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冬猎(二修)
“裴誉,我可以同你一起去,但是你要答应我几个条件。”
凌衡正要推门而出,闻声瞬间顿住脚步。
沈清音看向身前抱着女儿的裴誉。
男人静待她的下文,她定了定神,郑重道:“第一,我可以同你一同前往皇家猎场,但我绝不与你同住一处。”
“第二,但凡我觉得危险的事,棠棠一律不能参与。”
“第三,你需得对外坦言我们的关系,主动告知旁人我们早已和离。”
裴誉听完她的三条规矩,毫不意外,只道:“前两条我都可以依你,唯独第三条——”
“我只能保证,若是有人主动问起,我才会言说——”
沈清音微微蹙眉,眼底带着几分不解。
裴誉面不红心不跳地解释道:“和离一事,本就是关起门来的私事。若是逢人便主动提及,你让他们该作何反应?”
沈清音闻言,脑海中不由浮现出那日宫宴之上,冯安庆听了她的话后微愣的神情。
如此看来,裴誉此话确实有理。
他们又不是什么话本里的主角,确实没必要将此事说的人尽皆知。
斟酌片刻,沈清音终是点了点头。
门板之后,凌衡的脸色听得一寸寸沉了下去。
这么会说啊……
他倒是当真小瞧裴誉了。
一拍即合,沈清音与裴誉七日之后便要动身。
裴誉如今即便已调任闲职,朝中诸多要事依旧需经他之手。
是以他在大慈悲寺没待多久,便要离开。
临行之际,男人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女人的窗台。
他留意到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盆寒兰,正在清姿傲雪,凌寒绽放。
裴誉眯了眯眼,他没想到沈清音竟是如此痴情。
这样久过去,她还是独独钟情于兰花么?
收回目光,他转头看向沈清音,嘱咐她道:
“还有,此番生产,接生婆子的事你不必操心,我已亲自挑选好,届时一并带去猎场。”
沈闻声一愣,全然没料到裴誉一个大男人,竟会提前周全好这等事。
裴誉望着她高高隆起的腹部,对她道:“放心罢,有我在,当年的事,绝不会再发生第二次。”
两年前,她生裴栩棠的时候,他远在虔州。
他们趁他不在,都欺负她。
即便后来他回府第一件事,便是将那几名涉事的仆从都处理了,又彻查此事,逼得梁宛柔不得不将管家大权交给她。
但此时此刻,裴誉看着她挺着大肚子、步履维艰的模样。
忽然有一阵滔天恨意涌起。
他们怎么敢的。
……
待裴誉离开后,沈清音将裴栩棠带回了前院。
小姑娘刚刚才听到不久后便要去骑大马的好消息,当即欢天喜地跑去同那群孩子分享。
很快,裴栩棠便又同他们玩闹在一起。
她性子良善,途中总会刻意放慢脚步,等那几个年纪偏小的孩子追上来。
还尤其会等着那个拄着小木杖的小男孩。
青嬷嬷转头看向身侧的沈清音,不禁感慨道:
“夫人,小姐这性子,当真是随了您。”
竹苓听了却是叹了口气。
“唉,小姐容貌生的像夫人就够啦,性格应该像裴大人比较好。”
沈清音与青嬷嬷当即一同看向竹苓。
竹苓毫不顾忌地直言道:“夫人您心太软啦,事事都先考虑别人,宁愿委屈自己,活得实在太累了。”
“反观裴大人,从来都是以他自己的感受为先,这般活法才爽快呢!”
青嬷嬷当即瞪了竹苓一眼,示意她慎言。
竹苓吓得立刻缩了缩脖子。
沈清音却是忍不住轻笑一声。
“倒也没说错。”
她从小就是敏感细腻的性子,说白了就是思虑过重。
过去母亲同父亲吵架时,阿兄,还有箐娘琮郎,他们都是该吃便吃、该睡便睡。
唯独她,整夜担惊受怕辗转难眠,直至父母和好,心中的大石才会落地。
陈氏也经常同她诉苦,说父亲没有用,就是因为父亲的窝囊,没本事,还有目光短浅,他们一家人才过得这么清贫,还抱怨父亲对她不好。
沈清音听得很心疼母亲,有时候下意识会给父亲甩脸色。
但同时她又看得出来,父亲虽说心无大志,却是个对儿女极好的父亲。
他但凡出门必定不会空手,也会在带沈璋去北境时,把她也带上,即便陈氏一直在说带她去军营会学坏,会变成假小子,将来不好嫁人。
所以沈清音有时候替母亲出头说过父亲后,看到沈老将军一言不发的样子,她又很愧疚。
更让她无所适从的是,有时她明明是心疼母亲,替母亲出头,母亲却又会反过来说她:
“音娘,他再怎么说也是你爹,你怎么能这么说他呢?”
