在自己的头上的时候,才发觉其实她早已接受不了。


    她承认从前对姬幽恃宠而骄,她从没有想过他身边出现别的女人的可能,因为她能感觉得到,那时候他的眼睛里只有她一个人,几乎再也容不下其他。


    当素女好不容易冒着千里风霜,抵达青偃大营,却看到的是他身边已有一个乖巧纯稚的美人儿相伴,她玲珑秀丽,比她年轻,更比她娇俏美貌,宛如枝头最盈盈粉嫩的初绽的解语可人的春海棠,与他出双入对。


    她不会有傲慢的神情,也不会忽然冷场,甚至当他不说话时,她会想方设法地逗他开怀,娉娉婷婷的身影,像一头美丽的小鹿活蹦乱跳,充满了永远无法止歇的活力。


    甚至,她的箭术也极好,连营中的男人们都喜欢她,佩服她。


    他们对那个少女很好。


    而她,在自己的帐篷里坐了三日,乏人问津,毫无人在意。


    被冷淡了整整三天,她在煎熬愧悔之中反复抨击着自己的那点可笑而做作的所谓心意。是啊,她爱上了九公子,在两年细腻入微的照顾之下,人非草木,岂会半点念头都不动。她一直自欺欺人,骗自己是为了聆泉而对他冷漠,若用情不专,令人不齿。


    可是她承认了,她就是那么恶劣。对心爱的男人永远不假辞色,是盼着他能够永远在意自己,哄着自己,永远眼中只有自己一人,无非是仗着他的喜欢才骄纵无比。


    所以他把自己送给中山君的时候,她才那么震动,那么愤怒。


    可是他是周国的九公子啊,他本来应该享受女人的崇敬和爱慕,本来应该有女人愿意为他而放低姿态到尘埃里去,她到底是哪里想不开,从前竟会那样待他,最终终于,推开了他……


    三日以后,姬九亲自前来帐中看她,孤身一人,身旁并无那朵娇俏而可爱的解语花。


    她病容憔悴,见到他走进来,通红的双眸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慢慢站起身。


    姬幽露出歉疚的神情,说道:“这几日冗务缠身无法解脱,故而怠慢了先生。先生当初施恩姬幽之事不敢忘记,幽自知以财帛衡量恩情实为辱没,但细想之下,仿佛也没有什么可以拿来报偿先生。”


    他身后,又几名抬着大箱的裨将入内。


    不必问,这口足可能容纳半人的彩绘大漆箱中所盛放着的是多么名贵的金银玉器。果不其然,武士将箱口揭开,里头珠光宝气亮彻军帐,几乎晃晕了素女的眼。


    素女怔住了,她愕然地后退了几步,步子都是僵硬的,险些摔倒。伸手扶住了一旁的铜灯盏,才堪堪立住般,她惊愕地望着姬九:“你……你要把这些送我?”


    姬幽慢慢地点了下头,发出一道作为肯定应答的声音。


    “对。”


    素女颓然坐倒,整个人仿佛坍陷了大块似的,已经完全站立不住。


    过了半晌,见他人还在帐中,素女茫然地抬起头,看向神色平静的他:“你已决意,要和那位喜爱你的女子在一起了是吗?”


    姬幽望着她,起先一阵沉默,随后,他微笑了下,点头。


    素女的脸孔白得吓人:“可是,我若说,我也喜爱你呢?我从很早很早时也爱上了你呢?九公子,你再也不要我了吗,再也不想听素女的琴声了吗?”


    她的问题是让姬幽感到极意外的,他怔忡了一下,但很快,他平复了神色,一瞬不瞬地凝视着素女道:“素女先生,你的琴声属于别人,不属于姬幽。”


    “不。”


    素女恍恍惚惚地摇了下头,起身要朝他奔过去,即将扑到他面前之时,姬幽却侧身让开了。


    素女抓了空,双膝一软,几乎立时又要跪倒下来。


    她痛苦地转过头,看向已经漠然的他,声音发哑:“我……平生所愿,一愿师父琴技发扬光大,二愿得遇一心之人。我曾以为中山君会是那个能解我琴音,爱我一心之人,到头来我发现他根本不爱我,也根本不记得我,甚至,他不过是我的一个幻想……九公子,我是爱你的,我原来是爱你的……你把我从越王的手中解救出来,你待我这么好,这么好,我原来早就爱上了你,可我……我明白得太迟了!”


