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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章 吃醋


    衣冠禽兽!道貌岸然!


    宁韫怎么也想不到,元昭帝会做出这样的事,更可恨的,还是他用这样近乎无辜的目光看着她,仿佛是她如今无故涨红着脸,是她有错一般。


    他唇瓣微动,缓缓闭上了眼睛,长睫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应当是在口中细细品尝着她唇上的胭脂,那般享受的神态,好像是尝到了什么佳肴一般。


    “这是你自己做的?”


    元昭帝用极小的声音问道,宁韫几乎是看着他的唇形读出来的这个意思。


    怎么早上不问呢,她早上明明也涂了的。


    虽然羞得要钻进地缝里去,宁韫还是点了点头。


    时下鲜少以薄唇为美,偏偏宁韫生得白净,唇瓣细薄,不笑的时候人瞧着有些冷意。


    她不喜欢浓妆,故而面上通常只有香粉,是今日要回王府去才涂了胭脂,是她自己用红月季和茉莉花熬的,颜色虽不算深,却胜在有淡淡的清香味,涂抹在唇瓣上,能让她的唇瞧着更圆润饱满一些。


    她想着美,却有人觉得这就是用来亲的,就应当含。吮在口中,吃干抹净。


    “那今后每日都要涂上——这是圣旨。”


    元昭帝压低声音缓缓说道,睿王好像听到两人在说悄悄话,转头看了一眼,便又和李俶说起这玲珑翠盖的所用食材难得。


    宁韫虽然是背对着徐祎,可是她如今神经紧绷着,能听到他转身时腰上双环玉佩的响动。


    如今元昭帝说什么宁韫都答应,她只想快些起身,可是他仍旧没有说话,抓着她的手沿着他的胸口向下,至他紧实的小腹处,迫她用手指轻轻抚着,面上却依旧是不动声色。


    她还是喜欢陛下的……只是不能是这个时候啊!


    她,她还叫睿王殿下哥哥呢,睿王殿下还刚唤过陛下父皇呢,不能这样!


    宁韫羞得眼睛发烫,用手指简单抚了抚他的小腹,便想起身,元昭帝自然是不肯。


    “不许,”他压低声,一字一句说道,“不然就是抗旨。”


    说罢他放开了宁韫,看到宁韫又羞又怕却不敢动,很是满意。


    瞧见小人额上已经有了些细小的汗珠,元昭帝便拿起他腰间的绸巾为宁韫轻轻擦拭,手放下的时候,指背在宁韫耳畔轻轻擦过,带起一阵酥麻。


    他似是担忧的模样,蹙眉低声道:“韫儿若是再同朕不说话,可就要被发现了。”


    宁韫如今哪里还知道要说什么,怎么这样可是眼看他又要握着她的手往他大腿上放,宁韫还是颤颤巍巍地小声开口,叫了声:“父皇。”


    “嗯,韫儿有什么话说?”


    元昭帝平静地问道,却将绸巾往宁韫腰间的绦带里塞着。


    那巾子是玄色的,在他指尖被折成窄窄的一条,他手指一用力,便压进去大半,宁韫一面用眼神哀求着,一面说:“韫儿,韫儿今日和父亲……传达了您的口谕了,父皇……”


    “朕知道韫儿最懂事了,今日韫儿辛苦了。”


    徐祎又转过身看了一眼,见他父皇轻抚着韫儿妹妹的额发,便垂眸轻笑了一下。


    元昭帝将那巾子严严实实地塞进了宁韫的腰中,却还是不够满意,用指腹在宁韫腰间打着转摩挲着。


    宁韫欲哭无泪,小声说道:“不辛苦,都是韫儿应该做的。”


    她忽然就想起来了陛下那日偏要让她叫他哥哥……那日他便生了睿王殿下的气了吗?


    陛下在吃味他的儿子吗,这……这是什么道理啊。


    元昭帝也知道见好就收,不会把人真的惹恼了,可是看着宁韫涨红的脸,他愈发生出些恶劣的心思,用食指指腹在宁韫唇角勾了一下,点在她唇珠上。


    宁韫竟然当即就明白他的意思,轻启唇瓣莟住了他的手指,将那小点胭脂慢慢吃净。


    他将指节没入更深,她便也用回应着轻吻他的手指,用那双含情的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粉颊轻扬。


    “陛下……”


    宁韫又小声央求,在他指腹上轻轻蹭了蹭。


    这一次元昭帝倒是没有再戏弄她,只是抬起身在宁韫面颊上轻啄了一下,以示安抚。


    最可恨的,便是他始终都是那般安然自得的神色,仿佛什么坏事都不曾做过!


    宁韫如今愈发知道这个人的坏了,原本就是他的不对,他却明着暗着,用尽手段将人逼得上绝路,让人心神溃不成军,最后反而成了有错的有罪的,还不得不去央求他。


    可恶的老东西,宁韫心里暗骂,她已经许久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了,下一次,她就不会再被他这样拿捏了。


    元昭帝静静看着宁韫的小眼神,知道这是乖韫儿又不服父皇的教养了,心里又给她记下一笔。


    *


    其实宁韫儿时是同徐祎一起吃过饭的。


    那时还有徐禛和柔嘉,四个人还是小小孩童,陪元昭帝在紫宸殿那张紫檀大桌上用午膳,除了宁韫,其余三个人连筷子都不敢多抬,生怕做错了一步,便迎来他们父皇不认可的眼神,故而最终宁韫也跟着挨了饿。


    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她还能与徐祎一同陪元昭帝用膳。


    落座的时候,宁韫忽然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念头,若是按民间的说法,她如今不是徐祎的妹妹,她应当是他的……母亲?


    他们三人如今是一家三口。


    她偷偷看着元昭帝,真不知道陛下为何总能是这般云淡风轻的神色,元昭帝似乎是觉察到了她的注视,眼睫轻颤,目光缓缓转投向她。


    宁韫也不好说是自己还总贪想着昨日的欢爱,还是陛下目中全然是情欲之色。


    她不敢抬头了,安静地坐在桌前,听着徐祎说些讨元昭帝欢心的话。


    元昭帝静静听完,淡淡道:“祎儿的心意父皇都感受到了,只是父皇今日实在没什么胃口,只怕用不了太多,你和宁韫都受累了,就多吃些吧。”


    徐祎正叙叙说着,虽然是被元昭帝打断,可是听到他父皇今日自称用的不是一个疏远的“朕”字,面上也露出开心的神色,说很久不曾这样陪着父皇了。


    元昭帝却忽然笑了一下:“怎么朕还要人陪着呢,是觉得朕太孤家寡人,还是朕人老多情了?”


    徐祎心里有心事,没太能品解其中深意,连忙说自己不敢这样想,也绝非这样想,应当是他想多亲近父皇。


    他说起了自己儿时不懂事,总是畏惧父皇,反而是如今大了,愈发记得父皇的好,只有在父皇身边,才觉得自己还是孩子。


    徐祎笑着垂眸,轻声说了句:“这话平日也不敢说,怕被父皇训斥。”


    宁韫在旁如坐针毡,她总觉得不对,又说不出来是什么,今日的陛下和睿王殿下都太奇怪了。


    元昭帝颔首,呢喃着说了句“训斥你做什么”,竟然起身,给徐祎和宁韫各自亲手盛了一碗鱼汤。


    徐祎眼睛顿时亮了,父皇给他和韫儿妹妹一人亲手盛了一碗汤!父皇应当是爱他们的,父皇今日心情应当很好!


    那日徐祎问及父皇是否已经对立储之事有所决议,其实心中不是没有一丝丝期待,期待父皇会不立王兄,而是立他为太子。


    可是他知道自己本性淡薄,其实不争求这些,便也没有太过难过。


    而后父皇却问他王兄求娶韫儿妹妹之事,徐祎震惊无措,他不仅没有了太子之位,也没有了心爱之人,若说心中没有一丝哀怨,是不可能的。


    如今看来,是他想多了,父皇从来都待他很好,父皇很疼他,他应当好好表现,这样才有可能让韫儿妹妹成为他的王妃。


    他向元昭帝谢过,便说请父皇尝一尝这道玲珑翠盖,元昭帝知道睿王要去西南,只怕一年半载回不来,便也不想让儿子伤心,让黄云为他夹了一点品尝。


    “妹妹也尝尝吧。”徐祎对宁韫说道,为她亲自夹了一些。


    那道菜离宁韫最远,离他最近,他为宁韫亲自去夹,本应当是合情合理的事,可是元昭帝却忽然抬眸看向了徐祎。


    那目光并不凌厉,甚至算不上压迫,可就在那一瞬间,元昭帝看清楚了——看清楚了那筷子伸出去时的犹豫,看清徐祎目光落在宁韫面上时的一怯闪,那极力掩饰却藏不住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的视线跟着徐祎落回,胸前因呼吸加重而缓缓起伏着。


    他十四岁就登基了,不知道送走了多少老人,又看着多少人长大,还以为在他眼皮子底下偷偷做事不会被发现吗?


    呵。


    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他就知道。


    宁韫谢过了徐祎,正要吃菜,却忽然感到有人在桌下抓住了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握得那样紧,根本不给人松开的可能。


    万幸宁韫惯用左手,这才没有异样,看着徐祎期待的目光,她强装镇定,很快吃完了,说真是好吃,二哥哥从哪里寻来的厨子,竟然有这样好的手艺。


    她感到陛下的手腕轻颤了一下。


    她不解,陛下不就是想拉拉手吗,还要怎么样,是不许她说话吗?


    徐祎看着宁韫目中的光亮,心中一喜,腼腆地低下了头,全然没有发现他父皇在侧锐利审视的目光。


    元昭帝桌下捏着宁韫掌心的那处小软肉,静静看着徐祎。


    他知道这个逆子是在想什么了。


    真好,他养了两个绝好的宝贝儿子,一个比一个忤逆不孝,真是好啊!


    还知道是借着侍孝他父皇的名头,来他父皇眼皮子底下勾引宁韫,让他父皇不好发作。


    好!竟然把心术权谋用在这种事上!


    还这一样一副情窦初开懵懂无知的样子,他徐景玄怎么能养出来这样不知廉耻的儿子?


    听到元昭帝忽然轻笑了一声,徐祎仍是不觉,宁韫却有些害怕。


    她近来熟悉陛下,知道陛下这样的笑声可不是开心,又怎么了……


    她正想着,陛下就抓起了她的手,将她的手压在他的大腿上,宁韫能感受到他肌肉的起伏,炽。热的温度。


    陛下怎么就不开心了,是不喜欢睿王殿下吗,还是她惹他生气了。


    宁韫忽然想到自己午后见过周同轲的事,难道陛下知道了?


    “妹妹怎么瞧着气色不大好呢,方才在车上许是有些昏暗了,我竟然看不出来,那日在皇祖母那里,我见妹妹就不大好,这几日如何了?”


    徐祎还想再好好关心关心宁韫,却被元昭帝打断了。


    他忽然问徐祎:“祎儿,那日朕回宫,你母妃来见过朕一面,提到了你的婚事,朕记得此前问过你心中可有心仪的贵女,你还未曾给朕或是你母妃答复。”


    听到父皇这样说,徐祎心中一喜,难道父皇已经看到两人相配了吗?


    可是这未免有些太快了,他……他还不知晓韫儿妹妹的心意呢。


    依旧是不等他答话,元昭帝笑道:“你监国事忙,还一趟一趟来小瀛台看望父皇,好孩子,快些用膳吧。”


    他的大腿把宁韫掌心都熨得发热,说完话,将宁韫小手翻开,在她掌心写了几个字。


    宁韫又赶紧低头吃了几口好吃的,便说自己的确有些不舒服,想再去换身衣服,下去歇歇,便先行离开了。


    元昭帝没有看宁韫,而是看着徐祎追随宁韫的目光。


    他要好好看看这个逆子要什么时候把眼睛收回来。


    许是感受到了他父皇在看他,徐祎讪讪笑了笑。


    元昭帝问他想说什么,徐祎道:“儿臣其实不饿,父皇若是也不喜欢,就让李公公他们撤下吧,等过几日,儿臣再给父皇送来一些其他的,儿臣知道父皇还想叮嘱巡察西南的事。”


    元昭帝目光微动,“也并非不好。”他轻声道,“你安心吃饭便是。”


    他又和徐祎一同吃了一会儿,方才心中的怒意也消了不少。


    用过膳后,元昭帝又试着想了想前世的事,有关宁韫的,有关徐祎的,可是依旧只记起一些模糊的影子,断断续续,像是隔着一层雾。


    他感到头痛,便到了暖榻上坐着,命李俶给徐祎上了一道茉莉花茶,说是宁韫自己用干花并上号的雨前茶配的。


    徐祎接过茶盏,轻轻嗅了嗅,笑道:“妹妹一直都聪颖懂事,那日宫宴上应当只是病久了有些心绪不宁……”


    元昭帝反问道:“你是觉得朕在责怪她吗?”


    徐祎一怔,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这样不会说话了,怎么今日一开口就是惹父皇不快,连忙摇头说不敢。


    他也不想着宁韫了,认真与元昭帝说起了巡察西南和今日朝堂上的事,还请教了他一些监国拿不定的大小事宜。


    元昭帝为他一一指点完毕,忽然问道:“祎儿身上的伤好了没有。”


    徐祎说已经快结痂了,只是还有些隐隐作痛。


    元昭帝向后靠了靠,看着自己的衣角低声说道:“那就过些日再动身去西南也不迟……那边潮热,去了之后反而不便让你的伤养好,再生了什么暗疮脓毒,便更是不妥了。”


    “……杨巍的儿子杨子程在谏院做得不错,他,还有那个许云章,薛岩,朕会擢进他们三人为巡抚先使前往西南,你过些时日再动身。”


    徐祎心里一暖,连忙跪地谢父皇体恤,他知道,若是能再多留些时日,在王兄回来前,他就能再和韫儿妹妹好好相处些时日。


    瞧着他眼里还有些泪花的样子,元昭帝一时也不知道要怎么办了,他没有让徐祎起来,而是问道:


    “祎儿,朕想问你一件事——父皇没有把太子之位给你,你会怨恨父皇吗?”


