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交握
宁韫还未想明白元昭帝是怎样单臂将她抱上小榻的,他便已经静静翻看起了那本经书。
她就这样坐在他的腰侧?陛下又在做什么……他就这样在旁边看起了书吗?
宁韫愈发不知所措了,小榻虽不狭窄,可是两个人若想舒服地坐好,还是要靠近一些的,一时她不知手脚该放往哪里,只觉得处处都是陛下,他身上处处都很烫人。
元昭帝的右手尚还搭在宁韫腰侧,没有用力,只是松松地环着,可是毕竟手掌还半覆在她的腰后,掌心的温度便透过衣料,一直烫到宁韫的心里。
那温度不炽不烈,却像一簇小火,慢慢地烧着,烧得宁韫浑身都软了。
她不敢动,只能半跪半卧底坐着,看着元昭帝一页一页地翻书,他当真是很认真地看书,偶尔蹙眉,偶尔神色舒展开来,全然不在意身边还坐着一个人。
他是左手单拿着书看的,只有需要翻书的时候,右手才会轻轻抬起翻页,而后又回到宁韫的腰侧,那指腹便会隔着衣料在她腰际擦过,带起一阵酥麻,且尽数都惹在她心尖上。
宁韫咬着唇,不敢出声。
其实她还没想明白这是怎么了。她想起,自己似乎只是想来看看陛下,为他插花,看到他好好的,说几句话便离开。
怎么如今,她却坐在陛下的小榻上,坐在陛下的身侧,被他这样半揽着,陪他看书?
甚至他只是在看书罢了。
宁韫偷偷抬眼,观瞧着元昭帝,他的鼻梁依旧挺直,下颌依旧坚毅,可是或许是午后阳光隔着纱幔照在他脸上,把那惯常的凌厉也化开了几分,叫他侧脸的线条更好看了,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他一直自称父皇……这,这也可以的吧,毕竟小时候,也是这样的。
宁韫忽然想起幼时的事来,那时候她真的叫元昭帝父皇,她为太后娘娘送羹汤到他的紫宸殿去,也曾这样坐在他身边,看他批折子。
不过那时她坐的是圆凳,离他远远的,从不敢打扰他,有时一坐就是大半日。
那时小柔嘉常问小宁韫:在父皇身边坐上一整日又有什么意思
那时的宁韫答不出来,如今的宁韫也已经不知道如何回答了。
……方才陛下又抱她了?陛下抱她的腰?
宁韫咬着唇,心中羞热着,好不酸涩,酸涩久了,便要品出几分慌乱的甜腻来,也好哄着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
她不敢再看元昭帝,可每次他翻书的时候,不论是他的手臂,掌心,或是他的腰身,都会有意无意地触碰到她,每一次都轻若纱抚,却每一次都叫宁韫轻轻颤抖,苦闷难安。
宁韫不知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拱着,挠着,她觉得等下回去,或许该为自己做个小法事了,她,她还要把心静下来,想着自己府里的事呢!
元昭帝忽然轻笑了一声,顺手将书递给宁韫,自己微微阖目,转着有些酸痛的手腕。
“看了许久,手上还真有些酸痛。”
他慵慵懒懒地说道,带着一丝沙哑的餍足。
“韫儿来帮父皇拿着吧。”
宁韫愣了一下,慌忙地接过。
“……是,父……父皇。”
他分明是极尽温柔地说着话,宁韫却还是怯怯惶惶的,不安地接过那本《洞玄真经》,因她手指颤抖着,那经卷也发出簌簌的声响。
元昭帝侧目看着她,搭在她腰侧的手缓缓抬起,直至轻扣在她后额上。
他的手那样大,只需微张指节,便能够揉抚宁韫后额和发顶,带着温热的手一下一下安抚,甚至安抚也不够,他还沉沉说道:“韫儿真乖。”
啊……
宁韫脑海中只觉得“嗡”的一声,便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这几日总是想他,想着他的拥抱,想着他看她的神色,想着他说的每一句话。可那些想念加起来,也不及此刻他轻轻抚着她头的这一下。
但是,其实他和她说说话就好了,这样子太多了。
实在是太多了。
她可能……就要经受不住了。
宁韫睫毛颤了颤,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只知道心里满得快要溢出来。
不行,不能这样,她得说点什么,谢恩也好,或者是说这是应当做的也好。
对了!宁韫强逼自己找到一个回应,她可以问问陛下为什么在看道家的经书,这样就有话说了。
对,就这样问,直接开口问就是了。
可是元昭帝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他的手忽然调转了一个方向,掌心离开了她的发,转手用手背轻轻抚过她的面颊,手背上的青筋蹭过她面上薄薄的香粉,那白玉扳指划过宁韫的脸,凉意从面颊蔓延开来。
“怎么了,觉得无趣,坐不住了?”
只是抚她的脸也就罢了,怎么还这样反问?宁韫只觉呼吸都要停了。
“再陪父皇一会儿吧。”
不等宁韫反应,元昭帝的手已经落在她肩上,就那样轻轻一揽,她便堪堪趴伏在他身侧。
太近了,近到她几乎面颊就要埋进他的颈侧肩头,她能闻见他身上的气息,甚至能看清他喉结微微滚动的幅度。
宁韫轻唔了一声,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能发出这样软哼的声音。
元昭帝让她略翻过些身,又将她额头略抬起一些,似乎是希望她也能看到书一样。
他把那本经书放在两人之间,让宁韫拿着一边,自己拿着一边。
“若是坐不住了,就和父皇一起看吧。”
宁韫的手抖得厉害,连书页都在轻轻颤动。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那些字一个个从眼前飘过,却一个都进不到脑子里。她只知道自己几乎是靠在陛下身侧,能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能听见他沉稳的心跳。
之后的时间里,元昭帝没有再说一句话,他只是翻着书页,偶尔需要翻页的时候,便轻轻拍一下宁韫的腰侧。
宁韫不敢不配合,他拍一下,翻一页,她便跟着移一下手,只不过她的脑海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书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
元昭帝将书合上,随手放在一旁,便起身下了小榻,留下还半伏在小榻上,神色茫然的宁韫。
她双手紧攥着裙角,已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这里,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起来,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朕记得,宁韫小时候最喜欢看这些经卷了。”
元昭帝拿起尚温的茶抿了一口,似乎是在回忆着往昔之事,又不自称他是父皇了。
怎么又说起了小时候的事……方才,就只是让她陪着看书吗?
宁韫慌张地转过身,便见他另斟了一杯茶,一步步走向她,而后托起她的头,把茶盏递到她唇边,半迫半诱地让她喝下。
而后,又是怜爱地抚摸她的发顶。
宁韫张了张口,竟然有些说不出话来,元昭帝也没说什么,放下茶盏坐到一旁,静静看着她。
“快到晚膳时了,韫儿要留在父皇这里吃饭吗?”
宁韫怔怔地摇头,下了小榻,慌慌张张地行了一礼,连带来的花剪都忘了拿,匆匆离开了。
她走了,元昭帝方才低头轻笑着,指尖在她方才用过的茶盏上一圈圈转摩着。
那日还偏要叫他父皇,不知存了什么险恶的小心思。
不经戏弄的小东西。
*
今日午后的事,宁韫不敢和任何一个人说起。
她回去之后格外勤谨,将郡主府这些日来的账务细细查验了一遍,还特别注明了哪里可以宽余,哪里可以再俭省些。
这些日夜里她不常用晚膳,已经习惯了,可为了让自己的心静下来,宁韫特意去小厨房,为自己和仪兰做了点心吃。
她有些害怕了,她喜欢吃甜的东西,却因为要爱惜身体,总是克制,今日她特意多放了些蜂蜜和红枣,可那点心到了嘴巴里,却还是吃的没滋没味。
陛下只是和她看书吗……
那为什么抱她,为什么让她伏在他身边一起看书……可是他又说那样的话……
今日午后前,宁韫一直想着元昭帝,如今不仅见到了他,还和他在一起相伴了许久,被他抱过,揽过,抚过,可是她却反而慌神了。
宁韫心里又生气又无措,她一回想起那时的事,心就狂跳不止,很快便不想吃了,说要去汤泉里沐浴,去了,也只是抱膝坐着,把脸半埋在水中。
仪兰知道宁韫在益州落过水,担心她还怕水,故而即便自己再喜欢汤泉,也从不强拉着宁韫来陪她,如今见宁韫有了兴致,仪兰自然也很快换了浴袍来了。
她自然不知道宁韫午后做了什么,只知道是去探望了元昭帝,便问陛下怎么样了,身子是否好些了。
宁韫委屈地撇着嘴,说他应当没什么事。
何止是没什么事……他,他分明闲在的很呢!偏要她陪着看书……还说那些哄小孩子的话。
什么叫……韫儿真乖,他欺负她!
宁韫担心自己夜里又要睡不好了,都是因为他!
仪兰已经习惯了她这样忽然不开心,便也不会一直烦她,泼了宁韫一些水,便自己去玩了。
宁韫看着她欢欢喜喜的背影,忽然问道:“仪兰,我有话想要问你。”
宁韫慢慢走到她身边,挽着她在汤泉里安静坐下。
“姑父平日里都陪着你做什么呢?”
仪兰知道,姐姐又要问她父女之间的事了,她也知道舅舅对姐姐不好,知道姐姐可怜,这一次她回答得很是小心。
“在燕州、鹿州的时候,父亲会陪我骑马,同我一起打猎。不过那些都不是我喜欢的,并不有趣。”
宁韫知道她在哄自己开心。仪兰的弓马比许多同龄的男孩子都要好,怎么会不喜欢?
“我有当紧之事想要知道。”宁韫看着她,“你直言便是了。”
仪兰点点头。
宁韫沉默了一会儿,问:“姑父会夸奖你乖巧吗?”
仪兰笑了:“爹爹说我一点都不乖巧,他说他快要管不住我了。”
宁韫又问:“姑父会同你一起看书,叫你陪在他身边吗?”
仪兰嘟哝着:“这个好像没有。我不爱看书……只有母亲会让我多读书。”
宁韫沉默了许久。
最后,她问出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不好开口的问题:“姑母和姑父平时都做些什么呢?”
仪兰脸红了,但是因为是宁韫,她也小声地说:“他们也一同去骑马,只是从来都不带上我,甚至有些时候我在府里,母亲要父亲陪她下棋画画,也嫌弃我在旁,让人带我出去。”
宁韫没有得到答案,抱着仪兰,还是心情低落的样子,始终撇着嘴。
不是这样的,她想问的不是这个。
仪兰心疼她,故而第二日便亲自去看望元昭帝,规规矩矩行了礼,笑着问道:“仪兰今日来看望陛下,也想求陛下一件事。”
元昭帝正靠在榻上看折子,闻言抬眸看她:“嗯,那要看看是什么事了,朕不一定能答应你。”
“仪兰想求陛下,可否让父亲入小瀛台一日?”
仪兰笑得眉眼弯弯:“我想和父亲到猎苑里去玩。父亲也可以教宁韫姐姐射箭——姐姐学会了之后,就能和我一起玩了!”
“宁韫想要学射箭?”元昭帝问道。
仪兰坦诚地摇头:“其实不是。是仪兰想要和姐姐一起玩。姐姐喜欢的东西,仪兰认真学过了,但是仪兰学不会。”
元昭帝唇角微微弯起,轻声道:“你姐姐很聪明,学什么都会……”
这些时日,仪兰第一次看元昭帝笑得这么开心,其实她很喜欢这位舅舅的,只是平日里他那样严肃冷淡,从不亲近人的样子。
元昭帝道:“朕准了——仪兰是不是在小瀛台住腻了,这几日,朕见你总是不在千芳苑。”
仪兰有些不好意思:“是有一些……仪兰想母亲和父亲。”
元昭帝点了点头:“那便先离开小瀛台吧,过些时日再回来。”
仪兰大喜过望,当即给他行礼谢恩。
可她刚站起来,又想起宁韫:“那是不是姐姐也可以离开?姐姐可以去我们府上住着吗?”
元昭帝缓缓摇了摇头,仪兰觉得他神色比起方才,好像有些不高兴了。
“她还不能走……不过骑射之事朕可以教她,朕答应你教会她,教好她,让她今后能陪你一起玩。”
仪兰笑了,她就知道陛下最好了,也不知道这几日姐姐为什么总是一会儿开心一会儿难过的,这下好了,陛下会好好陪着她。
“仪兰如今是不是也有十四岁了?”