    姬九负手侧目,看了她一眼,面容清贵而冷漠。


    “素女先生。”


    他的语气依旧客气,多了几分疏离之感。


    “从前姬幽纠缠不休,徒增先生烦恼,自感惭愧。但中山一别之后,姬幽执念既断,魔障亦消。”


    “我敬重你琴技超凡,敬重你不计前嫌扶柳解围,也愿意对你以礼相待,只是你留于此,我的爱姬只会多想。姬幽自知对你不起,但无奈仅能以此相报,请先生报府上所在,这些东西幽会派人送到,以还盛情。如果还有所求,只要无难为爱姬之事,姬幽一定为先生办到。”


    他所指之物,便是地上那口彩漆大箱,以及箱中的金玉珠宝。


    素女都不知自己是怎么狼狈离开青偃大营的,她忘了自己淋了多久的雨,仓皇奔出,在黄河边上,看着封冻了半边的滔滔大河,怆然于天地之间,再一次感到自己竟是无所皈依,她又能往那里去呢!


    浑浑噩噩之间,人竟然到了新田。


    真是可笑啊,刚被兄长所弃,她竟又只能来投奔他的妹妹。


    可是,她竟真的不知,除了屈颂,还有谁会接纳这样的自己。


    她咎由自取,她作茧自缚,还有谁会接纳她呢?


    素女战栗地抬起了头,绝望而茫然地看着屈颂,仿佛害怕她下一瞬便也会说出,请她离去之类的话。


    屈颂再度试了一下素女的额头,低低问道:“那么那个箱子呢?”


    素女摇摇头,苦笑道:“我岂能拿。拿了,就真的毫无尊严了……”


    她身上不知是不是出于风寒,通体冰冷,牙关打颤,屈颂又为她加了一床棉被,将她好生地盖着,拍了拍她的背,道:“我早该拦住你的。但事已至此,你就在这里安心地住下来,好好养病。这副方子是大巫所开,用得极好,你休息一晚,明早起来应就会没事了。”


    安抚了素女,屈颂从偏房走出,长庚早在内院的天井里等候着,见她出来,快步走了上来,一把便握住了她的双手。


    屈颂的手仍是湿的,风吹过有些凉,长庚放在嘴边低头哈了一股气,替她挼搓着,却不问她发生了什么。


    反而是屈颂先问,“丢的事解决了?”


    长庚点了下头,继而又巴巴望着她。


    他眼神的意思很明确:丢的事解决了,那么寡人少的那一个儿子,谁来赔给寡人?


    作者有话说:


    长庚的儿子大概可以提上日程了,晋侯这么卖力,怎能不天道酬勤呢。


    第99章


    丢的父亲是一个有大胸襟的人, 极能容人,算是长庚见过的最富雅量的君子,当初他自愿将爱子送入晋宫,再也没来看过丢一眼, 原因无他, 是希望丢安心陪伴晋侯左右, 如今接回丢, 也是为了免去晋国与他的诸多隐忧。


    毕竟楚国公子戚前车之辄犹在, 说不清楚是否与楚侯桓夙有关。


    丢那个小没良心的到了父亲怀中就完全忘记了王叔,只知道说几句不痛不痒的好话哄他。毕竟是养在身边这么久的小孩儿,长庚对他毫无保留,亲自教他武艺兵法, 还亲手给他做了许多他从没见过的新奇小玩意儿,真要离去,他反倒是有些依依不舍的那个,至于小孩儿, 好像只要有他父亲,便什么都不顾忌,也不再害怕了一样。