    “不会,孩儿不会的,”徐祎语声清朗,斩钉截铁地答道,“那日宫宴之上,父皇所说的话,儿臣永远都不会忘。”


    烛火跳动,映着徐祎的面容,却让元昭帝的眼目隐在阴影之中,他沉默了片刻,轻轻颔首。


    “朕明白了,天色不早了,你留在小瀛台歇着吧,朕让黄云为你安排。”


    元昭帝缓缓阖目,向徐禛招了招手。


    徐祎只顾着谢恩,没有看到,黄云便在背后扶了他一把,示意他近前和陛下说话。


    徐祎提袍坐在了元昭帝身前,他感到父皇似乎有些心事。


    元昭帝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有一句话朕也要提醒你——有些事做得,有些事不能做,朕从前说你不争不抢,或许是错了,你的婚事,朕会同太后和你母妃好好商议,不会让你受了委屈。”


    徐祎心里一热,垂首应是。


    走出翠雨阁,夜风拂面,带着花息和泥土的清香。


    凌贺低声问道:“王爷,方才陛下所言是何意,是陛下发现了王爷对郡主……”


    回想起父皇的温柔,徐祎有些愧疚地说道:“我不应当借着看望父皇之名来接近韫儿妹妹……”


    他抬手抚了抚自己的伤口处,便想起方才父皇温。热的手掌覆在肩头,那关怀的重量,徐祎忽然道:“我知道了!”


    “父皇说得对,我应当自己争取,我应当先去问过妹妹的意思,只要她愿意,我一定会和父皇求一求的。”


    他今夜住在小瀛台,韫儿妹妹也在小瀛台,他想,他可以再见一见韫儿妹妹。


    *


    宁韫在翠雨阁偏殿候着元昭帝,她一直想着周同轲的事,担心是被他发现,想了无数个理由,为自己准备了许多辩白解释的话,他若问起来,她该如何说?他若生气,她又该如何哄?


    她把最坏的结果都想了一遍,可是时间忽然变得如此漫长,她伏在小榻上,让一位有些年纪的老嬷嬷为她揉着腿,她就有了些乏困之意,不知何时就睡着了。


    昏昏沉沉,不知道是梦里还是眯着眼睛懒着,她忽然感到有什么温。热柔软的东西覆在她的额心上吻着。


    是陛下,他蹭过她的眼角,唇瓣,贴着她的颈下移,甚至划过她的小腹,她确定了自己是累了睡着了,因为根本睁不开眼睛,手指抬一抬都觉得累。


    “唔——”


    她轻轻嘤咛一声,可是那亲吻没有停下,甚至她整个人都被抱了起来,落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她太熟悉了,宁韫不知道自己是在梦里笑的,还是在梦外笑的。


    因为知道是元昭帝,她便也没有挣扎什么,微微睁了睁眼,看到他的衣服,便趴在他的怀里,想着继续睡。


    直到她不再是坐在他腿上被他吻着,而是没有任何撑扶地落在他的臂弯里,身子悬空。


    这时候她再想说什么话,便已经说不出了。


    被爱。抚着,亲吻着,难受的闷。哼都被堵在了口中,宁韫终于醒了过来,睁眼看到了陛下。


    殿内的蜡烛都熄灭了,身边已经没了人,只有窗外的月色漏进来,泠泠地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晦暗的光,沉沉幽幽。


    宁韫想了想,那些图册上也没有这样的,便也让自己清醒过来,回应着这个吻。


    她已经熟悉了他的身体,可是还是有些不知道怎么经承。


    “陛下。”她趁着空当轻声唤了一声,却落入更甜腻的吻里。


    他的唇舌缠着她,不让她有一丝空隙,只能从喉。间逸出断续的喘。息。


    为什么陛下还是一句话都不说,难道还是生气吗?


    宁韫无力思想太多,亲吻已经让她的身子软得不像样。


    又被父皇教养了,她安慰着自己,她才刚刚知道这些呢,以后就不会这样没出息,只会流着眼泪轻声哭了。


    他应当是真的生气了。


    宁韫忽然就想起来那日在小偏殿里……那日是白璧,如今成了他的手腕。


    昨夜快睡的时候,宁韫还拿自己的手和元昭帝的比了比,他的手那样大,手腕和手背上都是凸起的青筋。


    宁韫被他压在怀里亲着,动弹不得,更发不出一点声音,不能逃开分毫,被欺。负得没处说理。


    元昭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手上莹润的水痕在月光下闪动着。


    他的眼眸依旧深沉让人迷醉,宁韫几乎能从中看到她茫然失神的脸。


    他从宁韫绦带里抽出了他放进去的那条巾子,将手擦净,也为她擦净,而后抚着她有些被亲肿的唇瓣。


    那里的胭脂已经被尽数吃掉了。


    “还没醒?”他沉声问道,又要低头吻她。


    宁韫忙抱住他,在他怀中轻轻蹭着,虽然有一时难受得厉害,可是如今回味起来却还是幸福的,她走了一天了,还是想他的。


    何况他方才还那样勾引她!


    “您不生气了吗?”


    元昭帝眨了眨眼,却道:“朕几时说过自己生气了。”


    宁韫不和他争,被他抱着去沐浴了,被他揽在怀里清洗。


    宁韫开心坏了,她如今可是神气了,大雍朝的陛下在给她揉洗头发,她把脸埋在元昭帝胸口,像只被顺毛的小猫,闭着眼睛享受着。


    听到他轻咳了一声,宁韫想起徐祎对她说的陛下的旧疾,忽然离开了他的怀抱,到了浴桶另一边去,她如今也要拿捏他了。


    元昭帝看一眼那张被水汽熏蒸红的小脸,心底轻笑了一声,便闭目养神不再看她。


    宁韫抱膝坐在另一边等了许久,都不见陛下来哄她,甚至看都不看她一眼,她坚持了又坚持,最终还是忍不了了,回到元昭帝怀中小声抗议着,说陛下真是太狠心了,都不问问她哄哄她。


    “你都不说你为何不快了,朕又如何哄你?”


    宁韫气得牙痒,在他喉结上轻轻咬了一下,愤愤道:“陛下隐瞒了韫儿多少事,您一直说自己是在装病,韫儿还以为您已经没有大碍了,还是睿王殿下告诉韫儿您有旧疾。”


    “朕又为什么什么事都告诉你?”


    元昭帝挑起她一缕乌发,在她鼻尖上轻轻扫着,甚至探入水下拨弄,全然不在意她的不满。


    小东西还想拿捏他,还是再等些时候吧。


    宁韫也不是不满,她更多是担心,她觉得自己败下阵了,今日就算是她输了吧。


    “韫儿担心陛下,您从来都没说起过您儿时的事……怎么会有这么狠毒的人呢?”


    元昭帝沉默了一瞬,而后坦然说起了自己儿时的经历。


    那妖妃所用的毒物的确罕见,他那个小兄长当场暴毙,万幸他只用了一点点,也是九死一生,才捡回来一条命。


    不过他已经不在意了。


    “若不是那年险些死了,朕不会下定决心要争东宫之位,不会有信心觉得自己能和那些兄长们搏一搏,所以朕只记得病好之后的坚定,伤痛就留在过去吧……”


    他顿了顿:“至于现在,普天之下名医数不胜数,朕有信心可以治好,何况这些时日再犯的次数已经少了许多。”


    他打算提前前往行宫也是这个缘故:两年前皇宫和小瀛台都翻新过,只有定州的行宫还是洪正帝时修缮的,他也担心有可能是什么漆料上被人动了手脚。


    何况太医的话他记得,若这旧疾当真是因为他年岁渐长而愈发凶烈……他还是不要告诉韫儿的好。


    宁韫抱着他,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小声说道:“真是可恶,就算是一命抵一命,也便宜她了。”


    这些时日甜蜜相处,元昭帝都有些忘记了前世弥留之际宁韫对他说的话了,虽然他早已想明白前世和这一世宁韫根本不同,却还是打趣着问了一句:“还要怎么办,把她腰斩还是杖毙?”


    他捧起宁韫的脸亲了亲,却冷冷道:“朕还不知道韫儿还有这样狠毒的一面呢。”


    宁韫茫然,她其实只是随口一说,觉得心疼陛下又没有办法,她……她不狠毒的。


    见她眼角含泪,元昭帝连忙俯身轻吻,宁韫向下缩了缩,将脖颈下都浸润在热水里。


    她忽然感到有一些冷。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狠毒,方才睡着前,嬷嬷为她揉按着头的时候,她还在想着如何欺骗陛下,她在想着如何除掉他的儿子。


    儿子……宁韫想起方才陛下对睿王的关怀,心中纠结更加倒错。


    “是不是因为那位娘娘,陛下讨厌心机深重又狠毒的女子?”她小声问道。


    元昭帝抚了抚她的头。


    “不是讨厌。”他道,语气淡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是厌恶至极。甚至恨不能将这样的人除之后快。”


    他闭上眼,又回想起了前世的宁韫,那些模糊的破碎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被他压下去。他把怀里的小人抱得更紧了一些。


    如今的韫儿很好,前世之事,已经与她无关了。韫儿聪明伶俐,有一些小心思,便也是个小狐狸性子罢了。


    他爱韫儿。


    “嗯,这样的人不好。”


    宁韫柔声道,她枕在陛下的肩头,面上的水珠和他肩上的水珠混在一起,她的一滴眼泪藏在当中。


    *


    第二日为了巡察西南贪腐之事,元昭帝又去上朝了,提前命宋天亭来告诉宁韫,他应当是下朝后留在皇宫,到了晚上才会回小瀛台。


    宁韫回了自己的住处,却有些心神不宁,反复思量着昨夜陛下说的话,像有细细的刺扎在她心里,她什么都做不进去。


    过了午膳,忽然来人通禀,是睿王殿下询问郡主要不要一同去猎苑骑马射箭,宁韫也想做些事让自己少些心烦,便换了一身骑装去了。


    上一次同元昭帝骑马后,或许是他见宁韫的骑服旧了,便命尚衣局为她做了新的,送到小瀛台。


    宁韫最喜欢那件红色的,想着今后穿给他看,今日便选了一件宝蓝色的换上,谁承想去了之后才发现,徐祎身上的骑服也是一身宝蓝色。


    平日里他瞧着文雅,一袭青衫,温润如玉,可是想不到换上这一身,竟然和元昭帝格外的相像,同样的身量,同样的眉目,连策马时微微侧首的姿态都像了个七八分。


    宁韫都已经不太记得第一次见到元昭帝是什么情形了,那时他应当才弱冠之年,宁韫也是小丫头,她又不高,只能从低处瞧着他。


    她想着书里讲的事,皇帝不应当都是很老的老头子吗,为什么这个皇帝陛下这样年轻俊朗。


    她父亲都已经算是生得好看的人了,可是和这位皇帝陛下一比,简直是石砾与明珠,天壤之别。


    如今过了许多年,看着睿王今日的模样,宁韫忽然觉得,似乎那个时候陛下就是这样的。


    老天真是不公,陛下什么都有了,可是上苍却还是眷顾着他,除却更成熟了,他和睿王殿下如今也没有相差什么。


    徐祎看着宁韫满目的欣赏,心中暗喜,他知道自己今日在紫色和宝蓝色骑服中选对了,他应当是不输给王兄的。


    真好,韫儿妹妹的心离他更近了。


    第37章 完了


    “妹妹这身骑服真好看。”


    宁韫一直盯着徐祎瞧,目光满含柔意,她心中烦恼,出来的急切,故而不曾梳妆,面上连香粉都没有擦,一双秋红果子色的唇轻轻勾起些,便把徐祎瞧得有些痴然。


    他自小受教于礼法,知道自己如今不该抬头看,可是望着韫儿妹妹的唇,他便舍不得移开眼睛。


    他记得韫儿妹妹小时候就是这样。


    她远远自建州来,有些胆小认生,是学着那些柔顺恬静的贵族女孩子一样看人的神色,颔首抬眼,柔情怯怯,唯一不同的是她的视线。


    她虽从低处看人,可是却只有徐祎知道她是平视着,甚至是观瞧测探着,只有与她熟悉了,她才会对人一展笑颜。


    年幼时,徐祎就深深被这样的神色吸引,他觉得韫儿妹妹可爱,可是自己已经有了一个妹妹,他总羡慕着皇兄可以挽紧韫儿妹妹的手,甚至抱一抱她,亲手喂她吃东西。


    后来略长成了年纪,韫儿妹妹也离开京城去了建州封地,徐祎才知道这原来不是兄妹之情,而是少时稚慕,今时思恋。


    他定了定神,垂眸下了马,想要上前去为宁韫牵马,可是宁韫也下来了。


    她在马上侧过身,轻轻跳了下来,又回身抚了抚马鬃,徐祎记得,小时候她骑马也是这样,把马儿当人来看,一个人与马儿商议着,要两人好好的,谁也不伤了谁。


    她不说话,还是打量着他,羞眼抬了又落,最后低头笑着。


    徐祎心里一阵柔逸,忍不住问道:“妹妹今日出来为何这样开心?”


    昨日饭桌上,韫儿妹妹对他有些冷淡的样子,看来是他多想了,昨日毕竟父皇也在,在父皇眼里,韫儿妹妹还是他王兄的太子妃。


    宁韫一直回想着元昭帝,这才回过神来。


    “二哥哥这身衣服也好看呀。”


    她笑道,目光在徐祎身上移了移:“回京后还不曾见你监国的样子呢,那日瞧你穿着蟒服,也是这样的颜色,二哥哥如今真是厉害,都已经是监国亲王了……哦,父皇也爱穿宝蓝色。”


    徐祎笑了,垂眸道:“是呀,年幼时虽怕父皇,可是也有崇服敬仰,即便父皇忙碌,还是想陪伴他身边,便也学着父皇说话,学着父皇穿衣……”


    他顿了顿:“我记得那时候妹妹也喜欢陪着父皇,去请教父皇功课的时候,妹妹也总是在父皇那里……那时候我们便一起坐着等父皇。”


    幼时在皇宫中的记忆,归根结底是宁韫心底最柔软处,也是难得的安宁。


    “父皇原还不让我们等,后来便在紫宸殿偏殿那里放了张矮桌和几张小椅子呢。”


    回忆着儿时,宁韫便不由得回想起从前的元昭帝,一面抚着马儿,一面略退了几步,装作是整理马鞍,将身略侧了过去,掩面浅笑。


    是啊,陛下从前还年轻的时候,也不比她现在大多少,那时候他还不是如今这幅沉郁威严的模样,那时他是真的年轻,心里的老气应当都是装出来的吧,他批奏折久了,还会忽然来她身前逗一逗她,让她不许打瞌睡。


    徐祎看着宁韫这样娇花一般的神色,心头一震,指尖轻轻颤着,强压下心中激动之情:“妹妹还记得儿时的事!”


