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难产(下)
裴誉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意识从昏沉中逐渐回笼。
他似乎做了一场无比真实的梦,这梦境直到现在还缠在他的脑海里,画面依旧清晰得不像话。
梦中,耳畔是萧瑟的冬风,他看到沈清音被凌衡环抱着,二人共乘一骑。
沈清音的个子,在女子中并不算矮,可落在凌衡那武将宽阔结实的怀抱中,竟显得格外娇小可人。
他看到二人你侬我侬,言笑晏晏。
他甚至还看清了他们在马上拥吻。
梦中,裴誉自己也骑着马,他拼尽全力扬鞭在后追赶,马蹄踏碎冻土,寒风刮得他脸颊生疼,他感觉到自己的胸口似乎穿了一个大洞,甚至有风穿过的感觉。
但无论他如何抽打身下坐骑,他与那对野鸳鸯的距离依旧在一点点拉大。
无力的梦境让裴誉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他们的身影不断向前,一点点将他甩在身后。
任凭他如何奋力,也再追赶不上。
巨大的妒火焚烧着他的五脏六腑,梦境之中,他来不及思量前因后果,一股蛮横的戾气便涌上心头。
裴誉毫不犹豫拉开长弓,箭镞对准马背上相拥的两个人。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凌衡,此人竟敢觊觎他的妻子,那就必须死!
箭矢脱手飞出的刹那,裴誉的左胸传来剧痛,他也就此从噩梦中挣脱出来。
“大人?大人您终于醒啦!”
在塌边守着的南风见他转醒,是又惊又喜,立刻大喊太医过来。
帐外的太医提着药箱入内,刚靠近床榻,便见裴誉不顾浑身虚弱,掀开被褥就要下床,他吓得连忙阻拦。
“大人!您您您万万不可乱动啊!您此番才连取了两回心头血,耗损实在太过严重,已然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至少要再静养三月才能——”
“静养三个月,就能彻底养回来吗?”
裴誉的意识堪堪回笼,他哑着嗓子问道。
他居然昏迷了?还是一天一夜?
太医郑重摇头。
“回大人,心头血牵心络、连本源,一旦损耗,便是不可逆的损伤,终生无法复原,您以后,大抵很容易染上诸如风寒等小病。”
“这三个月,您不可做体力活,不可劳心费力,譬如骑马射箭之类的更是碰也碰不得!但是,便是此等静养,也只能说勉强稳住您的心脉,避免后续亏空引发旁的病症啊!”
裴誉闻言,神色未起半点波澜,而是置若罔闻地穿鞋起身。
他连外袍都未披,便径直朝着沈清音休养的主帐冲去。
“大人!大人!”
南风见状大急,连忙抓起大氅追赶上去。
他一边小跑一边禀道:“大人,昨日之事我已经命那些人不准说出去了,西岭和东川也已拦住了北朔驸马,加上又加派的两支禁军军队,这一天一夜都没让他拉进来,对了,还有,北斗方才从宫里传来消息——”
“不必说了。”
裴誉抬手直接打断了南风,脚步未停走入主帐。
帐内炭火烧得极旺,温暖极了,空气中还隐约飘着一阵新生儿独有的味道。
他看到沈清音正静静卧在床榻上,身上裹着厚厚几层的被褥,头上戴着顶临时翻出来的毛毡帽。
女人漂亮的脸上毫无血色,低头看着他们的儿子,模样格外惹人怜惜。
竹苓和一众侍女皆围在床榻边,青嬷嬷正小心翼翼抱着襁褓中的新生儿,协助沈清音亲喂。
毕竟决定在冬猎带上她之前,裴誉早已备好接生婆子与奶娘。
却唯独没料到沈清音会早产,是以并未预备女子产后所需的回乳药。
想来如今她是产后胀痛难忍,别无他法,只能亲自哺乳,以此稍缓胀痛之苦。
裴誉伫立原地,目光一瞬不移钉在她身上。
此刻的沈清音眉眼低垂,看着怀中幼子。
他看见了她眼底略带疲惫的温柔,看见了她身上熠熠生辉的母性微光,看见了她毫无防备的本心,也看见了她那毫无保留的爱意。
襁褓之中,比他两只手大不了多少的孩子正在奋力吮吸着。
男人看得极为认真,用眼神描摹着眼前的一幕。
沈清音看向他们儿子的眼神,也是他从未有幸拥有过的眼神。
无论是做丈夫还是做儿子,都没有人用过这样的眼神看着他。
所以这一刻,裴誉竟难以自控地心生嫉妒。
嫉妒这个刚刚降生的、他的亲生儿子。
他嫉妒他可以心安理得地依偎在她的怀中,理所应当独享她所有的温柔与疼爱。
更嫉妒他来日长大可以名正言顺唤她一声“娘亲”。
他……他曾经也想这样唤她的。
“娘亲。”
裴栩棠乖乖立在床边,睁着澄大眼睛看着襁褓里小小的婴儿,软软道:
“小弟弟叫什么名字呀?”
沈清音抬眸看向女儿,眉眼间漾开温柔的笑意,声音虚弱如风中柳絮。
“还没有取名呢。”
两年前,棠棠出生,裴誉只给棠棠取了单字“栩”。
沈清音记得当时她鼓起好大的勇气问他,问他女儿能不能叫“裴棠”?
裴誉拒绝了。
她又问,那能不能加一个字?
裴誉当时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居然同意了。
沈清音忘不了自己当时的高兴。
毕竟裴家都以两个字为尊荣,他却破天荒地让她给女儿取了三个字。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裴誉也没那么难说话。
这个孩子的名字,她本来想着让裴誉取的。
谁知事发突然,她还没准备好,这孩子就提前出生了。
沈清音稍作停顿,对裴栩棠道:
“弟弟的名字,就由棠棠来帮他取好不好?”
她不愿她的女儿因着这个孩子的到来,感受到被忽视的委屈。
在她看来,一碗水是端不平的,这孩子是男孩,今后自有许多许多的人偏爱他。
她能做的,便是早早偏向她的女儿。
裴栩棠将手指含在嘴里,想了许久,半晌都没能想出一个字。
女人们见状笑成一团,沈清音也不由得弯了弯眼。
裴誉看着眼前温情的一幕,眸光凝了凝。
沈清音笑着笑着,一抬眼,忽然在一片逆光中,看到了只着单薄的里衣、不知来了多久的男人。
“大……大人?”
她被他直白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局促地拉高被褥,堪堪遮住一双莹白。
一众背对着裴誉的侍从们也才知道他来了,当即齐唰唰行礼。
裴誉用眼神示意他们退下,也让青嬷嬷将儿子一并抱走了。
沈清音欲言又止地看着两个孩子离开的背影,到底是没说话。
她怕裴誉又发疯。
果然不出她所料,在帐内只剩下他二人的情况下,裴誉的视线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停留在那碍眼的被褥上。
男人的喉结重重滚动一圈,好似咽下了无尽的燥热。
“我帮你罢。”他道。
先前她生裴栩棠时,也曾遭遇堵乳胀痛的疼痛。
那时候他才从虔州赶回来,也是来不及多做休整,便亲自替她纾解。
他想,比起一个吮吸不知轻重的稚子,他应当更有经验。
“不……不用了。”
沈清音眼底瞬间掠过一丝疏离的决绝。
“大人,我们已经和离了,这般行径实在逾矩。”
她别开目光。
“还请大人走罢,我很好,此番多谢大人有意相救,不过,大人若是有空闲,不妨用来为他取个名字。”
一番话轻飘飘落下,摆明了是不想看见他,也如同一双大手狠狠捶在了裴誉的心口,叫他的心脉随之泛起一阵抽痛。
“沈清音。”
他定定看着她,嗓音带着颤抖。
“……你当真对我,一丝一毫的情意都没有吗?”
他思来想去,还是不愿意信那巫医的鬼话。
毕竟裴誉问过自己,若是他是女子,定然会选择他这样的仪表堂堂顶天立地的男儿做丈夫。
毕竟只有他可以给他们母子三人富足安稳的生活,而不是同凌衡在一起后的朝不保夕。
沈清音与他相处三年,也不算多愚笨,她怎会想不明白这个道理?怎会对他从未心动过哪怕一瞬?
沈清音始终没有看他,只淡淡反问。
“大人是当真想知道答案吗?”
这般对话,一如在到猎场那夜,他们在马车里遇刺之时的一样。
只是这一次,不等裴誉应声作答,沈清音便率先回答。
“没有。”
她想清楚了。
从前的她总是心软心善,怕裴誉知道后会不高兴会发疯,所以一次次含糊其辞一次次留有余地。
然而到头来,她的善良不过是滋生了裴誉的侥幸与自大。
自大到她命悬一线的时候,他都还误以为她爱的是他。
沈清音扪心自问,她对裴誉,有很多的情感,却从来没有过男女情爱。
他于她而言,是她孩子的父亲,是她家人的救世主。
留在裴府的三年里,她对他或许有过短暂的埋怨。
可那些恩怨纠葛也早在她离开裴府的那一刻,便已然烟消云散。
毕竟没有人会在跳出环境后怨恨自己过去的东家。
是的,裴誉是很大方,对她的家人也很好。
他甚至不惜冒着掉脑袋的风险也要为她的兄长翻案。
但倘若说,她拼死为他诞下两个孩子还不能偿还过往他对她的所有恩情,那她真的不知还能怎么回报他了。
“裴誉,我们到此为止罢。”
沈清音说:“棠棠给我,儿子给你,你可以将他记在梁姑娘名下,梁姑娘她、她是个可怜的女人,我盼你往后能好好待她,更祝愿你们夫妻和睦。”
“我相信你成婚之后很快便会放下对我的执念,好好去过属于你自己的日子罢,不要再为我这样一个配不上你的女人耗费心神了。”
曾几何时,最看不上她的人便是他。
可他一面嫌弃着,一面又在三年里一夜不落地来睡她。
沈清音想,早知对他这种男人来说,睡着睡着便能爱上。
那她一定早早给自己雕一条木头做的亵裤来防他。
随着女人话音落下,二人之间的气氛一度安静了下来,只听得到炭火烧的噼啪响声。
暖意烘得人头脑发昏,沈清音本以为这样说便能彻底斩断他们之间的孽缘。
可她万万没有料到,这番话反倒将裴誉那点儿残存的理智给带走了。
两次取心头血,是他一个养尊处优的贵公子从未遭受过的痛。
又刚刚得知他是自以为是、是一厢情愿。
再加上那个叫他近乎绝望的梦境。
于是凡此种种,催得他心底那股偏执与疯狂破土而出,也叫他的神色一点点扭曲下来。
“沈清音,你想摆脱我?”
他捂着心脏朝着她一步一步走去,然后在沈清音惊惧的眸光中,猛地俯身压了过来。
“我告诉你!你休想!”
他的嘴下意识去找方才看了许久的地方。
沈清音才生产过一天,浑身筋骨都跟被人打断了才接起来一般疼痛。
如今稍稍一动,身下的伤口便痛彻心扉。
她想要抬手推开他,却是半点儿力气都使不出来。
“裴誉……裴誉你冷静点!”
她躲不开,推不动,只能将手插进他束好的乌发中,齿间咬得泛出腥气。
“……我险些就死在产床上,你怎还能这样对我!”
过去她尚且还能安慰自己她是他的妻子,所以他对她做什么都是应该的,都是可以的。
但如今他们已经和离了,他的所作所为,已经超出了她作为传统的女人所能接受的极限。
他这算不算是强「暴?
羞愤之下,沈清音的眼泪夺眶而出,一滴一滴砸在裴誉的额头和高挺的鼻梁上。
裴誉感受到湿意,却并未停下动作。
而是直到将两处都吃干净,他才直起身,用大拇指漫不经心抹掉嘴角沾到的白渍,眼底的占有欲惊人。
“沈、清、音。”
男人的面颊还带着取心头血后的苍白,他晦暗不明的的眼神牢牢锁着床上动弹不得的女人。
在昏暗的烛火照耀下,裴誉整个人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索命的恶鬼。
“你说,你说你险些死了,那我便告诉你罢,你不要怕死,真的,你别怕,因为在你险些死掉的时候,我便已经想清楚了。”
他俯下身,凑近她的耳畔,温热的气息扫过她的耳廓,说出的话却难掩玉石俱焚的偏执。
“我想,倘若你真的就这么死了,那我也绝不会独自苟活于世间。”
“你想要和离?不可能!你活着做不到的!你就是死了!死了你也别想躲开我!便是死,我也要同你配冥婚!是生是死你都逃不开我!”
他又道:“放心罢,我知道你放心不下咱们的孩子,所以我会将他们也一起带走,便是到了幽冥地狱,咱们一家四口也要永不分离。”
沈清音被迫听了这些话语,后背登时惊出一层冷汗。
刺骨的寒意,顺着她的脊椎一寸寸漫了上来。
她不可置信地侧过头,却只看到男人那双幽暗深邃、还带着些许笑意的黑眸。
……
又过了两日,小裴大人的夫人早产诞下麟儿的消息,便传遍整个驻营。
眼看着冬猎都快要结束了,裴誉还闹出这般大喜事压轴。
燕帝圣心大悦,当即赏了无数珍宝来。
随行的百官们,虽大多与裴誉不熟或是有嫌隙,却碍于燕帝的面,加之裴誉的姓氏,也只得纷纷备上贺礼。
裴誉踏出营帐的一瞬,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穿骨侵肌。
他立刻控制不住地咳嗽了两声。
紧随其后的南风见状大惊,快步跑上前将一件大氅披在他肩头,又将暖好的汤婆子塞进他冰凉的掌心。
他忧心地望着自家主子那带着淤伤且病态的容颜。
虽说公子小时候身子也不好,可经过五岁时那场大病后,便再没生过病。
更莫说做了官后,即便隆冬腊月,公子也会为了好看,素来只着单薄的官袍。
但如今……如今公子明明已经穿的很厚了,竟未如过去那般推拒。
而是默默拢紧了身上的第二件大氅,另一只手贴上了汤婆子。
南风吓得又给裴誉打了一把伞,用于防风。
裴誉立在伞下,漠然看着一众侍从将满箱满匣的金银珍宝,以及绫罗补品流水般送入副营。
“裴大人。”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紫衣身影也行至他身旁。
凌衡今日亦穿得格外厚实,冬衣遮挡住了他身上未愈的伤势,却遮不住他脸上的狼狈。
男子面上的被兵器留下的伤还未养好,更有一道新鲜结痂的箭伤横贯他唇瓣,正是那日亭中拜裴誉所赐。
且他亦取了小半碗心头血,遍体鳞伤之下,如今走起路来还有些直不起身子。
裴誉眸光一凝,扬起下巴,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来人。
凌衡拖着腿伤,忍痛走到他面前,将怀中满满当当、几乎快要拎不住的一大堆物件尽数放下,拍了拍掌心沾染的尘絮,平静道:
“裴誉,你大可不必这般盯着我,那日我出手固然偏重了些,可你的两名暗卫也都替你报复回来了,还有那群禁军……”
说着,他抬手随意扯开领口的衣襟,露出自取心头血留下的一大片伤痕,也将左胸处的刺青坦然展露出来。
“我受的伤,不比你轻。”
“所以呢?”
裴誉的视线落在那片刺青之上,面容冷冽,语气却带着浓浓的讥讽。
“驸马这道刺青,那日在猎场我已然看清楚了,你不必再特意赶来在我面前耀武扬威,你这样是想告诉我你同她、你们过去有多恩爱有多两情相悦?”
凌衡闻言,低低一笑。
“我还以为裴大人看见这片刺青,第一时间想起的,会是我派人刺杀你的事呢。”
北朔的习俗,便是将信仰纹在左胸上,深信这样便可以得到信仰的庇佑。
凌衡对此深信不疑,毕竟他已经躲过了无数次明枪暗箭,回到了她的身边,不是吗?