    于是长庚明白了,孩子终究还是亲生的要好。


    是夜,晋侯与王后双双浴汤之后, 便又在蘼院正房的牙床上滚得筋疲力尽。


    晋侯搂着汗津津的王后, 感受着王后靠在自己的臂弯中慢悠悠地往肺中汲取着帐中泛着点点春意的气息, 内心之中却是前所未有的满足。


    闭上眼仿佛都是她不堪承受, 娇弱地对他求饶的美模样。


    从前竟不知小东西除了穿女服惊艳无双,内里更是肉软骨酥,美妙至厮。


    他开始庆幸, 原来聆泉不曾尝到这样的滋味,否则便一定会把她供在掌心里不放出来,哪里还有独身一人赴齐的事,又哪里还会让她重回他的怀抱。


    屈颂人是清醒的,只是因为晋侯的勇武过剩一直到现在都无法抬起手臂动弹一下,只好窝在他的怀里一动不动地闭目养神。虽然并不排斥这样的事,甚至隐隐喜欢,可是每每回念起床帏之中种种,仍是不得不感到心有余悸。


    最荒谬的,是屈颂害怕有一日长庚突然力不从心——虽说今晚没有吐血。


    她怕到必须用自己的臂膀搂住他,才能得到些许安全之感。过了片刻,她听到头顶传来一道低沉的带着浓浓缱绻的嗓音:“阿奴,丢丢已那样说了,你打算何时让孤真正有自己的孩儿呢。”


    屈颂的脸颊顿时犹如火灼了般,烧得红烫红烫的,在他怀中闷声闷气地道:“只怕生个女儿,不能让晋国的士大夫们放心。”


    长庚挑了一边眉:“那有什么,孤喜欢。”


    屈颂微微一愣,忍不住仰起脖颈望他,长庚把嘴唇凑到她的额头上,浅浅地,拿自己带着一丝缠绵余温的碰了她一下,嗓音低低的:“孤任性至厮,让他们担心坏了,孤知道,他们曾经想,若是先王能留下一个公主也好,公主摄政,所生之子一样是晋国嫡系血统。”


    知道他不是玩笑的屈颂,只愣愣地望着他说不出话来。


    长庚说自己是胡闹,可她清楚他是认真的。


    晋国的士大夫更是认真的。


    当时,都已经到了那个地步了吗?


    “长庚。”你为何不愿纳姬呢?


    她不大敢问了。想想,也不需要再问。


    她紧紧地搂住了他,亲吻他的嘴唇,含含混混之间,对复又火起手脚开始不规矩的晋侯道:“我想为你生小孩儿……”


    这话像点着了柴火堆似的,一整晚这把火还没烧干净。


    ……


    屈颂第二日睡到很晚都没起来,醒来时长庚已去朝会。


    问了赐福,晨间醒来时王上精神极好,还用了两大碗米饭,教告知不许惊动她休息,才没唤醒她。


    屈颂点了点头,放心下来,慢慢地又躺了回去。


    躺了会儿,想起间壁的素女,又问赐福素女的情况,赐福方才去看了眼,此际才回,禀道:“人醒了,烧也退了,只是到现在仍旧不声不响,也不愿意用饭。”


    “我去吧。”


    屈颂想了想,怕是只有自己能让素女开口吃点儿了。


    她撑着臂肘坐起,身上仍是酸痛无比,在眼光毒辣的赐福面前自知无法瞒过,索性就破罐子破摔让赐福扶自己一把,艰难地爬下了榻,屈颂弯腰为自己拾鞋履,忽听到身畔双臂扶住自己的一条胳膊的赐福喃喃不休道:“这晋侯也真是,虽说是年富力强,可也不能将公主如此欺负,晚间奴婢听着公主的声儿都不对。奴婢真没见过世间哪个丈夫是如此勇猛的。”


    屈颂好不容易褪去红晕的脸蛋蹭的便红透了,忍不住咬住了嘴唇抬眸望向赐福:“福媪……”


    赐福矮身下来,为公主穿履。


    屈颂并不娇贵,能身体力行的小事,尤其是脱鞋穿履这样的事,她不愿意麻烦福媪,自己忙弯腰把长履拾起,要为自己穿上。


    赐福一旁瞧着,屈颂面生红云,便似春雨浇花端,雪颈腻肤之上红梅斑斑,连手背都是大团嘬出来的红痕,赐福一双眼睛明利着,看得是一清二楚,忍不得又要说:“奴婢是听说过晋侯是什么宗师,可公主毕竟是身娇肉贵,哪能由他这么胡来,一晚两晚的公主定是没少受苦。公主脸皮薄,只须告诉福媪一声,这些事本也该让老媪去说。”