    “当日是啊,怎么会忘记呢。”


    宁韫将马缰在手指上绕着,把马儿摸得舒服,轻轻抬起后蹄来,想了好久才不让自己继续想着元昭帝。


    想着不要怠慢了睿王殿下,她从回忆里抽出身来,关切问道:“二哥哥今日不曾上朝么,可是因为身子不适,还是因为陛下今日上朝去了?”


    “也都有吧,父皇昨夜问起我的伤,让我好好安养,不然交州信州毒热多瘴,只怕不便养好身体。”


    宁韫敛了笑容,忽然问道:“陛下应当很疼爱你和大哥哥吧……他只有你们两个儿子。”


    徐祎一怔,不知她为何问这个,却还是点了点头。


    宁韫未再多言,同徐祎策马跑了几圈,挽弓射箭,只是她当真不爱骑射,兴致不高,徐祎又想同她多说说话,两人便策马围绕猎苑外围慢慢地走。


    看着林景和原野之色交替,慢慢的,随侍的人并凌贺苏荷都远远落在了后面。


    进了一处林子,高大的树母遮天蔽日,漏下来的阳光一片一片落在苔痕上,风穿林间,带着草木的清气,宁韫瞧着这里景致清幽,难得瞧不出一点皇家园林的人造之意,倒是有山野天然色意趣,便和徐祎下了马,牵着马儿往林深处走。


    “在建州时,若无事我也喜欢去山野散心。”


    她说着,目光在路旁搜寻,忽然弯下腰,摘了一簇不知名的小白花,别在自己那匹枣红马的辔头上,那马儿甩了甩头,像是有些不乐意,她又抚了抚它的鬃毛,小声哄了几句。


    徐祎在一旁静静看着,也学着她那样,递给她一朵紫色小花,把自己的白马牵近了一些,让她也不要偏心,给它也戴上一朵。


    两人一路走着,采了不少野菌子和小花小草,宁韫将两匹马儿插点的格外娇俏,心情好了许多。


    “妹妹尝尝这个……这是在鹿州的时候我知道的,军营后面有一处小山坡,都是这样的野莓子。”


    宁韫竟然没想到,原来忙碌的睿王殿下竟也熟悉这些不知名的野物,便说他经见许多,懂得许多。


    徐祎被她一夸,甚至有些耳红,便道自己或许是生错在了皇家,忙着案牍之事,为国思忧,可是心里却总是向往山水风光,故而在外时便忙里偷闲了。


    宁韫想了想,若是自己不是生在汝南王府,只是建州一个渔家商户之女,她也想做这样的事,每日看看海上日出日落,和母亲一起为父兄做饭,自然清平快乐。


    只是她这个人有一点好,见过了更好的,便不会再因那更好的烦扰去贪图不好的清净。


    到了一处清溪旁,两人下马让马儿饮水,溪水清清,丛丛蒲草碧绿非常,在微风里轻摇。


    蒲苇纫如丝,徐祎想着,他的一腔诚挚也当如蒲草一般坚定。


    扶着宁韫在水边坐下,他望着溪水忽然叹道:“妹妹不在京城的时候,我在外看到了江河湖流,都要驻足照一照自己,只想着这些都是东流到海……或许妹妹也就在海边看着。”


    宁韫颔首,说自己的确常在海边,只是她去海港市舶多一些,更喜欢见见热闹。


    提起市舶,宁韫便不免说起海贸繁华还有如今黄寇作乱。


    她心中担忧,平吉岛上百姓虽以打渔为生,可是那里距离外国商船必经补给淡水和食物的宣远岛太近,宣远岛又是只有中心一座高山,易攻难守,当真是担心这些贼人侵扰外国船队,破坏大雍才兴盛几载的海贸。


    徐祎虽不知为何两人忽然从互诉衷肠说到了海寇作乱,可是既然宁韫想说,他就认真听问,夸奖宁韫知道的远比他多。


    宁韫倒也不谦虚,说起自己在闽宁府曾代表王府出面,多次同市舶官员招接外国商队。


    “原在京城时,韫儿只觉得北境辽阔无比,似乎永远都不能穷尽征服。可是后来才知,原来海上广阔远胜陆上,海外异国皆有奇闻。”


    她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徐祎:“对了,二哥哥可曾见过陛下那里的珊瑚树?”


    徐祎颔首:“嗯,见过的。”


    “这是缅丽人的工艺,密不外传,我重金购入了许多,原本你和宁王殿下还有柔嘉都有,可惜遇了水患翻了船,折损了一半,便只给了父皇和太后娘娘,棉丽人说这珊瑚中填放的香料十分神奇,能让人安眠养神,甚至到了夏时有清凉之意,风过能听到海声,虽不觉有这样神奇,总想让你们也看看。”


    徐祎听得眼眶阵阵发热,一面感动,一面回忆着宁韫的说法。


    他是二哥哥,王兄是宁王殿下,如今看来,妹妹的心中已有了亲疏,再想起昨日父皇的话,终于鼓起了勇气,他决定不再犹豫了,即便是背上欺辱兄嫂的骂名,他也要问一问,他可以和妹妹一起回建州去,可以余生都陪着妹妹做想做的事!


    宁韫正把捡来的野果丢给马儿,却忽感到身后徐祎站起了身向她走来,而后还不等她问是不是要继续往别处走走,便被徐祎握住了肩膀。


    “韫儿,我不想让你做我的皇嫂,我不想再叫你妹妹了,我想叫你的名字,这样可好?”


    什么皇嫂?


    宁韫这几日和元昭帝在一起,已经接受了自己就是未来的皇后,早就忘了赐婚的事,便一时没懂徐祎在说什么,可是他说要叫她的名字,她自然觉得没什么,如今都多大了,像小时候那样称呼多腻人呢。


    “好,那我就还称您睿王殿下?”


    “不是这个,”徐祎眸中含着泪光,柔声说道,“我不要你做我的皇嫂,我不想你嫁给王兄……我原以为你与王兄是两情相悦的,可是那日父皇赐婚你哭着说自己不想嫁,我当真是心如刀绞!”


    他不能接受,再是不争不抢温儒的性子,他也想不到自己心爱的人会和自己的王兄洞房花烛,今后他每次见到她,都只能恭恭敬敬称她皇嫂,她和皇兄的孩子会叫他皇叔,他不能接受!


    “我会去求父皇,你不要违背自己的心意,我愿意娶你做王妃,过你想过的日子,我知道你根本不是贪恋权势的人,做睿王妃一定比做太子妃好!韫儿,你愿意吗?你不要想着王兄,王兄如今不在京城!”


    啊……


    宁韫还不知道为何两人说着说着忽然就说到了太子妃和睿王妃的事情,这……这是在做什么啊,她是不想嫁徐禛,但是她有陛下了啊。


    “睿王殿下,你等等……”


    宁韫挣脱他的手,徐祎这才觉察自己有一些失态,忙说对不起,自己不该这样冒犯,他实在是情难自抑了。


    情难自抑?宁韫脑中轰然,她这才反应过来,方才是睿王殿下向她表明心意了!


    这……这也不怪她,孟璋是她强留在身边他又心甘情愿的,同陛下则是拉扯纠缠了许久,没有经见过这样的场面。


    她仔细回想了方才那一段话,其实是有些让她感动的,她回想起那日徐禛来前那碗放凉的鱼汤,心中也感到隐隐的刺痛。


    那时午前徐祎就来了,她睡着了,午后父亲来了,她偏要与父亲争辩,或许她不要讲求什么规矩,拿起来品尝一口,就能在那时明白他了,可是……


    可是她或许就是贪恋权势的人。


    宁韫是不在意太子是谁,故而即便睿王是太子,即便是她嫁给徐禛做了宁王妃,陛下只有两个儿子,她不会傻呵呵地安享着闲适生活,她自幼经历的事告诉她,安逸之日就如天上轻云,终有散去的一日的。


    “我……”


    宁韫正要回答,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野兽的低吼。


    她身子一震,只感到让人脊背发凉的压迫,是熊的声音,她听出来了。


    两人已经出了猎苑中心的地方,又将护卫甩开太远,方才只顾着说话,竟没有看到沿着溪流走来了一只带崽的母熊。


    那母熊似乎不算是壮硕,小眼睛里却露着凶光,身旁幼熊也已半大,如今相距两人已不过十几米的距离。


    十岁的时候,宁韫和柔嘉去珍兽苑看远海官新献给元昭帝的海外麒麟兽,便意外看见了一个照料黑熊的兽师被黑熊开膛破肚后的惨状,即便与她无关,她还是命人寻到了这兽师的家人赏赐了一些金银,可是之后却还是会梦到那人面上生不如死一般的神色。


    她一时有些腿软,却还是保持住了镇定,一点点往后挪着,想着自己若是跑向马儿,能不能飞快上马逃出林子。


    只是瞧见这密林间松软的泥土,她有些犹豫了。


    徐祎没有说话,张开手臂将她护在身后,两人的刀弓都在马儿身上放着,虽距离马儿只有几步远,那一大一小两只熊也停下了,直直地盯着他们,可是谁也不敢笃定不会被追上,不会受伤。


    母熊的鼻子翕动了几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那声音在密林间回荡,宁韫几乎能闻到它身上的腥臭之气。


    它往前踏了一步,前掌落在湿软的泥土上,印下一个深深的坑。


    正犹豫之际,西面远远传来一声撕裂天地一般的锐响。


    紧接着,一支重箭破空而至,带着呼啸的风声,直直贯入那母熊的心肺,甚至将其洞穿,箭势未消,又钉入那母熊身后一棵大树干上。


    箭尾震颤,发出嗡嗡的低鸣,几滴血珠从箭羽上缓缓溅落。


    母熊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前腿一软,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震得地面都轻轻一颤。


    几乎在同一瞬间,第二支箭已至。这一次更准更狠,瞄准了这母熊的眼睛,射入头颅,箭尖从另一侧透出,令那嚎叫声戛止。


    幼熊惊慌失措,四处冲撞着,它想跨过溪流,却忽然停住了——


    因为溪流对岸正传来沉闷的马蹄声,似有千军万马奔袭而来。


    正午的阳光正烈,白晃晃地泼下来,令整条溪水反闪着刺目的光,可那个人从林间策马而出的时候,连阳光都好像晦避锋芒,暗了一瞬。


    元昭帝立马停在溪流边缘,身后是无数护卫,黑压压列成一线。


    他还穿着那件玄色朝服,金线绣成的龙纹在日光下灼灼生辉,他手中握着一支足有马高的重弓,弓臂上亦缠着金丝,却不同他身上的绣样,只在阳光下泛着冷厉的光。


    让人无处遁形的视线投来,越过那倒下的母熊,越过徐祎,直直落在宁韫身上。


    仿若是九天之上向下俯视,睥睨天下,浑然天成的帝王之气。


    就是这一眼,让宁韫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她不再往后逃了,不需要往后逃了。


    她感到耳中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回荡,她忽然就腿软了,不同于方才的害怕,她感到安心,一种让她浑身发软的安然。


    他还穿着朝服,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就来了。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她在这里的,不知道他是怎么赶来的,只知道他就在那里,在溪流对岸。


    那幼熊还在哀鸣,在母熊的尸体旁打转。可它却不敢跨过溪流,因为溪流对岸的人只需一个眼神,就足以让任何活物退避三舍。


    元昭帝将手上的重弓交给了苏荷。


    苏荷已经是武力骁狠,身形高大不输其他秘卫的了,可是双手接过,手臂还是骤然一沉,拿着那重弓也有些吃力。


    她望向宁韫,目光里有一丝担忧。


    宁韫这才想到,今晨她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陛下起了,似乎叮嘱过她一句,让她今日安心等着他,在屋内好好的,明日他会带她去京郊玩。


    苏荷方才一直跟着自己,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宁韫慌张地想着,苏荷应当听到自己和睿王说了许多话吧……她是秘卫,她耳力那么好……若是陛下知道了方才睿王殿下和她告白真情,那就完了……


    完了。


    宁韫腿更软了,她知道这已经不是被狠狠教养一番就能解决的了。


    她拉了徐祎一把,回到自己的马上,却忽然听到溪流对岸的元昭帝爽朗地笑了一声。


    “韫儿自己不是也有弓吗?”他的声音隔着溪水传来,不急不缓,甚至还带着一丝闲适,“父皇不是教过你猎熊吗?”


    他的确是教过的,可是宁韫没想到自己真的有一日要猎熊,她……她其实更会知道在哪里下网捕鱼呢。


    元昭帝理了理衣襟,还俯下身安抚了一下胯下那匹高大的玄色骏马,从容不迫。


    他笑道:“试一试吧,幼熊而已,不会伤到你的。”


    他立在对面密林的边缘,故而隔着溪流上跃动的日光,面上的神色藏在阴影之中,还是有些分不清辨不明。


    他虽然是笑着的,可是却难以分辨是高兴还是不满。


    只有他的声音是那般坚定,清朗,不急不缓,像一只手将宁韫稳稳地托住。


    徐祎回过神来,忙道:“父皇,让儿臣来——”


    “朕同你说话了吗?”


    元昭帝没有看他,可是这一句话,便足以让徐祎噤声。


    宁韫点点头,她抿了抿唇,背起箭袋拿起弓,手指扣住弓弦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她尝试着射那只幼熊,可是第一箭便射偏了,只绵软软地远远落在溪水中,甚至没有惊扰到那小兽。


    她不知道是该看看元昭帝,还是该怎么办,他没有说话,林中便好似再无旁人了一般,什么声音都成空寂。


    可是宁韫能感到陛下还在看着她,她似乎能听到陛下和她说:再试一次。


    第二箭。


    她深吸一口气,拉弓瞄准,按照他教的方法瞄准熊的心肺,松手——


    箭矢没入那幼熊的肚子,可或许是宁韫力气太小,未能将它射死,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嚎叫,拖着受伤的身体想要逃窜。


    元昭帝抬手,手指轻扣,一只羽箭便从他身后射出,不偏不倚射穿了那幼熊的脚掌,让其不能再跑动,只是尖叫着挪动身体。


    “再来一箭,射死它,父皇教过韫儿怎么瞄准眼睛的。”


    宁韫定了定神,向前走了几步,经过徐祎身边,再一次挽弓搭箭,她看到那幼熊的眼睛在黑色的皮毛间闪着惊恐。


    她先前射中那只雉鸡,并不是现在这样感到隐隐的兴奋,她只是觉得自己终于射中了,甚至想到晚上可以吃到野味。


    箭离弦,这一次直中那幼熊的头,将其射死在溪水中。


    元昭帝按在马刀上的手缓缓收回。


    鲜血从幼熊头上涌了出来,沿着溪水蔓延,一路流到了宁韫脚边,她低头轻触,水是凉的,可血似乎还温着,她看着指尖的红色,整个人都在发抖,她感到兴奋。


    宁韫笑着看向元昭帝,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笑,只有一旁的苏荷说郡主真厉害,和身后的护卫们鼓起了掌。


    元昭帝问身边的猎苑总管,问今年还有谁猎到了熊。


    总管忙道:“陛下,今年猎苑没有什么人来,陛下是第一个,郡主是第二个。”


    看到元昭帝目中赞许,总管回过神来,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


    “陛下威武,郡主也是不让须眉,微臣,微臣等等就回去,命人把这两头熊处理干净,依照旧制把头骨摆放起来,供今年往后来猎苑的贵人们观瞻!”