凌衡道:“裴誉,我与你本无不死不休的深仇大恨,我之所以派人刺杀你,不过是恼怒你待阿音不好。”
“但那些事都过去了,如今你与阿音已然和离,她心善,定然不希望我再报复你,那我便看在阿音的面子上,既往不咎。”
这些话当然是假的。
凌衡再清楚不过,裴誉说好听点是天子近臣,说难听些便是燕帝的一条狗。
待他日大业功成,第一个要清算要赐死的人,便是裴誉。
只是此刻时机未到,所以凌衡朝裴誉笑了笑。
“如今这里是你的地盘,我也是混着送礼的名头才进来的,我晓得你现在还没想清楚,所以不愿意让我见她。我虽不理解你,但是我会尊重你,放心罢,我不会强闯。”
话音落下,凌衡却并未起身,反倒顺势蹲下身,指着地上他带来的那一堆东西,一一道:
“这盅鸡汤是用来补虚固本的,里面的土鸡是我昨日特意去邻边农户家中收的散养鸡,骨头我也提前剔好了,你可以直接拿给她,不过她胃口小,如果实在吃不下你就让她把鸡腿吃了,汤可以倒掉。”
凌衡又拿起几包封好的药。
“这些是我配的回乳药,我猜想这个你应该没有提前准备好,所以临时配了带过来。药的味道我特意调成了甜的,不用再额外配糖,你记得给她一日服用三回,这样两日便能停乳。”
最后,他又从一方包袱中取出一顶抹额。
“产后的妇人最怕就是头风入体,我估计你也没带这个来,周围我都派人去看过了,几个集市都没得买,于是我便自己缝制了一顶,已经提前洗干净了,还熏了艾,她刚生产完身子虚弱,绝对不能见风,你一会儿就拿去给她戴上……”
凌衡细细交代着每一样物件的用处。
他带来的贺礼,虽不如旁人送来的那般昂贵,却件件都是她此刻所需要的。
直到他将用法都介绍完了,才察觉头顶有一道冷若千年寒冰的视线。
凌衡抬眸望去,只见裴誉双唇紧紧抿起,冷冽的眼神死死盯着自己,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裴誉终于明白,沈清音为何这么多年都对这个该死的凌衡念念不忘了
单论方才凌衡说的那一堆,试问世间哪个女子能不心动于这般面面俱到的爱?
哪怕她刚刚历经九死一生为别的男人生下孩子,凌衡也依旧能做到毫无芥蒂地为她着想,甚至连回乳药都准备好了。
裴誉心中泛起自嘲。
扪心自问,若是换作他,他断然做不到凌衡这般地步。
心爱的女人为别的男人生孩子,还险些死了。
裴誉想,他不把那个男人千刀万剐,都枉为男人。
他绝对做不到像凌衡这样心甘情愿地当绿毛龟。
凌衡察觉到他的目光愈发不对劲,微微挑眉。
“裴大人一直看着我作甚?”
裴誉一言不发,只在蓄足了力后,猛地抬脚踹向凌衡肩头。
凌衡本就一身的伤,猝不及防受了这重重一脚,肩头剧痛袭来。
“呃啊……”
他闷哼一声,摔跌在地。
男子当即按住被踹中的肩膀,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裴誉你——”
裴誉眼神冷得吓人,顺势抬脚又踹向那罐衷汤。
陶制汤罐咕噜噜在地上滚出数圈,“哐当”一声四分五裂。
温热的鸡汤混着碎陶片泼洒一地,也浇在了凌衡配好的药材上。
两样东西都被糟蹋的再也不能入口。
“裴誉!你发什么癫!”
凌衡撑着地面勉强起身。
他忍着肩头浓烈的痛,怒视着立在身前的男人。
“你便是不让我见她,这些对她好的东西你也不能就这么糟蹋了啊!她怕疼!回乳药她不吃会疼的睡不着啊!”
他胸中怒火翻涌,再也按捺不住,抬臂挥拳,指节带着劲风直扑裴誉的面门。
然而就在他的拳头距离裴誉的剑只差一寸时,两道寒光倏然自两侧疾射而出。
西岭与东川不知何时已然现身,双剑交错横挡在裴誉身上。
“铮”的一声脆响,他们的剑刃恰巧格挡住了凌衡的拳头。
冷冽的剑光映在凌衡瞳仁里,将他眼底几乎要溢出来的怒火照得清清楚楚。
“驸马,您确定要继续?”
两名暗卫将剑身逐渐前送,寸步不让。
“驸马的心意,我替我的妻子收下了。”
裴誉立在剑后,当着凌衡的面,从容地整了整他新制的衣袍。
量身定制的衣袍,衬得男人容貌气质愈发矜贵俊逸。
裴誉背着手,微笑道:
“但还请驸马懂些分寸,如今沈清音仍是我的妻子,而你,是北朔公主的丈夫。”
“我的妻子,无需旁人的丈夫费心照料!你的回乳药,有我在,不需要。你的鸡汤,也还是等北朔公主给你生了孩子后再送罢!”
凌衡收回拳头,转着手腕咬牙切齿看着裴誉。
“裴誉,我可没有你那般龌龊的心思!这些年我为她守身如玉,我对她的心意天地可鉴!你不过是蒙上天垂怜侥幸陪了她三年,你若是真的爱她,便该放手成全她的心意!”
“好一个守身如玉!驸马你真是没有别的东西能拿出来说了!你是不是还要我向圣上给你请一座贞节牌坊啊!”
裴誉不信,凌衡一个血气方刚的武将,会放着金尊玉贵的公主不碰,为了一个不知道还能不能见面的小青梅守身。
“想让我,成全你?”
裴誉唇角勾起一道冷笑。
“驸马未免太过痴心妄想了!”
“我想不明白,你一个一无所有的人是怎么敢求娶她的?你的军费够吗?我记得你的马匹马上就要喝西北风了罢!你养得起她能给她更好的生活吗??”
被说到点子上,凌衡的表情僵了僵。
裴誉继续高高在上道:“她若非昨日闯入猎场寻你,怎会受惊跌倒早产难产?”
“驸马莫要以为你最后靠着那点儿不值钱的血救了她,便能抵消你害她的事实!”
“裴誉,你个蠢货!”
凌衡没被他的阴阳怪气气到,却是因为这句话气极反笑。
“先不说我与她本来好好地待在石亭中,是你不由分说先上来朝我动手,便是说亏你还当过大理寺少卿,怎会荒唐到以为是我引她入的猎场?你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是水吗!”
他怒道:“阿音是被人骗进猎场的!是魏嘉言!是她假借棠棠出事诓骗阿音孤身入林!”
“你口口声声说你是她的丈夫,却不查清真相便不分青红皂白便将所有过错推在我身上!你是觉得这样做能让你好受一些!还是自以为是地想借此离间我与她之间的感情?!”
盛怒之下,凌衡徒手拨开那两把剑刃,用鲜血淋漓的手一把攥住裴誉的领口。
两个男人四目相对,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愈燃愈烈、几乎要焚烧一切的怒火。
凌衡道:“裴誉!从三年前琼林宴开始,你便一直在误解她诬赖她!”
“三年来你宁可相信是她一个未出阁的弱女子算计了你!也不肯相信是狗皇帝怕你裴家与靖远侯府联姻势力威胁到他夺来的皇位才背地里策划了此事!”
“你也不动动你的脑子想一想!他当年若是想补偿你为何不赐死阿音!他若是想补偿靖远侯为何要将他的女儿远嫁到幽州嫁给自己的心腹?!”
裴誉原先波澜不惊的眼眸,在听到这番话后,终是闪烁了几分。
凌衡依旧没有松手,只指着皇帐的方向道:
“裴誉,你若是个男人,便该立刻去找魏嘉言为阿音讨回公道!而不是在这里猜忌我同我做无谓的争执!”
“激怒我!挑衅我!让她听到让她看见——这便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裴誉依旧不屑地看着他,用眼神示意西岭和东川退下。
他不知道,为何远在北朔的凌衡,会晓得三年前琼林宴上的内情。
更不清楚对方所说,究竟是为了挑拨他与燕帝君臣离心,还是确有此事。
他只是试着去扯凌衡的手,不想让对方的血沾在他昂贵的衣袍上。
但凌衡纹丝不动。
裴誉狭长的眼睛对上他的桃花眼,不耐道:
“我说了,我与我妻子的事,任何事,都不必驸马来为我们操心。无论是三年前的事还是公主殿下的事,我都定会亲自问清我妻子内情,待查清此事后我再——”
“再你个头!”
凌衡厉声截断他的话语,一滴泪自他的眼角滑落。
“裴誉、裴誉你给我听着——”
他似乎在怨怪上天,怨怪诸天神佛为何要将他心中高高在上的白月光,送至这样一个将她当成地上霜的男人身边。
“你究竟、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有时候真相并不重要,阿音她要的并不是公正不阿的判官!而是一个可以永远值得她依靠的靠山!”
……
沈清音夜半悠悠转醒,是被炭火硬生生烤的干醒的。
醒来时,她只觉喉咙涩的发疼。
正想叫人端水来,却又看见竹苓靠在她床榻边的凳上睡得极沉。
也是,她此番生产实在仓促,这些天青嬷嬷忙着照料儿子,竹苓则是一直在照料她,实在也是疲累。
思及此,沈清音便没有忍心出声叫醒她,而是撑着虚弱的身子艰难坐起。
她连灯都没有点,只摸索着去取桌案上的温水。
然而不等她拿起茶壶,便听得帐外忽然传来一道刻意压低的声音——
“……小裴大人,陛下让您切莫忘了您被放出都察院地牢那一夜,亲口应允过他的事,本来……如今公主殿下惨遭谋害,出了这般大事,陛下震怒至极,都不敢让贵妃娘娘晓得此事……这才特意遣咱家来,命您务必提前行事,让北朔驸马付出该有的代价!”
太监尖细的声线辨识度极高,即便压着嗓音说话也能听得出来。
只可惜有几句话她实在没有听清楚。
帐外安静了下来,沈清音听了许久没再听到有另一人回话,又将手收了回来,唯恐打草惊蛇。
她将方才的话反复咀嚼了许久,才从那段模棱两可的话中,隐约捕捉到两个关键讯息——
一,魏嘉言似乎是被人设计,出事了。
二,陛下要借机对旃檀发难,命裴誉去让旃檀“付出代价”。
难不成当初裴誉之所以被放出都察院地牢,便是因着燕帝宣他入宫彻夜长谈的那一夜,他当真如传言中的同燕帝做了交易,同意将旃檀如何如何,燕帝才——
等等,代价?
代价是什么?
沈清音思来想去也想不出来,却在电光石火之间,骤然想起,早先她尚且身在裴家之时,张氏曾同她说过的话——
“……凌衡当年叛离大齐,被圣上下旨抄家,如今在上京举目无亲,你说,他为何要冒着被拘杀的天大风险,执意亲自前来?”
拘杀?
他们要拘杀旃檀?!
这么说来,和谈一事,本就是为了引旃檀入瓮精心设计的一盘棋局?!
不行!
沈清音手脚冰凉,一时间什么疼痛都忘了,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那便是她要赶紧去告诉他!
第72章 远走高飞(上)
“裴大人。”
裴誉正抱着刚出生的孩子在晃着哄睡,骤然听见沈清音唤他的声音。
恍惚之间,他竟以为是自己接连几日不眠不休熬出来的幻觉。
直到他闻声抬眼,看见沈清音将她自己裹得厚厚实实的。
堪堪露出一张尖尖的、却红润的小脸,以及那双生得极漂亮的狐狸眼。
她的眼睛,此刻正含着几分吃惊,怔怔望向他这边。
从沈清音的视角看去,裴誉并未穿上衣。
他的前胸,是一层薄肌,肤色比许多女人还要粉白。
可他的后背,却密密麻麻扎满了银针。
灯火摇曳,银亮的针身在光晕下泛出冷幽幽的光泽。
便是连面门之上,都落了数根细针。
男人的脸色泛着一层病态的苍白,怀中还抱着一个比他小了数十倍的稚子。
沈清音心头一震。
裴誉这般模样,倒还真像棠棠说的刺猬。
并且比起面色红润的她,这个孩子浑然像是裴誉九死一生生出来的。
“天这么冷,你来这里做甚?”
裴誉的嗓音略显沙哑。
为了让她好生休养,这七日,他一直没让她见到两个孩子。
加之凌衡的鸡汤给了他灵感,这些天,他让北斗去将周围农户家所有的鸡都收来了,一天两只地给沈清音煨汤。
如今看着她走起路来轻松许多,裴誉心道,这鸡肉果然没白吃。
沈清音被他看得有些害怕,连忙拢了拢身上的大氅,轻声回道:
“……我太想棠棠了,去找了一圈,没想到她会在这里。”
她怕裴誉抓着她冒寒风走出营帐这一点不放,又道:
“不过你放心,我是被青嬷嬷和竹苓裹着厚被子带过来的,并没有见到风。”
裴誉用眼神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确认她气色尚可,没有受风受寒的迹象后,这才勉强侧过身子,让出身后榻上的位置,把熟睡的女孩露出来给她看。
沈清音慢悠悠走上前,坐在塌边,近距离望见女儿的小脸埋在枕褥之间,睡得十分香甜,登时心中了然。
便是裴誉不愿说,她也能猜到,想来是男人怕棠姐儿看见添了小弟弟,会觉得爹娘的爱意被分走。
所以裴誉才会这般一边守着儿子,一边亲自照看着女儿。
凭心而论,裴誉做父亲,确实做的还可以。
做他的孩子,钱权不缺,如今是爱也不会缺了。
这样想来,她也就放心将两个孩子留给他。
“沈清音。”
沉默片刻,裴誉忽然开口。
“你,还疼不疼?”
那日她撕心裂肺的呼喊,叫他至今振聋发聩。
沈清音摇了摇头,坦诚道:
“这孩子没足月就生出来了,个子小,也就难产那会儿疼,这些天养养已经好多了。”
裴誉刚想说话,怀中小婴孩却哼唧了两声。
他连忙哄着拍了几下,见沈清音一副见了鬼的表情,他道:
“怎么?我带自己的儿子,你很惊讶?”
沈清音哪里还敢说话,只能收回目光。
是的,她很惊讶。
毕竟裴栩棠从出生顺利长到将近三岁,裴誉抱过她的次数屈指可数。
沈清音在怀上孩子那一刻,便自动将身份转变为了母亲。
裴誉却是始终将公事排在了父亲这个角色前面。
直到今年,她同他闹了些许龃龉,他才学着承担起照顾棠棠的责任。
想来他也是在照顾棠棠的日子里,晓得了孩子不好带。
所以才会这几日一直亲力亲为地抱着,不曾假手于人。
裴誉将哄睡的孩子小心翼翼放到提前铺好尿垫的床榻上。
一边整理襁褓,一边同她说道:
“放心罢,从今往后我不会让你再生了,我会服绝嗣药。”
沈清音听的愣住了。
听裴誉的意思是,往后他依旧会照睡她不误。
只是会大发慈悲地不再让她怀孕?
瞧她不语,裴誉还当她全然不知绝嗣药是什么,便解释道:
“绝嗣药是北朔神药,若是男子接连服用七天,今后在房事上不会受影响,只是再也不能叫女人怀上孩子。”
“但是,据说吃下后的七日里,会一天比一天痛,每一次服用的疼痛不亚于你们女子分娩,所以世间几乎没有几个男人能做到。”
说完这话,裴誉回过头,邀功似的望着她。
沈清音心底发怵,起身,默默往后挪了几步。
先不说他还没吃呢,就急着向她邀功。
便是说只要不同房便不会怀孕。
他以为同房不让她怀孕,是对她的恩赐吗?
他到底在企盼自己夸奖他什么!
裴誉还当她是被感动地说不出话,淡淡道:
“不用这般感动。”
说罢,他从容抬手,将身上的银针一根根拔下,随手搁置在一旁的矮桌之上。
然后,他伸手牵起她的手腕,将她拉到桌边。
“既然你来了,那便一起给咱们的儿子取个名字罢。”
裴誉似乎早就料到她会来一般,案上已经摆好了一本《说文解字》。
沈清音记得这本书是他放在书箱里带过来,用来教棠棠识字的。
“大人你——啊!”
沈清音还没反应过来,身子便一轻。
她竟被裴誉打横抱起,然后抱到了他的腿上坐着。
男人的手臂牢牢环住她的腰身,将女人圈在自己怀中。
帐内暖烛融融,不远处的榻上,他们的两个孩子睡得十分熟稔,隐约还能听到他们的呼吸声。
裴誉垂眸看着怀中的人,又瞥了一眼榻上一双儿女。
心底漫开一种从未有过的安稳与幸福。
可沈清音却只觉毛骨悚然。
她僵着身子,听着裴誉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
他似乎在谈论字义,斟酌哪个字好。
但沈清音却是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心神游离间,她忽然听到,裴誉问她,觉得哪一个字更好。
沈清音这才慌忙将视线挪到书页,目光恰好落在一个“锴”字上。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锴’就很好!”
裴家族谱规定,这一辈的男孩,取字都得是金字旁,譬如钧哥儿和铮哥儿。
“嘶……”
裴誉微微一颔首。
“沈锴啊,嗯,也确实是个好名字。”
沈清音正硬着头皮打算附和一声“是啊”。
结果话刚到唇边,她瞳孔一缩,忽然反应过来——
“沈?”
她支支吾吾道:“……应、应该是叫裴锴才对罢?”
裴誉似乎对这个字很是满意,直接合上桌上的《说文解字》。
他修长的手指收回来,驾轻就熟地去解她衣襟的系带。
男人面不改色道:“跟你姓沈不好吗?我已经想好了,给裴栩棠改姓,以后她就叫沈栩棠。”
“还有我,我以后也跟你姓。”
顶着沈清音震惊的目光,他继续往下说道:
“这样罢,刚好明日咱们便要启程回上京,届时绕路去你们沈家,你回家,把你家族谱拿出来,我把我们父女三人的名字加上去。”
沈子俨。
名是他自己取的,姓是他心爱之人的。
这不比裴端给他取的“裴誉”好听的多?