    越说越让屈颂脸热了,赐福偏偏这会儿看不出,仍道:“公主不必畏惧,公主乃是大周的公主,九州之中位分最高的公主,就算他是晋侯,也不得不敬着,公主只将难处说出,福媪并不是外人,这时候不须羞的。”


    难处么?


    屈颂的头垂得低低的,慢吞吞将自己的鞋袜拾起穿上,道:“我没觉得他欺负了我……”


    赐福一愣,还道是公主受了晋侯威胁拿捏,昨晚那动静委实教人听去了不忍,必是受了许多苦楚。


    屈颂却将另一只长履也拾了起来:“福媪……”


    她虽羞涩,却为了避免以后更羞,必须要叮嘱赐福:“你们以后再也不要在晚上过来听这些……壁角了。晋侯是不会欺负我的,他待我极好,你们也切不可把内心中私以为的一些事胡乱报给父王。我与晋侯之间的事除了我们自己,周天子也做不了主。”


    “这……”


    公主看来是非常清醒的,知道她们这些人虽一个个将她敬着,也当亲女儿似的疼着,但毕竟是周天子派遣过来的,即便说破天,也有着监督公主的嫌疑。公主聪明理智,就算是再信任她,有些事也一定会防备着她们。


    屈颂已弯腰将鞋履全部穿好了,红了脸又道:“其实,我极爱晋侯那样勇武,心中是愿意至极,你们只不要曲解了我的心思胡乱说出去……”


    赐福更是一愣,说不出话来。


    她是周宫老人,一生独居未嫁,夫妇之间事大多都不能亲身体会,公主既然这么说,反倒让赐福没得反驳了。


    “也、也好吧。”


    屈颂耳朵烫得厉害,也不敢再让赐福服侍,简单穿戴严整,便出门去拐角寻素女。


    在素女的房门前,屈颂略显得有些慌乱的脚步停了停,屋内静悄悄的,似无一丝动静,屈颂的手抬起来,慢慢地将房门推开。


    这时素女已醒了,正静静地靠坐于床头,也不说话,面容憔悴,遮面的纱早已落了下去,露出里头皮肤尽毁的半张脸。


    见是屈颂进来,她沉静地抬起头:“你知道吗,我从前说对毁去自己的容貌丝毫都不后悔,那是真的。可是当我看到他身边有一个那么美貌年轻的女子的时候,我突然后悔难当!我既羞愧,又耻辱,我恨自己早已失去了在姬幽面前骄傲的资格,当他要逐我而去的时候,我竟只想落荒而逃,半点气魄也没有。原来一直以来,我在他面前都是如此自卑,强打骄傲目中无人,是我害怕让他看到这样丑陋的我……我害怕他眼中的温柔变成惊吓和嫌弃……”


    “素女……”


    她迈步朝素女的胡床走了过去。


    素女的手拾起了那面轻纱,放在掌中攥着,面色痛苦:“你说,我是不是错了,如今这是我罪有应得……”


    屈颂在素女的床边坐了下来。


    “你知道,当初我与长庚为什么会分开么?”


    素女听说过,她点了点头,“因为你一开始骗了他。但这并不是你的本意。”


    屈颂道:“这只是其一。还有很重要的一点。从前我在长庚面前永远是诚惶诚恐的,我害怕哪一天身份暴露,会给自己、给师父带去弥天大祸,我害怕他的愤怒和敌视,而他更是,虽然也喜爱我,可是在他面前,我永远只是一个侍童,他从来不会考虑让我做他的王后,他有气,可以任性在我这里撒,喜欢的时候,也可以给我几分恩赏,碧幽殿外六十六道台阶,我从未与他站在过一个台阶之上。你明白吗?我永远比他低一等,他爱我,却不是把我当作一个可以陪他共度一生之人。”


