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栀坐着轿子正要前往锦绣坊,突然被半路出现的罗掌柜拦下,“夫人,有个从北地来的胡商自称是你的故交,说要见你。”
自大雍大胜北狄,打得北狄俯首称臣年年纳贡后,两国以此展开了商贸,以至于街头总能看见来做生意的胡商,酒馆里跳舞的胡旋女。
听到是从北地来的,欢喜得连呼吸都漏了一拍的明栀立马知道来的人是谁,“先不去锦绣坊,回铺子一趟。”
跟在轿边的冬霜不大赞同道:“夫人,吴绣娘还等着你过去量体。”
“我不久前刚在她那里做过衣服,尺寸并不会变化多大,用先前量好的做就行。”
一想到可能是家人来看自己后,明栀顾不上那些行走间得慢而稳,得小步徐行的规矩,大步行走只想快点见到家人。
只是上到二楼,对着那扇虚掩着的木门,明知门外有什么,却在此刻产生了近乡情怯的逃避心理。
“阿栀妹妹来了却不进来,是不想见我吗?”明栀犹豫不决的那扇门先一步被打开。
一个腰间围着兽皮,皮质蹀躞带上挂着匕首香囊玉佩狼牙小挂件的高大男人宛如一堵墙,拦住了她所有的退缩胆怯,逼她直面北地故人。
他的肤色不同于盛京城里用精米白面温养出来的温吞白软,而是如野草般肆无忌惮,极富生命力的粗犷麦色。
左侧脸边缘有三条黑色图纹延伸着脖颈一路向下,最终隐没在衣领深处。
对比他如藤蔓快要攀上左脸,却又戛然而止的刺青,最令人一眼注意到的,是他那双不同于汉人的浅棕黑瞳孔,而是一双碧绿的,犹如寒潭中浸泡的翡翠眸子。
“兄长,没想到真的是你。”明栀没想到来的人会是继兄阿吉尔,又惊又喜得想要像年少时扑进他怀里。
可是想到她现在的宗妇身份,只能强忍着快要溢出的欢喜,藏住眼底落寞,“我娘和小爹他们,身体可还好?”
哪怕她每年都往北地寄药材,依旧不放心他们。
“你放心,阿耶和家家他们身体好得很,要不是今年忙,他们都打算来长安看你。你也是,嫁到长安那么多年都不想着回家一趟。”阿吉尔克制着唇角涩意,蜷缩着发痒的指尖,“早知道当年就不应该由着你性子,让你拿着一枚玉佩千里迢迢跑来上京见你信友,说不定你就不会嫁到长安。”
时间过于久远,久到明栀都快要忘了。
年少时的她会为一个只通过信,从未见过面的人奔赴长安,说要嫁他。
可她后面,不也没有嫁给那个为其奋不顾身跑来长安的男人,连带着她都不理解当初的自己,为什么会疯狂的喜欢那位信友。
阿吉尔转过身倒了一杯茶给她,“不说这些陈年旧事了,你在长安的这些年过得好吗?”
明栀接过后喝了一口,想到之前母亲说给兄长相看了几位姑娘,“我过得很好,反倒是兄长这次一个人来长安吗?嫂子没有和你一起来?”
“我还没有成家,你哪来的嫂子。”阿吉尔亲昵的戳了下她额头,“不过我倒是认了个养子,他此番和我一起来长安,一见见世面,二来也认认你。”
“那我这个当姑姑的第一次见侄子,见面礼可不能寒碜。”明栀见兄长风尘仆仆,像是刚进城就来找自己了,“兄长现在可有落脚的地方,要是没有的话,我名下有间院子,兄长正好住进来。”
“不用,我已经有住的地方了。”并不想麻烦她的阿吉尔想起什么,转过身抱着一个做工精美的螺钿盒给她。
“我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那些颜色漂亮鲜艳的宝石了,这一盒宝石正好拿来给你打首饰,用完了和我说,我再给你寄。”阿吉尔说完,才注意到她发间极为素净,不说她年少喜爱的金簪宝石衩一件没有,就连仅有的一根银子都是素得没有花纹。
眉头蹙起压抑着怒火,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姓薛的居然如此抠门,连簪子都不舍得给你买几支好的。”
明栀生怕兄长误会,急忙解释道:“我年纪大了,喜好自然会随着时间改变。薛郎自是待我极好的,兄长不用担心。”
明栀知他有事要忙,她也得要去绣坊一趟,两人就约好下次再见。
只是明栀在走之前,还是让人把那套别院的钥匙送了过来给兄长。
“清和,你在看什么?”