沈清音听完这一番话如遭雷击,心底翻起惊涛骇浪,脸上那点勉强撑出来的笑意也彻底绷不住了。
裴誉他……他是不是疯了?!
他居然想要跟她姓!
还想把名字写上她们沈家的族谱!
天可怜见!他们沈家穷的叮当响啊!
裴誉为何要放着堂堂裴家长房嫡子的身份不要,非要做他们沈家的上门女婿?!
“裴誉,我,你是不是喝了酒?”
她不安地在他怀里挪了挪身子,试图挣脱开他的禁锢。
却不料这一动,恰好将那物送上去,方便了裴誉。
“没喝。”
裴誉低声道:“带孩子怎么能喝酒?再说了,今日还有别的要喝呢。”
随即他便俯下身,含住了它。
沈清音猝不及防地感受到一阵酥麻,仰起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裴誉见状,真像是醉了一般往她锁骨下方钻去,大手也霸道地覆上了另一只。
被一阵挤压后,沈清音感受到大片的痛感传来。
可与此同时,却又夹杂着一丝违背本心,且不受控制的舒爽。
裴誉……
他不会真的在她看不到的时候,偷偷钻研了许多本避火图罢!
不愧是国子监出来的优等生,真是学什么都很快啊……
“裴誉,你别——”
女人浑身战栗,奋力去推他的肩头。
“你别这样,我不喜欢……”
“你会喜欢的。”
裴誉根本不理会她的抗拒,只是平静地抬眼看向她,嘴里含着东西含糊不清地开口。
“沈清音,别以为我猜不到你此次来是为了什么,是想打听北朔驸马的事罢?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
他鲜少提及“凌衡”二字,似乎一直在用“驸马”的身份提醒沈清音,她与凌衡没有可能。
裴誉道:“昨日冬猎闭幕大典后,他便听命连夜回了上京,待咱们也回了京,你就别想再回你那个小禅房了,跟我回咱们的新宅子住,我跟你保证,你不会再见到裴家那群人,也更别想再见到他。”
很显然,裴誉已经将自己摘出了裴家人的行列。
看来是真的下定决心跟她姓了。
思及此,又加之心事被一语戳破,赔了身子又见了疯子。
沈清音也不再想着能打探到消息,只拼命挣扎。
“……裴誉,我不想知道任何事了,你快放开!放开我!”
但男人却像是甲鱼一般,咬住什么东西便不肯松口。
她被他的牙齿扯的又长又痛,只能喘着气,一字一句道:
“真的,我早就想说了,我真的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喜欢这样?”
“你以前小时候吃你娘的没吃够么?我又不是你娘!你为何总要这样含着我!”
她光是说出这话都难为情。
试想谁能猜到对总是高高在上习惯用下巴看人的裴大人,背地里不仅热衷房事还热衷跟孩子抢吃的。
听了她的话,裴誉冷笑一声,终于舍得稍稍退开,嘴唇离开了她的丹红。
男人的眼底,毫不掩饰那偏执的痴迷。
他道:“沈清音,你刚嫁进来的时候,我希望你是我的女儿,能在我的培养下汲取我的骨血,被我托举变成一个很强大的女人。”
“后来,你生下裴栩棠,我又希望你是我的母亲,这样我便能名正言顺在你的苞宫长大,出生后在你的怀中蜷缩着吮吸你为我而产生的汁液。”
“到现在,我只希望你是我的妻子,这样别人无法觊觎你也更别想抢走你。”
“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你说,灵肉交合过的两个人,怎能叛变另一个人?”
这是裴誉最近悟出来的道理。
他近来看了无数本书,其中也包括她过去喜欢看的一些市井话本。
他忽然觉得那些话本也并非没有可取之处。
女人们都向往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爱情,男人为何就不能向往?
他已经想好了,他不会娶梁氏,也不会娶任何一个女人。
他只要她。
凌衡能做到的事,他裴誉也能做到。
一生一世一双人,说白了就是一辈子只睡一个女人,这对他来说再简单不过。
男人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登时感到无比畅快。
然而沈清音听的却是几乎要被吓疯了。
裴誉自从为她放了心头血,又发现没有作用后。
说出的话就一次比一次诡异!
上回他说要跟她配冥婚,现在又是想当她老子又是想当她儿子的——
沈清音甚至怀疑,怀疑裴誉是不是吸了诸如五石散之类的东西!
“好了……裴誉,你……我觉得你要不还是先别说了。”
女人感觉到眼前已经有白光在闪,浑像是人死之前看到的走马灯。
于是她慌忙伸手,战战兢兢拿起桌上的茶盏递向裴誉,想让他喝些茶冷静一些。
裴誉却摇了摇头,搂着她的腰身愈发紧。
“沈清音,我很冷静,这些话都是我的心里话,我说的都是真的,只要我还活着,你就别想离开我。”
当然,她也别妄想能叫他死。
沈清音强压下心底的恐慌,点了点头,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好的,好的,我想清楚了,我不离开,我绝不离开你。”
裴誉皱了皱眉,很显然不信。
沈清音看向那两个孩子,又看向裴誉,一对梨涡在他的眼前放大。
“我已经同你有两个孩子了,我不会走的。”
裴誉看着她,眉眼舒展,这才露出一抹笑意。
“这才乖。”
他欣慰地想,沈清音终于想清楚了。
确实,他在发现她心有他属的时候,一副崩溃到想将心剖出来给她吃了。
但这些天他已经想清楚了。
其实成婚过日子,爱不爱的根本不重要。
譬如他的父母,裴端与梁宛柔。
他们之间一丝一毫的爱意都不曾有过,但这并不能抹去他们活着是夫妻、死后要合埋在一起的事实。
更何况如他这样样样顶尖的男子,若是真痛定思痛,不如过去那般忽视她,而是真情实意对她好。
沈清音怎么可能会有定力到一辈子不爱上他?
并且这还是在她心爱之人死了的情况下。
思及此,裴誉的下巴朝着她手中那茶杯抬了抬。
“你喂我。”
沈清音不明所以,却还是把茶杯往他唇边递过去。
“用嘴喂。”
“……啊?”
沈清音吓得手一抖,连忙将茶杯放回桌上。
她不玩了,她真的受不了裴誉了!
但很显然,已经晚了。
从她踏入营帐的那一刻,就自动成为了一颗棋子。
而执棋之人,正是裴誉。
裴誉强势攥住沈清音的手腕,一把抢过茶盏,另一只手扣住她的下巴。
微一用力,茶水便顺利倾入了她的口中。
紧接着,男人攥紧她的下颌,指腹用力箍住她的腮边,迫使她微微仰起脸。
方才强灌进去的半口茶水还积在她的口腔里,尚未下咽,清润的茶水沾湿了她的唇瓣。
因着她略显无力的挣扎,其中有不少滴水都顺着她的嘴角流了下来,染湿了他们的衣袍。
沈清音下意识想要偏头躲开,可下颌被他牢牢制住,他的大手还箍着她的后颈,令得她动弹不得。
裴誉欣赏了许久,这才舍得俯身压下来。
他直接覆上她的唇,双唇紧紧相贴,他撬开了她紧抿的齿关,舌尖长驱直入探进,将她口中的茶水一滴一滴地夺走,渡吸到自己嘴中。
沈清音脊背向后弓起,呼吸被他截断,胸腔闷得发慌。
她想偏头想呕出来,却被他按着后颈无从躲闪。
男人吻得强势又霸道,全然不顾她的挣扎。
不仅将她口中的茶水掠夺个干净,还连她唇上的水汽也不肯放过。
佳酿入腹,裴誉才稍稍退开些许,唇瓣依依不舍地擦过她泛红的唇角。
脱离束缚的一瞬,沈清音止不住地呛咳起来。
她的喉咙又痒又涩,被他亲的直想吐。
于是她捂着嘴,用手肘拼尽气力砸向他的心口。
趁着裴誉吃痛倒吸凉气地一瞬间,她顺势将他推开。
沈清音一路冲到了净房,却是怎么抠嗓子都吐不出来。
于是她只能在净房之中默数着时间,直到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她才整理好神色走出去。
果不其然,裴誉已经趴在桌上闭上了眼。
她过去戳了戳他的面颊,又捏住了他高挺的鼻子。
见这般对他来说是侮辱性的动作,都没能让他清醒过来,沈清音松了一口气。
她抬起手,目光落在自己手腕那只镯子上。
还住在禅房之时,旃檀把这镯子送她的后几日,她曾经问过他这镯子的来历。
当时,旃檀同她说,这是送给她保命用的。
里面被他灌了北朔的迷药,剂量与药效,足以迷晕一群人。
她今夜来此,为的就是迷晕裴誉,让他无法同先行出发的燕帝里应外合,从而将她的旃檀困住拘杀。
只是裴誉实在无耻太过,方才被他灌水的时候,她自己也不慎吞进去了一小口。
此刻,她的脑袋已经泛起一丝丝眩晕。
沈清音清楚,药效撑不住多久,顶多到明天白日,所以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于是她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酣睡中的两个孩子,眼底翻涌着不舍。
却终是咬咬牙,下定了决心,迅速向外走去。
却没有留意到,身后的男人,压在脑袋下的手指,极细微地,动了动。
……
沈清音一路疾行赶到马棚,刚要解一匹马骑走,耳侧忽然传来脚步声。
她心头一紧,来不及多想,闪身就躲到一匹马的屁股下,就着马尾投下的阴影藏匿,屏住了呼吸。
“……要命了,还好咱们这回被分到裴大人的身边,否则就得连着公主殿下身边那群禁军一道脑袋搬家了。”
走来的是两名巡夜的禁军。
自冬猎闭幕大典后,燕帝的御驾,连同一众大齐臣子,以及异国使团,皆已拔营撤离。
而裴誉作为此次冬猎的先行主将,来时开路,离去时也被留到最后负责收尾清场。
是以营地里余下的值守禁军并不多,却都是听裴誉的命令行事的。
脚步声缓缓靠近,两个人的说话声,也顺着夜风飘进沈清音耳中。
“……我听说公主中了张河溓的媚药,被人撞破的时候,公主殿下,张河溓,还有那什么……永安王世子,他们三个人还躺在一张榻上,张河溓的那物还在公主身子里舍不得拔呢!也不知真的假的!”
这人本是想用分享的形式探出内情,另一人却更加茫然地问道:
“张河溓是谁?”
那人气急。
“呆瓜!张河溓你都不知道?张承平的儿子啊!”
“本来张承平都给他铺好了路,想让他走仕途的,但如今闹出这等惊天丑事,仕途是再无望了。也不知陛下最后会怎么处置他,是令他迎娶公主,还是直接诛九族,都有可能……”
另一人道:“唉,这么说来,公主殿下也太可怜了。”
“可不是吗?不过说起来,这媚药也太猖狂了罢!三年前琼林宴上裴大人中过招,如今公主殿下也被人摆了一道,我都怀疑是不是上头有人存心陷害啊?”
“这些事就不是我们这些小喽啰该考虑的咯!”
交谈声随着二人远去的脚步声一道消散。
确定他们走远,沈清音才扶着马厩的木柱艰难直起身子。
她用手死死捂住胸口,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登时席卷上来。
方才那番不堪入耳的对话,听得她本就不舒服的胃又涌上了酸水。
纵使她不喜那位仗势欺人、嚣张跋扈的静宁公主。
却也不愿看见她遭人算计,落得这般颜面尽毁的下场。
三个人啊……
同为遭受此等构陷的女子,沈清音心底登时泛起一阵悲凉。
当年她同裴誉在偏殿被撞破的时候,都恨不得一头撞在柱子上死了算了。
如今,这位殿下的丑事比她当年更甚。
那静宁往后,在这深宫中又该如何自处呢?
沈清音愈发的头晕,只得强迫自己定神。
眼下,迷药还在她身体里作祟,加之她产后虽说身子恢复的还行,却到底有些虚弱。
普通的坐骑脚力不足,根本撑不住她去寻旃檀,极易半路被追兵赶上。
几番权衡,她的目光在一只只马匹之间来回扫视,最终选定了裴誉那匹神骏非凡的名驹。
明亮的月色铺洒大地,随着一道闪电,天上登时下起瓢泼大雨,地面上还有尚未消融的残雪,湿滑且坚硬,马蹄踏上去的响声大极了。
迷药的不停侵蚀着她的神志,沈清音只感觉自己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头脑愈发昏沉。
不行,上京她不能再去了!
万一晕在了路上,难保会遇到裴誉的人手。
好在皇家猎场在京冀交界,离沈家极近。
于是沈清音咬紧牙关,当即调转马头,朝着沈家的方向疾驰而去。
这匹名驹果真跑的快极了,就在她的意识快要消散的前一刻,沈家那掉了漆的大门,终于出现在她视野之中。
沈清音跌跌撞撞地从马背上滚落,手脚并用地朝着院门爬过去。
她的下身,已经被混着雨水的产经浸透,染红了裙摆。
厚重的披风之下,淡淡的血腥气息不断弥散开来。
沈清音耗尽身上残存的最后一丝力气,重重叩响门板。
却没等到开门,便眼前一黑,整个人软趴趴地倒了下去。
在她彻底昏迷的前一瞬,她的头顶传入一道少年错愕的声音。
“……阿姐?”
……
沈清音再度睁开双眼时,屋外天色依旧是一片漆黑。
她吓得猛地坐起身来,却见榻边坐着的人是沈清箐。
她,正躺在箐娘的卧房?
“阿姐!”
见她惊醒,沈清箐连忙拿起烘热的披风,披到她从被子里露出来的肩头。
沈清音问她,“箐娘,我昏迷了多久?”
说着,她下意识掀开被子。
却见身上原先那一身被雨和血弄脏的衣裳,已经全被换成干净的。
身下的产经也被擦的干干净净,那人还为她换上了月事带。
“阿姐,放心罢,你才睡了不到半个时辰。”
沈清箐递过来一盏热茶。
“莫怕,你的衣裳是我给你换的,你的血是我给你擦干净的,琮郎也把你的马儿牵进了后院喂上草料了。”
沈清箐没生过孩子,只当那些产经,是她阿姐的月信。
她道:“阿姐,我听说你不是跟着姐夫一道去前去参加冬猎了么?怎么会孤身一人连夜跑回来?”
是不是跟裴誉吵架了?
不会罢?
沈清箐记得阿姐对姐夫,一直都是能忍则忍的啊。
她说完,又看向沈清音已经恢复平坦的腹部。
“还有,阿姐,你的孩子……”
沈清音摇了摇头,眉宇间满是疲惫。
“一言难尽,箐娘,我现在必须立刻赶回上京。”
沈清箐何其聪明,闻言心脏咯噔一沉,当即试探性地问道:
“阿姐,是不是……是不是姐夫他们要杀、要杀世子哥哥?”
沈清音一边匆忙下床套上外袍,一边重重点头,穿好衣裳转身便快步往外走。
沈清箐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正要追上去。
然而略一迟疑,她又折返回到榻边,拉开抽屉取出一只木匣,这才抱着匣子重新追了出去。
沈琮从沈清音回来起,就一直守在大门边上,强撑着睡意不敢合眼,生怕他的阿姐醒来之后找不到马儿焦急。
如今看见沈清音走出来,他迅速上前,把已经吃饱喝的马儿牵到她面前。
“阿姐,你要去哪儿?夜半行路凶险,不如我陪你一同前去——”
“不必。”沈清音出声打断他。
沈琮眼中是沉甸甸的担忧,踌躇许久,却不再多言,而是解下腰间自己随身佩戴的佩剑,将其郑重别到沈清音的腰侧。
他的眼眶红得如同兔子一般。
“阿姐,你,你珍重。”
姐弟二人心中都隐隐预感,一场大祸迫在眉睫。
只是长久以来,沈清音一直作为长姐,为这个家遮风挡雨,习惯任何事独自扛下,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从不会同他们诉苦。
沈琮晓得阿姐的固执,他性子亦是如此。
是以现下纵有万般牵挂,也并不会过多追问。
沈清音将佩剑别至身后,深深地看了沈琮一眼,正要翻身上马,身后却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声。
“阿姐!阿姐!”
沈清箐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她将手中的木匣一把塞进沈清音手里,又脱下自己身上那件更为保暖的狐裘,披到了沈清音身上。
“阿姐,我已经应下周二郎的求娶,这木匣里的是周家送来的聘礼,你先拿着路上用。还有这件狐裘,你放心,这是我自己攒下银钱购置的,我这回没有花别的男人的钱。”
沈清箐的双眸氤氲起一层水雾,她鼻尖发酸,声音也随之发颤。
“……阿姐,阿娘跟着药商外出采药,已经许久都没有归家了,家中如今只剩下我和琮郎,虽然不知你到底要去做什么,但既然你觉得我们帮不上你,那你自己在外,便要万事小心。”
“倘若实在走投无路,就回家来,将他也一并带来!届时我与琮郎便是拼上性命,也定会护你们周全!”