    元昭帝颔首,似乎是心情不错,让猎苑总管带着猎苑的人把那两头熊带走了,身后跟着的护卫也向后退了不少。


    他一夹马腹,缓缓跨过溪流,玄色的骏马踏水而来,蹄下溅起的水花一下下拍在宁韫心上。


    他来到宁韫身前,左右瞧了瞧,像是要确认宁韫没有事,忽然一伸手将她提抱了起来,放到自己身前。


    元昭帝抬起手臂,宽大的衣袖仿佛能遮蔽天地一般,从背后抱住了宁韫。


    他用下颌轻轻蹭了蹭宁韫的发顶,又拿起她辫起的小发辫看了看,便用手将她的下巴托了起来轻轻揉抚,应当是算作方才没有表露出的嘉奖。


    分明所有的动作都很轻柔,却藏着不容挣脱的力度和压迫,元昭帝的胸膛贴着宁韫有些汗湿后的背,她能感受到他沉稳的心跳。


    宁韫已经无心去看徐祎面上骇然的神色了,她听到陛下在她耳边低语。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说这样重的话。


    “韫儿现在一点也不懂事,非要逼朕收拾你,你看朕还会不会见你抹泪就心软。”


    他在宁韫小腹上轻揉了一把,这里如今还不是微微隆起的。


    第38章 拿捏


    徐祎看见溪流对岸策马而出的身影时长松了一口气。


    是父皇来了,那是父皇,他和韫儿妹妹一定不会有事了。


    片刻的安心之后,他又感到愧疚。


    为了和他的王兄抢心爱之人,抢自己的皇嫂,是他把韫儿妹妹带入险境。


    若不是父皇及时赶到,一旦这两只熊暴起伤人,他很有可能保护不周,后果不堪设想。


    他满怀愧疚地望向他的父皇,已经像儿时那样垂下头,预备听父皇的训斥,却看到父皇的目光越过了他,直落在韫儿妹妹身上。


    父皇命她猎杀那只幼熊,鼓励她,安慰她,徐祎自始至终在旁看着,看着箭矢压在她的面颊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痕迹,玉粉的指节紧握着那张小弓,满眼认真的模样,他看着韫儿妹妹,觉得她这样可爱。


    可是他什么都做不了,甚至插不上一句话。


    是父皇在鼓励着她,是父皇在教导着她。


    元昭帝的马跨过溪流,从徐祎身侧经过时,那玄色朝服被风吹起一角,擦过了徐祎的胸口。


    他没有看徐祎一眼,可是徐祎却觉得心口一阵刺痛,仿佛那匹乌金马从他胸口踏压过去。


    他怔在原地,看见父皇将他的韫儿妹妹抱了起来……一只手穿过她的腰侧,宽大的手掌便几乎遮住了她大半细腰。


    她整个人被捞起来放到马背上,放到父皇身前,这般行云流水的动作,像是二人早已经做过千百次一般。


    他的韫儿妹妹甚至没有挣扎,只是轻轻哼了一声,便稳稳地落进了那个怀抱。


    徐祎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元昭帝从身后环抱住宁韫,她整个人都陷入那宽大的玄色朝服里,像一只被猛兽叼住的幼兔。


    徐祎感到自己要疯了,那么娇小灵动的韫儿妹妹,整个人都被父皇困囚怀中,只露出她白皙的脸,那楂红的唇瓣不安地轻颤着,他觉得她目中似乎闪着泪光。


    他不是傻子,这不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关怀,这是一个男人对心爱女子的态度。


    是宣告,是占有,那是父皇的人。


    他的父皇抱着他的韫儿妹妹……


    徐祎感到有人将刀从耳朵捅进了他的头里,搅得他前额阵阵嗡痛,他在心中尖叫着,为什么!父皇在做什么!


    他眼睁睁看着父皇的指节搭在了韫儿妹妹的小腹上,父皇的唇几乎贴着她的柔软的耳廓,就那样在马上同她耳鬓厮磨。


    他那样仰慕的父皇,那双永远淡漠沉静的眼睛里,此刻漾着得意的骄傲。


    父皇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的母妃,后宫中的姨妃也不多,徐祎都熟悉,可是父皇也从未这样看着她们。


    父皇就当着他这个儿子的面这样做,毫不掩饰,毫不避讳。


    可是……可那是韫儿妹妹啊!


    那是他徐祎一心爱慕,想要永远呵护的人。


    他百般煎熬说服着自己,甚至罔顾礼法决定勾引自己的未来皇嫂,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真诚,就能从王兄手里抢过来的韫儿妹妹。


    徐祎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要抢的是父皇的女人。


    他早就已经想过,若是父皇知道了他的心意,会如何严厉地斥责他,他甚至做好了被夺去亲王身份的准备。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父皇居然霸占了他的妹妹,甚至他的哥哥都不知道此事!


    元昭帝安抚好了宁韫,终于抬眼看向自己的儿子。


    方才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正眼看徐祎,他用温和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儿子,言重甚至没有一丝责备,可是徐祎却感到恐惧。


    何为安心?他此时才是明白了,他真傻啊,父皇立马在溪流对岸的刹那,他怎么会是感到安心,那不过是他的一切被碾压而过、无力思索罢了。


    他在安心什么呢,那分明是臣服,他是皇子,他在父皇面前永远无法逾越,唯有臣服。


    “祎儿。”


    元昭帝淡淡问道:“方才你有什么话要同韫儿说?”


    徐祎试着张口回答,可是他周身都在颤抖。


    元昭帝对他的反应没有感到意外,侧过身看了一眼溪流对面的苏荷,她当即策马近前,垂首听命。


    “晨起睿王爷就带着宁韫出来了?两人都说了什么话?”


    苏荷回答两人说了许多儿时之事,聊起许多见闻,相谈甚欢,其他的她什么都没有听到。


    她这个人生性有些淡漠,说话的语气常常听不到一丝人该有的情绪,故而转述的时候,徐祎和宁韫在一起相伴的美好都变成了稚童在一起虚度光阴的玩笑。


    “哦,这也不错,两人许久不见面了,多说说话也好,”元昭帝微微颔首,“朕知道了。”


    他又看向徐祎,浅笑道:“昨日韫儿就累了。今日又在外面骑了许久的马,若是祎儿没什么话要再同她说,朕就先带她回去了。”


    说着,元昭帝便要调转马头。


    “父皇!”


    徐祎终于开口了,他沙哑着大喊了一声,不屈也不甘。


    “父皇不能走!”


    元昭帝勒住马,神色玩味地回头看着他的儿子。


    也真是有意思,他这个儿子自小性子温和,面对奸臣逆贼都只能恨恨不语,如今终于学会了什么是叫什么是唤,终于知道发怒了。


    “不能走?”


    元昭帝依旧面带笑容,却带着几分仿佛不知自己做错何事的不解。


    “那看来睿王爷是有话要同朕讲了?”


    徐祎的手在发抖,他攥紧了拳头高声质问:“父皇,您怎么能这样做,您怎么能占有韫儿?”


    他终于落下了眼泪,泪水沿着他的脸一路肆流,最终埋入他的衣襟深处,他顾不得去擦,只是死死盯着父皇,盯着那双环在韫儿妹妹腰间的手。


    元昭帝凤目微挑,显然是在说自己不明白他说这句话的用意,示意徐祎说得更明白些。


    “她,她不是父皇赐婚过的太子妃吗,是父皇亲自下旨的,您,您怎么能强夺自己儿子的妻子?”


    过了好一会儿,元昭帝才看着徐祎轻笑了一声。


    “祎儿是在为你哥哥打抱不平吗?”


    徐祎一愣。


    元昭帝用哄孩子一般的温和语气说道:“你是在用什么身份问这件事,用什么身份和父皇说话呢?”


    “且不说那日只有一道口谕,朕从未正式下旨,此事——又与你睿王爷有何相干?”


    徐祎的嘴唇在发抖,他忽然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是啊,父皇说的没有错,甚至韫儿妹妹从没有被赐婚给他。


    他愤怒至极,却不敢问出那句话——


    他想要韫儿妹妹,父皇为什么要强占她?


    元昭帝唇角笑意更深了,他静静看着徐祎,漫不经心地控着马,这样的神色让徐祎想到了他的儿时之事,儿时他在梦中遇到了可怕的精怪,便跑到父皇身边哭诉,父皇也是这样耐心却不屑的听着。


    徐祎忽然明白了,他能站在这里,能这样和父皇说话,不是因为他有多少道理,他有何种勇气。


    不过是因为父皇今日有兴致,愿意听他说几个字罢了。


    他紧攥着拳头垂下了眸,思虑片刻,又一次开口,说了同样的话。


    “父皇不能走。”


    这一次,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却沉稳了许多。


    他固执地说道:“您不能带走她,方才我问韫儿妹妹的问题——她还没有回答。”


    元昭帝制住了想要开口的宁韫,问是什么问题,他也想听一听。


    徐祎深吸一口气,他终于说了出来,把自己所有的情意,所有的思念,日日夜夜,都倾诉出来。、


    他又说了一遍,说他爱慕韫儿妹妹已久,说她离开京城那三年,他常常临水自照,希望思念能汇入她身边的海去。


    他说……那时真的是不巧,他就要离京监军去了,他等了整整一个前午,却没能见到她,甚至就此错过了她。


    说这些话的时候,徐禛也明白了,他和韫儿妹妹没有可能了。


    “那日儿臣想向您求娶韫儿妹妹的,可是您问儿臣……王兄要求娶韫儿妹妹,儿臣便想第二日去见她,可是王兄在……”


    他不在乎太子之位,不在乎封地,甚至可以不在乎这世上任何一样东西——他只想和她在一起。


    徐祎好后悔啊,他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当夜就去见韫儿妹妹。


    好苦,为何会这样痛苦,他字字衷情,可每一个字都是忍受着剧痛从他心里挖出来。


    元昭帝认真听着,却没有说话。


    他静静看着自己的小儿子,看他眼里薄薄的泪光,这个孩子和他那个大儿子终究是不一样的。


    徐禛想要宁韫,是有所图谋,可他想要宁韫,是因为他爱她。


    元昭帝看见一颗干干净净的,没有算计权衡的少年真心。


    他不由得回想自己十八岁的时候在做什么,他有过这样的诚挚之心吗?徐祎能把这一腔热诚给韫儿,那他呢……他如今还能给韫儿吗?


    元昭帝忽然感到一丝隐隐的愧疚。


    若是那日他再耳聪目明一点,不是给徐禛和宁韫赐婚,而是给徐祎和宁韫赐婚,又会怎样?


    祎儿还这样年轻,性格又温和,真心爱着宁韫,以她的性子,大约也会接受,如何不是一对鸳鸯仙侣……


    可若是如此,宁韫会成为睿王妃,虽然也会叫他父皇,可是父皇与父皇不同。


    那时,宁韫只会在逢年过节时带着孙辈来给他请安,而他会看着自己的儿子对宁韫百般呵护,看佳儿佳妇琴瑟和鸣,他不会见到孟璋,也永远都不能知道宁韫的心意……


    想到这里,元昭帝才浮起的一丝愧疚消散了,他缓缓阖目,他还是了解自己的,徐景玄不会后悔自己做过的事,也不会分神料想如果之事。


    “祎儿,你的心意朕知道了。”


    徐祎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希望。


    “可是没有办法了,朕和韫儿已经有了夫妻之实。”


    父亲的声音沉沉地压下来,压得徐祎喘不过气来,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依照民间的说法,有了夫妻之实,朕便是韫儿的夫君,韫儿是朕的妻子,过些时日会有封后大典,韫儿就是朕的皇后,是你的嫡母,你的母后。”


    夫妻之实,夫妻之实!他的韫儿妹妹,和他的父皇有了夫妻之实!


    这一次徐祎忍不住了,也顾不上任何理智克制,他再次厉声质问,他不再叫父皇了!


    “陛下怎能如此!您怎么能罔顾人伦强占郡主呢?郡主她也曾唤陛下父皇啊?您怎么可以这样对她?”


    说着,他忽然想起了宁韫。


    徐祎看向宁韫,想从她脸上看到抗拒,只要有一丝一毫被强迫的痕迹,他就可以说服自己,韫儿不是自愿的,是父皇逼迫她的。


    可他只是看到了宁韫平静的脸,她眉头的确微微蹙着,却不是因为抗拒元昭帝的怀抱,而是在担忧她的陛下。


    徐祎感到周身都在疼,他几乎要难以站立。


    元昭帝目光里多了几分不假的怜爱,可怜爱之下的底色,依旧是冰冷无情。


    “你看你,又来了,方才说的是你的心意,说着说着,怎么就指责起朕来了?”


    元昭帝抚了抚马鬃,轻笑道:“在这里站了这么久,你还是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


    他长叹了一口气,遗憾道:“像你这个样子,朕是绝对不可能放心把韫儿交给你的。”


    “你哥哥至少还知道,想要的东西就要去抢,跪下来求,再不行就骗,你做了什么?”