元昭帝看着仪兰满面的笑容,忽然淡淡问道。
“是呀,陛下记得很清楚。”
“朕想问你一个问题,在你这个年纪,若是……若是你亲近依赖的人,把你送到偏远之地去,让你一个人孤单地生活,比如是……你父亲。”
他顿了顿,声音也低落了几分。
“你会伤心,会心有怨恨吗?”
仪兰不知道为何这些时日姐姐和陛下都有这样多的问题来问她一个小姑娘,她这时明白母亲为何要让她多读书了。
她想了很久,答道:“父亲若是不要仪兰了,仪兰肯定伤心……但是仪兰不会怨恨他呀。”
元昭帝垂眸,他想起了自己刚重生那日对宁韫说过的绝情狠心的话,想起他那时的猜忌与怀疑,想起她泪流满面的模样,缓缓阖目。
*
仪兰就这样暂时离了千芳苑,带着这些时日从猎苑猎到的不少好东西,还有元昭帝给的各样赏赐,走前还满心欢喜叮嘱宁韫,让她不要总是一个人闷闷不乐的,陛下很疼爱她的。
宁韫看着她,没说话。
“姐姐,舅舅不疼你,可是还要陛下疼爱你啊,其实仪兰也羡慕你呢,陛下把你当亲生女儿一样,你多想着他的好,就不会总是一个人难过了。”
仪兰不知道,让宁韫难过的人正是元昭帝。
她这几日整日地胡思乱想,为自己做了好几场小法事,符箓都用上了,却还是不见成效。
那些符箓烧成灰飘在空中,像是她的心事一样无处着落。
他这几日对她不亲不热的,明明那日抱过她,才隔了一日,她再去看望,他就好似当日的事情不曾发生过一般,虽然问起她今日在读什么书,却劝导她要多读一些法礼之著,好像她失了礼数一般。
再过了一日,她又不争气地去看他,便又是躺在那里,一副让她担忧的样子,又开始自称父皇了,问她可用过饭了,可睡得安稳。
他一时冷一时热的,让宁韫好不难过,仪兰走了,更没有个能说话的人,反倒比从前更爱到外面走动了。
这日早上,她和梨儿逛着逛着,便寻到了儿时居住过的康安殿。
宁韫站在殿门前,一时有些恍惚,儿时的记忆拥入心头,她却不愿去想过往的日子了。
她记起内园池塘里有一条足有半臂长的金鲤鱼,她幼时它便已经在这里,便想入内看看,不知道这么多年了,它还在不在。
却不想宫苑内里有许多人,梨儿细问,才知是陛下命人将这里打扫干净。
宁韫也懒得管元昭帝又想做什么,一心惦记着那条金鲤鱼,便绕过那些人,径直往内园走去。
内园还是从前的模样。
池塘还在,海棠树还在,那座小小的假山也还在。只是多年无人打理,草木疯长,多了几分荒凉。
宁韫站在海棠树下,往池塘里望去,让梨儿为她寻一些鱼食。
元昭帝正在康安殿的小阁楼上,他是来寻东西的,昨日李俶回来了,他也同李俶说起了宁韫的事。
李俶告诉他,康安殿里应当还有不少宁韫的儿时物件,他便想着亲自来看看。
他翻看着那些宁韫儿时抄写过的经卷,一笔一划,稚嫩却认真,还有她画过的画,大多是花鸟鱼虫,笔触天真,却已有几分灵气。
他正看着,忽然瞥见窗外一抹粉色。
是宁韫。
她就站在那株海棠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繁花。阳光透过花枝洒下来,落在她身上,好似池塘里她那金光粼粼的倒影一样,让她人在尘世中,却仿若在仙境,影影绰绰。
元昭帝站在窗边,静静地看着她。
“陛下。”
李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手里捧着一幅旧画,显然是刚翻找出来的。
元昭帝抬手,示意他不要出声。
他目中闪着光,却又晦暗地压抑着情愫,他看着楼下的人踮起脚尖轻嗅,感叹海棠无香,在池塘边向内张望,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而后他才接过那幅画,打开之后,发现画上是一个人。
那人骑着马,身着甲胄,英姿勃发,眉眼轮廓皆是依他勾勒。
是宁韫儿时画的画,笔触尚还稚嫩,可那神态却抓得极准,是元昭帝骑马的样子,是她眼中的他。
元昭帝沉默良久,忽然笑了,而后轻声道:“让人都出去,那个梨儿也不许进来。”
宁韫在池塘边等了许久,梨儿说去拿鱼食,可去了就不见回来,真不知道这丫头跑到哪里去了。
她正着急,那条大金鲤鱼忽然浮出了水面。
它还是那样大,那样金灿灿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浮在水面上,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问她要吃的。
宁韫惊喜地唤它,可她手边没有鱼食,情急之下,她摘了一朵海棠花抛进池塘里。
那金鲤鱼游过去,用嘴巴碰了碰那朵花,装作要吃的样子,可下一刻,它吐了个泡泡,一拍尾巴,翻回水下了。
那泡泡在水面上飘了一会儿,“啪”地破了。
宁韫愣了愣,忽然生气了。
“你也欺负我!”她冲着池塘喊,“你也是个老奸巨猾的!你无耻,你道貌岸然,你,还有千芳苑那只老猫,还有他……你们都欺负我!”
她抱膝坐在了池边,委屈地埋着脸。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委屈。
明明是他先招惹她的,是他先抱她的,是他让她坐在他身边的——凭什么他不伤心也不难过?
凭什么!
她越想越气,说不清的酸从心里冒出来,再涌到眼眶里,让她很想要大哭一场。
宁韫抬起头,想看看池塘里自己的倒影,忽然愣住了。
池塘里除了她的倒影,还有另一个人,那人就站在她身后,不远不近,静静地看着她。
宁韫的心猛地一跳,慢慢转过头去,是陛下,是她的父皇,是他。
他就静静站在她的身后。
元昭帝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手里握着折扇,眸色幽灼,不见一丝身染顽疾的疲累。
“参见父皇。”
宁韫跪地行礼,不知道他是否听到了自己骂他的话,不过他应当不知道的吧。
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着她……
元昭帝自是看到了宁韫慌乱的神色,却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而后他缓缓俯下身,用手中的折扇轻轻挑起她的下巴。
“是父皇还是陛下,嗯?”
那扇骨微凉,抵在她下颌上,迫使她抬起头来,不容抗拒。
“小东西。”
元昭帝勾唇笑道,声音低低的,隐者宁韫全然听不懂的意味,他从来没有这样称呼过她。
“朕想知道,你为何总是辱骂朕?”
宁韫才想开口,元昭帝手上忽然用力,扇子便在她面上轻轻勾抹着。
他用手摘去了她鬓角的一片花瓣,却依旧没有放开她。
她望着他的眼睛,感受着那折扇传来的力度,忽然垂下了眼眸,用下巴将他手中的折扇压低了几分,用面颊轻轻蹭着,而后往他的掌心贴靠,靠在他的臂弯中。
她缓缓抬起湿漉的眸子,仰面看向元昭帝。
“那都怪父皇,是父皇没有教养好韫儿。”
第27章 剖白
宁韫始终记得这几句话。
这是元昭帝对她说过最狠心的话。远比三年前他下旨要她去建州,她第一次向他求一件事,可他沉默了许久,只是默默摇头——还要狠心。
他说了那样的话,便是不再认她,想要和她断了父女之情了,不是么?
心被伤了,总是要用许多东西去填补,这些时日,宁韫被他惹得心绪不宁,险些都要忘了那时的情形——他因为她不愿意嫁给他儿子动怒。
可是方才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幽幽暗暗的眼眸,几乎能将她身心都吸进去,宁韫心底忽然生出了一种得逞一般的快感。
陛下也喜欢她的,应当是的,他一定很喜欢她。
宁韫小心试探,她日夜期盼着这个答案……
她是故意这样说的,想看看他是单纯生气了,还是会有什么别的反应。
宁韫用脸去蹭着元昭帝的扇子的时候,也触碰到了他的指节,她微微咬着下唇,闭着眼睛感受着他的温度,倾诉她心中的依恋。
她回想着那日他抱揽着她看书的情形,若是再有一次,她不会那样羞羞傻傻了。
自然了,若是陛下再推开她一次,她就再也不理会他了,笑也不给他,恼也不给他。
她宁愿去嫁给徐禛,然后再也不要碰到陛下,就像前些时日她在病中那个梦里一样,他病了累了,她也不在乎……
或许等不在他面前,再为他有一刻难过吧。
宁韫蹭着他的扇子,他的手,向他怀中靠紧,即便是年幼时,她也没有这样做过。
她不比柔嘉,柔嘉是元昭帝的宝贝公主,柔嘉想做什么都可以,宁韫不能。
她只能做她应当做的事,即便其实她什么都想要,什么都想拥有,她只能蛰伏着,隐忍着。
宁韫闭上了眼睛,扶着元昭帝的膝和大腿,再将头高仰起一些,枕在他的小腹上。
他的小腹原来是这样紧实坚硬,不及他的胸膛,看起来坚挺,枕在上面,却是柔软的。
年幼的时候,宁韫不敢这样依偎在元昭帝怀里。
她谨记着旁人说给她的话,要听话懂事,让太后娘娘放心,讨陛下欢心,她只敢在身侧仰面看着他的服袍,仰视着他,听着他的声音从发顶传来。
而后她大了,她已经不再整日小心谨慎,可是他也更威严了,他们都不是小孩子了,柔嘉都不敢再去抱他,去他怀中哭闹。
宁韫又怎么好去做呢。
她愿意做个贴心的孩子,去陪在他身边。
那个时候她什么都不懂,只要陪在他身边,知道他会百忙之中看一看她,便是满足了。
元昭帝感受到了她的亲昵之意,依旧是托着宁韫的后颈,让她可以安然地枕在他的怀中。
“原来是朕的错了?还能怪在朕头上?”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笑意。
宁韫用面颊轻蹭着他的衣袍,略有些粗粝的绣纹划过她的面颊,却让她感到安然,她感到自己在流泪。
“是,都怪父皇。”
宁韫微微后仰,枕在他的掌心里,有些狡猾的说道。
“还是叫父皇?”
元昭帝将指节微微叩回,托挠着她的下巴。
“朕再问你一遍,你想好了再答。”
她止住眼泪,却还是被他触碰到了湿润,他便用衣袖为她轻轻擦拭着。
“是啊……父皇。”
宁韫小声说道。
元昭帝笑了,他再是有温柔的一面,可是性情上还是淡漠凉薄的,所以他笑的时候格外好看迷人,如今看着宁韫,他更是一展无奈的笑颜,纵容宠溺,还有隐隐的深沉。
“你都找了一个容貌和朕相似的男宠轻薄着朕了,还有什么脸叫朕父皇呢?”
宁韫用一个自己原本想不到的借口狡辩:“孟璋他不是男宠,韫儿留下他,是因为在建州思念父皇,韫儿太想父皇了。”
“是么?那日跑到朕面前去献殷勤,一口一个父皇,也是太想朕了?”
宁韫仍是点头。
元昭帝似是不快,便让她谨记,以后他只是父皇,而后将手从她面颊上拿开,预备转身离去。
可是看到宁韫瘪着嘴摇头,便站在原地了。
“为什么……”宁韫好似是听不懂的样子,“父皇这些时日也自称父皇,为什么韫儿不能叫您父皇?”
她想起了三年前。
那个时候她还没有遇到孟璋,她不想离开他,甚至她说如果回去了建州,不会有人再关怀她,因为父亲不会疼爱她。
她求他让她留在身边,哪怕是做宫里的小女官也好。
他不答应,甚至一连几日不见她,直到她离开前夜才去送她,那个时候她已经哭过了,就不会再在他面前掉眼泪了。
自幼,她都不曾向他求过什么,只有那么一次,他狠心拒绝了。
“父皇又要不认韫儿了吗?”
宁韫哽咽着说,却没有哭出声来。
那日宫宴后,她在心里再三警告,让自己今后再也不能失声痛哭,众目睽睽之下失了礼数,无故遭人议论。
元昭帝神色微动,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却微微俯下了身,将她更向怀中抚揽。
他的声音自胸腔中传来:“朕何时说不认你……是因为朕让你去建州,还是朕那日赐婚,让你心怀怨恨,整日辱骂朕?”
方才宁韫骂的那句话,应当是不大好听的,可是他看起来似乎并不生气,只是想要个答案。
“韫儿,你会怨恨朕至极吗?”