沈清音没想到能从沈清箐口中听到这些话,听得立马仰头,忍住即将决堤的泪水。
她反复告诉自己,她是沈家的长姐,万万不能在弟弟妹妹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
是以她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只抱紧手中木匣,腰间悬着佩剑,翻身坐上马背。
月光落下来,她骑马的身姿是那般飒爽,
一如沈清箐记忆中的那个,在草场与世子哥哥策马追逐的姑娘。
眼看着沈清音脚已经踏上马蹬,马上就要策马远行,沈清箐咬了咬下唇,终究还是追了上去。
“阿姐!你!你再等等!我……我还有一件事,一直没有同你说!”
这一桩心事压在她心底许久,沈清箐想,此刻再不讲,只怕往后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她的喉咙堵得厉害,气息断断续续,哽咽着出声:
“……先前我跟着韦昌去往月老庙上香,看见了你与世子哥哥的姻缘牌。我心里怕,怕被别有用心之人瞧见,拿这块牌子来加害于你。”
“我本想直接把它摘下来扔掉,可我力气太小,只能将牌子扯得往下垂,却怎么也扯不断那拴着的红绳……”
沈清箐吸了吸发酸的鼻子,泪水已经在眼眶打转,愧疚道:
“所以阿姐,万般无奈之下,我只能用指甲,把你的名字一点点刮花。”
三年前,沈清箐在被母亲拉去裴府门口为沈清音哭着讨要名分的时候。
面对那些看好戏的眼神,以及后来同窗的孤立、婚事的难堪……
她以为自己是恨阿姐的。
但当方才,琮郎失态地抱着浑身湿透满身是血的阿姐,走到她面前时。
沈清箐第一时间想起的,却是幼时那个温柔地将她抱上马、为她挡住了炽热的阳光、说“箐娘莫怕,阿姐会保护好你”的大孩子。
沈清箐捂脸痛哭道:
“对不起阿姐,对不起,你快走,快走啊……”
沈清音坐在马上,目瞪口呆。
原来她与旃檀的那块姻缘牌上,她的名字竟是被箐娘刮花的。
她还以为一直是裴誉……
沈清音那才恢复些许的清明,瞬间被这一声声“对不起”吞没,过往的记忆传遍她的一寸寸血脉。
只此一刻,她积攒许久的情绪再也绷不住,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汹涌地滚落。
箐娘身后,是同样流着泪担忧看向她的琮郎。
沈清音克制住自己想要下马拥抱他们的举动,对一双弟妹催促道:
“箐娘,快,你快同琮郎回去歇息!外面冷啊!你们快进去!听话!”
“若是有追兵前来盘问,你们就说从来没有见过我!”
她本欲走,却又连忙补充了一句——
“记得将咱们家的族谱藏好!谁来要也不准拿出来!”
毕竟沈家的族谱可没有裴家的耐造,裴誉一撕,想来他们沈家的祖宗都得被迫断亲。
话音落下,沈清音再也不敢犹豫。
想起曾经凌衡手把手教过她的骑术,她大喝一声:
“驾!”
然后双腿夹紧马腹,骏马扬蹄向前疾驰奔出。
滚烫的泪珠顺着脸颊飞落,如同断了线的珠帘,散落在呼啸的夜风之中。
直到这一刻,她才恍然懂得。
沈家的每一个人,似乎都在用笨拙的方式护着她。
所以三年前,她为了他们嫁进裴家,并没有做错,对吗?
第73章 远走高飞(下)
大雨滂沱,夜幕沉沉,冷白的月光穿透叠叠的雨幕,洒落在荒芜的山道上。
沈清音终于寻到凌衡的那一刻,他身侧却不见白蕲与任何一名亲兵与护卫。
凌衡依旧如在猎场那日一般单枪匹马,仅有手中握着的那柄长刀在陪他浴血厮杀。
连绵的冷雨冲刷着天地,月光铺洒在他挺拔却染遍伤痕的身躯上。
男子华贵的紫衣早已被兵刃划得看不出原样,深浅不一的血痕是旧伤叠新伤,血水混着雨水不断滑落,染血的布条在风雨中翻飞。
然而纵使他战力滔天,可围攻之人丝毫没有退怯之意。
依旧前仆后继、悍不畏死地蜂拥而上,将他围困正中。
沈清音一眼便辨认出这些人的甲胄制式,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竟、竟是金吾卫?!
诚然她早就猜到三年前旃檀出事是燕帝的手笔。
却没想到才下了罪己诏的天子,已经狠心到不再遮掩。
而是明目张胆地于冬猎返程的必经之路上设局伏杀凌衡。
要知道裴誉还没有听燕帝的调遣出手啊!
这是派出的每一队人马,收到的命令都是势必要诛杀旃檀的意思么?
意识到这一点,沈清音心知自己此刻现身,只会给他增添累赘。
于是她连忙翻身下马,轻手轻脚躲在一颗树后面,屏息凝望战场中央的那道身影。
雨丝打湿枯枝,冷风卷着雨雾。
数名金吾卫分三面冲上,剑锋直指男子要害。
凌衡手腕翻转,大刀以雷霆之势横扫而出,刀风劈开雨帘。
寒光震野间,近身几人瞬间被刀劲震飞,重重砸落在地,骨裂声隐在雨声中响起。
然而即便这几个先行之人再无起身之力,也不妨碍后续之人接连补位围攻。
几番逼杀之间,凌衡腾转挪移,每一刀都力道万钧。
然而便是他再强,但以一己之力抗衡整队金吾卫,却还是逐渐力不从心起来。
沈清音看得心神震颤,愈发揪心,这才意识到为何旃檀自踏入大齐地界便频频遭到刺杀——
左不过是因着他实在太厉害,燕帝便不断派人消耗他的战力。
这样才能在最后一击中,确定能将他拘杀。
沈清音越想越心疼,心神紧绷之间,全然没留意身后悄然逼近的黑影。
“你是谁?!”
陌生的男声自身后响起。
骤然之间,沈清音只觉颈间袭来一阵刺骨寒凉。
她缓慢侧过头,见到一柄剑锋不知何时贴上了她的脖颈。
分毫之差,便可割破血脉。
她微愣片刻,下意识去摸腰间的佩剑。
然而指尖刚触到剑柄,身后的那名金吾卫便眼疾手快。
一记利落地劈打,直接将沈琮给她的长剑打飞脱手,“哐当”一声坠入泥潭。
绝境临身,避无可避。
沈清音一面快速思索对决之策,一面闭上眼,静待这致命一击落下。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未降临。
取而代之的,是那道温柔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
“阿音莫怕。”
下一瞬,一只覆满厚茧、染着血腥气的大手覆上她的双眼。
只听得“噗呲”一声——
即便隔着手掌,沈清音依旧透过他的指缝,清晰看见那名金吾卫的人头,随着凌衡手起刀落腾空飞起。
鲜血喷出数尺,浑像是瀑布。
她从未见过这般血腥的画面,浓郁的血味扑面而来,令得女人胃里翻江倒海。
却在同一时刻,沈清音感受到那双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于是她死死咬着唇,强压下喉间的呕意,慌忙转头回望——
只见方才浴血鏖战、屹立不倒的男人,此刻重伤脱力,单手撑着刀身,高大的身躯重重一沉,缓缓跪倒在了混有血水的泥地中。
“旃檀……旃檀!”
沈清音心脏一抽,不顾一切冲上前,伸手捧住他染满血污的脸颊,也托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躯,这才让他不至于栽倒在地。
冰冷的雨水不停冲刷在凌衡疲惫苍白的眉眼之上。
他的桃花眼中,恰巧映出她泪流满面的模样。
“旃檀,怎么会这样?”
沈清音的嘴唇颤抖着,泪水汹涌滚落。
“你的亲兵呢?怎么就只有你一个人?”
放眼望去,尸横遍野。
然入目所见,却大多是金吾卫的尸体。
唯独寥寥几具,似乎是他的亲兵。
“阿音……我在返程途中,遭遇金吾卫围剿……”
凌衡气息微弱,才历经一番大战,他布满伤痕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如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
他艰难开口:“……我怕我们……全军覆没,便命白蕲带着大队人马先行撤离,我带了几人善后,但他们都,是我的错……”
沈清音听得泪眼婆娑。
她记忆中的旃檀一直是这样。
在他的心中的人命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无论什么时候他都是挑大梁、当前锋。
也是每回都在最后留下来,为众人善后保驾护航的人。
譬如当年他们在酒楼吃酒,她去净手时遭一醉酒男出言不逊。
旃檀这样温柔的男子,听到后想也没想就同对方打了起来。
甚至闹到了报大理寺的程度。
那时候他也说:阿音,阿璋,你们先走,我来善后,没事的,他们不敢拿我怎样。
但是如今,他命都快没了,却还是让他的弟兄们先走——
凌衡抓住她的手,嗓子直发疼,连话都说不利索。
“我……阿音,我原本给你写了一封信,只是白蕲临走前,急着去送我写给纾娘的信……竟将我写给你的那封,也一并带走了……”
沈清音看着他嘴角不断溢出来的鲜血,拼命摇头,泣不成声。
她什么信都不想要。
她只要他活着。
那些信里的千言万语,她要他一字一句亲口讲给她听。
“阿音,你别哭,你快走……”
凌衡浑身脱力地跪在她面前,身上的伤口狰狞可怖。
往日顶天立地、无人能敌的战神玉面修罗,此刻脆弱得让人心碎。
仿佛风一吹,他的气息便会随之消散。
他望着泪流不止的她,眼底满是心疼与无奈,带着伤的嘴角一张一合,虚弱道:
“……听话,好阿音,快离开这里,你就当从未见过我……不、不要被我连累……”
“我不走!”
沈清音拼命摇头,肩头颤抖,泪水肆意奔涌,眼中却是无比执拗的坚定。
“旃檀!我绝对不会走!今日我拼尽全力也要将你平安送出去!”
离开大齐罢!
这里人人都会吃人!
光吃了一个她还不够!
还要将她的旃檀如曾经的阿兄一般拆吃入腹!
再也不多说,沈清音登时从袖摆之中,抽出裴誉昔日赠予她的长鞭。
她想将凌衡绑在自己身上,方便带他策马撤离。
凌衡似乎看出了她要做什么,吃力地拉住了她的袖口。
“阿音,你、你先帮我随便在一棵树上,刻三道斜痕、一道横印,如此,白蕲折返时便能循着记号找到我……”
沈清音闻言,立刻应声照做。
她下意识想去扛起凌衡的长刀,毕竟这是距离她最近的武器。
可待她拔了半天才体会到,这刀身重的骇人。
她拼尽全力尝试,长刀依旧插在地里纹丝不动。
旃檀……
他是如何挥着这样重的武器,从上京到北朔,又从北朔到上京,一次次杀出重围的啊!
沈清音的眼中又忍不住盈满泪水。
她心疼他!她心疼他!
凌衡扯出一抹苍白的笑意。
“阿音,要不、要不算了……”
是他的刀太重了,不怪阿音。
“不不不!我!你相信我!我有办法!”
沈清音不肯放弃,灵光一闪后,从腰间中摸出一把精致的雕刻刀。
这是裴誉给她买的,她从裴詹骚扰她那回后就发现了。
此物格外小巧,极其适合用来防身。
是以今夜仓促离开时,她也随手揣了三把在身上。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
雨势滂沱中,沈清音握着锋利的雕刻刀,用尽全身力气,认真地在粗壮的树干上刻下凌衡所说的记号。
刻完的瞬间,她随手将卷了刃的雕刻刀丢到脚下。
然后她回到凌衡身边,半拖半扶,将凌衡拉扯起身,又艰难扶着他翻上马背。
随后,她自己也翻身上马,抽出长鞭,一圈圈将凌衡牢牢捆绑在她身后。
冷雨还在下,山道两侧的杂草上凝着未消的残雪。
凌衡高大沉重的身躯,重重倚靠在沈清音单薄娇小的背脊上。
沈清音咬紧牙关,强撑着久违的腰酸,扬起缰绳,对身后之人道:
“旃檀,你坚持住!一定要坚持住!你放心靠着我罢!我不会离开你的!”
凌衡的脑袋正与她的肩膀紧紧相依,他的鼻尖萦绕着独属于她的气息。
这么多年,他习惯了被人依靠,还是头一回有人说他可以依靠她。
于是,在这冬雨落下拂过脸颊的时候。
凌衡艰难又安心地,勾了勾唇角。
“……好。”
……
“裴大人!已经找到了!”禁军指着最前方的马儿高声回禀道。
圣上飞鸽传书,命他们今夜于此道,同金吾卫一道围杀北朔驸马。
谁知他们赶到之时,不仅没见到凌衡的几个亲兵,更连凌衡本人的尸首也没看到。
好在裴大人的马匹皆被训练过,丢失了任何一匹,都可以用旁的马儿找到。
如今打头阵的那匹马已经示意马夫往正东方向走。
想来北朔驸马经历那样一场恶战,如今也是强弩之末。
只待追上,便可顺利将其赶尽杀绝。
已经有不少禁军听了这话后开始热身了。
他们美滋滋地想,若是今夜能抢到凌衡的首级,想来封个侯爵也不是难事。
裴誉坐在马上,冷眼扫视了一圈在场众人,目光掠过每一张面孔。
确认皆是嘴风严实的心腹,他才冷冽出声。
“追。”
一声令下,黑压压的禁军铁骑如乌云压境般冲上前。
他们越过为首的裴誉,也越过一众同僚的尸首,在山道策马狂奔。
冷雨簌簌落下,铁蹄声震响山谷,天地间只剩铺天盖地的肃杀之气。
裴誉刚吐过一场,将她下给他的迷药全吐了出来。
如今胸口还带着催吐过后的抽痛。
夹杂着取心头血落下的伤,疼的他嘴唇都在发抖。
西岭、东川、北斗,三名暗卫齐齐现身,分立三侧护住他,北斗为虚弱的男人撑着一把大伞。
不多时,南风将从树后拾起的那把卷了刃的雕刻刀走来,双手奉到了裴誉面前。
裴誉没接,只是故作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
随即他看着铁骑前行的方向,唇角微提。
沈清音,穿着我为你添置的衣衫,握着我赠予你的雕刻刀,骑着我的名驹,连我们的两个孩子都不要了。
你放下一切亡命奔逃,仅仅是为了救下另一个男人——
我过去怎么不知道,你竟是这么有种?
裴誉冷笑一声。
追兵速度极快,以雷霆之势席卷而来。
沈清音少时在北境,曾被沈老将军教过排兵布阵。
但此刻身陷绝境,一身所学在这压迫感十足的追杀面前,竟显得如此纸上谈兵、不堪一击。
未等她思索好对策,身后便有箭矢破空的炸响。
声音逼近,万千寒芒刺破夜色,密密麻麻的箭雨裹挟着风雨呼啸而来。
沈清音心中惊惑。
她方才明明给裴誉下了足量的迷药,足以让他昏睡整几天几夜,为何他会苏醒得这般快?
难不成是裴誉早就料到她会出逃,这才借机将她放出来,用于寻找旃檀的痕迹?!
那迷药他究竟是没吞下去还是催吐了啊!
意识到似乎又中了计,再看接连落在脚边的箭矢。
沈清音心神大乱,策马疾奔的速度愈发的快。
然而好不容易将追兵甩开一大截,她的视线往前一扫,却是整个人都僵住了——
前路赫然是万丈悬崖峭壁。
山石嶙峋,崖下云雾翻涌,深不见底。
她惊得当即勒紧缰绳,骏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在崖边堪堪刹住身形。
马蹄顿挫的瞬间,几块碎石坠入深渊,许久许久都听不见落地的声响,足以见得崖底之深。
沈清音有些腿软,强迫自己不要去看。
然后她颤颤巍巍地下了马,又小心翼翼将凌衡抱扶了下来。
她此时无比庆幸自己的力气在女子中算大的,然而她刚站稳身形。
一回头,便见到那个她最畏惧的、孤挺凌厉的男人,赫然立于雨幕尽头。
不过时隔几个时辰,天都还没亮。
她与凌衡浑身湿透,发丝湿漉漉黏在脸颊,满身血污狼狈不堪,落魄极了。
可裴誉高坐马上,他的大氅外层是华贵的浮光锦,纵使身处黑夜,也仍旧被月光照的流光潋滟。
男人的身姿依旧矜贵挺拔,身后有北斗为他撑着一柄宽大的伞,替他隔绝了风雨侵袭,叫他不染半分尘秽。
遥遥望去,宛如踏雨而来的谪仙,对他们这些凡人有着天然的高高在上。
裴誉垂眸,俯视着崖边的二人,眼中无半分温度,只剩冰冷的审视。
仿佛在看一对私奔的狗男女。
凌衡察觉到男人危险的气息,强忍剧痛,撑着身子,咬牙想要挪步挡在沈清音身前。
曾几何时,他的亲生父母也被狗皇帝派出的追兵逼至悬崖,双双殒命,连尸首都不能进皇陵。
如今二十一年过去,他与他本来的妻子又遇到了同样的局面。
篡权夺位的男人杀了他的珍视之人,霸占了他的嫡母,隔了这样久还要对他赶尽杀绝……
凌衡自问他这一生,从未做过一件有愧于上天的事。
为何上天偏偏要这样不公,给他这样波澜曲折的人生——
他本来只是想,想同阿音,同他的所爱之人想护之人,过平凡安生的日子啊……
不等凌衡撑着地过来,沈清音却是将心一横,抢先一步侧身将伤痕累累的男子护在自己身后。
她高高举起双手,面上是崩溃的哀求。
“裴大人,我求你了,求你放旃檀一条生路罢!他什么也没有做错,您为他平过反您知道的!您知道的!”