长年累月如此,早已叫她习惯性地迁就他人。
沈清音有时候也忍不住在想,若是她也同箐娘一样,无论陈氏说什么都当耳旁风,是不是也能活的轻松些呢?
……
用过早膳过后,沈清音端着一碗米粥,缓步走入禅房内。
“旃檀,庙里头统一煮的餐食都没有肉,你将就着吃——”
“旃檀?”
凌衡转过身来,她这才看清。
男子似乎已然洗漱完毕,似乎还擦了身子。
所以此刻,他上身仍旧是未着寸缕。
沈清音不慎瞥见,脸颊再度泛起绯红。
昨夜天降暴雪,旃檀明明已经出去了,却只能折返而归,迫不得已在她的禅房暂住了一夜。
她整夜都能感知到他的克制,以及按捺不住的火。
对于这种事,沈清音其实是不介意的。
总之她一个已婚妇人,应对这种未经人事的男子,应当也算游刃有余。
更莫说这人还是旃檀。
却架不住旃檀实在尊重她,纵使情难自抑,他也绝不肯越雷池半步。
执意要等到他们正式成婚之后。
昨夜哪怕忍得浑身紧绷,也决不肯上她的榻,硬生生在椅子上坐了一整夜。
今晨她实在于心不忍,便寻了个由头早起,这才换旃檀上榻歇息了片刻。
大抵是昨夜太过难熬,他整夜都未曾穿衣。
而她,即便她已然看了他的身子整整一夜。
此刻再度望见,却依旧会不受控制地多看两眼。
她真是有罪,沈清音想。
凌衡捕捉到她眼底的羞赧与闪躲,微微勾了勾唇,旋即立刻上前接过她手中的热粥,又反手锁上了门。
“音娘。”
他温柔的牵过她,让她坐在椅上,自己则跪在她膝边。
男子俊美的眉眼中,藏着难以掩饰的委屈。
沈清音看着他这般模样,不由得轻笑一声。
“方才外面的话,你都听见了?”
凌衡点了点头,眸底沉沉。
“抱歉,旃檀。”
沈清音安抚他道:“棠棠年纪尚小,我实在不忍心——”
“我没有同孩子争宠的意思。”
凌衡嗓音低沉,带着一丝难言的怅然。
“我只是忽然觉得……我们之间,好像多了很多越不过的东西。”
如今她的世界里,除了他,还有一个同等重要、甚至优先级更高的女儿。
他从未养育过孩子,却也能深深明白,这个孩子在她腹中十月怀胎、历经难产之苦诞下,又被她全心全力呵护长大。
在他缺席的这整整三年里,是她的女儿陪着她、支撑着她。
这般血脉相连的存在,是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替代的。
就算他知道这个道理,然凌衡的心头,依旧不可避免地涌上了一阵浓重的失落。
裴誉的命真好,只要有这两个孩子,音娘就永远会同他有羁绊。
好到凌衡都有些嫉妒。
“旃檀。”
沈清音也不知该怎么回答,她只能抬手,抚摸着他的后脑勺。
“你想啊,我此番跟着前去冬猎,其实也是一件好事。”
皇家猎场地处京冀交界,路途遥远。
此番冬猎加上往返行程,前前后后约莫要一月之久。
她道:“如此一来,我也能多陪你许久。”
凌衡闻言,“嗯”了一声。
看着他依旧闷闷不乐的模样,沈清音用手指轻轻挠了挠他的下巴,软声道:
“那你笑一笑。”
凌衡不假思索地抬眸望向她,然后在她温暖的掌心中,绽开一道干净的笑意。
那双潋滟的桃花眼也随之弯出一个弧度,好似盛满了星光。
他好像一只很乖的小狗。
想到这一点,沈清音哑然失笑,打趣他道:
“等往后咱们成婚,你怕不是还要跟咱们的孩子吃醋闹别扭。”
凌衡将手覆在她隆起的小腹之上,语气坚定无比。
“不生了。”
“儿多母苦,有棠棠和你现下腹中这个孩子,便够了。”
沈清音有些意外。
她没想到三年过去,旃檀还会是这个想法。
甚至过去他还说他们可以只生一个,如今竟变化为一个都不生了。
沈清音道:“可生孩子这种事哪里是能规避的?若是日后意外怀上了呢?”