    徐祎说不出话来,元昭帝看着他,忽然伸手,从马鞍旁取下那柄马刀,轻轻一抛,那刀便砸落在徐祎脚下,溅起青苔与腐叶。


    “祎儿,父皇再教你一个办法,”元昭帝的声音淡淡从马上传来,“杀了朕。”


    “只要你下了狠心,杀了你的父皇,韫儿是你的,帝位也是你的,朕不是试探你什么,你可以这样做。”


    宁韫浑身一颤,猛地转过头,死死抓住元昭帝的衣袖,他垂首看她一眼,抬手抚了抚她的发顶。


    “苏荷在旁不会阻止你,”他依旧平静地说道,“溪流对岸的秘卫也不会阻止你。祎儿,你想好了就可以做。”


    徐祎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那柄刀,刀鞘上的金龙在阳光里闪着光,刺得他眼睛生疼,他缓缓弯下腰,将那柄刀捡了起来。


    “别——”


    宁韫轻唤了一声,元昭帝也没有阻止她。


    徐祎从未想到这柄刀会这样沉,他几乎握不住,他握着刀柄站了很久。


    而后他把刀转过来,握住刀身将刀柄朝向元昭帝,递了回去。


    他看着自己掌心印出的红痕,轻笑了一声:“您是陛下,却也是我的父亲,我不会做出弑父之事,请父皇今后不要这样逼问儿臣了。”


    元昭帝接过刀,他看着自己的儿子被泪水打湿的脸,还有那隐忍着的颤抖着的肩膀,忽然在心中感到难过。


    这个孩子是真的很好,若他们不是生在皇家该多好,他若不是君王,一定会偏爱呵护这个儿子。


    “好,也希望你明白,父皇不会因今日之事对你做什么,父皇也不会杀子。”


    宁韫身子一抖,元昭帝以为她是被吓到了,连忙轻拍着她的小腹细心安抚。


    “祎儿,你还有什么话想同韫儿说?”


    元昭帝想抱宁韫下马,可是宁韫却十分抗拒,抱着他的手臂不愿离开。


    她一直在陛下的怀里,她了解陛下,方才他每一瞬的犹豫,愤怒,甚至是心痛,她都能感受得到。


    他爱他的儿子。


    他爱他的儿子,甚至可以连他的性命都不在乎,他是君王,他甚至可以不要王位。


    那她呢……她能和他的儿子比较吗?


    宁韫忽然感到害怕,她怕元昭帝真的做出一番权衡取舍之后不要她了,为什么让她下马?她怕他把自己丢在这里,让她和徐祎走,他……


    元昭帝的手在宁韫肩上轻轻拍了拍,安抚着她的慌乱。


    他柔声问道:“他方才不是问了你问题?你有什么回答,就告诉他。”


    “下去吧,若是朕还抱着你,难免我们睿王爷觉得是朕在威胁逼迫呢。”


    宁韫下了马,缓缓向徐祎走去,元昭帝也策马向后退了一些,转过头与苏荷说话。


    徐祎伸出手,再一次轻轻握住了宁韫的肩膀,宁韫心里涌上一阵酸涌,拿起他腰间的方巾,为他轻轻擦了擦脸。


    “过些时日,睿王殿下去岭南一定要万分小心,两地民风较之中原更为凶悍,您一定要谨记雷霆手段,佐以怀柔。”


    “今后我称呼您,就都是睿王殿下了。”


    “韫儿不是不能将就的人,何况无论是嫁给二哥哥,还是嫁给大皇兄,都不算将就。只要父皇和皇祖母提上一句,只要有一丝真心,韫儿都会考虑。”


    她说着,心里忽然对徐禛的恨意更盛了一些,她方才还在比较权衡,可是现在,她恨不能让徐禛死在北境,甚至死都是便宜他了,她要让徐禛生不如死。


    宁韫为徐祎把方巾叠好,重新塞回他腰间。


    “可若是能选,韫儿都不会选……您方才说韫儿不贪权势,或许是吧,韫儿不是不贪图,是不想靠近。可若是真的靠近了,韫儿也不会真的和您做闲散王爷和王妃。不会有朝一日兄弟反目之时与您坐以待毙,这样的话……我都不敢和陛下言说。”


    “韫儿会害怕的,到那个时候,若是韫儿每日还劝着二哥哥要小心谨慎,要提防太子,提防未来的陛下,甚至做好准备拼杀一场——您还会喜欢韫儿吗?”


    徐祎的手从她肩上滑落,他张了张嘴,却只能点头。


    “太后娘娘和陛下从没对外正式说过韫儿是陛下的养女,即便是从前有些称呼,三年前也就断掉了,您不必指责陛下——韫儿是真心与陛下在一起的。韫儿没有被强迫。”


    徐祎看着宁韫,忽然笑了笑,说四个孩子里,韫儿才是最像父皇的那个。


    “今日我不该带你涉险,对不起……母后。”


    宁韫心底一阵撕痛,可是她面上却依旧是浅浅笑着,她说今后私下里,两人还是平辈相称。


    “等等陛下应当还是要同您说些话的,陛下虽不怪,可是您也应当为了方才的话向陛下认错……只当是为了您好。”


    “嗯,我知道了,韫儿今后也要保重,把我今日的话都忘记了吧,我不当说出口……反而让你伤心。”


    他看着宁韫目中闪动的泪光,他终于得到回应了。


    “那日你去府上见我,看到是宁王殿下在……是不是柔嘉带你离开?”


    徐祎称是,宁韫感到自己的指甲刺破了掌心,扎出了血痕,她回想着方才猎杀那头熊时热血奔涌的感觉,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


    她亦用帕子擦净自己的眼泪,说她知道了。


    “柔嘉月份不小了,过些时日再去探望她吧,到时候我们两人还会再见的。”


    她握了握徐祎的手,转身坚定不回头地离开,她回了自己的马上,背对着所有人。


    元昭帝没说什么,让苏荷带她离开,而后也下了马,让徐祎同他在林间走走。


    两人跨过溪流,元昭帝忽然道:“都说天家的父子最不像父子……朕有了你们,便一直惶恐自己教养不好儿女,或许朕当真没有做好,可是你一定能比朕做得更好。”


    “你能做个好父亲。”


    徐祎轻声应着,说自己不敢当。


    “朕和你母妃商议过,原本想着让你去杨巍的女儿杨瑜相看,让你的婚事在离京前定下,可是如今有了这样的事,朕也知道你没什么心情。”


    徐祎轻轻摇头,说父母之命他不会不从,他方才也是想问问韫儿妹妹的心意,而后再向父皇求娶。


    “杨子程昨日同儿臣说了,杨家的妹妹也想陪他一起去岭南,儿臣起初还不懂。”


    元昭帝想到那日徐禛在他面前一番做戏,忽然心头怒意更盛,他说不必勉强,若是祎儿不喜欢这杨瑜,自然有许多贵女等着做王妃。


    方才一番对峙,徐祎心里已经改变了许多,他打起精神来问父皇今后有何打算,王兄应当是不能知道此事吧?


    元昭帝目光一凝,停住脚步将一个小楠木匣交给了他。


    “朕派你去交州信州还有一事,过些时日,京中不一定太平,若是出了什么动乱,你是朕唯一的儿子,别再想着你那寄情山水的事了,你是大雍的亲王,你肩上还有责任,你要回来继承皇位。”


    “朕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不会做出弑君弑父的事的。”


    *


    苏荷带宁韫去了离猎苑最近的青鸟台,宁韫说今日骑了许久的马,实在是累了,便脱了鞋子一个人坐在小榻上。


    侍女们鱼贯而入,为她带来清水净面,服侍她更衣擦洗,又摆上了好几碟闻着就香甜可口的点心,问她午膳想用些什么。


    宁韫只是摇了摇头,把双膝抱得更紧,整个人蜷成小小一团缩在榻角,势必要把自己藏进最角落一般,不知道是在躲避着什么。


    苏荷转过身去吩咐侍女先备些清粥,郡主晨起来用膳不多,不过一错眼的工夫,再回头时,她便看见宁韫的眼泪已经簌簌地落了下来。


    她哭得没有声音,泪珠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面颊滑落,滴在膝头的衣裙上,因为不想发出声音,便死死地抿咬着唇瓣,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苏荷站在几步之外静静地听着,她不回头,知道自己回头的时候郡主还要强忍着伤心。


    她的耳力极好,如今却成了错处,分明知道郡主难过,可又实在不知道,郡主是为了什么而哭。


    是为了睿王殿下吗?方才在林中,睿王殿下说了那样一番话,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两人方才站在一起也很是相配,可是郡主如今只能是陛下的人,或许心里总归是不好受的。


    可若是如此,陛下等等就要回来了,看到这幅情景,陛下或许当真是要生气了。


    方才陛下面上不动声色,可苏荷知道陛下是下了朝得了消息后,一路策马赶回小瀛台的。


    郡主如今却为了睿王殿下这样伤心哭泣……


    苏荷站在榻边有些手足无措,她是秘卫,不是侍女,她刻苦学过如何护卫陛下,有一身武艺,可没有人教过她该怎么安慰一个哭泣的小姑娘。


    她站在那里,想了好一会儿才琢磨出一个不痛不痒的句子,正要开口时,郡主忽然不再哭泣了。


    “我饿了。”


    宁韫抬起脸,泪痕还挂在腮边,眼眶和鼻尖都是红肿的,可她说话的语气却带着一股子赌气的倔强。


    “今日我要吃很多好东西,我不怕吃多吃胖了!”


    她说着,便拿起一块豌豆黄满塞进嘴里,大有明日再也吃不到好东西的架势。


    苏荷看着她,忽然想到了一些可能,难道郡主以为陛下会厌弃她,甚至送她离开小瀛台吗?


    小女儿的心事当真是难说,要多多担待呵护。


    苏荷想起刘宇大人的这句话,她其实不想来照顾郡主的,可是陛下要她做什么她就必须做什么,故而她坐到宁韫面前,犹豫了一下,伸出手用指腹为她擦了擦眼泪,又拿过宁韫的帕子为她擦拭。


    “郡主不要哭了。”


    她蹙着眉说道:“陛下正在和睿王殿下说话,他们的马快,想来很快就要回来了,让陛下看到了您这个样子反而不好。”


    宁韫点点头,眼泪却落得更凶了。她低下头,又往口中塞了一块酥饼,埋着脸吃,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吞咽入腹。


    苏荷更有些手足无措了,她不知该怎么办,便学着陛下那样,伸出手按着郡主的头,收着手劲拍了拍。


    “他方才都不曾看我一眼就去和他儿子说话了!”宁韫一面哭一面吃,“他一定不会来了!他心里有那么多当紧的事,我才是无足轻重的。”


    苏荷不会辩解,她想了想觉得郡主说得好像也有道理,陛下确实很忙,便说了句:“好吧。那郡主再多吃些东西吧。”


    宁韫仰面看了看她=苏荷,轻叹一声抱着引枕躺下了,面朝小榻内侧,只留下一个颤抖的背影。


    不多时,宋天亭来了,他把苏荷叫到外殿,压低声音说姑娘今日午后好好陪着郡主,陛下还有事,要回宫处置政务,也怕郡主因睿王殿下的事不快,就先不来看望郡主了。


    苏荷回来的时候,宁韫还蜷缩着身子躺着,一动不动,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她把话委婉地转达给了宁韫:“陛下政务繁忙,怕郡主伤心,就不来了。”


    她说完,榻上的人没有动,苏荷知道郡主应当是哭累了睡着了,正要退出去,宁韫忽然坐了起来。


    她转过脸来,方才那副赌气倔强的模样全不见了,只剩下一脸惊惶。


    宁韫近前一把抱住苏荷的腰,小声道:“不能这样。”


    “如果他不来的话,就是再也不喜欢我了。我就会被送回郡主府,送回建州去。我今后余生都不会再进京城了。”


    她仰起脸看苏荷,泪珠子是温热的,透过衣料烫在苏荷的小腹上。


    “苏荷姐姐,你一定要帮我。你帮帮我好不好?”


    苏荷低头看着她。郡主实在是可怜极了,可怜到苏荷这个素来心硬的人,都觉得喉咙里堵得发涩。


    她一时也没有办法,沉默了一会儿,淡淡道:“那我再去陛下那边问问?”


    宁韫眼睛忽然亮了却又怯怯地问:“真的吗?会不会让你被陛下或是刘宇大人训斥?”


    “这倒是不会的。”苏荷说道,看着郡主不哭了,眼中有了光彩,她也安心了不少。


    宁韫跪坐在她面前,擦了擦眼泪,思忖道:“那你就和陛下说,说我一直在哭,什么话都不说,水也不喝,东西也不吃,他或许就心软了,不会把我送走。”


    苏荷关切地点头,用手帮宁韫擦了擦眼泪,仿佛如果她真的不这样做,就真的会来一辆马车把郡主带走。


    宁韫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定了定神,命人要了铜镜来照一照自己的脸,确认自己看起来当真是伤心,又把自己才涂好的胭脂擦得淡了一些,便静静躺着,等元昭帝回来。


    她也算着呢,方才既然是宋天亭来,那陛下就还没有离开小瀛台,苏荷一定能追上的。


    她思虑太多,担忧太多,又骑了一上午的马,在林中散步,甚至杀了一只熊,又耗费心力地哭了那么久,当真是累了,虽然是做好了完全的计划,只等着元昭帝来见她,她自己却先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宁韫发现已经是黄昏时分了。


    她被人换了一件寝衣,发髻也松开了,四处看了看,似乎这里不是青鸟台,宁韫顿时慌了,又确认了一眼,还好这里也不是她的郡主府。


    这里……这里是长春殿的偏殿。


    宁韫坐起身来,拨开纱帘,看到元昭帝坐在远处的书案前,黄云和宋天亭陪在身边,忽然就安心地躺下了,她想着,等明日要好好感谢苏荷。


    她就知道陛下会心软的,只要他今晚还会和她见面,她就有把握让陛下不因为睿王的事和她有了隔阂。


    她定了定神,又躺回了床上,正想着是要等陛下来寻她还是她起床唤他,忽然殿内的灯灭了,她听到了脚步声,还有殿门紧闭的声音,她慌张地下了榻,赤着足跑到殿门边,想要去推开,却发现纹丝不动。


    “黄公公?宋公公?”


    她小声求问着,却没有人给她开门,正不知所措之际,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宁韫转身,看到元昭帝换了一件玄色寝衣坐在床上,手指轻抚着她睡过的地方,感受着她留在床榻上的体。温。


    他手边好像还放着什么东西,云影散去的时候,月光将他的手照亮,宁韫也看清了,是那条朝服上的玉带。


    元昭帝手指在那白璧上拍了拍,神色晦暗不明,宁韫只能看出来他没有在笑。


    “过来。”


    “到父皇这里来,韫儿。”


    第39章 贪餍


    苏荷来寻元昭帝的时候,他才看着自己的儿子惶惶然离开了小瀛台,正是满心疲累无处宣泄的时候。


    苏荷说,郡主如今哭的茶饭不思,伤心欲绝,元昭帝是不信的。


    他了解宁韫,这些时日他每日或多或少开导着,让她适应习惯今后二人在一起后面对的风言风语,她是个聪明的孩子,也有心气,如今已经好了许多。


    可是徐祎这件事不一样,坦白来说,元昭帝是心有余悸的。


    他不知道宁韫下马后同自己的儿子说了什么,他既然选择让两人好好分别,便没打算干涉,可他没那么大方,还是想知道宁韫究竟说了些什么。


    她同徐祎说完了话,怎么会是那般心事重重的样子?元昭帝便想让她一个人静静,他知道只有宁韫自己克化了,此事才不会成为堵在两人中间的一块石头,打算自己先回宫处理政务。


    他都不曾责备徐祎,自然也不会当真恼怒她什么。


    那她又为什么悲痛大哭,为了徐祎?