一道闪电划破上空,雨越下越大。
雨水疯狂打在沈清音的脸上与口中,她一张小脸哭得通红,崩溃又失态。
哪儿还像是曾经那个在裴府、无论发生任何事都难在她脸上捕捉到一丝神情变化的裴大夫人。
裴誉看到她这副模样,眼睛危险地眯起,薄唇轻启,吐出冰冷的两个字。
“过来。”
裴誉此人,惜字如金,却依旧能让人感受到他话中隐忍的怒意。
凌衡几乎能想到她同裴誉拗下去的后果。
他想,如果他还能爬的起来,他一定要将裴誉杀了,杀的彻彻底底,让他再也不能在阿音面前叫嚣。
但他现在却是被几波人马杀穿了,手无缚鸡之力。
于是他只能望着身前那道单薄颤抖的背影,捂着流血的伤口,断续道:
“阿音,阿音……你不要,不要为我……”
“沈清音!过来!别让我说第二次!”
裴誉声线骤厉,裹挟着怒意响彻山谷。
沈清音见他眼底杀意毫无松动,她犹豫一瞬,竟在众目睽睽之下,猛地屈膝跪地,朝着裴誉重重磕头,声声哀求,泣不成声。
“……求你了裴誉!求你了!你不要逼他!求你不要逼他!求你放过他罢!”
大抵旃檀也没想到,他历经磨难、满心欢喜地回到故国和谈。
都还没来得及回定北王府看一眼,便又被设计遭此横祸。
沈清音想不明白,凌衡这样一个有着赤子之心、一心为国的将军。
究竟是哪里惹了帝王不快,便是时隔三年也要将他赶尽杀绝!
“哈?我逼他?”
裴誉似笑非笑,说出的话仿佛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
“沈清音!是你!一直都是你在逼我!”
他抬起漂亮的手,比出一个冰冷的“三”字,神情狠戾。
“沈清音,我数三个数,你若是再不过来,我今日便将你护在身后那个人抓回去做成人彘!等他死了再将他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裴誉早就后悔为这个男人翻案了。
如果他早知凌衡与沈清音之间,有着这般刻骨铭心,甚至都到了甘愿一同赴死的深情。
那他一定在凌衡回京的当天,便是赔上前途与名声、拼了性命也要将其拘杀。
沈清音闻言,依旧死死挡在凌衡身前,用力摇着头,不肯挪动半步。
她那乌黑的长发凌乱黏在面颊,额间沾满给裴誉磕头时蹭上的泥水。
模样狼狈,却倔强异常。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旃檀什么都没有了,御座上的男人轻而易举剥夺了他的一切。
他一无所有地回来,却是人人都想要他的命,旃檀,旃檀只有她了。
“你不要怕,不要怕旃檀!我会保护好你的!”她对身后的爱人说。
“不,阿音……你、你跟他,回去……”
凌衡气息愈发微弱,勉强抬手拉住她的衣袖。
“我……我不会死的,你相信我,我留了……后手——”
“三。”
裴誉的倒数声无情响起。
沈清音扭头望向身后的悬崖。
凑近看,依稀能看到崖底江水奔湍急汹涌,能听到巨浪拍石的轰鸣不止。
人坠落下去,想也知道几乎无生还可能。
更何况旃檀水性本就不算好,一旦坠崖,必死无疑!
“二!”
随着男人第二声落下,他身后的禁军们拉满长弓,锋利的箭矢齐齐对准她身后的凌衡。
只待一声令下,便能叫他万箭穿心。
沈清音心如刀割,再度俯身,朝着裴誉磕起头来。
“求你了裴誉!我真的求你了!只要你放了他!你放了他我一定乖乖跟你回去!”
她愿意为了旃檀放弃尊严与自由,总之再坏也坏不过这三年来她每一天都在过的日子!
但她愿意回到过去!
至少过去她还晓得旃檀活着!
她已经失去了阿兄,她真的、真的不能再失去旃檀了!
于是她磕头磕的愈发重,鲜血顺着她的额头流到她的鼻梁,叫她整个人都被血染上了。
“我求你了裴誉!你放过他罢!他什么都没做错!你们便是留他一条性命又能如何!”
裴誉居高临下地看着女人。
他看着她那每一滴都沾满了卑微与哀求的泪水,皆在为另一个男人而流。
嫉妒之火自心底窜起,蔓延至四肢百骸,也瞬间将他本就不多的理智焚烧殆尽,
“一。”
倒数完毕,裴誉眼中寒芒乍现,他再不犹豫,厉声下令——
“放箭!”
话音落下的一瞬,漫天的箭雨密如飞蝗,裹挟着杀意,朝着沈清音身后疯狂射去。
沈清音闭着眼睛挡在凌衡身前。
她第一次怨恨自己的娇小。
她怨恨她渺小的身躯挡不住身后高大的男子。
于是她只能死死贴着凌衡,感受着他所剩不多的体温,也感受着擦着她皮肤而过的箭矢。
沈清音顶着磕破的头,在心中祈求着诸天神佛,祈求神仙们行行好,保佑她可怜的旃檀,保佑他能绝处逢生——
“噗嗤”一声。
她的愿望还没有许完,就忽然听到了,利刃穿肉的闷响。
沈清音感受到有一道滚烫的鲜血,自身后喷洒而出,溅落在她的脖颈与侧脸上。
女人倏然回头,却撞进了凌衡那双渐渐迷离、失去光亮的眼眸。
“旃檀!”
她看到他被力道强势的箭矢贯穿身体,也被惯性带下了山崖。
沈清音喊出的声音嘶哑极了,她疯了一般伸出手,伸手想要抓住他。
然而那抹紫色的绸带,却是毫不留情地从她的掌心轻轻擦过,转瞬即逝。
在沈清音濒死般破碎的目光里,满身是血的凌衡,直直向后倾倒。
顷刻间,便坠入了那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
时隔三年,她又一次失去了他。
“旃檀——!”
她撕心裂肺地大吼出声,声响穿透风雨,悲恸欲绝。
沈清音想也没想便决心随他而去,却没料到身后之人会下马踏雨而来。
“沈清音!沈清音!”
裴誉狠狠将崩溃失态的她一把扯进怀里。
他的阴鸷暴戾再也藏不住,眼神是彻骨的冰冷与疯狂。
男人抱紧她的身子,另一只手恶狠狠按住她的后脑勺,逼着她望向漆黑的崖底,冷漠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凌衡死了!他早就该死了!从他回来的那一刻就该死了!”
“我真是心软才会留他到现在!留到让你和他有机会在我面前上演两情相悦一往情深!”
禁军们看到裴誉离那悬崖太近,皆欲上前劝阻。
不料西岭与东川会双剑出鞘,硬生生拦住了所有人欲图前进的脚步。
风雨中,千军驻足,静静看着这场荒谬的闹剧。
过去的裴大人与裴夫人,都是十分沉稳的人。
如今却都跟疯了一般。
沈清音望着吞噬一切的崖底,眼中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
“啊啊啊——”
绝望之中,她爆发出惊人的力气,疯了一般推开裴誉,故技重施地用手肘砸向他的胸口。
巨大的冲击力,撞得裴誉心口剧痛难忍。
那处被取过两回心头血的伤口,随着她毫不留情地动作,已经开始渗出血迹。
男人捂着心口,还未反应过来,便眼睁睁看着挣脱桎梏的女人,没有半分犹豫,转身朝着悬崖边缘纵身一跃——
大雨倾天覆地,裴誉瞳孔骤缩,疯了一般扑上前。
在她身躯即将彻底坠落的刹那,拼尽全力攥住了她的手腕。
“沈清音!你想死吗!”
月色洒落,将他惨白鬼如魅的面庞照得一览无余。
沈清音抬眼,撞进他盛满慌乱与痛苦的眼眸,眼神只剩一片死寂。
又是这样的拉扯偏执,又是这样的纠缠不休——
倒不如让她葬身崖底,一了百了!
“裴誉!求你了!我们之间的一切都一笔勾销?一笔勾销好不好!你松开我!你放过我罢!”
她绝望至极地哀求裴誉。
“你的挽留对我没有用,我曾与他在佛前请过誓,要死生相随——”
“你同他死生相随?那我呢!我才是你的丈夫啊!”
滚烫的泪水自他清冷狭长的眼眸涌出,砸在他与她相握的手背上。
男人用力攥紧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则急切去揽她的臂膀,想要将她从悬崖下方拉回。
南风与北斗见状,都想要上前帮忙,却被西岭和东川拦住。
这两个暗卫想的很简单,这沈氏自从出府后,大公子便一直心神不宁,状若疯魔。
倒不如让她死了,叫大公子断了念想,恢复正常。
沈清音的藕节一样白嫩的手臂被他抓住,眼看着他们之间的距离一寸寸缩短,她的手被他攥得通红,疼极了。
但女人却是一丝一毫地求生欲都没有。
她只闭上了嘴,一副等待随时掉下去的解脱模样。
裴誉喉间泛起一阵腥甜,方才的强势形象再也维持不住,神情只剩无尽的恐慌。
他颤声道:“我错了!沈清音!我错了!我不该逼迫你!你不要、你不要走!你掉下去真的会死的!”
面对这么高的悬崖,这么黑的夜。
他所有的高傲与矜贵,都在此刻转变成了卑微的祈求。
“……我可以让你继续住你的小禅房!我可以跟你保证以后你不愿意的话我再也不碰你!我不会再吓唬你了沈清音!”
“我求求你!求求你不要走!”
哀求的人从她变成了他。
裴誉无比清楚地意识到,或许他搬出两个孩子,更有可能让她回心转意。
但他就是不情愿、就是想赌!
他想赌他的自省,能让她回心转意。
他想赌她对他有可能存在的哪怕一丝丝情意!
但似乎,他赌错了——
雨水模糊了沈清音的视线,她仰头望着眼前崩溃的男人,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
“大人,世界上还有很多好的女子,譬如梁姑娘,你不要再自欺欺人地觉得你有多爱我了,你对我不是爱,是自己的东西被人占去的不甘心。”
他对她,是睡出来的感情。
这一点,沈清音无比清楚地知晓。
她的手臂,被他扯得愈发酸软无力。
现在她只想快点结束这场无休止的纠缠。
眼看着裴誉并没有松手的意思,沈清音做出了个违背本心的决定——
她用另一只手艰难地在腰间摸索,终于触碰到藏匿的第二把雕刻刀。
裴誉还在解释:“沈清音,你不要说这些胡话!我不可能娶别的女人!我说过的!我早就说过的!心中只有你!”
“大人,您骗骗我就算了,莫要将自己也骗过去了。”
沈清音笑道:“大人难道不知,您曾经在梦中唤过梁姑娘的名字?”
顶着裴誉怔然的神情,她继续道:
“您在睡梦中唤她璎娘,在她刚守寡时便写信给她想娶她做平妻,又同她连侍从都取了如西洲与南风这样登对的名——”
“大人说,这不是爱,是什么?”
指尖握紧冰凉的刀锋,她最后一次看向他,语气决绝。
“大人,我再说一遍,松开我。”
“你休想!”
裴誉浑身湿透,发丝滴水。
他那身漂亮的衣袍沾染了满地泥泞,还带有凌衡留下的血迹。
他的心口也在汩汩流着鲜血,所以他说出的话也痛彻心扉。
裴誉忍着身下传来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扯到发疼的手却是一点儿也不肯松。
男人哽咽道:“……她给她的侍女取的什么名字!我根本不知道!我从来都记不住其他人的名!这一点沈清音你是知道的啊……”
“还有,我喊她的名字就是爱她了?那我日日夜夜唤你的名字!你怎未看到我对你的爱!”
“我梦中唤她是因为我梦到我落水唤她来救我!那是我的梦魇!”
他泣声道:“沈清音,我当时不救裴栩棠非是我不愿!而是我害怕!我害怕让你知晓我怕水觉得我懦弱!”
裴誉再度低下了他高高在上的头颅。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跟我回去,回去我一定跟裴栩棠一样学凫水!以后我们都听你的,沈清音,求你了!你别抛下我,你抓紧我啊!”
他拼尽全身力气攥紧她的手腕。
以他的力气,拉起一个不算重的女人,本是轻而易举。
但架不住女人心如死灰,身躯沉重得如同坠着千斤巨石。
加之大雨还在下,掌心的接触面愈发地滑,仿佛随时都会脱离。
极致的恐惧席卷全身,裴誉立刻松开抠住地面的另一只手。
他不顾自己也有可能掉下去的风险,想要双手发力,将她彻底提拉上来。
然而就在这一刻,沈清音却突然抬起悬空的另一只手。
寒光骤闪连,那柄嵌着红宝石的雕刻刀,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穿透了裴誉那只素来引以为傲的手。
此生从未体验过的剧痛,顷刻蔓延至四肢百骸,如雷击一般传遍男人每一根血管。
裴誉被这突如其来,且难以抑制的疼痛,痛的松开了手。
也就在一瞬之间,他看见沈清音的身影彻底从他眼前消失,坠入了无尽的深渊。
沈清音能感觉到呼啸的狂风在她耳旁肆意穿梭,冷雨拂过她的面颊,濒临死亡的感觉迫在眉睫。
可她心底,却连一丝丝恐惧都没有。
直到刺骨的江水将她淹没,沈清音甚至勾起了嘴角。
三年前,惊闻噩耗之时,她能以“活死人”的姿态,做到了与他同生。
那么三年后的今天,她也能做到与他同死。
“沈清音?!”
“沈清音!!”
裴誉跪在崖边,双目猩红地盯着她消失的那个点,被贯穿的手掌鲜血淋漓,刺骨的痛在提醒着他——
这是他平生第一次,遇见自己拼尽全力也握不住的事物。
她的人。她的心。
裴誉不死心地对着空旷的山谷又喊了一声。
“沈!清!音!”
三道呐喊声盘旋在山谷,一声比一声绝望。
他身后的一众皆是惊骇到失语。
须知裴大人从来都是清冷沉稳的面目示人。
纵是被帝王下旨打入大牢时,也没有一丝丝失态,在牢里也时刻保持着精致,甚至还会研究着装的搭配。
可此刻,这位高高在上的权臣,竟是不顾浑身脏污,无助地跪坐在悬崖边缘。
裴誉看着掌心穿透的伤口,望着漆黑无底的崖底,像一个被抛弃的孩子。
“你怎么能、怎么能跟他走?”
“沈清音!你怎能不要我!”
大颗大颗的泪水砸在血污泥泞之中,裴誉的脸色愈发苍白,像是随时会倒下。
一旁的北斗与南风再也按捺不住,对视一眼,便想要冲上前将主子拉回来。
好在今日都是心腹,若是叫旁人看见了公子这般模样,还不知要多惊讶!
正要凑近,南风却见主子忽然停了哭泣。
裴誉垂眸,指尖颤抖着,竟是硬生生拔出了那把贯穿他手掌的雕刻刀!
