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里,一群白翅鸦们围在一起,“嘎嘎咕咕”地商量,时不时还转头看看坐在草地上的梅凌。
一双双豆豆眼滴溜溜地转着,狡诈、迟疑、恼怒等情绪来回变换。
梅凌不急。
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手底下的大地瓜金湖獾,等着白翅鸦们下定决心。
白翅鸦们商量半天,站到梅凌面前:“嘎嘎,嘎嘎嘎。”
梅凌:“放心,你们要是带我到你们的秘密采集点,我绝不多采,不会私自过去,更不会带其他生物过去。”
白翅鸦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下定决心:“嘎!”
梅凌告别金湖獾,让它好好休息,站起来跟着白翅鸦们走。
白翅鸦们在前面低飞着带路,时不时“嘎嘎”大叫,催促梅凌快走,不许东张西望!
经过好一番跋山涉水,梅凌终于抵达白翅鸦们的秘密采集地——一小片针阔混交林。
混交林偏远而人迹罕至,空气中混杂着湿漉漉的水汽和苔藓味,仔细嗅闻,才能闻到魔法药草的清苦味。
“嘎嘎。”白翅鸦们轻拍着翅膀催促他赶紧采。
“嘎!”还有白翅鸦警告他,不许多采。
“别急,我看看。”梅凌在林中走动,仔细查找。
白翅鸦们歪着脑袋盯着他,对他在自家秘密采集地大肆翻找的行为感到焦虑,还有白翅鸦开始啄自己的毛。
梅凌转头看白翅鸦们:“要是不评估,肯定没办法采到刚好价值四银索纳的魔法药草,我多采一点,你们可就亏了。”
“嘎。”白翅鸦们想了想,接受这个理由。
这片秘密采集地并不小,梅凌搜寻过一圈后,跟白翅鸦们商量:“我想采两株於宽草和一株圣伯蒂,大概价值四银索纳。”
白翅鸦们:“嘎?”
梅凌将於宽草和圣伯蒂找出来:“就是这两种魔法药草。”
於宽草叶子宽大,贴地生长,叶脉里泛着淡淡的银蓝色,摸上去比普通草叶凉。
圣伯蒂长得高一些,茎秆细直,顶端开着小白花,花心带一点黄,凑近了闻有一股清苦的药香。
白翅鸦们认出这两种常见的药草,立即同意:“嘎嘎!”
梅凌挑大小适中的药草带土一起挖出来,填平小土坑,才将药草放到木片篮里:“好了。”
白翅鸦们看梅凌挖的药草远比它们想象中要少,还挺高兴:“嘎嘎。”
梅凌笑眯眯:“是吧?我一直很守信用。”
白翅鸦们催促他赶紧离开,还积极在前面带路:“嘎嘎。”
梅凌跟着白翅鸦们离开秘密基地,等走到森林与草地的交界处,他摆手:“走不动了,我休息会。”
白翅鸦们伸长脖子,看看他现在所在的位置,评估他和秘密采集地的距离,似乎感觉不够远,不免有些焦虑。
好几只白翅鸦叼他的领子、衣袖、裤子,想把他拖走。
大有他爱休不休,反正不能在它们的采集地附近休息的意味。
“你们好霸道。”梅凌伸手一揽,揽住好几只白翅鸦,“就一会,让我喘口气。话说,你们认识上面的植物不?”
梅凌伸手指着山林上方,半山腰接近雪山顶的地方。
白翅鸦们眨巴着眼睛看半天,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就那长着尖齿的灌木,结红色小果子的那种。”
“嘎嘎。”
“不能吃,有毒。不过,它能用来熬糖,和魔法药草熬煮成糖浆后,会有非常馥郁的香味。”
“让我想想,怎么形容?熬出来的糖浆橙黄明亮,跟溏心的蜂蜜一样,只要挖一点点到水里,搅拌成糖水,就又香又甜,喝完后还能调理肠胃。”
“嘎?”
“骗你们做什么?”