    不会的。


    元昭帝自是有信心,刹那之间他便想到,或许是这只小狐狸又来算计他了。


    他想起今晨自己吻着她、抱着她叮嘱,让她今日歇息不要乱跑,还许诺明日带她去京郊,就是怕徐祎想不开,该离开小瀛台时不走,真的大胆张狂地去寻宁韫。


    故而他还是有些生气的。


    他的好儿子,他的韫儿,一个个的都是有能耐的,让他频频刮目相看。


    元昭帝本想冷着宁韫,便让苏荷回去告诉她:既然想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便不必费心落那几滴眼泪,他已经说了今后不会再心软,这样的话便省省吧。


    人已经上了马车,车子将要驶离开小瀛台的时候,元昭帝还是忘了自己才说过的话。


    他想到宁韫一个人小脸涨红地哭着,想着她方才见到徐祎拿起马刀的时候为他紧张的样子,他心软了。


    他骑着那匹金乌赶去了青鸟台,甚至追上了苏荷,翻身下马进了内殿,命无关的人都出去,没有他召见不许进来。


    他一路策马,一路上愈发回想起自己下朝后听到宁韫和自己那好儿子两人一同去了猎苑时的不快。


    他居然要担心自己的儿子抢走自己心爱的女人。


    真是太荒唐了,元昭帝甚至还想,若是这两人真做出了什么蠢事,他当即就下一道诏书,把两人送到最偏远的西北柯木府去,让他们欢欢欣欣厮守着去,再也不瞧见。


    他往密林深处去的时候就想了许多气话,想着要怎么样教养这个不听他话的韫儿,却被那只熊消解了所有的怒意。


    如今重重不满叠在了一起,他倒要看看这小东西是怎么伤心不堪的。


    而后他便见到小小的一个人蜷缩在角落里睡着了。


    她缩成很小的一团,面朝小榻内,整个人都陷在引枕和薄被之间。


    即便是睡梦中,她的眉头也轻轻蹙着,鼻翼翕动,呼吸有些不稳,像是在梦里也遇见了什么让她不安的事。


    他忽然回想起了重生前的事,那夜他去看望她,她被病痛所扰,似乎也是这样不安地睡着,这是他头一次回忆从前而不感到头痛。


    元昭帝试着去抱宁韫,她应当是乏困的厉害,眼睛都睁不开,却知道张开双臂抱他的脖颈,粉。嫩的唇。瓣微张着,哼哼咛咛,像是梦呓,又像是撒娇,似乎是诱。人品。尝她一样。


    他将人揽得更紧了一些,又唤了她一声,还是没醒,反而在他怀中依偎更紧。


    也不知她今日又用了什么小香花做的膏子还是香油,身上有一股糯软香甜的气味,让他心中有了些新鲜的冲动。


    不知为何,元昭帝忽就想起方才抱着她看着他儿子的那种热血冲涌的感觉。


    他父皇从前就曾抢过一个臣子的妾侍,让元昭帝百般鄙夷,如今似乎明白了一些,是谁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把自己心里当紧的人强夺在怀,不容旁人一点染指的感觉。


    那时候把宁韫抱上马,他反而比方才射杀那两只熊时还要紧张,甚至不受控制地对她说了些狠心的话,说今夜不会放过她……


    元昭帝知道自己若是再想下去,便真成了荒淫无道的衣冠禽兽了。


    他舍不得宁韫,又不得不回皇宫,干脆把人带走,想为她披一件斗篷,忽然宁韫就仰着小脸吻了上来,吻在他的唇角,呢喃地喊着他的名字。


    元昭帝在她唇珠上咬了一口,想起了第一次亲吻她时的感觉,与他走丹时夜梦中所想象的滋味出奇一致,柔软甜蜜,他尝到了年轻娇妩,尝到了羞涩和依恋。


    他尝到了那种让他整个人都烧起来的,就此不愿再清醒克制的贪餍。


    如今,这神志不清的一吻猝不及防,却忽然就让身体和本能都对宁韫熟悉了不少的元昭帝再次回味起那种贪餍。


    他托起宁韫的后颈,也不管人是梦还是醒,撬开齿关便深深地吻她。


    昨夜沐浴的时候,她险些被吻得落了眼泪,这么久了,就连亲的时候换换气都不会,趴在他怀里让他教。


    哼,什么都要他教,他没有那么多闲情逸致。


    其实元昭帝知道自己生性淡漠,不喜欢亲昵,更不必说什么亲吻,他从来没有这种习惯,都是因为宁韫,他上了瘾。


    甚至如今她人还不醒,便已经不想放过。


    他想要宁韫。


    可是宁韫当真是在他怀抱中安心睡着的,元昭帝便强逼自己克制,把人抱到了马车上,再抱至长春殿,一直等到了入夜。


    她一醒来,探头探脑看着他,他就知道了。


    他将朱笔放好,命宋天亭和黄云离开,远远看着她在殿门前惊慌失措的小模样,微眯了眯眼睛,在心中一条一条列着她的罪状,自有一整夜好好和她清算明白。


    他唤了宁韫一声,心中满是笃定。


    他就知道,他的乖乖韫儿根本不是伤心,她是想拿捏他,看他心疼她紧张她的样子,只是高估了自己,跟着苏荷闹了一场累坏了。


    这倒是没什么,元昭帝不在意她使这些小性子,很快她就会到他身边来。


    果然话音才落,宁韫抬起小脚便要往他这里走,可是身体却停住了。


    脚趾蜷曲起来,扫过了地上的绒毯,将她的寝衣也向后推挤。


    宁韫往后退了一步。


    她冲着他缓缓摇头,抿紧了唇瓣,一副将要哭的样子。


    元昭帝一时错愕,他本能想起身,可是借着月光看清宁韫目中的戒备的时候,便只是将手撑扶在膝上。


    他等了片刻,远处的小人还是没有要动的意思。


    元昭帝站起身,宁韫又向后微微退着,身子也颤抖起来。


    她在怕他?


    他默默不语,向前走了一步,宁韫便又退了一步。


    两个人隔着半个大殿的距离,一步一步试探着。


    宁韫愈退,愈是觉得自己的腿在发抖,她借着月光看元昭帝,看着他沉在暗处的眼睛,他高挺的鼻和那淡漠的神色。


    宁韫其实想了很多事情,最终却只能想到床笫之间的事。


    陛下生得高大,俊朗,和那些图册上画的男子是云泥之别,也和周姑姑所说的不同。


    他从不累,也用不到她去主动的时候,可是他总是端着父皇的矜持,陛下的姿态。


    宁韫初尝滋味,也知道自己动情的样子并不淑女,一定不是他这样的,她起初爱他这模样爱得浑身发软,就喜欢他这个高高在上,分明做着情欲之事,却不为情欲所动的样子。


    后来她就有些担心了,他真的太冷静了,冷静得好像什么都不会让他失控一样。


    她知道自己要忍住,要克制住,不能再为了贪图一时快活就再乖顺顺地跑过去趴在他怀里,去试着他或新或旧的花样。


    不行,什么手段都不行,她要忍住。


    思虑之间,她已经退到了殿门处,她无处可退了,可是陛下还是在不紧不慢地走来,宁韫已经不只是腿软了,她的腰,她的身子,如今都稣软一片。


    她轻泣了一声,转身就想去拍打殿门,可是手还未落下,便被元昭帝从身后制住。


    他的手臂从宁韫腰侧穿过,将她整个人捞起来,抵在殿门上,这样她就不会被硬木硌痛。


    宁韫身子颤抖着,可是还未出声,便被他捂住了口。


    他一只手就可以禁锢宁韫的双手手腕,他攥住,将两节细白的手臂压在宁韫头顶,让她动弹不得,甚至似乎再一用力,就能将她整个人举提起来。


    他的身体把她困在他和门之间,没有一丝空隙,宁韫连回头看他都做不到,只能呜呜哀鸣着。


    他低头亲她的后颈,又用她的锁骨和颈侧擦了擦手,将她的涎。液擦净。


    逃不开,宁韫知道自己逃不开,可是她就是想要这样,她被他完完全全地困住,像一只被按在爪下的猎物。


    陛下越是冷静克制,她越想看他为她烧起来,而现在她终于看见了。


    “还不说话?”


    他沙哑地说道,鼻尖抵着她的后颈,着热的气息扑在她耳旁,宁韫只觉得自己像是要化了,如果不是他箍着她的腰,她大概已经滑下去了。


    她还是没说话,没有回应,元昭帝低低笑了起来。


    “好。”


    他也惜字如金,只说了一个字。


    他把宁韫翻转了过来,宁韫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咫尺之间,她看得很清楚,是火在烧着。


    她的唇瓣微微张开,呼吸轻浅地拂在他下颌上,可是她却闭上了眼睛,不去和他对视。


    “这是韫儿后悔了,还是故意做出这幅样子,要让朕生气呢?”


    元昭帝看着自己手指上的齿痕,喉结轻压。


    他将宁韫的手臂放下,捧起她的脸细细端详,而后他说:“如果韫儿还不说话,就这样不开口,父皇也不会没有办法教养韫儿。”


    可是……他是真的有办法的,宁韫睁大了眼睛,可是却无处可躲。


    哭求声被他温柔的吻堵在唇齿之间,可是只有这明显处的吻是温柔的,宁韫最终还是开口了,叫父皇,叫陛下,叫玄郎。


    “不了,不能了——”


    元昭帝笑了笑,他在宁韫眼角亲了亲,抚了抚她的头,却说:“晚了。”


    寝衣落在了地上,泡在地上那摊湿痕里。


    宁韫被他抱回了床榻间,纤腰被他牢牢制住,只能无力地攥住他的衣角。


    他吻着她不让她呼吸的间隙,宁韫意识恍惚着,她在他手臂上用面颊轻轻蹭着。


    元昭帝说:“父皇太惯着韫儿了,如今韫儿不听话了,愈发无法无天了。”


    她用最后的力气喃喃回应了一句:“都是您的错。”


    元昭帝欣赏着一丝不挂的宁韫,汗水在他下颌凝集,落在宁韫的肩头。


    他拿起了那条玉带,先是用它制住了她的手,而后不就,那玉带又压落在她的小复上。


    他的办法实在是太多,宁韫终于认错了,可是她也被折腾坏了,羞得不敢让他叫人送水来,她回想着今日午前发生的事,忽然抱着他说了句傻话:“韫儿喜欢这样,也只会对陛下这样,您喜不喜欢呢,您会不会永远爱韫儿?”


    以往元昭帝不会回应这样的幼稚的求问,也常常会在沉默许久之后,甚至是宁韫忘了她问过什么的时候才忽然回答,可是今日,他回答的很快。


    “朕不只爱这样的韫儿,今后不要故意做这样的事来撩拨朕。”


    他将他放在床边的另一件寝衣披在了宁韫身上,抱着她躺下了。


    宁韫鼻尖一酸,却不知道自己方才还想再问什么了。


    “闹了这一场,如今满意了?为了什么,就是因为朕让你下马和徐祎说话去?”


    元昭帝回想了一番,还是有些不懂宁韫方才为何那样,他有一瞬间以为宁韫是真的后悔了,以为宁韫是想要和他儿子徐祎在一起,那一瞬间他心痛的无以复加。


    而后他才发现,他从来都不大度,他不会如他今日白天时所料想的那样,可以做到放手的,那一瞬间,他甚至都想好今后几年里要如何把宁韫紧紧留在他身边,让她日夜离不得他。


    他抱着她的时候,才知道她是故意惹他不快的。


    宁韫背对着他擦了擦眼泪,说陛下也骗她,那时还把马刀丢给睿王殿下,若是睿王殿下真的一时冲动了该怎么办,他明明就是笃定了他一定不会这样做的。


    她想听到元昭帝反驳,这样反而会让她好受一些,她心中忧虑会少一些。


    可是元昭帝没有回答,他说今后也不要再提今日之事。


    他自是不可能让徐祎杀了自己,他对徐祎说他做不出杀子之事,可是除了杀子,还有废子,这样的事不该是让韫儿来经承的,他不想让她烦恼。


    “好……那陛下明日还会带韫儿去京郊玩吗?”


    宁韫恢复了些力气,又要逞能,元昭帝制住了她不安分的手,托起宁韫的脸抚了抚,笑道:“会,而且若明日韫儿若起不来,明晚还是今晚这样。”


    *


    元昭帝说的话应验了,第二日宁韫起来得异常艰难,起来之后也并不好受。


    他上朝去了,宁韫也跟着早早起来,因为不敢让侍女瞧见两人昨日都做了什么,便一个人可怜地用药膏给自己消肿消痕。


    她太后悔了,当真后悔昨日那样冲动,自讨苦吃,可是想着昨日终于看清了陛下动情的样子,又觉得高兴,小侍女在床帐外听着她一会儿轻哼一会儿笑,只能将头埋得更低些。


    “陛下什么时候下朝呢?好饿呀……若是还早,我再躺一会儿好不好呢?”


    宁韫翻了个身,抱着枕头眯起眼睛,药膏涂在那些被揉红捏紫的地方,渐渐化开,给她带来一阵难得的清凉舒爽之意,还没听到小侍女如何回答,她便觉自己已经阖目了。


    也真是奇怪,怎么自从上次回宫见过太后娘娘,她总是这样嗜睡,甚至睡着了以后神志不清。


    难道,真的是因为她贪多了欢愉,把自己累坏了?


    可是昨日白天分明只是和睿王殿下外出散心,陛下还说她在青鸟台睡着都要亲他抱他勾引他,宁韫全然不记得了,只是看陛下的神色,那样笃定,不是在哄她。


    再睁开眼的时候,宁韫发觉自己只穿着寝衣坐在元昭帝怀里。


    他正在用着早膳,她竟然整个人都黏在他怀里?甚至手脚并用抱着他睡得香甜?


    宁韫一下子受惊清醒了,挣扎着想要从他身上下去,手忙脚乱的,险些打翻了桌上的粥碗。


    这……这也太荒唐了,才断奶的小孩子这样哄抱也就算了,她都多大了。


    元昭帝不以为然,手臂箍在她腰间,纹丝不动。


    “又没有旁人。”他淡淡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朕惦念着你,为什么不能抱着?”