那双精致白皙的右手,曾让他的丹青术冠绝大齐、曾为他在对弈时赢下了“白玉公子”的名头。
也让他这么多年视其若珍宝,精心呵护。
但如今,却是被一把他亲手送出去的雕刻刀穿透。
拔出来之后,血肉模糊,露出了森森白骨。
裴誉没有多看,仿佛这只被扎穿的手,是别人的手。
他只是疯了一般、像是忘了怎么走路的似的,往前爬了两步。
直到半个身子都探出悬崖。
男人盯着崖底,见月色映照着江面,汹涌的江水吞噬着一切。
儿时的梦魇再度涌上心头——
那年他随裴端入宫,得了太后一句褒奖,他不过是笑了笑,裴端便让他莫要骄傲,罚他先行回家反省。
然而当他独自走出慈宁宫后,却被魏嘉言一把推入荷花池。
他忘不了,那荷花池好深,比他尚未长开的个子还要深上许多。
带着浮萍的绿水将他的耳鼻喉逐一淹没,宫殿的飞檐翘角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他的眼前如同走马灯一样闪过。
裴誉记得,那时候他发誓,他这辈子再也不要下水了。
哪怕是凫水,他都再也不要学。
然而此刻,望着崖底那吞没了他的爱人,也吞没了他爱人的爱人的滔滔江水。
裴誉的眼中再也没了曾经的怯懦,只剩下疯狂的执念。
他缓缓闭上双眼,身躯前倾,纵身一跃,也一同坠入了深崖。
他们两个想同生共死,他偏不让他们如愿。
便是黄泉碧落,他也要横在他们中间。
让他们永生永世,都别想越过他,在一起。
第74章 插翅难逃(上)(补)
崖底岸边,遍地是湿软的淤泥,混杂着残雪消融后积下的黑水。
不远处,是奔腾的河水,头顶却是如盛夏般毒辣的烈日,毫无遮挡地悬在高空。
灼热的日光烘烤着滩涂了,烤得人皮肉发烫、口干欲裂。
凌衡在一阵阵火辣辣、如同骨血被撕裂的剧痛中转醒。
他身上的伤口历经日光暴晒,与泥水浸泡,现下每一块肉都在发痛。
他的喉咙更是干涩的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只能抑制不住地呛咳。
偏偏胸腔震动时又牵扯了伤口,令得他整个人都在抖。
不知过了多久,凌衡被疼的逐渐清醒过来。
待他意识回笼,想抬手遮挡刺眼的太阳,却忽的感知到左手腕被紧紧束缚着,勒得他动弹不得。
“嘶……”
他攒尽最后一丝气力,艰难掀开沉重的眼皮。
然而当他顺着捆缚手腕的布条望去,视线尽头,却赫然是一个毫无生气的女人——
阿音?!
她湿透的衣衫黏在她单薄的身躯上,下身被血色浸透,整张脸上无一丝血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更莫说原本嫣红的唇瓣此刻干裂得起皮,就像是、像是……
“阿——音——”
凌衡费力至极,才从沙哑的嗓子里勉强挤出两个模糊的音节。
然而骤然的情绪波动,却让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剧痛席卷全身。
凌衡咬紧牙关,冷汗浸透额发,却依旧凭着极强的意志力,一寸一寸地支起沉重的身子。
每动一分,便有伤口撕裂一分。
他侧身,摸到腰间那把稳稳别着的那柄长刀,松了一口气后,颤抖的指尖几经摸索发力,终于将长刀抽出,顺利插进了湿软的泥地里。
然后,凌衡看了一眼沾满污泥、血渍斑驳的手掌,用力在衣裳上擦拭几下。
便用掌心在大刀上狠狠一划,鲜红的血液汩汩涌出,顺着指缝不断滴落,滴落在滩涂的黑土上。
“阿音……”
他微微俯身,将还在不断渗血的掌心,艰难移到沈清音的唇边。
温热的血液一滴滴坠落,顺着她干涩苍白的唇瓣渗入。
沈清音解渴的同时,口腔也充斥了血腥味,意识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她的眼皮轻轻颤动,刚睁开一线,便被头顶刺眼的日光旋出层层日晕,只觉天旋地转。
模糊的视线里,她终是辨出那道熟悉的身影。
“旃……檀……”她气息微弱。
凌衡同样如此,却是强忍剧痛,柔声安抚。
“莫怕……我在这里……”
他不敢停顿,仍旧维持姿势,让掌心的血渡入她口中,吊着她似要飘散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沈清音胸口的起伏终于平稳了些许,总算缓过一口气。
凌衡也借着这短暂的空档,稍稍喘「息,积攒力气。
他用力在旁边泥泞荒草里扯来一把干燥的稻草,铺盖在沈清音的脸上,替她遮挡那灼人的热浪。
然而待他做完一切,躺下的瞬间,肩头却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痛。
“啊……”
他侧头望去,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右肩还嵌着一支断箭。
正是将他射入崖底的那一支。
此刻那处血肉外翻,狰狞又可怖。
凌衡感受着使不上力的右手,忽的有些绝望。
若是只有他一人在此,凭他的底子,纵使这般重伤,也能咬牙撑着爬出去寻人求援。
再不济在这里躺着等白蕲。
他强壮,太阳晒不死他。
可如今,他身边还有一个阿音。
他若是独自离去求援,将她独自丢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
一个柔弱的女子,叫人发现,后果将不堪设想。
但若是同她一同在此苦等,无粮无水,终是坐以待毙。
仅仅是犹豫了一下,凌衡便收回了还在渡血的手,颤颤巍巍从胸口衣襟里摸索,掏出了一枚信号弹。
因着他没有控制好力度,动作幅度稍大,连带着那枚巳蛇玉佩也不慎被带出。
他心头一紧,下意识拾起,直到重新揣回胸口,他才拔开信号弹。
“啪——”
一声巨响划破山野。
白日升空的烟火,照样炸的盛大夺目,璀璨的火光冲在白日里划出一道清晰的烟痕,遥遥可辨。
不远处的山野小道上,一个提着竹篮采蘑菇的农女闻声抬头,连忙停下脚步。
她伸手扯了扯身旁母亲的衣袖,满眼惊奇地指着天边。
“阿娘,你瞧,那是什么?”
……
再次恢复意识,沈清音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简陋的木榻上,身处一间又小又矮的土房屋里。
屋墙两面,皆有缝隙,好在缝隙都被人油纸糊住了,勉强挡住了寒风,也堪堪透过些许天光。
她的身上盖着一床洗得发白的薄被褥,却也干爽温暖。
比起方才冰冷刺骨的河水与崖底暴晒的滩涂,已然是仙境了。
沈清音想坐起来看看,却听到一道温和的嗓音——
“阿音,你醒啦!”
沈清音循声望去,只见凌衡已然换了一身粗布衣裳。
男子褪去了往日紫衣玉带的风流贵气,这身布衣穿在他身上,反倒叫他生出了几分温和的书生气质。
尤其是他那双眼睛,清亮的愈发惊心动魄,让人一眼便移不开目光。
凌衡扶着她坐了起来,往她腰后面塞了个枕头,又端起一碗热粥,语气轻柔道:
“……我们被一对好心的母女收留了,阿音,你身上的,便是那位姑娘为你换上的——”
“我可不是什么好人!”
凌衡话音未落,门外陡然闯进来一道泼辣洪亮的女声。
粗布荆衣的妇人重重将水杯搁在沈清音身侧的矮木桌上,杯盏磕出清脆一响。
她双手叉腰,高声道:“我女儿心善,死活要救你们两个!但我可丑话说在前头,我男人走得早,如今家里就靠着两亩薄田度日,根本没有多余的粮食再白白养你们两个大活人!”
妇人说着,忽然一拍脑门,伸手指着凌衡。
“对了!你方才说,你是二皇子的幕什么来着?”
“幕僚。”
凌衡从容道:“李大娘,我是三皇子的幕僚。此番是奉二皇子之命,前往上京面见陛下,禀报三皇子的死因,途经虔州,不慎坠崖,侥幸得以在此借宿避难。”
他说得煞有其事,李大娘自然深信不疑。
凌衡温和一笑,顺势道:“您唤我文郎便可,这是舍妹。”
被凌衡这样介绍,沈清音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凌衡道:“你唤她音娘罢。”
李大娘大手一挥,“行了行了!我不管你们是什么身份!总之你方才自己保证过了,待你的人寻到你,你就得把这几日我供你们吃喝的银两都给补上,少一文都不行!”
凌衡笑意温雅,“那是自然。”
“阿娘!”
就在这时,一名少女快步走进屋中,对李大娘道:
“你瞧这位哥哥便不像是缺钱的人,你何苦这般咄咄逼人!不能好好说话吗!”
语罢,她对着凌衡歉意一笑:“大哥哥,我爹爹死的早,这么多年我阿娘独自拉扯我长大,泼辣惯了,并无恶意,哥哥切莫往心里。”
她全程都没看沈清音一眼。
凌衡笑意不改,依旧温润谦和。
“无妨,我并未放在心上。萍娘,李大娘,劳烦你们先出去,音娘刚醒,我想单独同她说几句话。”
被唤作“萍娘”的少女乖巧点头,拽着还想多说几句的李大娘,一同退出屋外。
凌衡起身走到门边,合上木门,落上锁闩。
方才的笑意褪去,脸色冷的可怕。
然不过转瞬,他转过身望向榻上的沈清音,却是笑弯了眼。
“音娘。”
他刚在她榻边落座,沈清音便急切开口,眼底满是担忧。
“檀郎,你的伤……”
“放心罢音娘。”
凌衡一边给她喂粥,一边淡然道:
“伤口我已经自行包扎过了,只待用药敷上,不出几日便能痊愈。”
沈清音鼻头一酸。
他那一身伤势明明凶险至极,却还在她面前故作云淡风轻。
她想着便要强撑下床,想要替他查看伤势。
“不可,音娘。”
凌衡阻止了她的动作,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温柔。
“你才生产过,本就体虚,又为我泡了冷水,你都不知道方才你流出来多少血……”
心疼,让他控制不住地哽咽了一下。
“接下来你万万不可乱动,好生躺着歇息罢,一切有我。”
凌衡俯身,凑近榻边,安抚她道:
“白蕲不多时便会寻到我们,音娘,你相信我,我真的留了后手。”
语罢,他细心地替她掖好了被角。
“至于咱们的身份,我没同她们说实话,毕竟知道的多一分,危险也多一分。”
沈清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也就没再计较凌衡刚刚介绍她时说的“妹妹”。
……
院中,几只土鸡正低头啄食,咯哒咯哒来回踱步。
李大娘蹲在鸡圈旁,手里抓着一把谷子,正要投喂。
凌衡却是不知何时倚靠在了木门边,高大挺拔的身躯与这矮院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落在鸡群里最肥硕的那只老母鸡身上,开口道:
“大娘,我妹妹受了重伤,你可否允我杀只鸡给她补补身子?”
“想得美!”
李大娘一把将手中鸡食尽数撒进圈里,拍干净掌心碎屑,转头没好气地瞪着他。
“你伤得比她更重,怎么不见你喊着要吃鸡补身!”
凌衡眉眼平和,轻声反问,“那若是我说我想吃,您就肯为我杀鸡了么?”
“这个嘛……”
李大娘闻言打量起他。
但见男子纵使一身朴素的布裳,也难掩他俊美出尘的面容,与结实壮硕的宽肩窄腰。
他还说他是劳什子幕僚,这气度藏都藏不住。
便是说他是二皇子本人,李大娘也信!
“若是我再年轻二十岁,兴许就心软依你了!”
李大娘咧嘴笑了笑。
“可老娘如今活了大半辈子,早就不信男人的甜言蜜语了!谁晓得你是不是空口说白话,到底会不会给钱!如今你自己都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还敢打老娘家里鸡的主意!滚滚滚!”
“娘!你说话就不能别这么难听吗!哥哥他也是心疼他妹妹——”
“萍娘,莫要为我说话了。”
凌衡看向突然出现的少女,浅浅一眼,竟让萍娘一时愣怔失语,心跳加速。
天可怜见,他们这穷乡僻壤,还从未有过这样好看的郎君!
萍娘好糊弄,她母亲却是个精明的。
意识到这一点,凌衡没再多说,回屋拎起他的大刀,默然出门。
他独自一人,徒步走了整整六里崎岖的山路。
待到从集市归来之时,他两只手各拎着一只肥硕的活鸡。
同他一道出门的长刀,却不见了踪影。
天色已晚,此时屋内院中只点着一盏暗灯。
沈清音正同母女俩一道,坐在小板凳上剥花生。
她细嫩的指尖,被花生壳磨得充血。
忽闻木门被人推开,凌衡踏进门内,原本眼底温和的笑意,却在看见沈清音的瞬间,僵住了。
“大娘,我出门时同你说过什么?”
他二话不说,径直提着鸡走进厨房,把鸡一丢,快速寻了玉米棒子点炉子烧水。
做完这一切,他拿起厨房里唯一一把菜刀,笑眯眯地走回了厅房。
他蹲下,直接将沈清音手里还未剥完的花生扫落在地,一面替她捋干净指缝里残留的泥灰,一面侧目看向一旁脸色微变的李大娘,凌衡笑道:
“大娘,我说过的,我妹妹身子不好,只能躺着静养,可您却趁我出门,让她起来给你剥花生让她给你干活——”
“您是几个意思啊?”
他手中菜刀随着话音平平垂落。
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菜刀,落在满身肃杀气场的男子手中,却透着慑人的锋芒。
宛如夺命兵刃,压迫感扑面而来。
李大娘被这股气势震慑,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一旁的萍娘连忙伸手扶住母亲。
大哥哥,他他他好勇猛!
“你、你你……有话好好说!”
李大娘盯着菜刀投在她脸上的阴影,声音发颤。
“千万别动刀!”
见凌衡依旧眉眼含笑看着自己,浑然未曾动怒的模样,李大娘心里愈发发怵,连忙服软。
“行行行!我、我以后再也不让你妹妹干活了!这总行了罢!”
“嗯,行。”
凌衡这才收了刀,笑意温润如初。
“我只是同您开个玩笑,您怎么吓成这样啊。”
他不再多说,牵起沈清音的手腕,带着她走到灶台边,用刚刚烧好的沸水兑上凉水,调成温度适宜的温水,帮她洗净双手。
随后,他又将她搀扶回房间躺好,温柔叮嘱她道:
“阿音,往后无论她们让你做任何事,只要你不愿,便一概不动,告诉我,我会替你解决的。”
沈清音在裴家的三年里,从未被人这般对待过。
如今忽的被凌衡明目张胆护着,她心头一暖的同时,竟有些受宠若惊的不习惯。
明明过去,他也是这般对她的啊。
“旃檀,我……”
“好好休息。”凌衡温柔打断她的话。
说完,他便转身走出房间,轻手轻脚带上门。
沈清音低头,看着自己泛红的指尖,闭上了嘴,心底却有一股滚烫的暖流缓缓涌向她的躯干。
更让她没想到的是,她小憩不过一个时辰,再睁眼时,凌衡便已经坐在塌边看着她了。
见她醒来,他扶着她坐直身子,端起矮桌上晾好的鸡汤,吹好后递到她唇边。
“我们阿音真幸运,一醒来鸡汤便刚刚好晾温了,来,先吃肉,肉最补身子。”
沈清音垂眼,望着碗中色泽金黄、香气浓郁的鸡汤,眼眶略有酸涩。
她再度看向凌衡。
“旃檀,你哪里来的钱?”