有白翅鸦蠢蠢欲动,张着翅膀,爪子啪嗒啪嗒往上走几步,眼看要张开翅膀往上飞。
看起来想撇下梅凌偷偷去采。
梅凌慢悠悠的声音在后面响起。
“遗憾的是,它的毒性比较强,人类摸到它的汁液,会又疼又痒,产生强烈的灼烧感。因为它的汁液里面含有细碎的晶体,人的皮肤摸到,里面的晶体会迅速爆炸,并释放有毒物质。”
“要是不慎误食,情况就更糟糕。它可能会在胃里依次爆炸,起码炸两天。”
白翅鸦们转头看他,眼里露出明显的怀疑。
梅凌面带微笑:“我记得你们是双胃?要是吃下去,汁液里的晶体应该会先在你们腺胃里产生爆炸,然后再在肌胃里炸一遍,运气不好的话,还能炸到小肠和泄殖孔,将整个消化道弄得一塌糊涂。”
白翅鸦们瞬间感觉屁股微微抽搐。
好几只白翅鸦不由自主地后退,远离这个笑眯眯的魔法师。
为首的白翅鸦怀疑为什么他可以摘:“嘎?”
“因为我有塞西莫斯鹿手套。”梅凌从怀里掏出一双纯黑色的薄手套,“戴上手套,再来摘它,就没什么问题了。”
梅凌当着它们的面,一点点将手套戴上,一直套到小臂,将手部严严实实地裹起来。
他小臂纤长,骨骼形态明显,戴上手套后,犹如脆冰被一点点包裹。
哪怕白翅鸦们,也压根挪不开目光。
梅凌用诱哄的语气,低声跟它们商量:“你们带我上去,我摘点果子回去熬糖,熬好后请你们喝糖水,怎么样?”
白翅鸦们躁动起来。
为首的白翅鸦:“嘎嘎?”
梅凌:“每只白翅鸦一杯,甜度以能尝出明显甜味为准。”
白翅鸦们同意:“嘎嘎。”
不一会,白翅鸦们叼着梅凌的衣服,齐心协力地将他拖上山,拖到灌木丛前。
梅凌检查面前的植物,根据叶片和尖刺的形态确定它确实是茄曼刺草。
茄曼刺草能熬糖浆的只是它的果实,梅凌戴着手套,小心将一颗颗圆滚滚的小果实采下来。
篮子里红色的果实越来越多,枝头上的红意越来越淡。
梅凌看看篮子:“应该够用,今天就摘到这。”
白翅鸦们看着枝头剩下的果子,神情遗憾。
梅凌小心脱下手套,将它翻卷,避免碰到它沾上汁液的一面:“留一点让它慢慢熟,下次还能再来采。”
白翅鸦们见他真没有继续采的意思,只得挪动步子跟在梅凌身后。
梅凌伸手摸摸白翅鸦们光滑的脊背:“那辛苦你们再带我下去了。”
为首的白翅鸦:“嘎?”
梅凌指指山下:“山那么陡,你们不带我下去,我怎么可能下得去?我下不去,就没法回去熬糖浆,答应你们的糖水也没法兑现,你们就亏大了。”
白翅鸦们“咕咕嘎嘎”地商量一番,最终无奈地决定将梅凌叼下山。
梅凌也不嫌弃被叼着不舒服、不体面,他好说歹说,请白翅鸦们将他叼到大路边。
他等了一会,花两枚铜索纳,搭上顺路回镇上的马车。
今天在外面折腾一天,他快累散架,实在没力气走回小镇了。
马车驶进镇上,梅凌在熟悉的药草铺前下车。
“日安。”店主正在清点手里的药草,见他进来,问,“梅尔先生,看您今天的模样,今天交好运了啊?”
“托女神的福,采到两株於宽草和一株圣伯蒂草。”梅凌直接从篮子里拿出魔法药草,“您看看这个品相。”
听到是一级魔法药草,店主也不折腾他手下的药草了,当即探头过来:“这药草可真新鲜,品相也好。”
“不带上最好的药草,怎么敢来您这儿?”