    他没告诉宁韫,是他觉得昨日在青鸟台这样抱着睡着的宁韫,让他有些新鲜,他仔细想了想,疼爱少妻多些宠惯又有什么不好,左右只是闺房之乐罢了。


    宁韫挣扎了几下,发现离不开他的怀抱,昨夜已经说成习惯的话便脱口而出:“您先放韫儿下来好不好,求您了。”


    下去的时候,宁韫才发现自己身上只有一件寝衣,她才想起来,自己原本是在上药,转身偷了个懒的功夫就睡着了。


    元昭帝给她口中塞了一口米糕,便在她腰上一拍:“裙子拿起来,朕看看好些了没有。”


    宁韫忸怩了几下,看着元昭帝制在她腰上的手,最终红着脸撩抱起了寝衣。


    他仔细检查了一番,指腹摩过那些指印,看着宁韫一抖一抖的样子,似乎是在笑着,却又温柔耐心地用指腹打着圈,为她擦拭着没有吸收的药膏。


    他在宁韫腿上拍了一下,示意她放下裙子,这才看见宁韫半咬着的那块米糕还没吃下。


    他说韫儿真是做什么都慢吞吞的,今日本来应当早早出宫的,被她耽误去了不知道多少时间。


    宁韫也觉得委屈,她手还要提着衣裙,那块米糕又有些大,她腾不出手怎么吃?


    而且陛下真的愈发过分了,欺负她没有头了,分明他今日上朝回来的也很晚了,却成了她一个人的错。


    元昭帝看着她水润润的眼睛,瞧着她咬着米糕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宁韫还没想明白他为什么笑,就被他喂着用完了早膳。


    换衣服的时候,她说想和陛下换同样颜色的,元昭帝随口道:“朕的衣服怎么会和你的相配。”


    宁韫还有些失落,不过也觉得合理,直到她从送来的新裙子里瞧见一件绛紫色的裙子,跑到他身边,问陛下今日能不能穿青色。


    元昭帝抬抬手指,黄云便把那件浅紫色的常服拿下去了,宁韫抱着他的腰开心地蹭,说就是不一样的颜色也相配的。


    “陛下,求您了,您就告诉韫儿吧,您究竟要带韫儿去哪里呀,究竟去做什么?”


    元昭帝当真是能忍耐,任凭她在他身上翻来滚去,娇声软语地求,他就是什么话都不说,静静看着宁韫,专看她面上羞恼的样子,让宁韫恨得牙痒。


    昨日她废了那么大力气才让他不是这个样子,怎么只有一夜的效用,何况她还累苦了。


    直到她被逼得都像早晨那样挂坐他怀里了,也只是得了一句:“你怎么就只求问朕,朕让你做的事呢,你可做了?”


    宁韫茫然看着他,元昭帝也算是给了她一点仁慈,用手点了点她的唇。


    “朕说了,让你今后每日都涂上,这是旨意。”


    元昭帝冷笑一声,向后安然地靠去,用腰颠了颠宁韫,淡淡道:“违抗圣旨该当何罪呢,你还好意思求问朕?”


    今日元昭帝带宁韫外出是以微服外游,故而马车可不再是最奢华的那种,壁板薄得很,前面也有人坐候着,宁韫还要脸,她可不敢再招惹了,乖乖认错说自己明日一定记得。


    她想起来了,她今日梳妆的时候陛下就在身边看着,他都不曾出言提醒,原来那时就等着了,这样心机的老皇帝,宁韫真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认错是认错,认罚是认罚,即便先不论罚,韫儿也就只有这一个错处吗?”


    啊……


    宁韫觉得自己昨日占尽的优势已经荡然无存了,他怎么能这样,昨夜认错还不够吗,昨夜还没有罚够她吗?


    元昭帝将指腹压在宁韫唇瓣上轻抚了一下,笑道:“父皇想起来了,昨日只纠到了韫儿骗苏荷的错处。”


    宁韫摇着他的手,嘟哝着申辩:“可是韫儿也说自己今后不敢了,昨日清晨您说不让韫儿外出……这都已经认错了。”


    “谁说是这个?”


    元昭帝轻哼一声,将她的手放回自己肩头。


    “昨日让你同徐祎说话,你说完了话连声招呼都不打就上马要走,谁教你的规矩?”


    第40章 捉奸


    天下哪有不出错的人,若是有心挑一个人的错处,那是十天十夜也挑不完的。


    昨夜里,宁韫就为了这些错处吃了不少苦头,故而委屈坏了,她知道自己不能认,认了就要被欺负,便撇着嘴,才瞬息的功夫眼睛就湿润了,想要去亲他面颊,却被他制住,被他的指腹摩挲着唇瓣,心里一阵痒一阵烫。


    “什么意思,不认吗?”


    元昭帝很喜欢宁韫这小模样,他就不懂为什么从前宁韫在他身边时,从没有一次是这种苦脸猫的神色,总是那样安安静静乖乖巧巧的。


    这张小脸瞧着委屈,可细看又能从眼底窥见几分不服,不涂胭脂,一双唇瓣却还嘟拢得红润饱胀。


    元昭帝非但没有半分心软,反倒低低冷笑了一声,却烫得宁韫耳根发热。


    “父皇在问韫儿话呢,韫儿却不答了,又是一个错处。”


    宁韫心想自己果然还是聪明的,就算她方才认了,如今也会被这样挑错。


    不认,她就是不认!


    她也来了脾气,只是被他捏着下巴,躲又躲不开,便含含糊糊地说:“您欺负韫儿。”


    元昭帝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当即便松开她的下巴,手指却不离开她的面颊,慢条斯理地划向她的鬓角,将她颊边一丝碎发拢到耳后,指尖又顺着她的耳廓缓缓滑下,停在那泛着粉红的小耳垂上轻轻捻了一下。


    他就是欺负了,可是他若不认,宁韫又能怎么办呢。


    被他这一捻,宁韫半边身子都酥了,才下定的决心就有些动摇,下意识往他怀里缩了缩,暗暗劝自己不必在这种事上坚持些什么。


    可是还不等她劝自己,元昭帝又开口了,淡淡道:“韫儿不必再用这套把戏,昨日不是已经和朕试过一次不言不语,故意惹朕生气?忘了最后如何了?”


    说罢,他微微抬。起身,在宁韫耳垂上轻。咬了一下。


    宁韫脸红了。


    昨日她求饶的时候可不是神采奕奕的,她抹着眼泪,紧紧抱着陛下,夕颜攀着树木一般,就算是剥都剥不下来。


    那时他也这样咬着她的耳朵,在她耳边说:“韫儿两张。嘴都这样能哭。”


    宁韫又喜欢又觉得可恨,她仔细算了算,就算是要去京郊,如今马车也已经行驶了很久了,很快就要到了,陛下不过是欺负她面皮薄,不敢在马车上不听他的话,


    她不能服软,分明就是他不好,她就只有这么一些好奇,却都不肯满足她。


    不行,她不怕丢脸了,谁知道方才的话是不是已经被秘卫听去了,她也不管了,她也要学着他,只要觉得自己什么都是对的,就不怕被人听了笑话去。


    “因为韫儿那个时候不高兴了,就是不想和您说话,说完了自然就走,还要打什么招呼……”


    她说这话时也是愈发用尽底气,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几乎眼睛都垂下来了,看也不敢看他。


    她知道这话说出来是要惹事的,可她偏要说。


    她就是故意的。


    元昭帝也知道,他没有立刻接话,他只是看着宁韫,不怒不恼,甚至唇角还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可宁韫最怕的反而是这样平静的目光,比任何疾言厉色都让她心里发慌,她知道元昭帝这样才是真的不高兴了,如今心里不一定想到了多少办法要教养她呢


    她忍不住抬眼偷看他的神色,正撞进那双幽深的眸子里,心尖猛地一颤,想躲,想从他身上下去,却被他一把扣住了后腰。


    “就是不想和朕说话?”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平淡,可扣在她腰间的那只手却收紧了,拇指抵在她腰窝处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宁韫被他按得闷哼一声,腰身不自觉地软下去,也不跑了,索性趁着这个机会先服个软,别真让他生气了,便整个人趴伏在他肩头。


    不就是打一棒子再给个甜枣吗,驭下之术她也会呢,都是和他学的!


    可宁韫今日和元昭帝外出玩也是真的高兴,她高兴起来也是真的倔强,到了这般田地,嘴上还要逞能。


    元昭帝正要抬手抱她,她却埋在他颈窝里闷闷地补了一句:“就是生陛下的气,不想和陛下说话。”


    说完,还把脸往他颈侧拱了拱。


    宁韫嘴上痛快完了才想到,那这样没有道理啊,她也忘了昨日怎么就自己一个人上了马走了,怎么到了青鸟台又一定要陛下回来看她,一定是昨晚她累坏了。


    她又倔又怯,又卑又亢的模样逗得元昭帝心底轻轻笑了,在她瞧不见的地方勾起了唇角,而后也的确笑出了声,笑声从他的胸腔里传出来,震得趴抱在他身上的宁韫也跟着微微发颤。


    “好,韫儿真懂事。”


    他夸奖地说道,那个好字咬得极重。


    却就是这一个好字,让宁韫双腿发软,她太了解陛下了,他说“好”的时候,从来都不是真的觉得好。


    她觉得不妙了,想要从元昭帝身上下来,马车虽说不是最奢华宽大的那个,内里也还有许多地方,她要退到对面去坐着,离陛下远一些。


    可元昭帝哪里能容她逃。


    他一只手扣着她的腰,另一只手不紧不慢地从腰后抽出他的折扇。


    宁韫趴在他肩头,他抽折扇的动作都看在眼里,因今日简装出行,他的扇子也特意换了普通的,乌木扇骨,素白扇面,看起来就是寻常的把件。


    可如今握在他手里,便凭空多出几分凌人的权势来。


    宁韫觉得不妙,小声叫了一声陛下,又娇娇地唤了一声父皇,都没得他回应。


    “你那时气恼不快什么呢,朕也瞧见了,没有叫你,想着让你一个人静一静,你却要撒泼卖乖,骗着苏荷让朕去见你,朕去了你又睡着——是觉得不能同徐祎在一起,委屈了?”


    元昭帝其实本也没有这么在意了,毕竟他不会吃自己儿子的醋,他也知道宁韫心里就是只有他的。


    可是他就是还回想着此事,觉得有些不痛快,今日本来就是看宁韫可爱,想逗逗她。


    她偏要这么说,那他算算账,也没有什么不好。


    宁韫现在当真是后悔了,这件事不好说出口,她当时真的是心情有些低落,却不是因为徐祎的,陛下怎么这样想,昨日他不是很开明吗,让她和徐祎说话,他都没有听。


    “不是这样的,韫儿知道错了……”


    她放软了声音,抚着他的胸膛,在他怀里讨好地晃了晃腰。


    “真的知错了,韫儿心里只有您呀,您就不要同韫儿计较了嘛……”


    她撒娇的时候惯会这样,把话里裹了蜜,任谁听了都要心软三分。


    元昭帝却不为所动,他垂眼看着攀在自己胸前的那双小手,淡淡道:“父皇都和你说了,这套昨夜你已经用过了。”


    他似乎是真的恼了,冷冷道:“昨日你也是这样,先是嘴硬,被朕纠出错处来便认错,认完错又撒娇,撒完娇以为就过去了,你把朕当什么,同样的路数,你以为你能在朕这里用几次?”


    他一边说,一边抬手用扇子将她面颊挑高了一些,沿着她的下颌蹭了蹭,而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


    “朕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是想着如今在马车上,离了城门也有些时候,很快就到了,是吗?”


    他太了解她了,了解她每一个小心思,每一次小把戏,她还没出招,他就已经将她里里外外看穿了,每次都是这样,让宁韫又气恼,却又偏偏拿他没有半点办法。


    还不等宁韫破罐子破摔,往他身上一瘫开始耍赖,元昭帝便抬手用折扇轻敲了敲车壁。


    他拢共瞧了三下,笃,笃,笃响了三声,宁韫身子也跟着抖。


    马车外立刻传来宋天亭的声音,恭敬问道:“陛下,您有何吩咐?”


    宁韫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他的衣襟,嘴唇微微张开,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算是要向他求饶,可是她要求什么呢?他甚至还没有说任何话呢。


    元昭帝低头看了她一眼,欣赏她面上的神色,不紧不慢道:“等等再走,你们歇一会儿去吧。”


    “是,陛下。”


    宋天亭也不敢细想,带着人离远了一些,宁韫听到脚步声远去,马儿也打了个响鼻,四周便安静下来,只剩下林道上细细的风声和宁韫自己愈发紧促的呼吸声。


    她现在跟陛下说想下车走走,去看看林景,还有可能吗?


    她坐在陛下身上,骑坐的姿势让她比他高出小半个头,按理说该是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才对。


    可不知为什么,元昭帝向后靠去,倚着车壁慢悠悠地抬起眼看她的时候,宁韫只觉得自己身体的每一寸都被他看透了,被他牢牢把持,一根无形的线牵着她,让她挣不脱也逃不掉。


    怎么总是这样,他知道了也不说破,让她自以为聪明地往那条他早就布好的路上走,等她走到尽头了,才把退路封上,不紧不慢一点点欺负她。


    宁韫轻哼了一声,她知道求饶也没有用了。


    元昭帝没管她,手中折扇在他腿上掂拍了一下,调了一个方向。


    然后他拉过了宁韫的手,宁韫本能地想缩,他也任由她缩回,而后也把她从身上抱了下来,让她坐到一边。


    他冷着她,知道她一会儿会把手拿回来的。


    这一次再握住宁韫的手,他就不给她任何挣脱的余地了,细嫩的小手掌心被迫着朝上摊开,放在了他的膝头。


    宁韫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被他紧紧包握,那柄发凉的折扇就抵在她掌心最柔软的那处小肉上,心里又怕又痒,轻轻抿着唇。


    啪——


    扇柄在她掌心里轻轻拍了一下,一点也不重,甚至算不上疼,只是清脆的一声响,用来惩戒她。


    可就是这样轻的一下,宁韫整个人都颤了颤,眼眶瞬间就红了。


    疼是一点都不疼,可是她要羞死了,她都学完书多少年了,多久没有被这样教训过了。


    何况……她记得从前陛下也只是训斥他的儿女,从不责打的,对她更是客气……怎么她都这么大了,还被他打上手板了。


    这也就罢了,只当也是教养她,可是怎么能是这样勾人的神色。


    打她手板教育她,面上还是漫不经心的神色,冷着脸从容不迫。


    宁韫坐在他身侧,只被他握住了一只手,却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捏住了后颈的小兽,扑腾不得,反抗不得。


    拍完之后,元昭帝没有松手,反而将折扇搁在一旁,用掌心覆住了她的手,将微微发红的手掌整个包裹住,在她方才被打的地方轻轻摩挲了一下。


    宁韫忽然就咬着唇哭了,她方才以为他是真的生气了,她知道错了,以后也不会再像昨天那样让他担心了。


    元昭帝用手背在她面上擦了一下,将她往怀里带了带,让她侧坐在他腿上,脊背靠着他的一只手臂,整个人被他半揽半抱地圈在怀里。


    他手指半穿过她的发丝,轻轻抚着她的后颈安抚,静静等她落完了泪。


    “昨日究竟怎么了,朕一直想着,本来觉得不该问,可是已经想了一天一夜了,今晨上朝的时候,朕都一直在想。”


    元昭帝想,他还是担心的,担心宁韫真的因为徐祎说的什么话动摇了,即便是昨日他放心地让她离开,昨夜欢爱整夜,他都不能放心。


    他忍不了了,必须要亲口听她说。


    “韫儿心里是不好受……可是是担心陛下,怕陛下和睿王殿下有了嫌隙……今后会不会怪韫儿呢?”