他的手臂自她两腋下穿过,像是抱举小孩子一样把她扶了起来,宽大的衣袖遮住了她,把她的泣声也一并掩在怀中。
宁韫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大胆,她回答:“会的。”
她在他怀中仰起脸,还未开口,眼泪就把他的样子模糊了。
“父皇不要韫儿了,韫儿就会恨父皇。”
她伸出手抱紧他的腰,在他胸前轻蹭着
“但是韫儿爱陛下,韫儿想陛下。”
元昭帝没有说话,静静抱着她,等她的眼泪流完,等她的哽咽停止,等她的心静下来,而后低头,在她发顶上落下一吻。
他吻的太轻了,像一片羽毛落在水上。
宁韫终于露出了笑脸,在他怀里蹭着,用手臂不断地抱紧他,确认他是在她身边的。
如今被他抱在怀中,和前些时日那个雨夜,又是截然不同的,只是她都喜欢。
“既然恨父皇,那今后不在人前,便不要再喊这两个字,听懂了吗?”
宁韫全然没有在听他说话似的,依旧在他怀里揉来蹭去,鬓发都乱了,轻轻嗯了一声。
“还没有抱够吗?”
元昭帝有些无奈地问道,终于是将人从他身前剥了下来,点了点她的额心。
倒不是他不愿看着满心满眼爱慕自己的人在怀中依偎,而是他实在是血气方刚的男子,再任由她抱着腰,在怀中扭来扭去,他也要情难自抑了。
“好好听朕说话。”
宁韫在他面前乖巧坐好,可还是满眼崇敬,目光一寸不离。
如今她可以这样肆无忌惮盯着他,只要微微仰起脸,视线里便是他分明的下颌,高挺的鼻梁,他长得好看。
成熟俊雅,是孟璋,徐禛这些年轻男子都比不了的。
元昭帝本想接着方才的话说,可是看到这样的宁韫,他却问道:“韫儿爱着朕?”
“是呀,”宁韫毫不犹疑答道,“韫儿最爱陛下了……陛下不爱韫儿吗?”
他忽然起了些戏弄的心思,只垂眸,漫不经心地道了个“嗯”。
宁韫顿时便慌了。
不行,不应该是这样的……孟璋不是这样回答,孟璋会说他最爱郡主了,然后满眼温柔地看着她,再跟她说上说不完的情话。
只是元昭帝微微一蹙眉,她便不敢动了。
她知道了父皇没有不要她不认她,陛下也爱她喜欢她。
可是她在他心中有多少分量呢?
他是大雍的君王,有时候江山社稷比他的身体还要紧,他有两个儿子,一个做了太子,她曾经被许给太子……如果她都不如这些重要呢。
宁韫让自己稍稍冷静了一些,她不再任性了,只是静静听他说话。
“韫儿既然爱着朕,朕就不会辜负了韫儿的心意,给朕些时间,朕想把所有最好的留给韫儿。”
元昭帝的声音沉沉的,像是许诺,又像是誓言。
他想起那日宁韫问他什么是更好的婚事,他那时犹豫了,因为比起做太子妃,似乎再没有更好的婚事。
他那时没有想到过自己。
无上的尊荣想要给她,还有热烈的爱意也想给她。
即便是宁韫满心满眼爱着他,元昭帝扪心自问,也是有一些愧疚的。
他教养过她,做过她信任依赖的人,如今却又早在今日之前下定决心要强把她留在身边,甚至不惜步步引诱。
他应当克制好自己,就像从前那样,等到为韫儿扫清了一切障碍,再亲近她,满足她,让她知道她的选择是对的,让她不会后悔。
“若是只有我二人,不要叫朕父皇。”
元昭帝道,声音中有一丝严厉教导的意味,“孺慕之情是孺慕之情,男女之情是男女之情,你不能分不清楚。”
宁韫颔首,他好似是同她说情话,又好似向她训话,却让她心底一阵酸热,握紧了他的衣角。
她又有些不清醒了,这可怎么了得,他说什么话,她都喜欢的不得了。
看她绷着小脸,元昭帝心底笑着,语气放和缓了一些:“人前倒是可以称呼朕为父皇,这些时日,朕若想留你在身边,想日日见到你,总要有个缘由,你最好多叫着一些。”
留她在身边吗?
宁韫心底暗喜,她已经开始想了,可以陪在他身边,从早到晚……
不行,她真是后悔那日把那香衾卧看完了,她不该看,她居然在想,那陛下会不会和她亲爱,宠幸她,就像……宠幸他的妃嫔那样。
宁韫一时喜一时忧,所有情绪都留在了面上,元昭帝都看得到。
他已经决议要韫儿,便留下了足够的耐心。
他原是想晚些再同宁韫说——那日看书逗她,他也很受用,他想瞧瞧这小东西究竟能经受住多少,是不是真的像她找养父的替身之物那般胆大包天。
可是今日他还是冲动了,想要见她,质问她,想当即就把她揽在怀中,可是却被宁韫一番哭泣乱了心绪。
韫儿还是太小了,他不能伤了她,不能害了她。
“罢了……”
元昭帝抚着她的面颊,忽然叹息道。
“你若一时想不明白,改不过来,朕不强求你,你会有改过来的那日的,只要知道你心里的人是朕,不是什么称号就是了。”
他的扳指抵在宁韫唇瓣上,宁韫第一次觉得玉石是热性的东西。
他说,不会再让宁韫嫁给任何一个人,不会是徐禛,不会是什么青年才俊,今后宁韫可以放心做她喜欢的事,无忧无虑,他会护着她,爱着她。
“赐婚之事是朕错了,朕也后悔,朕会弥补你。”
元昭帝没有向宁韫解释什么,也不多求她原谅,他只是承诺,故而宁韫一时还有些想不明白,如果陛下知道他做错了,那日又为何那样生气,难道是她当时哭的时候说了什么傻话吗?
那日太伤心了,宁韫努力回忆着自己说过的傻话,感到他忽然轻拍了拍她的脸。
他是用他的指节轻轻拍点在她面颊上的,几乎没有什么力道,可是宁韫的心险些要跳出来。
“那个孟璋就不必说了,不许再提徐禛,想着他也不能,今后你只能想着朕——还有那些朕要做你公爹的胡话,真不知道是谁教你的,都不能再说了!”
宁韫应允,又趴在了他的肩头,抱紧他哼哼咛咛地蹭着,她看到池子里那条金鲤鱼又浮出来了,这次她不在意了。
只是,她想起那个留在发顶的吻来。
她就知道人是贪心的,如今她已经有了他的拥抱了,便开始想着他的亲吻,父皇……陛下为什么不亲亲她呢,为什么只是吻她的头发。
什么时候,陛下会临幸她?是应当这样说吗,她现在究竟算是什么,也是陛下的嫔妃吗?
故而宁韫抬起脸,咬着内唇小声问道:“父皇……陛下,那如果韫儿做错了怎么办,会不会惹出祸事来,韫儿害怕。”
她忽然有些害怕了,就像她当时劝服自己,嫁给徐禛也是很好的一件事,而后便是余生茫然的空寂。
元昭帝下颌忽然绷紧,胸膛起伏,像是克制着什么,他柔声哄着宁韫:“不怕。”
“朕方才语气重了,不该那样说,你不会惹出什么祸患的,有什么错处,也是朕有错在先。”
近身处忽然有了个心爱的小东西,一身的心眼,却又有些懵懂天真,元昭帝知道自己今后也要多说些软话了,毕竟宁韫不是侍臣,也不是臣子。
他云淡风轻的样子又把宁韫迷住了,也让她稍稍安心了一些。
她想着今后的事,一面胆怯害怕,一面又因觉得在元昭帝的身边感到安心。
“这些时日,就回来这里住着吧,千芳苑已经住久了,不要总是留在一处寝殿。”
宁韫眨眨眼,细细思量了一番,没有想到旁的意味。
“好,那父皇会来看韫儿吗……韫儿怎么样能多陪着您呢?”
元昭帝拍拍她的后颈,原是想挽着她的手,把人扶起来去楼上看她从前的字画,可是宁韫不知为何有些腿软,倒在了他怀里。
元昭帝忽然笑了:“现在就来陪着朕,去,回去换身衣裳去。”
宁韫的脸忽然红了,方才元昭帝和她说话,她居然一直想着亲吻,临幸,侍寝的事,她真是太不清心了,她怎么能这样想。
*
元昭帝让宁韫换了一身骑装。
说今日没有旁的事情做,就是要教她骑射,这是他答应仪兰的,也是想让宁韫多到外面走走,以免一个人闷在寝殿里,只和剪切下来的花草打交道。
自然,才互相确认了二人的心意,他也想和宁韫多相处陪伴一些,带着宁韫骑马射箭,再好不过了。
猎苑人多眼杂,他知道瞒不住,便称今日身体难得好些,想去猎苑锻炼身体,于是下旨命宁远大将军带着仪兰,指挥使杨巍带着他的小女儿一同来小瀛台猎苑。
元昭帝还说,把杨巍和他小女儿杨顼叫来,一来是为了多个人多个掩护,二来是因为他知道杨巍为了他儿子求娶过宁韫。
杨巍是他的近臣,算是得他信任,故而为了将来,宁韫也要和杨巍搞好关系。
宁韫听过后,心里暗暗惊诧着。
虽然从前在后宫中长大,也看过元昭帝行事,她还是感到了吃惊。
想来前几日他将她惹得心绪万千,叫她一个人心底百转千回,也不怪她,她怎么能算得过他呢。
而且,看着仪兰和宁远大将军一起,杨大人和她小女儿一起,宁韫心里更是有些羞怯。
人家都是父女两个来的,那,那她和陛下这是算什么,陛下是为了陪她,不是陪女儿的。
今后……今后若是她和陛下在一起了,要旁人知道的时候,旁人会怎么看待她和陛下,姑父,姑母……杨大人,会不会想到今日?
越想越是心乱,宁韫也就跟在仪兰还有杨顼的身后,小心地策马。
她的确不精骑术,虽然小时候元昭帝和太后娘娘都教过她,去了建州这三年,她也忘了许多。
她只是小心抚摸着马儿,跟它说:“你乖乖的,我们两个最好了,我不会弄疼了你,你也莫要摔了我。”
很快,宁韫便被仪兰和杨顼落在了后面,做姐姐的追不上妹妹,还真有些惭愧,只是惭愧只有刹那,因为她不时在偷看着元昭帝那边,
他和宁远大将军还有杨大人正在比试射箭。
元昭帝策马而立,一身玄色骑装,腰背挺直,英姿勃发。
他拉弓的姿势极好看——长臂舒展,宽阔的肩背绷紧,整个人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刃。
箭离弦,正中靶心。
宁韫看得有些痴然,一个不注意,就被马儿颠了一下,她身子一晃,险些跌落——
身后,立即有人远远策马赶来,她也是元昭帝身边的一个女秘卫,苏荷,方才他让宁韫见过,让苏荷看护着宁韫,莫要受了伤。
宁韫忙道:“我没事的,谢谢姐姐,我自己再去别处逛逛。”
苏荷忽然摇头,给她指了一个方向。
“你不会说话吗?”宁韫有些奇怪。
“会,郡主息怒。”
苏荷答道,语气冰冷,宁韫想起芳文,想起元昭帝身边许多不苟言笑的秘卫,心里又是一阵翻涌。
“郡主骑马时要小心,看着前方。”
“好。”
宁韫红着脸去了苏荷所指的那个方向,远远地,她看到小坡上立着一人一马,元昭帝不知何时已经在那里等她。
清风拂面,春日里,北地的烈风已经削退了所有寒凉,变得温柔和煦,可是他在风中跨马而立,原本温和的风也变得凛冽了几分。
时候已经不算早了,他背对着渐渐沉坠的太阳,赤金的光热在他周身镀了一层蒙金,让他的面目有些看不清楚,却勾勒出宽阔的肩背、劲瘦的腰身。
他是太阳,他立在那里,天上的太阳也显黯淡。
元昭帝微微侧过头,看见宁韫来了,便抬起手向她招了招,那动作随意而自然,却让宁韫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看到他招手,便不顾一切向他而去,宁韫策马的速度比方才要快了许多,甚至有些心焦急地奔向他,怕他等待。
而后她感到害怕,她还不太会停马,若是撞上了他怎么办,却没想到元昭帝策马微微闪过,她经过他身侧的瞬间,他将她从马上抱了下来,
宁韫只觉得天旋地转,可是下一刻,她已经落在了元昭帝怀里,和他面对面坐在同一匹马上。
甚至只要稍稍合拢她的腿,就可以盘坐在他的腰|胯上。
宁韫一下子红了脸,仰面就对上了他的薄唇,只要再近一点,两人就能亲上了。
元昭帝低头看着她,好像看出了她的心思,那双眼睛幽沉深邃,藏着千言万语,暖阳落在他的面上,惯常的凌厉都化作了柔情。
他忽然抬起手,轻扣住她的脸,却不是让她靠近来吻她,反而是避免两人因为颠簸亲在一起。
“想好了没有?”