今日大朝会结束后,并未回枢密院,而是同好友来了太和楼的薛鹤辞收回落在窗外的沉沉眸光,“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昔日同窗好友,现在的大理寺卿萧既白晃了晃杯中澄净酒液,“我们在说,当年要不是陆语棠早早定了亲,依你们两个青梅竹马又都才情相当,你们才应该结发为夫妻。”
保定侯陆修远笑得暧昧的挤眉弄眼,“陆姑娘和离后回到长安近三年,你也将他们陆家人安置在槐怀巷近两年,别说你不打算旧情复燃。”
说着不忘砸吧下嘴,“不过陆姑娘是才女,肯定不愿意当个没名没分的外室。你那妻子虽好,但我都没有见过几次,如今怕是连她长什么都忘了。”
薛鹤辞不等他继续说完,摇响桌上铃铛唤人进来,“你们家侯爷应当是醉酒了,还不带你们侯爷下去醒酒。”
陆修远被带走后还是一头雾水,挣扎着反驳,“本侯爷没有喝醉,你带本侯下去做什么。”
萧既白在那吵闹得堪比百来只鸭子的人走后,才端起手中晃了许久的酒水一饮而尽,“陆修远说的话虽不过脑,不过他说的,正是我想问的。”
“陆语棠性子清高又有才华,的确不是你家那位鲜少露面,永远只活在别人口里的夫人所能比的。当初错过了一回的天上明月,这一次你还要再错过吗?”
明栀乘轿路过太和楼时,后颈忽地泛起一抹凉意,亦连周身温度都下降了许多。
等过了太和楼,忽听轿边传来一阵马蹄声,且马蹄声不远不近,恰是随着她的轿子行走。
蜀锦缠枝帘刚掀起一角,低沉沙哑的声音先顺着风飘到了耳畔。
“薛夫人,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倒是巧。”
“侯爷。”明栀见他穿着曲领大袖袍,腰束革带,头戴幞头,脚蹬乌皮六合靴,“侯爷是要去哪?”
亦或是,刚从哪回?
“我要去前面办点事。”董明晟答完后,又问,“夫人可喜欢我和芝芝送的礼物。”
明栀想到那天的漆木宝盒,其实她根本没有打开过,但她又怎能如实告知,只能心虚且愧疚的回,“礼物我很喜欢,多谢侯爷和郡主。”
董明晟听到她说喜欢,耳根微红,握拳置于唇边轻咳一声,“薛夫人喜欢就好。”
两人一人坐在轿里,一人骑马跟在身侧,骑马的人时不时侧过脸说话,任谁瞧见了这一幕,都认为二人郎情妾意。
这一幕刺得楼上的怀德公主目眦欲裂,指甲快要掐进窗棱木,“轿子里坐的是谁,侯爷是和谁在说话。”
怀德公主宿月锦痴迷永承侯在整个长安里并不是秘密,本来永承侯丧妻后一直没娶,怀德公主就认为还有希望,平日里对但凡靠永承侯近些的女子轻则敲打,重则毁人清白。
又因为她公主的身份,导致不少人有苦难伸。
可谁能想到国子监举办的东席上,永承侯会带来一个自称是他夫人的女子,就连明惠郡主都对那女人极为亲热。
这对一直想讨好明惠郡主的怀德公主而言,不啻于奇耻大辱。
璎珞知公主又是起了疑心病,绞尽脑汁的解释,“殿下,说不定轿子里坐的是明惠郡主,又或者是侯爷那些下属的妻子。”
“公主你知道的,侯爷一向心善,对待那些死去将领的亲眷们一向视如己出。”
宿月锦冷着脸抬手打断她的解释,眯着眼盯着那快要逐渐消失视野里的一轿一马,红唇白齿森森,“你说,侯爷这一次会不会带那女人去参加宫宴。”
侯爷要是不带去,就说明他是在欺君,他到时候正好请旨让父皇给她和侯爷赐婚。
要是真带来那女人,她倒是要瞧瞧,是哪个不要脸的狐狸精,胆敢抢她宿月锦的男人!