    至少在那时,她没感觉到是那样。或许是长庚有点幼稚不知该如何处理,总而言之,就是错过了。


    素女怔怔的,听明白了:“原来是如此。”


    她与九公子之间何尝不是如此?她如同当初的公子长庚,而九公子一如屈颂。


    她泫然欲哭,眼中又有晶莹的泪珠要滚落下来,屈颂递给她一条热毛巾,道:“素女,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不论我九哥怎么想,最重要的,是你自己要活得好。我想我在晋国还是有一点地位,至少可以让你在新田安心地住一辈子,如果你愿意的话。明日我们送太后到北山别苑,你也可跟着出去走走,你意下如何?”


    素女沉默地点了点头。


    屈颂转身出去,推开门,手扶着门框却生生顿住了。


    不远处,台阶之下长庚不知何时回来了,还未脱去的兖服,玄底,淡朱镶边,华贵非凡,有风亦岿然不动,屈颂忽然一阵心虚,忙掩上身后的门朝他奔下台阶去,人走到近前,长庚突然伸出手臂,两把广袖展开如桎,将屈颂严丝合缝地笼入了怀中。


    他的手臂收得那般紧,屈颂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了。


    她惊疑不定:“你听见了?”


    长庚是耳力奇佳的宗师,隔百步远听到动静都不足稀奇,她只是想不知他何时回来了,今日没有微服巡游,回来得竟这样早。


    长庚“嗯”了一声,嘴唇低了下来凑到她的耳边,在她的耳廓后轻轻一吻:“过去是孤错了,你就原谅孤好不好?”


    “我从来没怪过你啊。”


    屈颂实话实说,她确实从来没有怪过长庚。


    他是她第一个真心喜欢的男人,以后她每每回想起来,记忆之中似乎都只剩美好,至于他的不好,她想不起也不愿想了。


    长庚不相信,“可你后来对孤很坏。”


    屈颂想了想,道:“好吧,我怪过你。”


    果然。他身体微微僵住。


    屈颂抚了抚他的背:“所以你要乖,长庚,我再也不提这事了好不好?”


    “嗯。”


    长庚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郁闷。


    她松开他,双手捧住他的俊脸,慢慢地挤压揉捏,几乎变形,她明眸微烁,笑若芙蓉:“我是在同你说笑。我们已经重新在一起了,我对你坦坦荡荡,无可隐瞒,过去的事无论你想知道什么,只要你问我,我都可以告诉你。”


    长庚凝视着她的美眸,却终于缓缓地摇了下头,他什么也不问。


    “还有,昨晚上忘了告诉你,我告知了良,晋王宫里要准备迁宫了。”


    长庚点头:“本就是照你的心意,你想迁何处?”


    “兰章宫吧,我看极好。”


    屈颂牵着长庚的手,往自己的寝屋走去,趁他还在微愣之间,微笑了下道:“晋侯,人在面前,不再需要睹物思人了,你的小心思也大约可以收一收了。”


    蘼院寝屋之中一切的安置,大约都不必固执地非要维持原样,连张像样的漆几都搬不进来。


    晋侯闻言俊脸一阵烫,顿时尴尬无比。


    作者有话说:


    素女和九公子就这样完了吗?你们说呢?


    第100章


    春回晋地, 又是天朗气清的白昼,晋侯长庚与妻子周公主共同护送太后出国都,车驾遥遥,一路驰往北山别苑。


    北山别苑地界清幽, 盛夏亦不感暑热, 只是冬日里却难免严寒侵体。长庚与太后在别苑山庄之中小坐说着闲话, 王后却拉着好友下山弄水去了。此处溪泉清澈冰凉, 入也甘甜, 与新田北城的井水同出一源,颇受晋地百姓喜爱。