他声色暗哑地问道。
“是不是一心爱着朕,就想和朕在一起了?”
他的拇指轻轻抚过她的面颊,浅笑着说道:“不然若是亲了,韫儿反悔也没有办法。”
宁韫仰望着他,小声说:“不后悔”,下一刻,他的吻就落在了她的唇瓣上。
第28章 教养
宁韫不知道被亲吻是什么感觉。
她让孟璋吻过她的手——那是一次无意间撞见了绿沉和文哥在月下抱着亲昵之后,她好奇地问孟璋,为什么他们可以,他们不可以。
孟璋只是摇头,说不能轻薄了郡主。最终是隔着手帕,吻了她的指尖。
宁韫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敢说“不后悔”,为什么那样快就想好了,她其实不是一个多识得礼数的人,或许她不该总是怪那本淫曲集。
她喜欢陛下,爱他,想要知道他对她有多爱,所以虽然是元昭帝先低头吻她,感受到他唇瓣的温度之后,宁韫也小心翼翼地回应起来。
她高仰起脸,便自然而然地扶着他的手臂,向他怀中靠近。
他的吻很含蓄,似乎是只想要贴靠片刻便停下的,宁韫不懂得,也有些不会。
她把眼睛闭上了,就像是那日瞧见绿沉那样,轻轻晃着头擦蹭,像她趁元昭帝睡着时,那样欢喜又羞怯地蹭着他的手臂。
可是或许是因为多载了一个人,马儿有些不高兴了,不快地颠晃着宁韫,她慌乱地抱紧元昭帝,睁开眼睛,发现他在看着自己。
原来是他在晃马。
他腰一用力,双腿一夹马腹,马儿就安静下来了。
他深邃的眉眼就在宁韫眼前,她从未这么近地看着他,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笑着,只是觉得他眼里的神色有戏弄的意味。
宁韫有些不快地嘤咛了一声,忽然浅浅张开了口,用舌尖轻轻试探着,轻舔在他的唇角,而后是他整个唇形。
小时候在道观里,道长对宁韫很好,他教宁韫看人,给人看面相,宁韫记得有一种面相是薄情种,这样的人都是生得薄唇。
陛下的唇似乎有些薄……这是亲他的时候才有的感觉,平常看着,只觉得他很俊俏。
元昭帝没有动,只是任由她摸索着,体味着他。
他没有对哪个女子动过情,或许有怜惜,有责任,可是没有心动的感觉。
那日他大儿子跪在他面前,诉说着对宁韫的情意,爱慕,不论是不是在心机谋算,元昭帝当时是不屑的。
今日他明白了。
他自觉不是喜爱亲昵的,原只是想安慰安慰宁韫,便好好教她骑射,便忽然不舍得了,不舍得离开她的唇瓣。
宁韫自然是生得极为漂亮,自小如此……元昭帝更喜欢她内里的聪慧娴静。
也真是奇怪了,小时候像个小大人一样,如今大了,却有些孩子气,娇娇怯怯的,让他感到陌生又新鲜。
甚至回忆起那夜的春梦,他心底会翻涌出一些隐晦不堪的心思,他感到心中一些奇怪的欲望被勾起来了。
想要占有她,让她只属于自己一人,甚至是蹂躏她,看她哭泣,看她依赖自己不能分离。
他从未在其他女子身上体会过这种欲望。
这是宁韫,
他告诫自己,他疼爱她,亏欠她,不到最后能让她无忧无虑地陪在他身边的时候,他应当克制。
这不难,他不是从十四岁开始克制的,而是十岁,四岁?他明白自己生在皇家,不得不争抢的时候,就学会了克制,唯有克制住无用的欲望,才能成事。
“和谁学的?”
元昭帝不舍地抬起头,让宁韫枕在他肩头,温热的呼吸吐在宁韫耳畔,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他知道这样的事不必学,他原只是想戏弄这小东西,也让自己定一定心,却不想她慌了神。
“韫儿没有和别人……韫儿是,是一次不小心看到了绿沉和她未婚夫婿……”
元昭帝沉默着,装作在思虑的样子。
他记下来了,记下来宁韫还偷看过旁人亲昵,留着以后再提。
可是宁韫见他沉默不语,竟委屈地问,是不是她做错了。
她咬了咬唇,仰起脸看他:“那父皇教一教韫儿?”
元昭帝喉结向下一压,一时都不知道她是有意这样说还是无意这样说。
他淡淡道:“改口。”
“……陛下教一教韫儿?”
他轻笑了一下,用指腹在宁韫唇瓣上拍了拍,示意她张开口些,她居然就真的张开口,像是等着喂她吃什么东西一样,依然抬眸乖巧地看着他。
宁韫感到后颈被他温热的手掌扣住,不容挣脱,他的指腹如今又抵在了她耳后的软肉上,或许能感到她慌乱的脉搏。
这一次他的吻落下来时,宁韫感到脑海里有什么东西轻轻炸开。
唇舌相接,像渴极了的人终于找到水源,她又羞又感到脚趾酥麻,下意识想往后退,再略微缓一缓,却被他扣得更紧。
侵略的、滚烫的,属于一个掌天下人生死的男人的气息袭来,她的牙关被轻易撬开,唇舌被侵探,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元昭帝也忘记了他是打算做什么的,听着她喉间溢出的呜咽,他只稍稍退开,却仍是贴着她的唇瓣,哑声道:“闭上眼,韫儿。”
他看到宁韫眼眶里不知何时蓄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她面颊涨红着,轻轻喘息着,也不再把无处安放的手抵在他胸前乱抚。
他等她喘息稍定,却又难以自抑地含住她的下唇,不轻不重地吮着。
酥麻自脚趾到了脊背,宁韫指尖一颤,下意识抓紧他的手臂。
如今她看不见了,其他的感官便更敏锐,她感到陛下的气息笼罩下来。
君王在吻她,仰慕之人在吻她,她心爱之人也在吻她,这吻比方才更深。
她的身子不再僵硬,而是缓缓放松,感受着掠夺与缠绵交织纷乱。
元昭帝抱着她下了马,宁韫这才知道自己双腿绵软着,她被他抱在怀里,将近黄昏的风舒爽清凉,吹拂在她的背上,她依偎着他,又感到无尽的温暖。
羞过之后,宁韫笑了,她喜欢这样。
元昭帝就要放开她的时候,她又凑上去,亲了亲他的面颊,动作轻轻的,像小猫偷吃。
他面上没有太过明显的笑意,却说“朕今日很高兴。”
而后的时间里,他认真教宁韫骑射,宁韫也认真地学着。
拉弓的姿势,如何发力,如何瞄准。他的手掌覆在她手背上,带着她一点一点拉开弓弦。那弓很硬,可在他的帮助下,竟也变得轻而易举。
不知是因为他在身边,还是因为她忽然开了窍,箭离弦的那一刻,她竟然真的射中了一只雉鸡。
宁韫骑马一路追寻去,亲自带了回来给元昭帝看。
他看了一眼那雉鸡,又看向她的笑颜,柔声道:“去给沈徵和杨威看看。”
宁韫的确是想和人炫耀炫耀的,便上马向垛靶子那边去,她太开心了,一路加快马步,跑出百米才想起元昭帝。
她不敢骑太快,方才他说会策马跟着她,让她不要害怕。
她放慢马步,转头看向元昭帝,他并未留在原地不动,也不曾紧紧跟在她身后,而是离了十几米远,马步轻缓地看护着她。
“去吧。”他说,声音被风吹过来,“你已经不怕了。”
*
到了黄昏,三个小丫头都玩得开心,宁远大将军和杨指挥使也同元昭帝一起回到猎苑小轩中闲叙。
元昭帝只略饮了些茶,赏了两人晚膳后,便称有些乏累,自己先行离开了。
今日他陪了宁韫一整天,看着宁韫明媚了不少,他满意是满意,可也的确还有许多事要忙碌,不能一心投入情爱之中乱了自己的计划。
他回了甘露殿里,坐在御案前,看着面前堆着今日未批完的密折,他本应当感到全身心的满足和投入,这是他最喜欢做的事。
可是之后的时间里,元昭帝拿起一本,翻开,看了几行后便放下,提笔不知道如何批复,便又挑拣起另一本,而后重复。
这些字一个个从眼前飘过,却一个也进不到脑子里去,他蹙了蹙眉,逼迫自己专注起来。
这些都是各地,各处,甚至不同的人送来的密报——谁的贪墨被查出来了,谁在私下里串联,谁又和谁结成了姻亲。
他把权力收到自己手中,同时也面对着无数琐事,告密的、邀功的、诉苦的,一个个堆积如山。
从前他批这些折子,从不觉得累,可今日,他的心不静了,甚至有些坐立难安。
他批着这些密折,忽然想到宁韫。
元昭帝想到她抱着那只雉鸡时满目流光的眼睛,想到她学骑马时认真的模样,想到她唇瓣的温度,她依偎在他怀中的感觉。
刹那之间,他竟然生出了一种糊涂的想法——若是,能留在午后那时,就只有他和宁韫的那时,不也是很好吗?
就那样抱着她,站在坡原之上,感受着清风润泽,草场之间芬芳之息,什么都不做,也什么都不必想。
元昭帝轻哼了一声,摇了摇头。
他并没有这种想法。
只是他疼爱宁韫罢了,宁韫还小,不免还有些稚心稚情,他宠惯一些自是应当,可也要注意分寸。
他这样想着,又拿起一本折子,忽然放下了朱笔,问一旁的李俶:“……郡主如今在做什么?”
李俶原在一旁静静候着,闻言也是一惊。
他昨日午后才到小瀛台,陛下给他的信他早已看过了,知道这些时日必定要打起十二分的小心,说不定还有一场恶战,直到今日午后,才对陛下关于仙娥人间之女的谋划有了些许了解。
他只听黄云和宋天亭说什么“陛下想要郡主”——他原本以为是两人糊涂,弄错了陛下的意思。
可陛下却向他问起郡主年幼时的事。今日更是想尽办法地要和郡主在一起。
如今,他亲耳听到陛下的询问。就这样突然地询问郡主。
李俶才明白了陛下是在做什么,知道了这“想要”意味着什么。
他侍奉元昭帝太久了,知道元昭帝一直勤政,十余年夙兴夜寐,若是不把手头的政事处置完,是绝不会停下来做别的事的。
陛下动心动情了。
为了郡主。
李俶把所有的思绪收起来,恭敬答道:“回陛下,郡主方才带着西宁县主和杨大人的女儿,去看康安殿的那条金鲤鱼了,康安殿已经收拾妥当了,如今应当是在那里歇着。”
元昭帝向后一靠,唇角微微弯起,神色似是了然的无奈
“宁韫到底是小孩子性情。”他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宠惯,“不过一条鱼,都要带人去看看,也不知道去让她们看看旁的好东西。”
李俶被元昭帝的语气惊呆了,可是他还是率先明白了元昭帝的意思,忙道:“陛下,只想着快到晚膳的时候了,您今日应当也累了,不如先用过晚膳……不知您想用些什么?”
“奴婢想起来,郡主今日打的那只雉鸡,应当收拾好了,小厨房那边说可以做一道金翎入云羹,郡主应当也不曾用膳,奴婢去康安殿问问郡主?”
元昭帝看了他一眼,而后点了点头。
“可以。”
李俶领旨,心里却知道,这完了,他先是想到元昭帝,也不知道是该感叹陛下这么多年来忽然有了心仪之人,还是该担忧陛下和郡主二人的未来。
他出了殿,看到自己的两个干儿子诚惶诚恐地候着,给他也拿了杯茶水,小心地问陛下今夜心情如何,怎么一直不说话。
“我走了也不过一月的时间,你们服侍陛下,却一点也不劝导着些陛下,怎么陛下就一定非郡主不可了呢?郡主她——”
早前李俶离京,宫宴那日不在,忽然回来后有许多事串不起来,他此时才想到,对啊,郡主被陛下赐婚给宁王殿下了!