明栀鼻尖发痒得一连打了几个喷嚏,不禁怀疑是不是夜里开窗通风,导致着了凉。
刚回到府上,管事就来禀,“夫人,老祖宗让你到万松堂一趟。”
薛老夫人上了年纪后,也和长安城里的所有老祖宗一样,迷上了吃斋念佛,为显虔诚还在万松堂里,单独开辟出一间小佛堂。
听到身后脚步声的薛老夫人捻转佛珠,冷哼一声,“明氏,你最近倒是三天两头往外跑得勤快。”
“儿媳外出,不过是视察铺子。”站在小佛堂外并不进去的明栀,依旧快被那浓重的沉香熏得头晕眼花。
薛老夫人顿感一拳砸在棉花上,说不出的憋闷,“清和想要带你参加三日后的宫宴,你可知情。”
“儿媳自晓。”
“既然知道,就应该明白,就算清和让你参加宫宴,无论如何你都给我找理由拒了。”薛老夫人知道她要问什么,枯老缀满纹路的眼皮半掀露出精明,“雪姐儿马上就要说亲了,难道你想要让别人知道,她有你这个当母亲的吗。”
明栀一直知道薛老夫人不喜欢她,此时更因她的话感到荒诞的可笑,“儿媳有句话倒是不理解,儿媳是有哪里不对,亦或是做错了什么,才惹得母亲说出这番话。”
“谁家主母生得如你这般不端庄,没有半点儿宗妇的样。”薛老夫人当初在儿子说要娶她的时候就不满意,好在她婚后深居简出,不久后又生下景澜那孩子,还由她抱到万松堂养着。
本以为她的样貌随着年纪渐大,最起码会变得端庄稳重些。
纵使不端庄也该像侯爷后院里的那些姨娘,色衰爱驰变得泯于人群,偏她倒好,越长越像话本里采阳补阴的狐狸精。
明栀自嘲出声,“儿媳自认嫁进薛家的这些年里行坐住卧皆无差错,难道就因为儿媳的脸,照母亲的意思说,往后雪姐儿真定亲了,我这个当母亲的都不必出现,以免未来亲家见有我那么一个岳母,就认为雪儿同样不端庄。”
没想到她如此牙尖嘴利的薛老夫人气得直倒仰,险些生生碾碎手中佛珠,“明氏,老身还没死你就敢和老身顶嘴,是觉得现在府里换你当家了是不是。”
“儿媳不敢。”指甲掐进掌心的明栀深吸一口气,眼睑半垂,“先前管事有事来寻儿媳,儿媳就不打扰母亲继续潜心佛法。”
守在院外的冬霜见夫人出来了,忙迎上前递过暖炉,“夫人,是不是老祖宗又为难你了。”
“没有。”婆母确实没有为难她,只是将难听话毫不遮掩的说了出来。
明栀忽然想到女儿长大后的一系列反常,不愿自己亲近,不让她去国子监接她回来,更不愿和她一同参加宴会。
是不是也同婆母一样,嫌她相貌生得不够端庄。
明栀回到闻棠院,推开门,发现案桌上写着治水方案的图纸不见了,“我桌上的东西呢?”