    宁韫撒了一个小谎,其实这谎和她所担忧的事是一样的。


    “怪你做什么……”他轻笑道,心疼地抚了抚她的掌心,“那是朕的儿子,能有什么嫌隙。”


    见到宁韫又落泪,元昭帝轻轻吻着她的眼角,把她的泪水都吻去了。


    “头抬起来,看着朕。”


    宁韫却把脸埋得更深了,双手攥着他的衣襟,元昭帝也不急,就这么揽着她,马车外偶尔传来鸟鸣声,风掀动窗帘的一角,时而透进来一缕明丽的日光,落在宁韫的面上,把她颊侧那些细小的绒毛都照得清晰可见。


    她把眼泪和心绪都藏了起来,看着元昭帝,便情不自禁地去吻他,她也想确认他一定是很爱很爱她的,可是每每得到的答案,却总是让她幸福又担忧着。


    她又仔细回想了昨日至今日的这一通闹,又不免觉得陛下可气,分明就是吃味了,却不肯来问问她,把她欺负成了什么样子!


    听她哼着声要从自己身上离开,元昭帝收紧了手臂,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轻轻蹭了蹭。


    “韫儿,你得说你错了。”


    他有些蛮不讲理地说着,其实他想听她给他个承诺,和他认真的说她没有被徐祎扰得变了心。


    可是这样的话实在幼稚,他不可能说出口,也不屑于说出口。


    或者是把她和徐祎说的话一一告诉他,他也就不那么担忧了,不然她就是要认错。


    只是宁韫最后说出的话若是旁人听来一定是觉得云里雾里:“韫儿错了,不会再不理您就走开。”


    说完了,宁韫轻声哼着,原来就是为了这个呀,她如今知道了陛下的心胸有多狭隘了,或许是她从前错了,她今后就要让他吃醋!


    她觉得自己可以开始得寸进尺了,便把自己的掌心再次摊开到他面前晃了晃,“好疼啊,您看韫儿的手都红了。”


    元昭帝垂眼看了看那只手,唇角微微勾起,低头在她掌心的红痕处亲了一下,惹得宁韫浑身一颤,而后不等她反应,便又用折扇打了一下,这一次甚至比上次更重了一点。


    “罚你还不认,一样是罪加一等。”


    宁韫不敢说话了,他怎么样也有办法,总也有道理,早把她从身到心琢磨透了,也怪她自己吃这一套。


    他抬起宁韫的脸看了看,笑道:“怎么韫儿受了责罚还能脸红,喜欢这样?”


    宁韫死都不会承认自己喜欢这样被教训,她反问道:“您都已经罚过了,还不能告诉韫儿要去哪里吗,求您了,您就知道韫儿好奇,偏不肯说,您怎么这么坏?”


    元昭帝说她出言不逊也是错,宁韫当真要气得哭了,反正怎么样都是错,她说父皇不讲理,她今日不开心了,哪里也都没有兴致去了。


    可是元昭帝兴致自然和她不同,宁韫正生着闷气,忽然被他用指尖在唇上抹上了一点清凉又香甜的东西。


    是她自己做的那盒胭脂,今晨她没有用,却被他装走了,宁韫还想说父皇怎么能拿韫儿的东西,这是偷盗,会教坏韫儿的,还没把这话说出口,就被元昭帝堵上了唇,吮吸着轻咬着。


    她的唇尝起来很好,像是饱胀的石榴籽,要小心吮吻,不然只怕会将其咬破流出甘甜的汁水。


    可是有了这胭脂之后,却也是难说的香美。


    宁韫被他这一吻弄得整个人都软了,靠在他怀里,动都不想动一下。


    她闭上眼睛,听着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方才那些恼羞甚至是委屈,都在这心跳声里一点一点地散化了。


    忽然也就没有那么想知道去哪里玩了。


    “怎么这么笨,还是学不会换气,羞不羞?”


    元昭帝放开了她,轻抚着她的唇角,看着她微微喘。息、面目涨红的模样。


    “陛下也羞,这是韫儿的胭脂,您拿着它做什么。”


    元昭帝笑着说自己自然是对胭脂水粉没有兴趣,他点了点宁韫泛着水光的唇道:“朕喜欢这上面的,今后记好了,每日都要涂上。”


    宁韫心里暗骂他是个荒淫无道的好色老皇帝,却点了点头,仰脸舔他唇角,惹得元昭帝眸色一暗,把她压在小榻上亲得又掉了眼泪才肯放开,而后将人叫回来继续行车。


    宁韫这次开开心心坐在他怀里了,似乎经历过了更羞的事,之前觉得羞的便也无所谓了。


    车身偶尔轻轻一晃,让她离他更近,抱他更紧,本就有些乏困的宁韫又睡着了,元昭帝心疼她,故而等到马车到了地方才轻轻拍了拍她的脸将她叫醒,提了一句韫儿这些时日似乎总是困得厉害。


    宁韫也觉得有些不对了,就算是再累,怎么她连自己什么时候睡着都不知道,颇有些像是她在病中那些时日的昏沉,便想着今日回去后请御医看看。


    “醒醒吧,到了,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朕带你去哪里?”


    宁韫被他抱着下了马车,脚刚落地,还有些站不稳,抱着元昭帝往眼前看,忽然怔住了。


    两人正在一处道观前,山门掩映,清幽静谧,青砖灰瓦间尽是古朴之意,门楣上匾额飞扬书写着“青天观”三个字,只是比宁韫记忆里的景色多了些繁荣之气。


    她自幼在道观里长大,那些年她的家不是汝南王府,反而是两山之上的两座道观。


    她的祖母老汝南王妃一心修道,五岁时将她带进京城,未曾病逝前,宁韫还不常住在宫里,而是和她一同住在这青天观,偶尔回府小住,甚至老汝南王妃仙去的时候,也是在这里。


    故而后来宁韫出宫虽不多,却每年必定要来好几次,悼念老汝南王妃,也做一些小法事,和道长讨论经卷。


    四年前京州大旱,天干物燥,青天观意外失了火,大半殿宇被烧毁,宁韫送了不少银钱资助,后来元昭帝听说了,便将青天观收为皇家所有,出资修缮。


    一年后修缮完毕,宁韫一直想同元昭帝一起去看修好之后的样子,可是那时她被封为了郡主,又有周王叛乱,终归是没有机会。


    她离开了三年,却总是忘不了那日。


    那日她兴高采烈想去寻元昭帝,让他带她出宫,却先得来她被封为郡主,封地远在建州的消息。


    “陛下……”


    宁韫挽着元昭帝的手,声音有些发颤,她又惊又喜,一时高兴,又忽然落泪。


    她当年没有和他说的……


    “三年前就修好了,”元昭帝看起来似乎没有宁韫那么激动,淡淡说道,“朕一直想带你来,只是当时事情太多,便错过了,如今你回来了,便应当与你一同来看看,散散心,也来祭拜姑母。”


    宁韫垂眸,眼泪便如断线珠子一般坠落。


    她想起三年前离京的那个清晨,天上还有一个朦胧的月影,陛下送她到京城城门外,她和他说请陛下今后多多保重。


    可是他对她说的话,或许是太简短,或许是不曾说什么,宁韫有些不记得了。


    元昭帝低头看她,抬手抚了抚她的发顶。


    “哭什么呢?”他有些无奈地说道,“还没进去呢就哭?”


    她以为他不记得青天观了,她许多小心翼翼藏起来的心意,她以为陛下永远都不会再知道。


    可他记得,他什么都记得。


    宁韫扑进他元昭帝里,把脸埋在他胸口,抱着他的腰,用力地使劲地蹭着。


    她还年纪小,还不知道怎么表示爱和喜欢,她只知道说她爱他,爱极了他,要永远和他在一起,永远永远不分离。


    青天观若不为皇宫做法事,便是如常开放的,如今也有不少百姓前来进香祈福,看到了宁韫和元昭帝,不由得驻足,也有人小声议论着。


    两人穿着常服,大抵旁人只见得是富贵人家,富贵人家老夫少妻也不算是什么新鲜的事,只是这家的夫郎瞧着贵气沉静,容貌上却又不见老成,这娘子应当的确小他不少,被他宠惯成了什么样子,一点都不怕羞的样子,他也就这样任她抱着,还耐心哄着。


    宁韫听到了一些议论,不好意思抬起脸,元昭帝却不觉得有什么,甚至叫来了黄云和宋天亭。


    “那两个人识得礼数,赏他们。”


    他用目光示意了一下。


    方才他听清楚了,那对夫妻说他和韫儿看着相配,说两人瞧着年纪相差不大,说韫儿这样娇气漂亮的小娘子还是得配他这样的夫婿。


    元昭帝满意极了,黄云和宋天亭却感到为难。


    陛下这又是怎么了,今日出宫前不是说要微服不惊动旁人吗,这忽然大赏特赏的散财去,还怎么微服外出?


    罢了,陛下难得开心,郡主也开心,就说是两人新婚燕尔,给遇到的人也送些喜气吧。


    *


    两人才进了山门,不多时又来了几辆外饰奢贵的马车,停在山门外的空地上。


    瞧着人们纷纷议论着什么,车前的侍从低头向内通禀了几句,便下了车香那些百姓打听。


    听驻足议论的百姓说,今日一早山门前便多了好几张生面孔,多是精壮男子,还有两个女子,个个腰背直挺,目光如鹰一般冷着脸看人,一看就不是寻常人,不知道是哪家的贵人要来。


    “难道是皇宫里的娘娘吗,青天观不是早就归了皇家?”


    “皇帝陛下若要外出,我们这些人连山门都进不来,应当只是有钱人家,方才还分了我们不少银两呢,谁知今日来求财,还真求到了财了。”


    侍从回到马车边低声通禀,舒禹亦掀开帘子看了看,问可知道是哪位贵人来了,难道是朝中大臣吗?


    “回禀王爷,百姓们不认得,只说是一位年轻男子,身量很高,模样也端方,应当是谁家的贵公子,领着他新婚的小娘子来了。”


    舒禹蹙眉仔细想了想,又问了问身边的小儿子舒延栎:“朝中可有这样的人?”


    舒延栎十七八岁年纪,随了父亲容貌不错,可是眉眼间的浮躁也同舒禹如出一辙,他自然也想不到什么。


    “哼,张张扬扬的还在道观门口送起钱财了,或许是穷人乍富想要显摆呢,父亲,我们快进去吧,上一炷香就快些离开,自然也不必管什么人在里面。”


    “不急,”舒禹整了整衣襟,“这几日陛下难得对我们王府有些好颜色,去祭拜祭拜老王妃,让陛下和太后娘娘知道了也是好的,何况你姑母也在京城。”


    舒延栎有些不耐,却也没有说什么,扶着舒禹下了马车,担心他被烟熏气呛到,便说自己代父亲去进香,父亲在殿外等着便是。


    舒禹颔首,负手而立看着殿廊两旁的楹联。


    可是不多时,舒延栎忽然慌慌张张回来了,脚步凌乱,神色惊恐不宁。


    “父亲,是她!她在里面!”


    舒禹其他子女与宁韫并不亲近,甚至心有厌恶,听到一个“她”字,便知道了舒延栎说的是宁韫。


    “宁韫也在这里?她也是来祭拜老王妃的吧——你不可无礼,前些时日陛下的口谕你忘了吗?”


    舒延栎却焦急道:“父亲,她都要把王府的脸丢尽了!陛下真是被她蒙骗了才那样夸她……她,她刚才挽着一个男人的手臂,从后殿离开了,肯定不是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如今还在外监军呢!”


    得知宁韫被元昭帝赐婚,舒延栎本是有些不快的,只想今后更要被她踩在脚下,可是太子妃就是未来的皇后,对于汝南王府却是实实在在的利益。


    可若是舒宁韫身为未来的太子妃却与旁的男子公然私会,莫说是利益,只怕是王府上下都是杀头之罪了!


    “父亲,您快想想办法,若是陛下发现了,死她一个不够的,我们王府也就完了!”


    舒禹难以置信,却还是铁青着脸带上了两个侍从追去后殿,让舒延栎先回马车上,若是真的出了事也要及时封锁消息。


    果然到了后山的山道上,他瞧见了自己的女儿和一个男子站在一起,身形高大,气度不凡,几乎能将宁韫整个人笼罩。


    他只是瞧着那男子身形有些熟悉,可是因为是背侧对着他,看不清面容。


    舒禹不在乎这个男子是谁,他只感到头皮发麻,这个舒宁韫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丑事来!


    而后,他瞧见自己素来淡漠冷清的女儿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白净的小脸,眉眼弯弯,唇角带着笑意。


    舒禹从未见过自己这女儿在自己面前露出这样的笑容。


    她说着话,忽然就扑到了那个男子怀里,整个人几乎要挂在他身上,他却不恼,由着她抱着蹭着,温柔安抚。


    舒禹只感到额上青筋暴跳,他强忍住上前把女儿从男人身上扯下来的怒意,大步走上前骂道:“你个小贱妇,你在做什么?你个不知廉耻的东西还在这里丢人现眼!你要害死全家吗?”


    抱着女儿的男子先转过了身,将人护在身后。


    舒禹看到了那男子的脸,顿时面色惨白,仿佛双腿被人斩断一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陛……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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