“哈哈哈只要是梅尔先生您采的药草,什么样我们都收的。来,让我仔细看看。”
店主戴上老花镜,仔细看过后说道:“两株於宽草加起来可以卖一百八十铜索纳,这株圣伯蒂可以卖两百一十铜索纳。”
梅凌摇头:“於宽草按您说的来,圣伯蒂起码再加十铜索纳。它炮制的药液喝起来带有特殊的香味,大人物们都爱它,见到了肯定会加价收。”
店主呵呵笑两声:“这倒也是,加点价它也卖得出去。那就按您说的来。”
梅凌点头:“一共四银索纳,感谢您的慷慨。”
亮晶晶、沉甸甸的银索纳很快交到梅凌手上。
梅凌轻轻握了一下,喟叹一声。
当了这么久的植物猎人,这是他单次收到的最大一笔钱。
有这笔钱,起码短时间内不用担心流落街头了。
梅凌卖完魔法药草走出草药铺,看见白翅鸦们正在草药铺对面的二楼阳台探头探脑。
一见他出来,立即眼也不眨地盯着他。
梅凌将新收到的银索纳往上抛了抛。
闪亮的银索纳在空中划出弧线,清晰地映在每一只白翅鸦瞳孔里。
说好只采价值四银索纳的魔法药草,要是多采,白翅鸦们保准会报复。
梅凌可不想因为账务问题,明天一早被白翅鸦们拉一身。
展示完银索纳,梅凌快步往他居住的旅馆走去。
他穿过宽阔的街道,顺便买好熬糖浆的材料,转到小巷子,又钻进小巷子的分支,最后推开一扇略带霉味的低矮门,钻进去。
木门后藏着个狭小的门厅,一个戴着头巾,系着围裙的胖夫人正在大板桌后面做针线。
“日安——”胖夫人一抬头,看见梅凌,“梅尔先生您回来了?”
“日安,弗朗格斯太太。”梅凌嗅嗅空气中香甜的气味,“今天烤了面包?还炖了羊羔肉。”
“瞒不过您的鼻子。”
“烤过面包了,那有热水吗?”见弗朗格斯太太点头,梅凌说道,“给我送两桶热水,再要两个圆面包,一盘炖羊羔肉。”
“都给您送到房间?”
“不,我要换房,可以给我二楼靠边那个单人房,它应当还没租出去。”
“当然,您稍等!”弗朗格斯太太瞪大眼睛看着眼前俊秀的年轻人,“感恩女神,看来您今天收获不错呀。”
“感恩女神的慷慨。”梅凌将一银索纳轻轻弹到弗朗格斯太太身前的桌子上,“我去收拾东西,房费、餐费、热水费从里面扣。”
梅凌去居住多日的多人房收拾好行李,很快换好房间。
旅馆的伙计已经将热水送到净房。
梅凌取出一小块肥皂和一卷手帕,带上换洗衣物去净房洗澡。
今天的两大桶热水格外烫,他兑进去两大桶冷水,狠狠刷洗一番,直洗到皮肤微微发涩,手指皱起来,才擦着头发回屋。
旅馆靠边的单人房相对小一些,一直没卖出去,里面保持得比较洁净。
梅凌支开窗户,坐到桌前,享用托盘上的圆面包和炖羊羔肉。
直到用面包碎蘸干盘里的汤汁,把掉落的面包屑也吃完,他才摆脱持续了半个月的,半饱不饱的状态。
梅凌满足地瘫在椅子靠背上一动不动。
难得换了个干爽舒适单人房,劳累一天的梅凌几乎沾床就睡。
第二天一早,他酣睡一晚起来,天刚蒙蒙亮。
他带上一小筐材料,过去提前租好的旅馆小厨房。
昏暗的小厨房里,烛光照亮粗糙的墙壁。
炉床已经冷却,斑驳铜锅吊在旁边的墙壁上,架子上没放调料,连炉床底下堆放的柴火也不多。
可真是一个简陋的厨房。
梅凌先找出水罐去院子里打水,回来戴上他的塞西莫斯鹿手套,开始清洗和处理红色的果实。
熬糖只需要果皮果肉,不能混入籽实,不然会发苦。
除果皮和果肉外,他还得准备魔法药草、柠檬汁、肉桂、茴香等调料。
梅凌坐在炉床前,借着微弱的烛光认真工作着,心里有种难以言喻的平静。
从他清醒,发现自己失忆后,心情第一次如此平静。
三个多月前,他在某张床上苏醒,来往的都是穿着长袍的高鼻深目的陌生人,他慌张又茫然。
问清楚后,他很快判断出来他穿越了。
在他记忆中,他还是个刚大学毕业的毕业生,哪知道一觉睡醒,他还是一个毕业生,却是魔法学院的毕业生。
魔法动物专业。
他躺的地方是医馆,医馆的人告诉他,毕业前他被魔法生物袭击,导致重伤昏迷了好些日子。
梅凌旁敲侧击了解事情的大概后,整个人都懵了。
好家伙!