走进内室的金衩摇头,随后想到什么,“先前五小姐来过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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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姨,我来了。”薛寄雪担心自个会忘,直接把怀里抱了一路的木盒递过去,“棠姨,等爹爹过来了,得麻烦你转交给爹爹。”
“好,不过是谁惹我们雪儿生气了。”陆语棠想到许久未见的薛大哥,这些事还是不要让她知道为好。
“还不是母亲。”薛寄雪气得鼓起腮帮子,“上次家宴的时候,她自己笨听不懂棠姨你说的那些就算了,没想到她为了要压你一头,居然去爹爹书房偷拿了东西。要不是正好被我发现,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不过就算她偷了也没用,说不定她根本连看都看不懂。”
陆语棠压下唇角勾起的笑意,“说不定你母亲只是好学,并非你想的那样。”
薛寄雪不屑,“我母亲平日里看个书都能拿倒的人,又怎么可能会看得懂。”
或许不久后就是宫宴的缘故,在枢密院住了许久的薛鹤辞久违的归了家。
最近一个人吃饭习惯了的明栀,看着和自己一个桌吃饭的男人,吃进嘴里的饭全像堵了嗓子眼。
两人谁都沉默时,薛鹤辞主动开了口,“后天参加宫宴要穿的衣服,选好了吗。”
“嗯。”明栀松开咬着的筷子,“为什么这次要让我一同参加?”
往年可都是他独自带着一双儿女前去赴宴。
“你是我夫人,一直对外深居简出,不知情的还以为我诓人。”薛鹤辞吃完后,起身来到三角架旁,把手浸入水尚温热的双鱼戏莲如意铜盆里清洗。
“要是缺什么,库房钥匙在你手里,你自己取便可。”
明栀以为他吃完饭就会回他书房,没想到他竟是让人抬了水进来沐浴,摆明是要在她这里住下。
难不成他忘了,不久前她说过要分院睡。
薛鹤辞沐浴后走出来,自然的走进内室,坐在案桌前处理着政务,直到蜡烛快要烧至大半,方才停下笔。
躺在床上后,说的唯一一句话是,“宫宴那天我有事不能和你们一起出发,我届时在宫里等你们。”
转眼到了宫宴那天,薛家有品级的诰命夫人除了薛老夫人就只有明栀。
只是今日宫里说是家宴,不必穿诰命服,只需穿寻常衣服来即可。
时隔十多年,第二次去参加宫宴的明栀对镜照了好几遍,依旧感到不太满意。
不是脸太艳,腰太软就是眼色太魅,瞧着不像个端庄的世家宗妇,倒像极了后院里得宠后仗势欺人,恨不得将主母踩在脚下的妖艳姨娘。
“我这身是否有哪里不合适?”衣服颜色她选了端庄不易出错的石青色,头面选的是一套羊脂白玉,脸上素净得只是覆了层珍珠粉。
冬霜就差把头给摇成拨浪鼓,“我的夫人,你这样穿好看极了。”
王妈妈走了进来,“夫人,再不出发就要来不及了。”
明栀走到大门,就见到薛家人都到了,抬脚就要往最前面的马车走去。
马车门被拉开,露出薛寄雪明显不悦的脸,“母亲,马车的位置不够了,你能不能坐下一辆。”
薛寄雪说完,直接把车门关上。
仿佛生怕关慢了一秒,明栀就会扒开车门进来。
既然她在的马车不愿让自己进去,不愿强求的明栀就打算前往第二辆马车。
张金莲笑眯眯道:“大嫂,实在是不凑巧,马车太小,怕是容不下你。大嫂不妨重新让府里为你准备辆马车。”
第三辆用的同一套说辞,并且马车很快就从薛府大门外行驶离开,完全不认为所有人都出发了,留她一个人在原地有何问题。
好像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让她去参加宫宴。
“夫人,小姐二夫人三夫人他们怎么能那么过分!现在重新让管家安排辆马车,时间上根本来不及。”冬霜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冲过去拦住其中一辆马车。
“既然不希望我去,那便不去了。”明栀目送着马车的远去,好像并没有多少失落,反倒是在意料之中。
正要转身回府里,一辆马车突兀的停在了她身后。
董芝芝疑惑的探出脑袋,“干娘,你怎么还在这里啊?”
又见薛府大门外没有停着马车,亦没有见到跟着的人,更是满头雾水,“干娘,你的马车呢,雪姐姐他们还没弄好出来吗?”
喉咙干涩得厉害的明栀不想让他们撞见,自己如此难堪的一幕,掩在袖口下的指尖蜷缩着,正要随意扯个由头。
下颌线条绷紧的董明晟翻身下马来到她面前,眉头高蹙的对她伸出手,“宫宴马上就要开始了,夫人不妨和我们一道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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