故而他也说不出什么责备的话来了,只给了黄云和宋天亭一人一脚,让他们今后十二分小心。
“别问干爹,干爹也不懂。”
原本李俶一回来,黄云和宋天亭觉着前路又亮了些,不仅再次感受到了干爹的庇佑,更感到了自己头上陛下这片天之外,又撑起了一把伞,多少可以少面临些陛下的威压,如今听到这话,心也凉透了。
李俶离开了,两人战战兢兢进内侍奉,却发现今夜元昭帝心情极好,见到两人进去,还抬头瞧了两人一眼,轻声道了句:“李俶回来,你们却还是很勤快。”
以往,陛下不会给他们一个眼神的。
两人捏了把汗,默默立侍在侧,而后就发现,陛下依旧是往常那样批着密折,可是面上的神色变了,不再是从前那般沉静肃然,不再时而蹙眉,时而将让他不满的折子交给两人检看。
都没有了,如今元昭帝面上不时就带上笑容,说是笑容有些过了,或许只是唇角微微上扬,可眼睛里的餍足却是藏不住的。
有时批着批着,他还会忽然停下来,将朱笔放下,抬手轻按着额角,顺势用拇指指腹轻轻抚过自己的唇瓣,像是回味着什么。
轻轻慢慢,带着一种骄傲的慵懒。
黄云第一次见到时,还以为是陛下口干,忙要奉茶,宋天亭却拉了他一把,拼命摇头,两人又偷偷看了几眼元昭帝,飞快地垂下眼帘。
他们可不敢细想陛下在回味什么,今日陛下在康安殿和郡主独处了快半个时辰,午后也几乎和郡主形影不离。
陛下变了,一定和郡主有关。
李俶一走,元昭帝坚持了片刻,竟彻底不愿意批奏折了,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了看月色,便说要更衣。
黄云一愣:“陛下可是乏了,晚膳很快就好了……”
元昭帝道:“不,朕不是要就寝,朕想换件衣裳。”
两人连忙去取衣裳来,元昭帝选了很久,最后指向了宫宴那日穿过的天青色外袍。
“太后说的是……”他喃喃道,“朕还年轻,应当多穿一些清雅的颜色。”
黄云和宋天亭连忙应是,可这还没完。
元昭帝换好衣裳,坐在小榻上,随手拿起一本道经翻看。翻了几页,又忽然问道:
“什么颜色和浅粉色最配?”
两个人面面相觑,一时竟答不上来,他们跟着陛下这么多年,跟着干爹这么多年,读书识字,学算账,学的都是如何察言观色、如何应对朝臣、如何处置事务。这衣裳颜色搭配之事——他们哪里学过?
元昭帝抬眸看了他们一眼,问他们怎么不说话了。
“奴婢……奴婢实在不懂,这就去找人问问,”黄云连忙道。
“不必。”元昭帝道,又低下头翻书,“朕只是随口一问。”
他随口一问,两人却不敢随口一听,黄云又问道:“陛下从前最常穿的玄色其实就很好了,却不够清雅,明日奴婢等去宫内尚衣局说一声,为陛下赶制些新衣。”
元昭帝难得颔首,淡淡道:“也好,还有,朕瞧见郡主今日穿的骑服还是从前的,也应当换新的了。”
听到这里,两人才暗骂自己的蠢笨,怎么就没想到陛下是想穿些和郡主相配的颜色。
“奴婢明白!那就让尚衣局给陛下和郡主一起做新衣。分开去说,但是……但是做出来的衣裳,一定相配。”
元昭帝不再言语,只是继续翻着书,却应当是开心极了。
*
此前虽代元昭帝多次探望宁韫,可那时宁韫身在病中,昏睡不醒,李俶都不曾当面见过。他原以为自己回青州后,此生应当是无缘再见郡主了。
故而今日到了康安殿,李俶先给宁韫行了一个大礼。
宁韫自然是不敢受,年幼时李俶也常常照拂她,她是真心记得李俶的好,连忙把人扶起来,让梨儿给他看茶,还亲自端了一碟新做的点心过来。
“李公公快别这样多礼。您母亲可还安好?不知是不是父皇有了什么事,忽然这样急将您召回?听说您还受了伤?”
元昭帝曾交代过李俶,未查明究竟是何人用何种手段下毒谋逆前,不要向任何人提起。故而回来的缘由,他用旁的借口搪塞了过去。
“奴婢老母并无大碍,劳您记挂了。”李俶恭敬道,“奴婢身上的伤也还好,是回青州路上遇到了几个劫财的贼人,不碍事的。”
宁韫微微颔首。
她知道李俶没有和她说实情。可她也能理解,只是这些时日来她的确好奇元昭帝在做什么。
她爱陛下,她知道他做什么事一定有他的道理,何况他是陛下,他不可能事事都对自己说。
何况,她是唯一知道陛下并无大恙,只是因为有什么谋略对外称病的人。
可是宁韫担心他,得到他的回应之后,她便不仅有满腔不顾一切的爱慕,还有牵念。
近来的事都有些不对……还有李俶的伤。
她有些想不通,这些年江北匪寇之祸远少于江南,又有谁敢去劫从前御前总管大掌印的财?
她在心底轻叹了一声,转而想到李俶一定是他派来的,便又开心了。
“您回来就好。”她忽然又笑起来,亲手给李俶斟茶,“李公公,是不是父皇要叫我过去呀?”
李俶抬眼看见了郡主面上的娇羞,心里明白了,这边也完了。
“……是,陛下想让郡主一同去用晚膳。”
宁韫听了,眼睛更亮了。她让李俶先喝茶,不急着离开,自己却笑着起身,命梨儿为她拿上食匣和新作的插花,欢欢喜喜地去照镜子。
李俶哪里还敢怠慢,贪图这口茶喝,连忙为宁韫引路,一路上宁韫也絮絮地问着,问个不停。
“李公公,父皇可有忌口的?我倒是记得一些,但是三年了也有些忘了”
“父皇最爱什么花呀,还是玉兰花和莲花吗?”
“父皇平日里什么时候最不忙呢?这些时候他身子好些了吗,我什么时候去陪他最合适?”
陛下是不言不语的,郡主则满是言语,却都是一心欢喜。
李俶艰难思虑了很久,终于缓缓问道:“郡主……为何忽然这样亲近陛下呢?”
宁韫埋头一笑,柔柔道:“因为父皇对我好呀。”
李俶更疑惑了。
小女儿娇憨,这样回答自然是可以的,可是怎么隐隐不对呢,他也不懂是这“父皇”不对,还是这“好”与他所想的不同。
他一心忐忑,带着宁韫回了甘露殿。殿门推开,宁韫看到元昭帝已经换了衣服,坐在桌边静静等着她。
他穿着一身天青色的常服,其实那日宫宴之上宁韫就看到了,这件衣服的衣料一定很好,将他映得整个人都泛起一层淡淡的柔光,那日她原本是想问问,想问问陛下为什么换了这样好看的一件衣裳。
元昭帝坐在那里,眉眼舒展,唇角微扬,整个人像一幅画。
她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那个平日里冷峻肃厉、让人不敢直视的君王,此刻坐在那里,穿着这样清雅的颜色,像一座山忽然化成了水。
可若是细细观瞧,那山还在。那凌厉的轮廓还在。那睥睨天下的气度还在。
宁韫快步走上前去,把食匣交给黄云,然后走到他身边抱住了他。
“父皇。”
软闷的声音从元昭帝衣襟侧传来,元昭帝微微偏过头,便能触到她的发顶。
李俶站在门口,看得汗流浃背。
他转头去看自己的两个干儿子。黄云和宋天亭面色如常,像是早就习惯了。
三人悄悄退出去的时候,李俶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他看到郡主已经坐在了陛下的大腿上。
真的全都完了。
身边没了人,两人更放松了些。
元昭帝将宁韫抱得更稳了一些,拉过她一只手包握在掌中,她的手很纤细,却不是干瘦的触感,握在掌心里,像握着一团温热的云。
他抚着她的背,像是哄小孩子一般。
“韫儿就这么想父皇?”
他忽然低声道:“这么乖巧,来陪父皇用晚膳?”
宁韫的脸当即就红了,撇着嘴抗议道:“您不是说了,私下只有我们的时候,不能叫父皇的,那为什么韫儿叫父皇就不行,您却可以自称是父皇?”
元昭帝看着她因嗔怒微微嘟起的唇瓣,忽然俯下身亲了她一下。
只是轻轻的一个印吻,一触即分。
而后他抬起头,得意又自洽地说:“朕是天下人的君父。真论起来,朕是所有人的父皇。又凭什么不能自称呢?”
宁韫哼了哼,却没话说了,只是枕在他肩头,抱紧他。
抱了一会儿,她想起今日在猎苑里,他抱她坐在马上的样子,犹豫了片刻,宁韫大起胆子从他身上起来,换了个姿势——
分开腿,坐在他怀中。
元昭帝愣了一下,可宁韫感觉到了,他的身体忽然绷紧了。
而后他抬起手,抱紧了她,呼吸也加重了几分,扑在宁韫颈侧,让她整个身子都有些发软。
宁韫抵着他的额头,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她想起午后那个吻,那个让她整个身子都能酥麻无力的吻,因为感到羞涩,把脸埋在他肩头,不敢看他。
可才靠了片刻,他低哑的声音便从发顶传来。
“韫儿。”
他的声音其实很温柔,可是却让人感到不容抗拒的威严。
“下去。”
宁韫有些怕,又有些不懂。
“为什么?”她小声问。
元昭帝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等着她起来。
宁韫忽然有些委屈,陛下总是一时亲,一时远,她不知道要怎么办了,她想赖在他身上,可是又怕,便最终还是起来,依旧换成侧坐的样子。
元昭帝还是抱着她,仿佛方才那冷淡的态度从未存在过。
沉默了一会儿,宁韫忽然问道:“父皇不是没有教养好韫儿吗?”
元昭帝抬眼看她。
宁韫抿着唇,小声说:“那父皇现在来教养韫儿吧。”
“……您教养韫儿,喂韫儿吃饭好不好。”
第29章 惭愧
宁韫想挑弄他,想试探他,却又不敢说什么逾矩的话。
她想起今日午前他抵在自己颊侧的扇子,那微凉的触感似乎还留在肌肤上。她大着胆子提了那两个字,可话一出口,又觉得羞臊,便说让他喂自己吃东西。
她只是任性一下,就这一次。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分明之前都能狠心不和陛下说话不和他笑,如今却向他小心地撒起娇来,反倒生分了似的。
元昭帝没说话,唇角也不带笑容,只是目光沉沉地垂眸看她,要把她整个人倒映在眼底的深静之中。
宁韫忽然怕了,以为他生气了,怕他嫌她不懂事,再忽然不轻不重说几句关心的话,便要她离开。
“陛下……”她小声唤道,正准备认错,元昭帝覆在她腰后的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示意她站起身来坐到一旁。
宁韫乖乖从他腿上起来,这才瞧见他的胸膛如何剧烈起伏着,她原以为只有他穿玄色衣服的时候才会这样,原来不是衣服的缘故。
元昭帝看着她,这时才轻笑了一声,缓缓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宁韫便也要跟着站起身,他却抬手轻按在她的肩头,示意她坐着。
而后为她盛了一碗金翎羹来,他是大雍的君王,是睥睨天下的人,他为她亲手盛了一碗羹汤。
而后他俯下身,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将羹勺递到她唇边。
宁韫忽然感到眼底一酸,却并不是伤心,欢喜从心底涌上来,漫过眼眶,再一路滑落至唇角,变成笑意。
她张开嘴小小地抿了一口,羹汤温热,鲜香在舌尖化开,可是她却无心这美味了。
她只是看着陛下,看着他低垂的眼睫,专注的神色,她想他是爱她的。
宁韫是个容易满足的人,才欢喜了一会儿,转而又觉得自己实在太过任性了,她不该是这样。
她才进来额时候就瞧见元昭帝案头密折高高堆着,还有许多没有批完,不想再耽误他的时间,转而笑着说:“好啦父皇……韫儿来服侍父皇吧,不然等等就凉了。”
元昭帝却忽然神色一冷,淡淡道:“食不言寝不语,父皇怎么教养韫儿的,父皇让韫儿说话了吗?”
说完,他还刮了一下宁韫的鼻子。
宁韫的脸腾地红了,陛下他太威严了,威严到说玩笑话,都是那样让人身心顺服,不敢不从的语气。
可她偏偏喜欢。
她摇了摇头,两汪春水一眨不眨地一直看着他。
元昭帝没再说话,继续认真地喂她,一勺又一勺,宁韫也红着脸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可她羞着喜着,却已经什么都想不到了。
吃完之后,元昭帝放下碗盏,拿起一旁的帕子,为她擦拭唇角。
而后他站到宁韫身后,托着她的下巴,让她向后靠在他怀里。
他就那样站着,她那样仰着,他双手捧起她的脸,低头静静看她。
宁韫的脸更红了,她小声问:“父皇,如今可以说话了吗?”