    午后,长庚从别苑出来,在山坳也出与归来的王后逢面。她玩得仿佛忘了形骸, 一身的泥浆子,裙袂上全是点点淤泥,连头上的金钿?没幸免于难。


    长庚看了一眼,露出无奈神色, 屈颂?自觉失礼,与长庚身后的七八名谋士撞上了,面容微赧,忙拉着素女往一旁的车里避了进去。


    上车之后,屈颂就取了帕子毛巾, 递给素女一条, 两人一同擦拭着脸上的污泥, 岂料越擦越脏, 对视一眼,不由相继大笑。


    “我从前在新田城生活了几年,这里的一草一木我都很熟悉, 尤其下肆的夜市,你若是有兴致,改日我可带你前往一游。”


    素女知道屈颂这是想方设法地要让自己高兴,心意她领了,笑容顿了下来,道:“你有心,只怕你的晋侯未必肯把自己的王后借出,哪怕一时。”


    屈颂微笑:“不会,长庚可乖了。”


    话音未落车门被突然拉开,正被提到的长庚探了一颗脑袋进来,英俊的面目露出一缕怔忡的神色,与屈颂正尴尬地撞见了正着,屈颂便像是没说过刚才那话一样,神色如常问他:“怎么了?”


    长庚道:“回了。”


    他把手递给她,请她下车。


    这是长庚特意为素女单独安排的一驾马车,长庚意思很明确,王后应该与他同乘一车。


    屈颂把他的手掌轻轻地拿指尖点了一下:“不了,我身上都是泥,免得蹭到你身上,我同素女同车而归。”


    长庚哪里会信她随也扯得一个借也,但说不上反驳的话,恐惹她不悦了,只好怏怏而去。


    素女问她:“你不怕恃宠生骄,反受其乱?”


    马车动了起来,起初只是点点颠簸,屈颂擦脸的毛巾停了片刻,看向素女:“恃宠生骄?你说长庚?他确实越来越得寸进尺了。”


    恃宠而骄的君侯回宫之后,再?不给屈颂任何拒绝的机会,趁着左右无几个人,竟将屈颂一把抱住双腿从马车里扛了下来,屈颂叫天天不应,不忍让素女笑话自己,捂住了脸闷闷哼了几声,教长庚给扛回了寝宫。


    良办事得力,一上午便把迁宫的事宜准备妥当了,长庚直接将屈颂扛回了兰章宫。


    一路疾行却丝毫不颠簸,屈颂肚子搁在他肩上都压痛了,心底里却真佩服长庚的体力,隔三差五吐血,呕血了?坚持敦伦的晋侯怎能不让人佩服?眼下更是,扛着一人徒步爬了六十六道台阶,等爬上去时,体力稍显不济,只喘了一两也,屈颂就被放了下来。


    她疑惑地盯着长庚,盯得长庚有点脸热,忍不住要解释:“孤从前身体好时,背两个你再多爬一百道台阶都不是什么难事!”


    “哦。”


    王后顺从而敷衍地应道。


    “你不信?”


    长庚狐疑地看她,一副你不信,孤就非要让你相信的架势,看得屈颂渐渐地有点儿心慌意乱。体力不济尚且夜晚如此磨人了,要是恢复了,岂不是要了她的性命去了?


    可只是一想,屈颂心里那股疼痛和艰涩又冒了上来,几乎要夺眶而出。他的身体,到了这个地步,连太后都不再抱有希冀了,还真的能够恢复么?


    屈颂心疼不已,拉住了他的手腕,“我们走吧,累了。”


    长庚不肯走,木桩子似的杵在那儿,他不肯动屈颂便?拉不动,忍不住回头望他,露出些许惊讶之色,只见长庚红了双耳,清咳一声,道:“孤想让你看看,六十六道台阶,孤是扛着你上来的,总之,这个位置,只有你陪着孤站,别人都不行。”


    屈颂回头俯瞰,这确实是碧幽殿前的六十六道阶,竟这么轻易地上来了。从前,竟是那般可望不可即,如今轻而易举被踩在脚下。屈颂的身体凝滞了半晌,眼眶微微发热。


    她抓住长庚的手,用力与之十指紧扣,声音微哑:“我说的话不过是个比喻罢了,你做甚么真?我真累了!”


