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的兰亭不知道调皮鬼陆夏夏的性子正是陆卫国惯出来的。


    若非长辈纵容,陆夏夏没底气调皮捣蛋,也没胆子找陌生的小孩玩闹。


    前世困在小家里头、甚少同外人深交的叶巧巧也没有发现这一点。


    八月三十日,下午五点多,陆卫国从单位绕到百货公司,叶巧巧直立立站在门边,夕阳西下,她仿佛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陆卫国停下车子,叶巧巧从金边中走出,陆卫国眼神一闪:“她是我的!”


    殊不知叶巧巧也忍不住打量陆卫国。


    陆卫国没有再穿那条宛如焊在身上的黑色长裤。今天他换成米色长裤和浅蓝色衬衫,整个人大写的温良。


    衬衫长袖卷到手肘边,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陆卫国抱起兰亭放到车前杠上,手臂线条愈发明显,叶巧巧毫不担心他会骑车摔倒,所以陆卫国蹬起自行车,叶巧巧全心信赖跳上后座。


    叶巧巧轻轻捏住陆卫国的衬衣,陆卫国骑稳后腾出一只手来,拉住叶巧巧的手按在他腰腹处。叶巧巧毫无防备吓得身体僵住,陆卫国又拉过她另一只手按下去:“市里最近修路,土方车来来回回,路上都是掉落的小土块,这样才稳。”


    那也不用环住腰吧?叶巧巧怀疑陆卫国故意的,但她没有证据。叶巧巧耳朵通红,脸热起来,心也不争气地咚咚跳,神色慌乱,一瞬间回到了十八岁。


    可惜十八岁骑车载她的人早已背叛了当年的海誓山盟。


    叶巧巧瞬间冷静下来,但她的双手没有挪开。望着比十年前更高更宽的脊背,也许这一次不会被辜负?叶巧巧试着把身体靠过去。


    背后的温热化为一股电流,陆卫国的呼吸一顿,用力蹬骑自行车,尽快见家长,尽快领证!


    陆家在百货公司西边,不到半里路,几分钟的车程。


    陆卫国第一次痛恨他家住在市区繁华地段。


    “到了。”


    陆卫国缓缓停下车子,叶巧巧陡然惊醒,本能跳下来。


    “慢点!”


    陆卫国听到双脚重重落地的声音吓了一跳。


    叶巧巧意识到她过于紧张,深吸一口气,道:“没事的。”走到前面接下兰亭。


    陆卫国把挂在车把头的提包递给她,“你准备的礼物。”


    叶巧巧笑着接过去。


    陆卫国看她听懂了,也笑了:“进去吧。”


    正好是下班的时间,家属院里头很是热闹,陆卫国进门就遇到相熟的邻居,邻居打量一下叶巧巧,别有深意地笑问陆卫国:“下班了?”


    陆卫国直接道:“我对象,叶巧巧。”


    邻居反倒被他的直白闹个大红脸,匆匆说一句:“叶同志,欢迎!”说完就急急忙忙上楼。


    陆家也住在楼上。


    考虑到陆家老太太上高楼不方便,陆父选了二楼的房子。


    今天陆卫国的妹妹也要上班,陆卫国就没有通知她们。陆家老太太带着陆小弟和陆夏夏擦桌子扫地。


    陆小弟还忍不住调侃:“奶奶,扫榻相迎就是我们这样吧?”


    陆家老太太笑着点点头。


    收拾好了,祖孙三代先后去卫生间洗漱。陆家老太太给陆夏夏换上干净的小裙子,陆小弟也脱下汗湿的衣服。


    三人在吊扇底下歇一会儿,就坐在阳台上等着叶巧巧进门。


    所以陆卫国刚进院,陆老太太就看见了。


    陆夏夏踩着板凳扒着阳台喊:“叶阿姨!兰亭!”


    陆父陆母今天早退半小时,在厨房准备饭菜,闻言不由得从厨房出来,然而迟了一步,只看到陆卫国一手拉着一个步入楼梯口。


    陆家老太太感叹:“长得真好啊!”


    陆小弟不禁说:“难怪大哥一眼相中。他还说一见钟情。”嗤一声,“我看是见色起意。”


    陆母抬手在小儿子背上一巴掌:“跟谁学的乱七八糟的话?”


    陆家老太太:“除了卫国,还有谁?自己穿的没个正型,还给夏夏烫头。多好的头发,都被他给烫坏了。”


    陆母无法反驳,陆夏夏反驳:“好看!”


    陆老太太嫌弃:“跟鸟窝一样——”


    “就好看!你不懂!”陆夏夏敢顶撞她太婆,说完把门打开。


    陆卫国先进来,做个请的手势,叶巧巧一手拎着提包,一手牵着兰亭进门。


    陆父和陆母只觉得眼前一亮,第一次见识到何为蓬荜生辉。


    ——叶巧巧把头发盘起来,一路上被风吹着,发丝有点凌乱,反倒显得她慵懒妩媚。叶巧巧又因用了显气色的口红,宛如当红明星从电视机里走出来。


    陆父和陆母不约而同地在心里感叹,叶巧巧的前夫真是好日子过够了。


    陆卫国看着父母的样子他别提多得意,接过叶巧巧的提包,满眼笑意地招呼叶巧巧和兰亭到客厅坐下。


    陆小弟回过神,下意识收拾椅子,又不知如何称呼,结结巴巴道:“坐,坐下歇会儿。”


    陆暖阳指着长椅:“兰亭哥哥,坐这里。”


    平时在刘家正对着电视机的长椅是刘峰爸妈的专座。时间久了,没人提点兰亭,他也知道那是长辈的座位。


    兰亭看向叶巧巧,叶巧巧拉着他到单人椅上坐下的同时招呼几个长辈坐下。


    陆卫国:“都别站着了。”


    陆父意识到他站着,叶巧巧会觉得失礼不敢久坐,就拉着妻子,招呼母亲坐下。


    陆小弟从餐桌旁拉两把椅子,他一把陆卫国一把。陆卫国移到叶巧巧身旁,无声的支持她。


    陆父轻咳一声,道:“我是卫国他爸。听卫国说你叫叶巧巧,以后我和他妈就喊你‘小叶’?”