他们二人坠崖落水后,身上大多的物件都被湍急河水冲走。
譬如她,就连箐娘给她的木匣也未能幸免。
唯独腰间那把雕刻刀还在。
但是旃檀,他不仅护住了他们成对的玉佩。
更为了救她,毫不犹豫用掉了仅剩一枚的信号弹。
凌衡朝她扯了个笑。
“真想听?”他问。
“嗯。”她点头。
凌衡将提前切小块的鸡肉喂了她一口,道:
“天上掉钱,恰好被我捡着了,阿音知道的,我运气一向极好。”
所以才会遇见她啊。
沈清音还想再追问几句,却被他一口一口喂来的肉堵得无从开口。
她看着眼前温柔小意的男人,愈发想哭。
他的伤势比她重上千倍万倍,可如今一直在吃苦受累的也是他。
而她,做的不过是坠崖后怕他们被流水冲散,凭着执念将彼此手腕绑在一起罢了。
越想越愧疚,腹中也渐渐胀满。
沈清音摇了摇头,看着碗里余下的大半碗鸡汤,轻声道:
“旃檀,你吃罢,我……我吃不下了。”
凌衡最是懂她心思,知晓她是心疼他还没吃,只道:
“阿音,乖一点,再吃一口鸡腿。”
沈清音拗不过他,只得乖乖张口,吃下那块鲜嫩的鸡腿肉。
待确定她真的吃饱,凌衡当着她的面,将她剩下的鸡汤喝的干干净净。
他的吃相又快又好看,沈清音尚且来不及仔细欣赏,他便已然放下空碗,取出帕子替她擦拭唇角,又简单擦了擦自己的嘴巴。
然后,他从衣襟内袋取出一瓶药,递到沈清音手中。
“接下来就要劳烦音娘,替我上药了。”
沈清音看向掌心那瓶凌衡从集市上买来的药,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竟是最廉价的金疮药。
她们沈家就是开药铺的,沈清音自然记得这个瓶子里装的,都是穷得快要饿死的贫苦人家才会购置的便宜药。
往日沈家药铺但凡有人来买这种药,陈氏向来不收钱,只当结善缘。
可眼前之人,是统领千军万马、战功赫赫的大将军,是身份尊贵的北朔驸马。
他舍得为她花钱买鸡炖汤,却偏偏委屈自己,用这最廉价的药膏疗伤。
忍了许久的眼泪“唰”地从她眼眶坠落。
凌衡刚刚给自己上身扒的干干净净,露出满身纵横交错的狰狞伤口。
听到啜泣声,她立马回头,看见却是她泛红的眼眸。
男子吓得用指腹拭去她脸颊的泪珠,慌乱地安抚:
“阿音,莫哭,莫哭,你为了救我从那么高的悬崖上跳下来,你本来不用受这些苦的,我这么做都是应该的……”
他最害怕她哭,不是嫌烦。
而是一看到她难过,他的心里也抽的疼。
沈清音摇摇头,掰过他的脑袋,让他背对着自己。
而后,她打开药瓶,轻手轻脚替他上药。
过去三年里,她替裴誉上过许多回药,却都没有哪回有过这般的心痛,有过这般的小心翼翼。
凌衡身上的伤实在太多了,她只能耐心地一点一点将药粉敷在伤口之上。
女人的指尖每揉搓过一处,便会对着伤口轻轻吹上几口气。
她那温热轻柔的气息拂过皮肉,结合指腹细腻的触碰落在身上,凌衡只觉原本的灼痛竟真的缓和了不少,咬紧的牙关也随之松开。
他忽然觉得,得她如此对待,老天就是现在让他死了,他也是愿意的。
……
养伤的第七天,沈清音才后知后觉发现,凌衡的大刀不见了。
起初,她只当他是带出去打磨了,并未多想。
但然而当她将房前屋后寻遍,始终不见那柄长刀的踪迹时。
她终于确定——
旃檀将定北王留给他的那柄战刀卖掉了。
就为了给她买鸡炖汤,养她亏虚重伤的身子。
……
东南西北四名暗卫寻到自家主子之时,裴誉正孤零零瘫坐在湿冷的河滩淤泥上发呆。
他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湿透了,墨色的长发一缕缕凌乱地贴在苍白的面颊,不断往下滴落浑浊的水珠。
那身华贵的衣袍,也早已被河水泡得褶皱不堪,沾满泥沙与水渍。
哪儿还有往日的贵公子模样。
更莫说他双目是那样空洞无神。
没有流泪也没有发怒,就这般一动不动地坐着,如同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一具空壳。
“大人!”
南风最快奔上前。
“大公子。”
西岭、东川、北斗三人也紧随其后围拢过来。
佛家有云,大悲无泪,大悟无言,大笑无声。
此刻裴誉这般平静的模样,远比在悬崖边拉着夫人崩溃恸哭的主子,更让人心慌胆寒。
几名跟随他多年的暗卫皆垂首不语,
“大人,这是我们从下游河道捞上来的物件,应当是同夫人一道落水的东西。”
南风捧着一只浸过水的木匣,递到裴誉面前。
天知道方才他们在下游没捞到大公子时的欣喜。
幸好,幸好天无绝人之路,大公子应当是被河水拍到了河滩之上,这才保住了一条命。
南风见裴誉毫无反应,硬着头皮继续道:
“大人,不过我们,我们也没有找到大夫人,还、还有北朔驸马的尸体,想来……想来他们两个,应当还活着。”
裴誉在听见“活着”二字的瞬间,原先漆黑的眼底,终于极其细微地亮起一丝微光。
活着,活着就好。
他撑着身后的泥沙,艰难想要起身。
西岭与东川见状,登时一左一右搀扶住裴誉的臂膀。
他身后的北斗,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
啊!北斗想,他好怀念在夫人身边每天吃好睡好的日子啊!
但眼瞅着大人都快死了,他也只能上前搭手帮扶,托住裴誉的另一侧身子。
裴誉刚站稳,便用带着长时失语的粗粝嗓音问道:
“……现在宫中怎么样了?”
他隐约记得自己飘了一天一夜。
也不知历经这样久,魏嘉言的事,陛下是否已有了决策。
南风走在前面低声道:“司礼秉笔大监让北斗传话,道是静宁公主吩咐胡元明将迷药交给她,公主原先是想用那迷药,在猎场设计、设计您的……”
南风越说声音越小。
“谁承想北朔驸马伙同二皇子,派人将迷药先下给了公主殿下,张河溓,还有永安王世子,这才有了三个人、三个人被捉奸在床……”
若这迷药源头,当真出自静宁公主之手,且真如大监所说,最初目标本是他们大人。
那三年前琼林宴的事,便不是大夫人痴心妄想了。
而是静宁公主的构陷落空,屎盆子还被扣到了大夫人头上。
以至于大公子怨了大夫人这样久。
裴誉听了这话,也不由得闭上了眼。
原来是真的,沈清音真的一开始就没看上他。
这三年来他自以为是的觉得她很爱他,不过是他的臆想而已。
悬崖边,她跳下去后,他的心也跟着坠了下去。
却没想到,凌衡归来这样短的时日,分明他连自己的性命都难以保全,竟还事事护着沈清音。
以至于暗中布局这样久,在这样短的时间便将所有曾经欺辱算计伤害过她的人,一一报复了回去。
当真是真爱啊。
见贤思齐焉,裴誉想,如果这是沈清音想要的爱,那他也可以做到。
凌衡,只不过比他先做了一步而已。
三人扶着裴誉缓步走向马车,尚未落座,南风的声音便再度响起。
“大人,陛下如今对外昭告,此事都是张河溓一手设计的,准备下旨夷张氏三族。且陛下已经下旨,将静宁公主赐婚给永安王世子了。”
内里原因,不难思索。
左不过是燕帝确定了赵贵妃腹中是儿子,所以为了保住儿子的皇位,还有女儿的名声,那么张承平这个老臣必须铲除。
大皇子、二皇子,尚且需要拉拢张承平的党羽势力制衡朝堂,以争夺储君之位。
可尚将来的幼帝,对上这个老谋深算的老狐狸,根本就毫无胜算。
所以燕帝这一招既可以一举铲除凌衡、二皇子、张承平。
还能将静宁嫁给家世样貌各个都好的永安王世子。
果然是心爱之人生下两个的两个孩子。
陛下为他们深谋远虑,都算计到了这样滴水不漏的地步。
裴誉被扶上马车,刚坐稳身形。
这时,一直沉默的北斗忽然想起了什么抬头,急忙开口:
“对了,大人!我还有一件要事忘了禀报!”
迎着其余三人疑惑的目光,北斗语速急促道:
“沈璋!沈璋找到了!他一直被藏在咏絮书院里!”
“昨夜陛下得到消息便当即派兵围了咏絮书院,现在沈璋已经被抓走,押入刑部大牢收监了!”
刑部大牢?!
裴誉眸光骤然一沉,锋芒乍现。
他像是突然打了鸡血一般,沉声下令。
“去裴府!”
是啊,他怎么忘了,他还有这么一位大舅哥。
沈清音他迟早会找到,但在这之前,无论如何,沈璋都不能死!
第75章 插翅难逃(下)(补)
“便是宫里头金枝玉叶的公主,也断没有娇贵到日日一只鸡罢?这哪里是什么妹妹?依我看,分明是放在心尖儿上疼的情妹妹罢!”
沈清音在院中四处寻凌衡的大刀的的时候,在她身后剥花生的李大娘忍不住嘟嘟囔囔道。
诚然她没有儿子,诚然这些天那文郎给这音娘买鸡炖汤,她们母女俩也能捞着点儿好。
可不知为何,她就看沈清音这般游手好闲的做派不爽。
“娘!”
萍娘脸色瞬变,连忙用手肘撞了撞自家母亲,示意她看向门外。
院门口随之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循着母女二人的视线看去,凌衡正缓步走来。
他左手照例拎着一只鸡,右手却还提着几包药。
“大娘,这是我与我妹妹这八日的住宿费。”
凌衡从袖袋里摸出十六枚铜板,递到李大娘面前,笑意盈盈,学着李大娘方才的口吻道:
“便是打尖住店,也断然没有这般高价,您若是还想收租金,便学会闭嘴好不好?”
李大娘盯着眼前这位眉眼温和、待人有礼,笑意还常挂唇角的男人。
忽然想起,他每回同自己说话,都带着警告。
就像是格外看不惯她这般精明市侩的妇人一般。
怎的回事?
她们这种妇人惹过他么?
罢了罢了,这个文郎整日又花钱又费力地去集市买鸡,又是拔毛又是剁肉的。
整日忙活大半天,自己却总吃得最少。
大半鸡汤都省给了妹妹不说,她们母女也跟着占了些便宜。
权衡之下,李大娘悻悻接过,果真乖乖闭上了嘴。
毕竟这年头,手里有钱的才是大爷。
今日凌衡又是天不亮就醒了,加上往返十里路,他这些天下来到底是有些乏,便没意识到沈清音的不对劲,只朝她笑了笑,然后便进了厨房。
男子将跑了好几家药铺才开出来的停乳药拿出来分拣清洗,又生火煮之。
忙完一切,凌衡出来一看,见沈清音依旧怔立原地一动不动,且神情似乎有些低落。
他习惯性想将她带回房中躺着,然而此回他指尖发力,女人却是分毫未动。
“阿音……”
“我们去采蘑菇罢。”
沈清音抬起头,望着眼前高大强壮的男人,眼中闪过一抹沉痛。
她没再说话,而是拿起放在墙边的竹篮,转头看向身后的李家母女。
“大娘,我们可能会晚些回来,您记得给我们留个门。”
李大娘见凌衡没看这边,放心地白了沈清音一眼。
萍娘倒是怪热情地“嗯”了一声。
“采蘑菇?”
凌衡心头微疑,不明她忽然想外出是何意。
却到底没有多问,而是将萍娘的披风取来,又顺手抄起一把伞,跟上她的脚步踏出院门。
一路寂静,沈清音始终缄默不言。
凌衡试图抓过她的手,可她却是比年猪还难抓。
一路上沈清音越走越急,凌衡就跟个做了错事的孩子一般跟在她身后。
虽然不知自己究竟哪里惹了她不快。
但凌衡一直在说“对不起”。
沈清音还是没有理过他。
直至走入森林后山,确定方圆一里除他们外再无旁人,她终于停下脚步。
女人一双狐狸眼蓄满了泪水,直直凝望着身前的男子。
“……旃檀,你同我说实话,你的长刀呢?”
凌衡没料到她会这般快便察觉到,微愣片刻,正要解释。
却不料下一瞬,沈清音会忽的上前一步,扑入他宽阔温暖的怀中。
她的脸贴着他坚硬的胸膛,双臂紧紧环抱住他精瘦的腰身,哽咽出声。
“你怎么那么傻!将军最不能丢的就是武器了!你把你的刀卖了,以后你再遇到危险怎么办好啊!”
起初,她只是小声啜泣。
却架不住积攒在心中许久的心疼决了堤,沈清音渐渐化作嚎啕大哭。
她的泪水源源不断地滚落,将凌衡的胸口打湿了一大片。
凌衡僵着身子,迟钝地抬手,受宠若惊地环抱住怀中的女子。
他该怎么说?
说他已经不是当年的他了。
说他自知她知道了他的真面目后,一定会同他一刀两断,所以他只能骗他。
因为他自知自己已经不值得她这样心疼了。
说他什么都没有了,所以他便是化作一捧黄土,也会尽他最后一丝气力滋养她。
说他这辈子就只剩她了,在她心中,她是唯一值得他倾尽所有、付出一切的人。
别说一把刀,只要她能平安顺遂、好好活着,便是要他的性命——
他也可以毫不犹豫地给出。
“阿音,这不算什么,我——”
凌衡的嘴唇动了动。
“别胡说!”
沈清音捂住他的唇,截断了他未尽的话语。
凌衡趁机在她掌心轻吻一口。
然后,趁着她愣神的空挡,他说:
“放心罢,阿音,我没有卖掉大刀,我只是将它当掉了,等白蕲寻到我们,我会将它赎回来的。”
他最走投无路的时候,将更重要的东西都当掉了。
更何况如今区区一把长刀。
……
事实证明,凌衡出门时带上雨伞是无比正确的决定。
二人进山没走出多远,方才尚且阴沉的天际,刹那间乌云密布,很快便落下瓢泼大雨,雨滴砸在枝叶上噼啪作响。
凌衡不敢让沈清音沾到湿气,当即单手将她圈抱在怀中,用他那宽大的身躯将她牢牢护住,另一只手则是在她脑袋上撑着伞。
他护着她快步穿行。
幸而不多时,便寻到一处山洞,二人收伞入内。
凌衡立于洞口,望着外头大雨顺着洞顶泼泄。
水帘垂落,仿佛将他们与外界天地隔绝了。
他忽然在想——
要是这场大雨一辈子都不会停就好了。
他们就躲在这里,不要被任何人找到。
“音娘。”
凌衡道:“真是佛祖保佑,若没寻到这处地方,咱们可就要淋雨了。”
语罢,他回过头,却见沈清音再度红了眼眶。
“旃檀,下回你莫要再这样抱我了!你看你身上的伤口全都挣破了!”
她直接撕下自己里衣的布条,不顾他的阻拦,不由分说凑上前,替他包扎渗血的伤口。
裴誉的心真狠呐。
沈清音看着凌衡肩头上的贯穿伤,只觉她刺裴誉那一下还不够重。
旃檀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裴誉过去分明也不是个公报私仇的人。
为何他仅仅是晓得了她与旃檀的过去,便煞费苦心要将旃檀赶尽杀绝?
难道在裴誉的眼中,她与旃檀两条活生生的人命。
都比不过他那点儿男人的自尊么?
这是爱吗?
沈清音看着眼前男子那双桃花眼中盛满的缱绻。
她想,应该不是的。
裴誉对她,根本就是对一个处处不如自己的女人居然敢背叛他施舍出的真心的不甘心罢了。
凌衡看得出她在走神,所以只顺从地任由她为自己包扎伤口,但还是强迫自己别过脸去。
事实上,他在两年前受过的伤比这多的多,也重的多。
每回感觉快要坚持不住了,凌衡就看着胸口的刺青,一遍遍告诉自己——
凌衡,你一定,一定要活下来。
你不能忘了阿璋被他们放回去的时候有多么的惨。
你也不能忘了那些跟你出生入死的兄弟有多少人同你一样家破人亡。
时隔这样久,凌衡还以为自己早就忘了那些痛。
但此时此刻,阿音的温柔,却叫他再度想起了那段不堪回首的屈辱岁月。
所以,人是不是只有回到温暖的地方,才会忆起快要冻死的痛苦?
……
天色渐晚,大雨却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凌衡想着等着也是等着,便带着沈清音往山洞深处逛。
借着隐约透进来的天光,他们这才发现,这处天然山洞的内里,竟藏着一座荒废已久的小小山神庙。
看得出洞内久久无人来过,正中立着的那尊山神像都落满了灰。
神像前的石案上,摆放着残烛与贡品,角落还立着一只抽签桶。
庙虽小,大庙里有的东西却也一应俱全。
二人皆信神佛。
于是凌衡看清那尊神像后,便转头看向身后的沈清音。
“音娘,咱们一起来许个愿罢。”
沈清音摇了摇头,眼底漾开一抹苦涩的笑意。
“旃檀,那夜在悬崖边,我已经许过愿了。”
佛门有规矩,许愿后的十日内,不可再许第二回。
贪心妄愿,便是对神佛的亵渎,是为“贪”罪。
凌衡猜得出她那夜许下的,定然是与自己死生不离的心愿。
又想起曾经他们在月老庙拜过之后,离开时在庙前的牌匾前。
他牵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临摹着“缘”字。
凌衡笑了笑,只觉与她的心更近了几分。
他朝她温柔颔首,轻声道:
“好,那便由我来许。”
说罢,他在沈清音闪烁的目光中,缓步上前,跪在山神像前破旧的蒲团之上,无比虔诚地捧起抽签桶,阖目默念许久。
随后,凌衡开始摇晃签筒。
一下,两下……
清脆的签竹碰撞声,在寂静的山洞中回响。
终于,有一支签自桶中跳出。
凌衡喜上眉梢,登时伸手拾起——
[有缘无分,水过无痕]
下下签。
他的笑容僵住了。
怎么会抽到下下签啊……
凌衡真的快要忍不住了。
他想,他就是死了!下了地府!
也要看看自己的生死簿究竟是谁给他写的!
为何但凡他心生出一点希冀,命运便要凭头给他浇下一盆冷水。
像是一直在逗弄他偏偏不让他得偿所愿!
他的命数,便是注定了一生所求皆不得么?!
察觉到沈清音凑了上来,为了不叫她看清,凌衡动作极快地将那支签塞回了签筒,又使劲摇了摇。
直到那支下下签被混入其中,再也无从分辨。
沈清音心生好奇。
“旃檀,是好是坏?”
“当然是好。”凌衡笃定道。
沈清音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脯。
“那就好!我就说上天不会这样残忍!”