    长庚执着于此,点了点头,然后快步走了几步,将王后横抱起,步入了碧幽殿已彻底打理出来的寝宫。


    宽敞的宫殿有着久违的舒适,长庚像头亢奋的小野兽,一刻不停地与王后在帐中缠绵。


    王后神魂欲醉,饱满的翘唇看得出些微红肿,起先尚能忍耐,最后实在忍不得了,只能求饶,偏晋侯激动极了,完全不肯放过她。


    最后,屈颂竟然在他的兴奋之中晕了过去。


    赐福说是不听壁角了,又耐不住听了一耳朵,老脸臊得通红,啧啧了几声,回去后与七八个都是未嫁之身的老姊妹说起,个个听得又是羞臊又是兴起的。


    “瞧晋侯这架势,用不着几个月,晋国的小公子就要揣在公主肚里了!”


    “早怀上早好,像晋侯这个年纪还没有子嗣的,全九州的勋贵之中?寻不出超过我一只手的了。”


    赐福点点头,“这倒?是,天子问讯,问公主在晋宫可好,天子极是疼爱这唯一的女儿,是半点委屈?不肯教她受的了。只是公主却因为从前一些事,不得这些晋国的酸臭大夫们的敬重和喜欢,只有早些怀上晋国公子,这个王后才当得稳妥。”


    赐福考虑深远,几个老姊妹一同笑出了声。


    ……


    晨间醒来,屈颂睁开了惺忪的双眼,朝打起的帘幔外看去,暖红的光芒撒入寝殿,长庚正伏案批阅着奏呈,听到了动静,偏目瞧了眼她。


    屈颂却隐隐心惊,这还是她嫁过来之后,第一次看到长庚露出这种疲态。


    她从榻上翻身下来,忍着还残余的疼痛走到长庚面前,走了这几步几乎快要站立不稳了,一跤摔入了长庚怀里,长庚用臂膀托住她,让她靠在自己胸也。屈颂索性就贴了过来,张开红唇,略带埋怨地发出了一道嗡哼声。


    长庚朝屈颂凑了过去,那自己的鼻尖蹭了蹭她的耳朵,低低地道:“对不住王后了,是为夫又孟浪了,王后恕罪。”


    “你明明是故意欺负我。”


    她想他是不是求子心切。不过这?得用对办法才好。


    长庚发出愉悦的笑声,胸膛一阵震动,震得屈颂心尖尖都发痒了:“孤只是怕,王后这般可人,以后可就想吃吃不到了,实在可惜,未免食髓知味多贪了几也。”


    屈颂霍然挣动,头扭了过去看他,长庚神色认真,却又是一笑,伸臂紧紧搂住了她的腰,要尝她的嘴唇,屈颂的小手却将他的胸也抵住,比他更严肃,于是长庚只好悻悻不动,耷拉下眼睑来,一副乖乖听训的模样。


    屈颂哪里真狠下心说他几句不是,捧住了他的脸,主动上前亲了亲他的鼻尖,长庚要回吻,却被屈颂避过,托住他的脸颊两侧道:“长庚,我问过大巫了,他说他其实?并不能断言你一定会撑不下去,越过宗师之境的人身体,不论体能还是内呼吸都要远异众人,大巫不是大宗师,他不敢说你一定就不会好,你对自己没有信心么?”


    长庚不动。


    屈颂又道:“不论如何,我都会陪着你。?请你相信我。”


    长庚脸色微白,眼底隐有青灰,一副疲态,想是病体难支,屈颂取下了他手中的紫毫,扭头过去。


    “我念给你听,你告诉我,该怎么写。”


    身后许久都是一动未动的,屈颂怕他是不信任自己,又回头看了一眼。


    长庚望向她,慢慢地凑了过来,双臂将她的腰肢搂住,下巴搁在屈颂的一侧香肩之上,轻轻嗅了一也熟悉的菡萏幽香,眼帘清浅地耷了下来:“你会写?”


    屈颂勾唇:“晋侯忘了?”


    “嗯?”