人生出现重大意外,流落到魔法大陆,他还是那个一无所有的毕业生。
不,事情更糟。
在地球,他作为毕业生,好歹有爸妈留下的房子,有少许存款,有专业知识。
现在,他差不多忘光所有魔法知识,魔力因重伤而几乎无法调动,寥寥存款全砸进医馆里,还因为学魔法动物专业,非常难找到对口的工作。
就算能找到,他那些忘得差不多的知识和微弱的魔力,他也不敢去找相关工作。
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他还不想找死。
唯一让他感到欣慰的就是他的身体是他自己的,胳膊上有清晰的卡介苗接种疤痕,膝盖上也有小时候磕破留下的印记。
看来他早早穿越过来,魔法学院应该是他自己考的,没占用谁的身体。
就是不知道这几年发生了什么。
梅凌手脚麻利地处理完果子,将所有材料清洗干净,沥干水分,开始熬糖浆。
他将吊着的铜锅转到炉台上,架上柴火,生起火堆,将果皮果肉和魔法药草放入铜锅中,加入足量的清水大火猛熬。
木柴在炉床上噼啪噼啪地燃烧,他观察着铜锅中混合物的颜色。
等熬到果汁不再浑浊,他快速将魔法药草夹出来,避免因熬煮过久而发苦。
熬好果汁后,接下来的步骤就简单了,只需加入大量的糖、肉桂、茴香和柠檬汁,小火煮浓,注意别糊锅即可。
梅凌耐心地动作着。
随着糖浆一点点收浓,浓郁的香味袭击了旅馆中的每一位旅客的鼻子。
“女神啊,哪来的香味?”
浓郁的、极富冲击力的、宛如实质的甜香味萦绕在旅馆及附近民居每一个人的鼻端。
许多人从睡梦中醒来,走到窗边,探头仔细嗅闻。
甜蜜的滋味一缕缕钻入人的胃部,引得人肚子咕咕叫。
“弗朗格斯太太,有甜面包吗?给我来个甜面包,再要一碟果酱。”
“弗朗格斯太太,我这边要面包配甜奶油。”
“谁在熬糖浆?我要一杯糖浆水,不,两杯!”
旅馆的弗朗格斯太太揉着眼睛走进厨房的时候,梅凌已经分装好熬制的糖浆,正将温水倒入锅底,刷洗锅壁的糖浆。
“噢,梅尔先生,真是你在熬糖浆!”
弗朗格斯太太一眨不眨地盯着小玻璃罐里那些可爱的蜂蜜色糖浆:“这是什么糖浆?怎么那么诱人?”
“能有效地滋润喉咙,祛除湿气的茄曼刺糖浆。”梅凌将锅中的糖水倒进一个带导流口的大水罐内,“您尝尝?”
“如果不耽误您做生意的话。”弗朗格斯太太期待地盯着梅凌倒糖浆的手,“我以前可从来没听过这种糖浆。”
“是一种很小众却很美味的糖浆,也是我们植物猎人圈里比较受欢迎的一种糖浆。”梅凌用杯子给她倒满一杯糖水,“感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
弗朗格斯太太接过杯子,迫不及待地啜饮一口。
瞬间,浓郁的甜香味盈满她的口鼻。
好香甜!
她瞪大眼睛看着厨房昏暗的景象。
要不是确定站在厨房,她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正站在记忆中姨妈家的苹果园里?
那是她少年时的某个秋天,当时姨妈托人捎来口信,请她和妹妹去摘苹果。
她们站在丰收的苹果园里就是这种感觉,口鼻中满是甜香,放眼全是可以吃到饱的甜美苹果。
“真是美好的糖浆。”弗朗格斯太太从甜美的回忆中醒来,喟叹一声,才想起正事,“梅尔先生,有人想买您的糖水,要两杯。”
“五铜索纳一杯。”
“女神啊,这么贵?!”
接骨木糖浆水才一铜索纳一杯!
梅凌给她看滤出来的魔法药草:“原料很贵,没办法。要不您去问问那位客人还要不要?”
想了想,梅凌又拿出干净的杯子倒入两口的量:“先请那位客人尝尝。”
弗朗格斯太太接过杯子,脚步轻快地上楼。
梅凌继续分装糖浆。
梅凌将糖浆装进提前买好的玻璃罐内,又用湿抹布将罐子擦得亮晶晶。
糖浆确实贵,他打算提去镇议事厅外面的市集广场摆摊。
那是整个镇最大、最繁华的市集,糖浆应该卖得掉。
正当梅凌将玻璃罐子装进篮子里,外面传来纷乱的脚步声。
弗朗格斯太太带头钻入厨房,接着是两位男士。
“梅尔先生。”弗朗格斯太太轻快的声音响起,“这两位先生想买浓缩好的糖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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