元昭帝点了点头,却没有放开,宁韫想了想他方才说的话,认真说道:“谢谢父皇教养韫儿,韫儿以后会好好吃饭。”
元昭帝唇角微微弯起:“还有呢?”
宁韫愣了一下,随后道:“谢谢陛下。”
看到他笑了起来,宁韫也开心,也要喂他,顺便和他说起了话来。
“父皇,韫儿明日能不能离开小瀛台,回府中一日呢?”
“可有什么事吗?”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只一日,韫儿只是回府里一趟,从前祖母身边的文月姑姑回来了,韫儿去见一面,也不让人知道韫儿离开小瀛台,如有人去府里看望,韫儿就还说自己病着不见外客。”
元昭帝听着她小心谨慎的语气,生怕给他添麻烦一般,忽然有些心疼。
他刚重生的时候对她动怒,也不曾和她解释过为何要让她对外称病,又把她接入小瀛台住着,如今她想出去,还要这样诚惶诚恐。
他放下筷子握住了宁韫的手,柔声道:“可以。”
“就算是大张旗鼓回去,也可以。”
元昭帝缓缓道:“那日的情形太过混乱。你毕竟是当众抗旨了。朕又一时昏倒……朕不想让你被人非议,并非是要关着你,不让你见旁人,你自己有分寸就好。”
宁韫心里涌上一股暖流,原来是这样。
元昭帝犹豫了刹那,又问:“韫儿是不是不想在小瀛台住着了?”
宁韫连忙摇头:“不是!韫儿想和父皇住在这里。这里只有韫儿和父皇——韫儿喜欢这里。”
元昭帝眼底的光更柔和了几分,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既已经说起了当日的事,宁韫便不免想问问他身子究竟如何了,这日瞧着气色不错,是暂时养好了,还是已经无需担忧了,那日是不是当真被她气坏了。
那日的情形,宁韫一回想起来就恐惧……陛下无力倒在御座上的样子,满殿的惊呼声,所有人都在担忧陛下,可是她只能跪在那里,什么都做不了。
她很后悔,那时心底只有后悔。
宁韫吃了一口菜,想要压下翻涌的黯然,那日回到府中,徐禛给她送来了一封信,问她是否安好,父皇是否安好,却只字不提他说父皇不会在宫宴上赐婚一事,甚至对她一诉衷情。
若是陛下真的要赐婚,徐禛若不曾几次三番来寻她,还试探着谈起孟璋的事,宁韫是不会不接受他的。甚至那日宁韫在眼泪中劝解好了自己,即便嫁给徐禛,她也可以过得很好。
但是现在不同了,她有了陛下了。
还不等元昭帝回答,宁韫又追问:“既然陛下也爱韫儿,又为什么要把韫儿嫁给大皇兄呢?”
这是她第一次问元昭帝这个问题,前些时日她不是没有过疑惑,只是那时候满心怨他又爱他,没有心思想别的事情了。
她瞧见元昭帝目中闪过一丝不悦,她也记住了,今后还是少提此事吧。
元昭帝沉默了一会儿,他也说不上自己是何时爱上宁韫的,重生前,他似乎从来都把她当小辈,她落水了,他心疼她记挂她。
她病中不起,他在猎苑看到那些安然的小兽就会想到她,他去见她,却又不得见她。
刚重生的时候,他甚至是恨她的吧,不然何至于那般怒不可遏呢?
或许就是那夜她把他认成了孟璋之后,他爱上韫儿了,而后意识到这是何等荒唐的事,想要疏远她,却又离她更近,直到那夜他下定决心,要把她永远留在身边……
元昭帝不想再想赐婚件事,这件事是他做错了,做错了的事,就应当弥补,而不是再三重提。
他看着宁韫,头一次承认了自己有错,他说当日不该赐婚,却没再解释缘由。
两人沉默了片刻,元昭帝转而问起宁韫为何让陈文月回来。
“益州落水的时候,随韫儿入京的很多侍从婢女不是失踪就是受伤不能行动,韫儿到了京城一时无人可用,还是父亲送来了些小丫头帮衬,病中不能理事的时候,府中也被送了不少人,虽都是好心,可是人员混杂的,韫儿也怕被有心人插了什么眼线,身边不干净。”
她顿了顿,认真道:“您从前不也说,要料理好身边的人吗?”
元昭帝越看越觉得宁韫可爱聪明,垂目颔首道:“确是要紧事。一天只怕不够,可以离开两日,去街市京郊逛逛也好,让人陪你散散心。”
宁韫眼睛一亮,笑着问道:“那三天可不可以呢?”
他没看他,继续用着晚膳,平静地说道:“韫儿也可以再也不回来。”
宁韫知道自己得寸进尺的太过了,但是她喜欢陛下这样在意她,她感到安全,满足。
“韫儿错了。”她小声说,蹭了蹭他的手臂,“陛下不要生气,等料理完了府中的事,韫儿就去京郊看看,若是有好看的花也带回来给您。”
元昭帝想起那日去看宁韫,她在月下摆的插花,便让她把那个黑漆的铜花斛也带回来。
宁韫很惊喜:“陛下竟然看到啦?他们都不懂,不懂为什么韫儿要把它放在那里。”
“那夜月光很明亮,朕进去之后,看到你,而后就看到了那瓶花。”
他不仅看到了,他还帮她将有些枯蔫的去掉,重新插放,他希望她快快醒来。
宁韫简直要高兴坏了,她没想到元昭帝看到了,那些小丫头不懂事,她睡了太久,起来的时候就已经被收拾掉了,所以她不知道。
“这次我可要好好整治她们了……不然,若是今日陛下不曾说起,错过了,岂不是一世的遗憾。”
元昭帝有些责备地说道:“哪有一世,怎么好好的又在说这些伤怀的话。”
宁韫认了错,答应不再总想着愁苦的事,还说可以尝尝甜的东西,而后起身开门,向黄云要来她方才带来的食匣。
她做了一些蜜心饼,给仪兰和杨家妹妹拿了一些,余下的也想给元昭帝尝尝。
宁韫拿起一块,递到了他的唇边,看着她满眼期待,元昭帝握着她的手,吃了一口,神色淡淡的,说是好吃。
或许是太熟悉陛下了,宁韫看出来他不过是哄她开心,就说他要说实话,不然她若偏信了“谗言”,以后会越做越难吃的,还说若是陛下当真觉得好吃,那就都吃掉吧。
元昭帝终于蹙了蹙眉,把剩下的小半块吃掉,而后才说:“太甜腻了,不大好吃……今后这些事让下人去做就好了,韫儿别太劳累,要惜福养身。”
宁韫想自己或许是傻了,他说不好吃,她也觉得开心。
“好,那这些就先给李公公他们吃,韫儿做这些也是解闷的,不碍事。”
两人总算是用完了晚膳,宁韫还不想走,想陪着他批密折,元昭帝没有拒绝,只是如今宁韫在他身边陪着,他反而不大分心了。
只是时不时的,他还是会抬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还在那里,偶尔她打个哈欠,他也会将笔停下。
宁韫自以为是勤谨的,做起要紧的事来也是废寝忘食,可是到了夜深,她也实在困得厉害,坐在元昭帝身边,已经开始小雀点头了。
她一面让自己打起精神,一面又心疼陛下操劳。
“父皇……”她迷迷糊糊道,“怎么还没有批完,您累不累,韫儿能帮您吗?”
一旁的黄云和宋天亭欲言又止,知道郡主这是好心,可这怎么能够呢?密折岂是能让人随意看的?
而后他们便听到陛下说:“也好。”
元昭帝真的让黄云给她也研磨,把一些仅是各州府上报雨情的折子给了宁韫,让她批复,还让黄云教她,只是把有异的挑拣出来就好。
宁韫那时有些迷糊,还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事,乖乖点了点头,便去认真做了。
第二日她才意识到自己昨日居然看了很多密折,一时担心自己写的字会不会太丑,担心会不会遗漏什么要紧的事。
而后她发现自己在陛下的小榻上睡着,身上盖着薄被,枕边还有淡淡的龙涎香的气息。
苏荷和梨儿守在旁边,见她醒来,连忙上前伺候。
宁韫问苏荷陛下如今在哪里,是不是她昨夜占了陛下的床榻。
苏荷摇头,说昨夜来了急报,南海的黄寇劫掠了一艘官船,杀了两位市舶司都吏,还攻占了平吉岛,将岛上渔民屠戮殆尽。
“听说百人村落,只有八人侥幸逃回旻宁,陛下后半夜召见了几位大人,也不曾就寝,今晨便上朝去了。”
宁韫神色一怔,下意识轻抚着身下的枕褥,微微颔首。
这时她才想起,昨夜她手中密折批复完毕,便早已累得睁不开眼,昏沉沉趴在小几上。
她将要入睡的时候,感到陛下来到她身边轻唤她,她去握他的手,却险些后仰倒下,而后陛下将她抱在怀里。
他亲了亲她,轻柔地吻她额头和面颊,抱着她静静坐着,她不懂他为何轻轻叹息着,听来那般疲累,却不肯安寝。
他将她放到了小榻上,离开前为她盖上被子,在她唇上落下了一吻。
*
宁韫原是打算开开心心回府见文月姑姑和绿沉的。
可听了南海的事,她的心里便一直高悬着,她担心陛下,担心他那刚刚好转的身子又因这些事熬坏了,故而她上并没有太多笑脸。
马车辘辘地驶向郡主府,她靠在车壁上,想着昨夜他批折子时的样子,想着他喂她喝汤时的温柔,想着他抱着她放到小榻上时落下的那个吻。
到了府中,绿沉早在门口候着,那日宫宴后,宁韫和绿沉演了一出戏,她假意和绿沉生分,把几个自己不算信任的人留在近前,想看看谁会把她训斥绿沉的事传出去,是谁和宁王府那边有私交,顺便让绿沉和文哥多操办喜礼的事,为她寻来文月姑姑。
只是陛下忽然让她和仪兰去小瀛台住着,此事便没有再继续下去。
没想到文月姑姑昨日一回来,就帮她把府内上下料理了个干净,全然无需宁韫多做什么,只把一些喜欢喝酒赌钱、手脚不干净的送了出去。至于吃里扒外的,倒是没查出什么明显的人来。
宁韫同绿沉和文哥闲话了几句,便让他们都下去歇着,内室只留下了她的文月姑姑。
她趴在文月怀中,像小时候那样小声说着思念,问她来京路上可安好。
文月轻轻抚着她的背,简单说了几句自己的近况,她的手触到宁韫的肩头,那里有益州落水时留下的一片伤痕,她轻轻摩挲着那道浅浅的红瘢,问起当日在益州的事,不免落下泪来。
宁韫感到温暖,只是她已经不会再为此事落泪了。
那天夜里她本想去见孟璋,却见到了陛下,而后好像那些过往的阴霾都被忽然间驱散了。
文月拭了泪,又问起赐婚的事:“郡主当日是怎么了,可是有什么误会没有说清楚,您一向小心谨慎,在这些事上没有错漏的,怎么会当众抗旨呢?如今陛下又是什么意思,可有训斥责罚您吗?”
宁韫缓缓摇了摇头。
“没有责罚。”她道,“赐婚的事……我还有些疑虑。等我想清楚了,再和文月姑姑说明。”
她问文月:“府中当真没有人向宁王府通消息?有没有可能有人被收买了?或是这几日已经离开了?”