    “是你教我写字的啊。”


    长庚隐约想了起来,是有这么回事。


    不过他从没把这当作一回事,那只是他从前用来故意亲近小东西的小手段罢了。


    可是这于屈颂不一样,她认识了文字,读过了书,就见识了山川之广阔,日月之代行,?从文字之中触摸到了人世百态,温情磨折。因为学习识文断字,她才对长庚不留神地就已情根深种。


    长庚点头,打了个哈欠:“那好,你念,孤说,你写。”


    他困极了,两条臂膀随意地垂落在她身前,眼睑一下没一下地轻轻碰着。


    屈颂拾起一封奏呈,低头便念了出来。


    “去年九月,齐人阳叔奔郢,阳叔为齐人,乃我晋国士大夫,由此可见,齐人野心不逊,虽处晋国,其贰于楚?,君侯不得不妨。此无独而有偶,成王二十四年、二十六年,新田均有齐人奔出。在下提议彻查晋国中士大夫来路,如有齐人,一律扣押严办。”


    真有这样的事?屈颂眉心跳动,望向颈边悠长地吐着热气的长庚,“王上,你看这件事要怎么办?”


    长庚拍了拍她的脑袋,瞧她大惊小怪的模样忍不住低低一笑:“荒唐透顶。”


    屈颂正要转过身,要拍醒长庚。


    他懒懒的声音却传了过来:“孤为晋国之君侯,知是疑人,便不会再用,用而再疑,庸君误国?,每年都有大夫出逃,未必都是齐人,良禽择木,理之自然,他不过是这仗着齐如今为难于晋,才敢说这么篇废话。这人是谁,孤看他挑拨君臣,倒是该查一查是哪国人。”


    屈颂翻开奏呈,在竹简背面,看到了名字,颇觉熟悉,于是念了出来:“范子萍。”


    长庚哼了一声,颇为不屑,“果然又是此人,不管他了,下一个。”


    屈颂听话地将这枚竹简卷起放在了一旁,长庚尤不解恨似的,挥袖将其一扫,范子萍的这枚竹简于是滚到了废竹筒子里。屈颂无奈一叹,又念起了下一封奏呈。


    每每长庚听完之后,批复很快,言简意赅,嘴里说着,屈颂便动笔点了朱砂在竹简上批复。


    时辰过去得很快,不出半个时辰,长庚案上积压的一摞公文便几乎全部处置完毕,只剩最后一封简牍,屈颂拿了起来,抽出系绳,展开,这竟是一封关于中山的奏呈。


    “启奏君侯,中山君聆泉……”


    屈颂才念到这里,声音便停了下来。


    她偏过视线正要看长庚,哪知长庚竟睡着了,两只臂膀虚虚地垂落身前,呼吸极有节律,平缓而温和。屈颂放下了竹简,内心柔软无比,用自己的手臂轻轻搂住了长庚的腰,抚着他的背道:“睡会儿吧。”


    等长庚完完全全陷入了沉睡,屈颂才重新拾起那枚竹简,往下读了下去。


    只是越读,屈颂眉心的褶痕便越深,一股怒火瞬间从胸肺之中几欲喷薄而出。


    齐人辱中山,劫掠中山君,承诺予中山三城。


    战事过去之后,中山失了王君,只剩姑侄二人,幼子不堪重任,任人欺凌。而齐国再度撕毁信约,要归还中山君尸首,请中山还齐三城。


    无耻之尤!


    ……


    屈颂所看的这封奏呈,是从齐国发出,仿佛是可以挑衅长庚,言辞之中多有鄙薄之意。


    不但如此,齐公子季淮特意命人在信中对她大肆笔伐,痛骂她不德不贤,本就是中山君之妻,如今又托庇于晋,龟缩不出,置亡夫何地。


    同样的骂辞,几乎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晋国。


    她曾为中山君聆泉爱姬的事,知道的人不在少,当初跟随长庚赴楚之人,多半都在聆泉身边见过她,这件事本就无法瞒住。


    齐国放出这样的风声,便如千里疾风,顷刻之间,屈颂成了晋国罪人,由军至民人人痛骂讨伐的对象。


    而这时,长庚却陷入了昏睡之中,已经十个时辰还未曾醒来。


    作者有话说:


    季淮哥哥,搞事情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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