    叶巧巧笑道:“都可以。”


    陆父又不禁在心里感叹儿子运气好,这两年也不算白白蹉跎。


    陆父继续道:“卫国跟我们说过你的情况。我们没意见。什么时候领证,什么时候办酒席,都听你们的。有什么需求尽管提。往后就是一家人,不用跟我们客气。”


    陆母点头。


    陆家老太太微笑着表示她也不反对叶巧巧进门。


    陆卫国趁机道:“爸,妈,我和巧巧打算先领证给兰亭转校。老宅还没晾干,兰亭和巧巧暂时先不搬过去。以后兰亭放了学和小弟一块过来,巧巧下了班再接他。你们看行吗?”


    陆父很希望陆卫国早点定下来,自然没意见:“小意,你大哥问你呢?”


    陆小弟忙着偷偷打量叶巧巧,有点神不附体,闻言回过神来,下意识摇头:“我,我都行啊。我也可以接夏夏。”


    陆家老太太道:“我在家没事,我去接你们。”


    陆卫国:“那这事先这样?”


    陆家老老小小一致点头通过。


    叶巧巧心说,陆家人果然跟陆卫国一样通情达理。余光瞥到陆卫国腿上的提包,叶巧巧陡然惊醒,“那个?”


    陆卫国低头看一下,松开靠在他腿上不老实的女儿:“站好!”


    歪着身子的陆暖阳站直。


    陆卫国打开提包拿出外套,正是叶巧巧给陆小弟买的。


    这年头没有多少服装店,百货公司旁边的摆摊市场虽然简陋,但东西不简单,许多衣服都是店主坐了几天车去羊城买的。百货公司里头都没有的最新款。


    叶巧巧给陆小弟准备的正是来自羊城的夹克外套。陆小弟很喜欢,接过去抱住就说:“谢谢叶——”


    陆卫国:“嫂子!”


    陆小弟知道怎么称呼了,欢天喜地地说:“谢谢嫂子!”


    虽然江南的夏季漫长,但立秋后早晚有点凉,叶巧巧给继女陆暖阳准备的是带外套的小裙子,也是店主前几天进的最新款秋装。


    陆暖阳高兴地接过去就在身上比划,又叫太婆给她换上。


    裙子有点厚,穿上会很热,陆家老太太索性提醒她洗干净过两天再穿。


    叶巧巧闻言不禁说:“裙子贴身需要洗一下。”转向陆小弟,“外套不用。”


    陆小弟把小夹克穿到身上问父母好不好看。


    以前陆家父母习惯了中山装工作服,不太能接受新鲜事物。但家里有个不着调的陆卫国,夫妻俩不得不跟着长见识,陆母笑着夸洋气。


    陆卫国又把钢笔递给陆父。陆父惊叹:“我也有啊?”陆卫国瞥一眼叶巧巧,意有所指道:“都有!”


    来的路上叶巧巧提到给陆小弟和陆夏夏买了衣服,陆卫国就说他俩不缺衣服,没必要花这个钱。


    叶巧巧因此听出陆卫国阴阳她过于周到。


    礼多人不怪。


    这一点还是刘峰他妈教的。


    再说了,陆小弟和陆夏夏都是孩子,看到长辈有礼物,他们肯定眼馋。况且也不是天天买,见面礼,这辈子也就一次。


    陆卫国把丝巾递给他妈:“正好天凉了。”最后把放在提包夹层里、娇贵的布递给陆家老太太。


    陆家老太太果然喜欢,拿起布爱不释手,随后就要把布送回卧室。


    陆母递出去两个红包,一个是给叶巧巧的见面礼,一个是给兰亭的。


    叶巧巧本能看一下陆卫国,心说他没说啊。


    陆卫国欠欠身接过去塞到叶巧巧手里。


    陆家老太太从屋里出来,打开手绢拿出一个银手镯。但仔细一看,银手镯中间段镶有一节翠玉。


    叶巧巧不曾在百货公司首饰柜台见过这种款式,直觉是老物件。陆家老太太家道中落,首饰可能是她贴身之物才得以保存下来。如此贵重的心意,叶巧巧哪敢收啊。


    陆卫国接过去再次塞到叶巧巧手里,道:“老太太只有几件,平时宝贝得很。给你就收着。小心她一会儿后悔。”


    陆家老太太朝陆卫国身上锤一下。


    陆父解释:“家里的金饰银元早些年都用来换物资。以前玉不好变现,也不值什么钱,像这样的首饰才留下来。”


    陆卫国:“现在玉也不值钱。奶奶,你要是喜欢,工资本给我,我给你买几样。”


    叶巧巧以为听错了,陆家老太太骂陆卫国:“天天惦记我的工资本。我,我给兰亭都不给你。你个败家子,有了钱会花着呢。”


    陆小弟万分赞同这一点:“嫂子,以后叫我哥把工资交上去。不然今天发了工资,明天就没了。”


    叶巧巧觉得不至于,但也配合他说:“好!”


    陆小弟很是得意地转向他哥:“看你还敢不敢——”


    陆卫国直觉小弟要说他蹦迪喝酒烫头,赶紧打断:“穿着外套不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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