他们已经分离了三年。
这三年里她无数次祈求过祷告过。
如今看来,上天终于舍得放过他们这对有情人了。
沈清音高兴极了,凌衡的表情却是快要撑不住了。
他连忙借着许愿的由头转过头去,拿起石案旁的炭笔,又从祈愿箱旁的簿册上撕下一张纸,笔走行云极快地写下了一行祈愿,写完后又飞速投入祈愿箱中。
自始至终,都未曾给沈清音窥见一个字。
待他做完一切,外头的雨势已然变小,可天也彻底黑了。
晚上的山里头极易撞见野猪、野狼等凶兽。
凌衡便将伞先递到沈清音手中,随即俯下身将她背起,再反手拿过她手中的雨伞,一路将她背回了李家。
直至步入屋檐,沈清音低头一看,发现她仅有裙摆外侧沾了些雨水。
然而凌衡却除了脑袋,其他地方皆被冷雨浇的透湿,衣衫黏在他伤痕累累的身上。
沈清音这才意识到,方才一路风雨兼程。
旃檀手中的伞,却自始至终都在朝着她的方向倾斜。
她鼻头一酸,又想起这几日他对她那无微不至的照顾。
日复一日,从天不亮,她便能听到他悄然出门的声音。
待她晨起醒来看到的便是一碗汤。
旃檀似乎铁了心要将她的身子补好,所以每天中午与晚上都会喂她吃半只鸡。
只有她吃饱了吃不下了,他才会默默将她剩下的吃了。
他知道她向来爱干净,每晚都要擦了身子才能睡着。
就每天夜里不厌其烦地一盆水一盆水端进来,守在房门口等她擦身。
直到她说“好了”,他才会进来,将她染了血的水盆端出去。
还会为她洗衣裳和月事带。
有他在,便是嘴碎如李大娘,也不敢说她半个字。
沈清音在这里得到了从未有过的安心。
她想,自她从北境认识旃檀起,他便成了她的一把大伞,无时无刻不呵护着她,叫她免受风雨的侵袭。
但此刻,他却一边蹲在她脚边为她拧干裙摆,一边笑着对她说:
“阿音,你不要哭呀,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你本不用这么辛苦的,都怪我,若非你跳下水救我,我不会这么巧被冲到虔州。”
凌衡决定,他再也不要信上天了。
既然天道都不偏爱他,那他便要靠自己杀出一条血路来。
总之,无论如何,都不要再让她受苦了啊。凌衡对自己嘱咐道。
……
乡下的晚上,总是格外安静,李家不大,仅有两间平房。
这些时日,沈清音一直与萍娘住一间,李大娘独居一间。
凌衡则是夜夜在厅堂和衣而眠。
沈清音联想到母亲陈氏的性子,便也大致猜出了李大娘的心思。
无非是提防她手脚不干净,借着让她与萍娘同睡的名义,暗中监视她,防止她偷东西。
沈清音想着寄人篱下,便也没多说什么。
只是今夜,她刚刚躺下,正要闭眼,身侧的萍娘便却忽然拍了拍她。
“姐姐,你瞧,我这样好看吗?”
年仅十六岁的少女放下手持镜,将正脸转向沈清音。
她那不算精致的妆容里,却夹杂少女独有的羞涩。
“好看的。”
沈清音见萍娘与箐娘年岁相仿,这几日便也忍不住将她当妹妹看待。
沈清音更心知这般年纪的小姑娘最是爱美,想着待日后她重回上京,定然要寻些上好的胭脂水粉赠予萍娘,以报答这段时日的收留之恩。
念头未落,她刚要再夸几句,便听萍娘带着浅浅的羞怯,继续小声问道:
“那姐姐,你觉得,我这模样文哥哥会喜欢吗?”
“嗯?”
文哥哥?
沈清音眼中泛起一丝猝不及防的恍惚。
萍娘心悦……
旃檀?
怎么回事,她分明记得他们之间的交集并不多啊?
……
裴府的管家从未见过大公子这般不注意形象的时候。
只见大公子的发丝在滴水,衣裳虽是干的也是暗色,像是匆匆忙忙才换的,全无半分往日的贵公子形象,却依旧冷着一张死寂沉沉的脸,步履不停地往前直冲。
管家从裴誉进门起就开始问他去往何处,裴誉却始终缄口不语,只顾往前。
管家快要被他吓死了,毕竟大公子近来做的事一个比一个神。
他都知道裴誉此番回来,是不是专程来放炸药的!
思来想去,管家的额上逐渐沁出冷汗。
“……内个,大公子,家主正在同长老们议事,您要不、要不先寻个地方等等?”他试图劝阻道。
裴誉没回答他,却还是转了个弯,从原先去祠堂的方向,转而踏入了久无人居的悦白院。
时隔几月,裴誉再度回到这里,但见整座院落落尘覆阶,草木萧条。
一推开门,人去楼空的冷清裹挟着寒气扑面而来。
他独自走到了悦白院的内间,见屋内陈设一成不变。
桌椅屏几、床榻妆台,仅仅蒙了浅浅的浮尘。
就像是主人只是短时间出去办事了,随时有可能再回来。
他将包扎好的右手背在身后,换了左手,用他那修长的指尖轻轻拂过桌面堆积的薄尘。
往昔三年的点滴涌上心头。
三年来,沈清音在他面前永远是那副低头垂眼的模样。
她见他时要么安静站着听他说教。
要么恭顺跪在他面前听候吩咐。
总而言之,她的脸上常年无波无澜。
像是无喜无怒,又像是麻木。
整个人如同一具没有七情六欲、不会哭不会笑的木头人。
他还以为她生来如此呢。
裴誉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了。
却又控制不住地挪步,走到她的梳妆台前。
没了女人的阻止,他轻而易举便将手探至她梳妆台最底下妆匣的最深处。
那一支被她视若珍宝的珐琅彩蛇纹簪子,正静静卧在匣底,旁侧是她赠予裴栩棠又被他收回来的红绳。
两样东西中间,还躺着一枚岫玉卯兔玉佩。
这是被他不慎摔裂又寻了匠人修补完好、却又因着没机会送出、只能默默放回她妆匣的东西。
如今他也早就猜到,这应当是她与凌衡的定情信物。
三样东西,三年——
她这三年来的一颗心都被她封锁住。
他住不进去,凌衡也没有出来。
她对凌衡的情意真的好深好深呐。
裴誉在想,他是不是只看到了冰山一角。
然后,他又庆幸地勾了勾嘴角。
好在。
好在只是冰山一角。
单单知晓他们有过一段情,他便伤心至此。
若是真叫他窥见他们深海之下的整片刻骨铭心。
裴誉简直不敢想象他会有多么的痛彻心扉。
男人漫无目的地继续往前走,直到他的直觉再度提醒他——
裴誉一抬头,望见面前的房梁处正垂落着一条紫色的长绸。
其隐于梁柱之间,不细看根本无从察觉。
他感觉自己已经麻木了,麻木到任何的事情都不会再刺激到他。
于是裴誉未作多想,只自信地抬手一扯——
然后,顷刻间,一幅丈余宽大的画卷便顺着房梁轰然垂落,瞬间铺满整面墙壁,画轴滚落到了他的脚下。
裴誉的目光自脚尖出发,逐渐往上,然后他就看到——
画卷之上,繁花漫天,少女一袭红色罗裙立在灼灼花海中央,一手撑膝,一手像是要递出画外,眉眼弯弯,两个梨涡挂在脸上,叫她的笑容更显璀璨。
男人站在这幅巨大的画作面前,脑海一片空白。
他笃定这是沈清音藏在这里的画没错。
也联想起来曾经胡元明献给他的、说是凌衡心上人的画卷,也绑着这根如出一辙的紫绸。
所以他也笃定作画之人是凌衡。
但……画上这人是沈清音?
他怎么就不信呢!
这三年里,他见过她温顺、隐忍、落泪、哀求、决绝、绝望的所有模样——
却唯独没见过她笑得这般灿烂肆意、无忧无虑!
亏得他还以为她在大慈悲寺施粥时的笑容已经是高兴到极限了,却没想到——
同为画师,甚至他还是举国闻名的丹青圣手。
裴誉自然晓得画师的笔墨,是带有情意的。
诚然,这幅画的画技,比不上他半成。
然而却有着他根本没见过、也画不出来的情真意切。
他作为画技远超这幅画作主人的人,明明能够以批判的名义去锐评这幅画。
甚至这幅画还只是个半成品,底下空出一大截未画完——
然而此时此刻,裴誉却只觉自己像是个阴暗扭曲的男人,有幸窥见了别人眼中的妻子。
意识到这一点,他心中那股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复杂情绪再度在胸腔炸开。
翻江倒海,痛彻骨髓。
是极致的震惊。
他震惊于她原本竟是如此明媚鲜活,震惊于自己三年来竟从未探究出她还有这一面。
震惊自己竟能将一朵灼灼盛放的花朵,用三年养成了一株枯萎缄默的枯草。
是疯狂的嫉妒。
他嫉妒作画的男人,能让她这般毫无顾忌地肆意欢笑,嫉妒有人见过她最鲜活最烂漫的模样。
而自己为了她们沈家、为了她背地里出手多次,却只得了一具温顺的空壳。
更是剜心的痛苦。
他自以为是地以为她心悦他。
于是自我感动这么久。
她也不说,百依百顺地壮大他的自负。
结果在给了他接连几个暴击后,当着他部下的面,跟凌衡死生相随去了。
哈!
裴誉都不敢去想,她若是还跟凌衡在一起,他们会不会在背后嘲笑他的自大。
沈清音又会不会提起他跟她表白的事,然后同凌衡一道笑话他。
悔恨卑微、夹杂着无力挽回的绝望……
千般滋味堵在喉头沉在心口,令得裴誉几乎窒息。
他不想看这幅画了。
他想毁了它。
可他的身子却不听他使唤。
这幅画在裴誉的眼前越来越近,与他的心痛交织相融,也成功摧垮了他最后一丝支撑。
他再也忍耐不住这剧痛,双腿发软,顺着冰冷的墙壁,一点点蹲了下去,一抹鲜血也顺着他的唇角缓缓溢出,染红了他苍白的唇。
眼前光影涣散,痛苦彻底吞噬了他的意识。
裴誉又气晕了。
……
再次醒来,裴誉只觉身下的“床板”硌得他后背生疼。
耳边更是有几道人声聒噪不休。
“……眼下局势,必须先交出那张氏,再让家主寻个由头让沈璋先行殒命在狱中。”
“甚好,如此一来,既了结了沈璋,又能不损陛下的名声讨得陛下欢心,还能向陛下表明咱们裴家的立场,简直是一举数得啊!”
“我赞同。”
“我也赞同!”
这些混账话除了裴家人,还有谁能说的出来。
意识到这一点,裴誉混沌的意识骤然清醒。
他定了定神,撑着坚硬的“床板”起身。
环顾四周,男人这才发现,自己竟躺在裴家祠堂,专门用来停放逝者棺木的板凳上。
嘶……
他险些又被气晕了过去!
男人闭着眼也能猜到,能自作主张、将昏迷的他丢来这种放死人的地方的人——
唯有他亲爹裴端。
于是裴誉压下喉间残余的腥甜,夺门而出。
裴氏祠堂开阔庄严,袅袅白烟中隐见先祖牌位矗立。
裴端从容坐于主位,两侧各坐着十几位裴家长老,皆是在朝中任重职的老臣。
他们个个面色凝重,却在裴誉踏出的瞬间,议论声骤停。
数十道目光齐唰唰投来,无一不落在狼狈的裴誉身上。
比诧异更多的,是恐惧。
长老们都听说子俨最近有点疯,将自己开除了族谱后见人就打。
于是几名胆子小的长老,已经开始不动声色往后挪了。
“哟,这不是有名无姓的子俨大人吗?”
裴端放下茶盏,眼底噙着似笑非笑的嘲弄,慢悠悠开口。
“今日大人您大驾光临我们裴家,是来做客啊还是——”
“爹!沈璋不能死!”
不等裴端话音落地,裴誉便出声打断。
他的语气急促却坚定,带着压制不住的颤抖。
裴端一愣,眼底的戏谑凝滞了。
显然没料到自己这个逆子醒来的第一句话,竟是在为沈家人求情。
“子俨!我看你是真疯魔了!居然还敢为沈璋求情!听我一句劝罢!你如今最该做的,是速速与沈氏和离!”
裴端尚且来不及回话,他身侧一位长老已然跨步而出,满脸厉色。
“现如今的沈家已然是祸乱之源!就是一块人人避之不及的臭牛皮糖!沾之即灾、缠之即死!当是趁早同其斩断干系,才是保全我们裴家、保全你自己的唯一法子!”
这句话顾及了很多人,却唯独不曾将沈清音、还有沈家放在眼里。
裴誉没有说话,只用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沉沉看向说此话的长老,眼中没有一丝温度。
那长老心中一寒,下意识后退半步。
满堂寂静无声。
“什么沈氏沈氏。”
裴誉薄唇轻启,冷冷道:
“她是我的妻子,你对她,客气些。”
那长老愣怔片刻,回过神后脸色涨得难堪,他梗着脖子反驳。
“子俨,你装什么装!往日你自己不也次次呼其为沈氏?”
“再说了,谁晓得她一个罪臣女眷叫什么?她没生出儿子侥幸被你填上族谱时也写的‘沈氏’二字!我对她这般称呼,何错之有!”
是啊,他也曾经叫了她三年的“沈氏”。
直到拜月仪式上,他才晓得她的大名。
沈清音。
裴誉自知理亏,竟是没有在再辩驳,只沉默立在原地,周身气场却沉得吓人。
裴端还当他又在想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阴招,更怕他一激动,将在场之人都杀了,只能讪讪开口。
“裴誉,你——”
“爹!”
裴端被这一声爹吓得愣住了。
然后,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那个从小到大傲骨铮铮、宁折不弯,那个当年被家主亲手打断了数根家法长棍、遍体鳞伤,也未曾认错过一回的裴誉。
此刻却是双膝倏然一屈,重重跪了裴端的面前。
膝盖撞击地面的声响格外清晰,额头触地时更震得满厅众人瞳孔骤缩。
“你干什么?”
裴端神色剧变,仓促跳到一旁,躲开他的跪拜,又怒又惊又慌乱道:
“裴誉!你你你这是在干什么!”
他盯着跪地的儿子,凌厉道: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我先说好!当初是你自己要离开裴家,现在我不是你爹!我受不起你这跪拜!”
裴端大手一挥。
“还有,你莫要在我面前再故作什么仁义君子了!我晓得你爱认死理,可你明明那般厌恶那北朔驸马,甚至同他前后交手两回——”
“如今天降良机,正好借沈璋的事彻底铲除凌衡,永绝后患!你为何反倒要拼死为沈家求情!”
裴端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怒火,却终究难掩声色俱厉。
“如今当务之急,是提前坐实沈璋、凌衡当年通敌的罪名!彻底将他们钉死在罪臣的耻辱柱上!唯有如此,才能抹去陛下被你逼得偏颇下的罪己诏,让那份诏书彻底沦为一纸废纸!”
“史书上的天子容不得任何瑕疵!你执意保全沈璋,便是留着隐患!凌衡便死不了!你此举这是在毁裴家基业!我说你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
“爹!”
裴誉抬眸,眼底赤红一片。
随之腰身一伏,再度朝裴端重重磕了一个头。
力道之大,震得裴誉额头发麻,唇角未干的血迹也逐渐晕开。
连续两记重叩,彻底激怒了裴端,裴氏家主的声音响彻在祠堂。
“裴誉!我告诉你!此事绝无转圜余地!沈璋这回必须死!”
三年前,想让沈璋死的有很多人。
各方势力中,唯独因着他儿子执意护着沈氏,而没有裴家参与。
裴端后悔了三年前那个唾手可得的表忠心机会,如今沈璋就在他刑部的大牢中,他再不想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良机。
毕竟陛下身子不好,大皇子与二皇子两个设计过沈璋的人,皆有可能成为储君,他们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
裴端道:“不止他必死无疑,你妻沈氏,也要连同二房的张氏一并交出去,为了我们裴家的百年基业、世代荣光,谁都不能例外!”
“爹!我求你了!”
裴誉闭上眼,两行泪水无声滑落,与唇角尚未干涸的血迹混作一处,苦涩漫进了他的口中。
满堂裴家长老皆目瞪口呆,怔怔看着跪在地上的裴誉,如同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怎么回事?
难不成梁宛柔二十多年前在外面有人了?
他们冷血无情的裴家,怎会出一个这样疯癫的大情种?
一片寂静之中,裴誉缓缓睁眼,眼底褪去所有不甘,只剩决绝的执念。
他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却无比清晰——
“沈璋无论如何都不能死!我要保住沈清音!我要保全沈家!”
他要让沈清音欠他!
让她这辈子都欠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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