文月道:“这个我就不太了解了,听梨儿的妹妹杏儿姑娘说,这几日离开郡主府的只有公主殿下的人,因为公主殿下坐胎不稳,府里又出了些事,便召她们回去了。”
宁韫称这是自然,那些时日柔嘉怀有身孕还一直在辛苦照料她,便劳烦文月代她走一趟,去拜谢柔嘉,顺便看望,毕竟文月是生产过的,或许能帮忙看看究竟是为何坐胎不稳。
文月应下了,可是她看宁韫还是闷闷不乐的,便问道:“郡主是不是依旧不愿嫁给太子殿下?若是这样,我去找宝华郡主,郡主会帮您的。”
她是笃定地说这话的,文月是老汝南王妃的侍女,自幼和宝华郡主一起长大。她如此说,便是有决心要为宁韫推了这桩婚事的,即便赐婚之人是陛下,也应当试一试。
宁韫鼻尖一酸,忽然哭了出来,可她谨记着陛下的话,不能将陛下已经不会赐婚的事告诉文月。
文月换了个话头,问宁韫是不是还惦记着那位孟医师。
宁韫仍旧是沉默着摇头。
文月便道:“也好。忘掉了的好。他长郡主十岁,虽然的确是端方公子,却已经是兄长的年纪了。”
从前宁韫给文月写过信,说过孟璋的好,文月以为宁韫是舍不得孟璋,轻叹了一声,说起了一些往事。
“王妃娘娘当初再许给老王爷时,太后娘娘就曾觉得不妥。因为王爷年长王妃娘娘许多,且已经有了三个儿子,日子不会容易。”
文月说的是老汝南王妃,元昭帝姑母的事。
“可那时候,太后娘娘在先帝面前哪里说的上话……王妃娘娘嫁过去后,还是身心俱疲,不然何至于到山上去清修呢。”
文月看着宁韫,目光里满是慈爱和担忧,她想开导这个孩子。
“那时娘娘尚且是公主,都是这样不容易……我想着郡主还是应当嫁一个年纪相仿的人,最好家世也简单些,其实太子殿下不是不合适,只是太子妃之位难坐,今后若做了皇后,也有许多劳累,只看郡主在不在意这些。”
宁韫听着,心里却想着另一个人。
小瀛台好似世外桃源,那里只有她和陛下,在那里,就算是伤心和烦恼也是甜蜜的。
可她不能一辈子呆在那里不出来。
她爱陛下,却好像不能和除了陛下外的任何人言明。
她不能启齿。
宁韫小声说道:“文月姑姑,我……我心许之人其实不是孟璋。他也略长我几岁。可是他成熟稳重,对我包容。他懂我。”
文月愣住了,她看着宁韫,看着她那双含着泪却又明亮的眼睛,忽然听出了一丝不对来。
虽只说了寥寥数语,可那语气里的真切,那提起那人时的神采,分明是小女儿动了真心。
“此人是何人,长郡主几岁……又是多少岁呢?”
宁韫无法回答,她试着开口,却说不出话来。
“只是心有爱慕……或许是我错了。”
文月抚了抚她的额发,温柔地说:“其实我也明白,郡主喜欢成熟稳重些的男子是应当的……毕竟王爷就是那副德行,让他为王府支撑起一片天都难,更不要说为郡主撑起什么。”
宁韫问文月:“敬仰依偎也是爱吗?”
文月笑了,说这自然不是了。
“郡主还小,不懂得什么是爱,何况爱是要看实际做出来的,口上说的,都是无用。”
宁韫忽然感到心烦意乱,她说自己有些累了,想躺一会儿,午后再出去走走。
文月扶她起来,为她更衣,可宁韫才起身,便感到小腹一绞,紧接着,腿间一阵暖流涌下。
她低头一看,衣裙上已然染上了血污。
宁韫没能去成京郊,也没有去街市,她在府中安歇了整整一个午后,下红才止住,第二日起来,才有了些精神。
她想起元昭帝的话,觉得自己就是思虑太多了,决意要出门走走,散散心。
她换了一身新裙子,带了花篮,预备去看看京郊还有什么花盛放,可才刚更衣完毕,梨儿便匆匆来报,说是太后娘娘请郡主入宫,太后娘娘身子不大好,想见郡主。
宁韫自然不敢怠慢,连忙往宫中赶去,可到了太后宫中,才发现太后并无大碍,她只是坐在小榻上,满面担忧地望着宁韫,招呼她到她身边去。
太后身旁还坐着一个人,是睿王徐祎,宁韫亦向他见礼,抬头看他的时候,才发觉他和那日宫宴上见到的有些不一样了。
或许是才刚刚下朝的缘故,他穿着一身蟒服,英姿挺拔,像极了元昭帝,他坐在太后身边挽着太后的手,眉目温和,看向宁韫的目光里满是关切。
宁韫被太后揽进怀里,太后抚着她的发,声音有些发颤。
“好孩子,谁敢说你不懂规矩了,你是最好的孩子……哀家不该让你担心,可是也是无奈……”
她拿起帕子擦眼泪,用手遮住宁韫的眼,不让她看自己伤心的样子。
“你父皇不知是为何,这些时日谁人都疏远,虽然早晚派人来问候哀家,可是却不来见,也不让你来见哀家,那日宫宴后,哀家一直担心你。今日听说你不在小瀛台了,就想出了这个主意来见你。”
宁韫靠在太后怀里,闻着她身上熟悉的熏香气息,心里却翻涌着另一股滋味。
太后娘娘与她没有血缘,这样疼爱她,把她当做亲孙女一样看待。
睿王殿下很关心她,他从没有像徐禛那样到她府上,却也为她送来鱼汤,她住进小瀛台后日日派人去府上问她回去没有。
可是昨日,她在马上亲吻陛下,亲吻太后娘娘的儿子,亲吻睿王殿下的父皇。
虽只有昨天这一次,可是宁韫喜欢吻陛下,喜欢他低下头来看着她的样子,喜欢他眼底那深沉又温柔的光,喜欢他那带着薄茧的手抚过她面颊时的触感。
她甚至浮想联翩,想要向他索求更多的爱。
昨日夜里,他也曾抱着她安抚,将她放在小榻上,在她额上落下轻吻。
在小瀛台的时候,她感到幸福,满得要溢出来的幸福。
可是在这里,在太后怀里,在睿王温和的目光里,她只感到无地自容的,窒息一般的愧疚。
第30章 发怒
宁韫闭上眼,把脸埋在太后怀里,仿佛这样就不会感到难过。
可她骗不过自己,小腹在一阵阵地吃痛,她忽然明白,前些时日的病或许不曾完全治好——只要心底郁结的时候,下红的毛病就会复发。
太后察觉了她的异样,忙把她扶起来,抬手轻抚她的额头。
徐祎看到宁韫蹙着眉,起身为她斟了一杯热茶,又说自己去问问皇祖母的药好了没有,离了寝殿。
“怎么了,又难受了?”太后蹙着眉轻抚宁韫的头,“之前不是调理好了?这次下红还多吗?”
宁韫摇摇头,轻声答道:“您放心,这次不是病了……本来也快到时候了,算着日子,也就是提前了一两天。不严重的。”
她将脸埋得更深了一些:“二皇兄还在呢。”
太后笑了笑,让她不必害羞,说都是一家人,而后让姚黄叫徐祎进来。
徐祎很快回来了,手里端着药盏,他走到榻前温润地笑着:“儿臣方才离开了一时,皇祖母和妹妹说了什么话?”
“这话可不能给你听,不过肯定不是说你的坏话……”
徐祎颔首跪在了太后榻前,脊背挺直,姿态恭谨,宁韫瞧着他的手,觉得他有些瘦了,问他是不是此前监军时的伤还没养好,徐祎缓缓摇头,说只是近来有些不思茶饭。
不知是宁韫依偎太后太近,还是徐祎跪得太近,两人总是能若有似无对视到一起。
三年不见,两人在宫宴那日也不曾说上话,如今就这样近在咫尺,互相看着,不免都带上了笑意。
太后问宁韫:“方才祎儿还同哀家念叨,说是想去小瀛台探望你父皇和你,又怕你父皇不快,这些时日你可去看望过你父皇了,他身子究竟如何了?”
宁韫不再胡思乱想,强打起些精神来对徐祎说:“二哥哥那日不是已经见到了父皇?韫儿这些时日虽在小瀛台,却也是自己静养,只让人为父皇送过些点心。”
她说这话时格外心虚,不敢看太后,也不敢看徐祎,她送过的可太多了。
徐祎轻叹了一声,说自己那日也只是隔着帘子见了父皇,父皇本就身子不爽利,还为先前自己断的糊涂案子动怒,将自己教导了一番。
“儿臣心有惭愧,却也不愿意打扰父皇安养,便不曾近前侍疾。”
宁韫便顺着他的话,说昨日父皇好些了,还叫了宁远大将军和杨大人去猎苑,她也同仪兰和杨家的姑娘一起玩,远远见父皇精神不错。
她只在心里默默地哭起来,暗求仙君娘娘饶了她的罪,毕竟撒谎也是没有办法的事,等着以后,她再向太后和睿王赔不是吧
太后点点头,揽过宁韫,轻拍着她的手。
“知道你们都是孝顺的孩子,禛儿在外,柔嘉月份大了也不方便,也就只有你们两个在哀家和陛下身边,你们心里惦记着我们就好了,我们自然不缺人照料。”
太后又是怜惜又是愧疚地说:“那日禛儿来寻哀家,求问你的婚事,也是哀家老糊涂了,误以为是你二人年幼时就有情,如今情投意合,让你父皇下旨赐婚了……”
她擦了擦眼泪:“谁承想反而让你受了委屈,也让你父皇不快,韫儿放心吧,哀家会劝你父皇的,一定让他收回成命。”
宁韫心里一酸,起身端端正正向太后行了一礼。
“皇祖母不必自责。”她轻声道,语声柔婉,“韫儿那日太过任性,险些气坏了父皇,已是韫儿的错。此事韫儿皆听从父皇的安排,您教养韫儿一场,韫儿怎样都可以。”
她没有提自己对徐禛有没有情意。
徐祎在一旁听着,扶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紧了几分。
他忽然间就想起前些时日在小瀛台见到元昭帝时的场景。
父皇那日虽严厉训斥了他,但是徐祎心里明白,那只是为了让他明事理,是为了家国大事,并不是真正责怪他什么。
他轻判了那桩案子,最终也没有落得好结果,因此父皇训斥他,他认了。
可是他的心里还是隐隐感到不平,不是他身为监国亲王的不平,而是他自己的不平。
分明是那个哥哥先抢了弟弟的婚事,强娶弟妹在先,致使弟弟怀恨在心,若是那嫂子与弟弟当真断了旧情,又怎会与弟弟私通呢?
父皇说他不争不抢,他从前觉得是自己天性如此,可是如今想来,他为何不能为自己争一争,抢一抢呢?
王兄如今已经有了太子之位了,他不在意什么太子之位,可是王兄还要将韫儿妹妹娶走做太子妃,他又怎会不在意呢?
那日父皇已经下旨赐婚了,今后韫儿妹妹会成为他的皇嫂,徐祎只是想着,就觉得不甘。
他知道自己是在觊觎兄嫂,他今日耻见皇祖母,可是见到宁韫,看到她目中的哀伤,徐祎便觉得没什么好羞耻的了。
三人正各自沉默的时候,外面忽然来通传,陛下来了。
宁韫和徐禛连忙起身整衣,跪地接见。
宁韫低着头,听到廊上响起沉缓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却几乎压得所有声音都静了下去。
寝殿门外,元昭帝看到了殿内跪着的人,忽然站定了。
他也是才下朝,刚见过几位大臣,朝会的礼服并没有换下,只摘了冠冕,以玉簪束发,那玄色冕袍上所绣的金龙,在初晨半昏半昧的光线里,丝丝缕缕地浮动。
宁韫不由得抬头看了他一眼,而后便感到心里一紧,慌忙地低下了头。
她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见到陛下穿朝服是什么样子了,原来是这样的雍雅凌厉……
她抿了抿唇,忽然想到一件不该想到的事,若是她整日待在小瀛台,也就看不到这样的陛下了。
元昭帝逆着光站立,高大修长的身影几乎将投入殿内的所有光线遮蔽,故而宁韫看不清他的面目,更看不清他面上的神色。
她不知道他一直盯着她看。
他没有说话,看了一眼左右侍立之人,抬手让她们出去了,而后那股凌厉的气势便压了进来,疏离淡漠,诗词常言九重宫阙是天子居所,他离众人这样近,却恰似远在九重宫阙之上不可触及。
宁韫感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她喜欢陛下穿着朝服的样子,可是是她的错觉吗,怎么陛下有些不快的样子,难道是他生气了吗?
是因为朝堂之事,还是别的什么呢?
元昭帝缓缓走进殿内,道了句:“都起来吧”,而后向太后行礼,坐到太后的床边。
他走过宁韫和徐祎身边,没有说话,没有停步,却用余光看到了他的儿子小心翼翼地扶着宁韫起身。
“朕听说母后身子不适,似乎病重了,故而下了朝,特地来看看。”
元昭帝坐在了太后床边,轻抚着太后的手。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徐祎和宁韫身上,淡淡问道:“你们两个怎么也在……睿王是才下朝,郡主呢?郡主怎么离了小瀛台来了宫里。”
太后忙让他不要生气,是她太想两个孩子,自作主张说自己病了,让他们来看望自己。
宁韫和徐祎在旁小声称是,徐祎倒是坦坦荡荡,可是宁韫却有些慌张了。
她怎么觉得陛下是对自己不满呢,她哪里做错了吗?
“嗯,”元昭帝应了一声,“朕也想你们了,但是朕有话要同太后说,你们先出去吧。”
“是父皇,那儿臣先带妹妹去看望……”
徐祎话未说完,元昭帝淡漠的视线便投了过来。
“在外等着。”
这下徐祎也有些慌神了,知道父皇这是当真不快,在元昭帝的注视下,和宁韫一起垂首离开了。
两人去了后园中庭,站在那海棠树下等着,宁韫见徐祎神色有些黯然,便开口安慰:“二哥哥别多心。父皇应当只是为了南海战事心忧。前夜里更是批折子到了深夜,都不曾好好睡一觉。”
徐祎疑惑:“还有这回事?父皇昨日都不曾提起,原来前日一夜都不曾歇息……我竟然不曾过问。”
宁韫连忙掩饰,说自己也是听宋公公说起。
她心虚低头,又在心里心疼陛下,也难怪他不开心,昨日她只顾着在府里睡觉,不曾派人入宫问问。
徐祎看她担忧的神色,忽然笑了笑。
他知道他和韫儿妹妹一样,都是自小崇敬父皇的,看她这样忧心父皇的身子,他便觉得心里暖暖的。
甚至他想到若是两人今后结为夫妻,日日琴瑟和鸣,便可孝敬着皇祖母,让父皇也早早含饴弄孙。
他说起了自己在北地监军时的些许趣事,又问宁韫这三年在建州如何,聊起山光水色,吃食奇物,两人都似打开了话匣子一般,越说越是开心,面上含笑。
说到兴处,徐祎忽然道:“宫宴前,我其实想去见韫儿妹妹的。”
他说本想提前去探望,可或许是他的人通传不利,宁韫那日很忙碌,一直在见王兄,他又遇上了柔嘉,便离开了。
宁韫有些吃惊,她的确不知道这件事,不禁蹙眉:“从未有人和韫儿提起那日二皇兄要来……韫儿回去一定好好查个清楚,看看是谁敢如此怠慢。”
因心存愧疚,宁韫说起徐祎送来的鱼汤,那日她全都喝了,很喜欢。
徐祎眼睛微微一亮,轻声道:“不碍事,等会儿回府,我命人将那食谱送到郡主府去。”
徐祎虽面上腼腆笑着,心里却已激动地不得了,他一直以为是宁韫不想见他,幸好不是。
他看着宁韫,忽道:“既然如今妹妹回来了,我就还是称你韫儿妹妹,你也像柔嘉那样唤我二哥哥好不好?”
宁韫点点头,笑着唤了一声:“二哥哥。”
徐祎垂眸笑着,他知道这样做有些对不住王兄,可是他不想让韫儿妹妹变成他的皇嫂。
两人正说笑间,徐祎的护卫凌贺寻来了,说是陛下在紫宸殿等着睿王殿下。
宁韫道政事要紧,还说若是过些时日身子养好了,亲自去见二哥哥。
看徐祎离开,宁韫心情好了不少,正想着回去再陪陪皇祖母,穿过环廊,正思虑着徐祎所言之事,用脚踢着落花,忽然撞入了一个人的怀里。
映入眼帘的,是一条玉带,白玉为版,嵌以金釦,系在玄色的天子冕服上,掐着一把窄瘦的腰身。
腰身之上是挺阔的胸膛,胸膛之上是修长的脖颈,成熟凸起的喉结轻轻颤动着。
宁韫抬起头,闻到元昭帝身上的龙涎香味,她仰起脸,看到他幽幽的眼睛。
方才看见他穿着这一身衣裳,宁韫心里便已经有些酸涩了,想让他回到小瀛台也这样穿,想要抱抱他,钻进他怀里,她笑着唤他:“父……陛下,您不是要去见睿王殿下吗?”
“朕有说过让韫儿入宫吗?”
他反问道,目中没有一贯的温柔,只有君父的威严。
*
宁韫被元昭帝从正面抱了起来,他的手臂穿过她的腿弯,将她整个人托在怀中,沉稳有力,不容挣脱。
她不得不抱紧他的脖子,郁闷地瘪着嘴。
她趴在他肩头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惹他生气了,可是又感到安心,他声色虽然那样冷漠,却还是愿意抱着她的。
偏殿的门关上了,他抱着她坐在小榻上,垂眸看了看她,为她把发间的落花摘去了。
可是之后,他却向后仰靠去,靠在腰枕和扶栏上,闭上了眼睛。
宁韫不安地撑起身子,想要下去,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最终并未阻拦,反而让宁韫不知道如何是好。
“您别生气……”
她小声说道,侧着坐到了他的身边,轻挽着他的手臂。
元昭帝抬眸看她,拉过她的手轻声问道:“今日还是下红?还腹痛吗?”
原来他是知道的……
宁韫一怔,忽然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她更后悔自己不曾派人入宫问问他可曾安歇好。
“没有了,也不痛了……父皇是不是很累?”
元昭帝阖目揉着额角,却没有回应,直到宁韫转而叫他:“陛下。”
“你后悔了,韫儿。”
他轻声说道,却放开了宁韫的手,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可以坐在他身侧,也可以远远坐在小榻另一边。
“你心思细,许多事还未处置好前,朕不想让你入宫,就是怕你入宫见到母后或是旁人,想到一些不该想的事……朕这两日无暇顾及你,知道的时候你已经入宫了……”
“方才朕看到你那神色,就知道你在想什么。”
这些时日,元昭帝不免回忆起重生那时宁韫在他面前哭诉过的话,字字句句都让他心如刀绞。
最让他痛心,莫过于那一句报答他和太后养育之恩的话。
他和太后从未想过要她什么报答,从前不曾,如今更不曾,她若是心想报答,便是把爱护当做镣铐,去给她自己的心上锁。
当年他和太后并不是为了要她感念什么恩情留她在身边的。
从前元昭帝想,他应当是不懂小女儿家的心思的,姑母还没带宁韫入京时,他就时常拿柔嘉没有办法,不知是该疼宠她更多,还是该像两个儿子一般严苛。
他不曾得到过先帝什么教导庇佑,便想事事亲力亲为教养三个孩子,故而疲累之时,他也会想,若他不是天子,是个朝臣,是个颇有家资的富商,他自不必在意这几个孩子如何,只要明事理,不闯出祸事就好。
而后遇到宁韫,他忽觉自己可以这样做了,他不必在意什么帝王之家的桎梏,他觉得什么是对的便教她什么,他认为什么是好的就给她什么。
他觉得她像自己。
可是分别了三年再见,他发现她变了,她变得敏感忧郁,心事重重,他喜欢在小瀛台的这些时日,他宠着她惯着她,就是想看她的笑脸,他心里生出无数个念头,想这世上只有他二人,永远在小瀛台生活。
可是他或许错了,他也应当清醒了。
“你后悔了,韫儿,”他又重复了一遍,声色低黯道,“也怪朕,朕应当把孟璋那件事忘掉,你不懂事,朕却不该不懂克制。”
宁韫已经慌了神。
昨夜文月姑姑说的话,她其实心里已经默默化解了许多,若是走投无路,她嫁给徐禛尚且愿意,如果能和陛下在一起,她自然是一百个欢喜……
怎么这样,还不许她心里纠结一些吗。
陛下怎么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的,她方才在太后娘娘那里究竟什么眼神了?
“没有!没有后悔!”
宁韫心里已经来不及想太多,跪坐到他身侧紧贴着他的大腿,抱紧他的手臂,她方才还想着要站远些,仔细端瞧他穿这身衣裳的样子。
元昭帝微微侧过头,手指抚上她的脸,忽然向她靠近,好像是要亲她。
宁韫想起前日那个绵长的吻,想起他的教导,微微张了口。
元昭帝看到了,可是他的唇瓣却从她颊侧掠过。
他没有亲她,只是轻抚着她的颈侧,让她枕在他的肩头。
他轻叹一声,沉声说道:“……你骗不了朕……你在担心!你担心太后知道了我二人的事责怪你,担心像是宝华郡主,沈徵这些人知道了后怪你不顾礼法?”
宁韫只是犹豫了一下,还没回答,就听到元昭帝又是叹气。
他越是叹息,宁韫越是慌乱,她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了,她骗什么了,陛下要亲她,她也不曾躲呀。
元昭帝阖目,像是隐饰着痛苦一般黯然说道:“韫儿,你方才犹豫了,你就是怕了……”
一时间宁韫也不知道怕不怕了,或许先前是有,可是现在想想,似乎也没有那样担忧。
“没有,真的没有,陛下您别这样——”
元昭帝抬眸,见她眼中已经含了泪水,语气放软了一些,抚着她的鬓角低声道:“关怀你的人不会在意你选了谁,朕说过许给你一桩更好的婚事,这世上没有比朕更好的人,朕就是这世上最好的夫婿,谁也不能置喙的。”
宁韫眼泪顿时涌了上来,哭道:
“韫儿爱陛下,韫儿知道陛下对韫儿最好,您才是韫儿想要的!”
她第一次宣泄一般将这句话说出来,她仔细想想,似乎都没有对孟璋说过这样热烈的话。
“你同朕是血亲吗?”
宁韫摇头,元昭帝又问两人如今还有养父养女之名吗,宁韫亦是摇头。
他抚了抚她的后背,宁韫便扑进他怀里掉眼泪,在他胸口轻轻蹭着。
“就算是真的有人要指摘什么,也不会有人去指摘你,是朕下过口谕要你做太子妃,今后也是朕下旨要你做皇后,今后若朕治国妥当海内安定,便是朕虽有功而无德,若是朕治国无能失了民心,便是朕荒淫无道。”
他顿了顿:“与你有什么干系?”
宁韫更伤心了,她不是没有给元昭帝考虑过的,她看过香衾卧了,他是她最敬仰的陛下,她怎么舍得让他背上千古骂名呢?
她抱元昭帝更紧,坐在他怀里小声啜泣着,说不想这样,若真的是这样,她宁愿改个名姓,不做旻宁郡主了。
元昭帝终于回应了她的拥抱,揽紧她的腰,低下头将她的眼泪吻净。
他高挺的鼻尖抵在宁韫的面颊上,唇舌交缠,将她的呜咽堵在口中,强势地侵|入,深深地吻她。
“这也不好,朕要的不是旁人,朕只要你,朕要天下人都知道朕要的是你。”
虽然也不知道为何忽然这样伤心,宁韫知道自己哭得更凶了,眼泪都蹭到了陛下的眼睫上。
这个吻太深了,她都不知道如何结束的,只是手脚发软地坐在他怀中,抚着他胸前的龙纹,在他怀中依偎着。
元昭帝安抚着她,忽然换了个姿势,抱着她侧躺在了小榻上。
他用手托着她的下巴,微微抬起,拇指按在她唇上摩挲,揉得她唇瓣泛白。
还不等宁韫反应过来,他就俯下来开始深吻她。
他的唇压下来的时候,带着他身上的冷香味,宁韫感到自己的腰软得使不上力,只能从喉间逸出一点细碎的呻|吟。
“叫人。”
他微退开了半寸,给她些许喘息的时间。
宁韫眼里含着泪,迷迷糊糊地,险些叫成了父皇,她小声说道:“韫儿爱陛下。”
元昭帝轻柔地抚着她的头,宁韫看不清他的神色,似乎是听到他笑了一声,他便又吻了下来。
这一次吻得更凶,舌尖抵着她的上颚扫过去,让宁韫浑身一颤,脚趾都蜷起来。
“今后还胡思乱想吗?”
宁韫微微张着唇,缓缓摇头,攀着他的肩,揉着那条金龙,恨不能把那绣线揉开。
元昭帝的唇抵在她唇角,低声说道:“说出来,说你就是朕的皇后。”
“……韫儿以后一定不再胡思乱想了,以后……以后韫儿是陛下的皇后,没人能胡说!”
宁韫听到陛下夸她聪明,夸她乖巧,而后用帕子擦去了她唇上的水痕。
她躺在他的怀里,觉得幸福,又觉得好像有一些不对,可是她想不了太多事了。
元昭帝终于露出了满足的笑意,才下朝本就有些乏累的他索性解了玉带,躺在小榻上,让宁韫半伏在他身边,细心安抚。
“还会后悔吗?”
宁韫抱紧他,摸摸他手中的玉带,又轻抚着他的后腰,小声说她绝不会这样想,她想永远和陛下在一起。
“那就好。”
元昭帝吻了吻她的鬓角,却目光一沉,低声道:“既然不胡乱伤怀了,父皇也有事问韫儿。”
他回想起方才看到宁韫和徐祎在海棠树下说话的样子,心中便阵阵不快,既然如今哄好了,他也有一笔帐想算。
他手中的玉带轻轻拍在宁韫的小腹上,沉坠的白玉璧向远处滑落。
元昭帝吻了吻宁韫的额心,沉声问道:“父皇让韫儿入宫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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