凌衡抓紧了她的手,笃定道:“不会的。”
……
七日光阴转瞬即逝。
出发当日,裴誉直接命人将马车停进了大慈悲寺的小院当中。
他抱着裴栩棠,看着沈清音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北斗与南风,将一个个箱子井然有序搬上马车,眼底不由得掠过几分震惊。
尤其是当他亲眼看见两人抬上一大箱各式各样的鞋履。
后头还跟着满满一大袋子红豆时,心底疑惑更甚。
冬猎纵使时日长,却也不过一月的时光,她带这么多双鞋子作甚?
难不成是千足虫?
“沈清音。”
裴誉终于忍不住开口。
“路上不缺吃食,你带红豆作甚?”
沈清音听完,暗自庆幸裴誉没有问那一箱鞋履的来历。
那一箱鞋子,全都是旃檀送来的。
她禅房实在太小,屋内早已放不下。
若是搁置在屋外,又怕这阵子无人看管被人窃去。
于是只能成箱带走。
至于这袋红豆,旃檀曾与她说过,红豆最是寄相思,所以送过来给她熬粥吃。
她一直没机会煮,留在寺中又怕叫生虫,白白浪费了食物,便索性一并带上。
沈清音思来想去,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一时只能沉默以对。
裴誉望着她缄默不语的模样,妒气暗生。
她最好别让他查到这袋红豆究竟是谁送的!
相思?
他看送礼之人是想死罢!
……
裴誉不愧是燕帝的心腹爱臣。
哪怕裴誉不惜以死陈情为沈璋和凌衡翻案,逼得燕帝下了罪己诏,哪怕他脱离裴氏被押入都察院大牢。
燕帝也都想方设法将他保了下来。
此番他又闹出殴打使臣与永安王世子这等大事,被罚了俸禄。
但外人没有一个敢落井下石的。
毕竟此次冬猎之行,燕帝特赐给裴誉一队禁军,让他先行开路。
须知这般御前领路的差事,做好了便是实打实的大功。
朝中人人心知肚明,待冬猎归来,裴誉定然要官复原职。
甚至破格再升阶,那也是迟早的事。
马车后方,黑压压的禁军队伍正在肃穆随行。
将士们个个身披铁甲,腰佩长刀,骑着高头大马,一眼望去气势凛然。
马车之内,裴栩棠醒了,裴誉便随手将看了许久的书卷搁置在旁。
沈清音余光扫过,目光一顿。
这才发现叫裴誉看了这样久的书,竟是《天工开物》。
不会罢?
要知道从前的裴誉,是绝对瞧不上这类市井闲书的。
就连她偷偷看,被他发现了也会说。
人家只阅经世治国、权谋吏治的典籍。
今日怎看起这本书来了?
转念间,沈清音又不由得反思起来。
裴誉无论何时都手不释卷,真是自律极了。
反观自己,每次出门都没想过带本书看看,只记挂着棠棠的衣食与物件是否带齐。
不过……
她想了想,她应该也算成长了许多罢。
毕竟自离开裴府后,她也渐渐有意识自保。
譬如此番远行,除了带上裴誉赠予她的长鞭,她还特意带了袖箭。
沈清音下意识抚上没有佩戴镯子的那一处手腕。
待触到袖下的机括,她心中登时安稳了几分。
“……爹爹,你再教我一首歌罢。”裴栩棠的声音忽然响起。
昨日她在大慈悲寺唱了爹爹以前教她的《烛影斧声》,得到了好多好多夸奖。
小姑娘便想着再多学几首新曲子,回去再唱给大家听。
裴誉顺势看了沈清音一眼。
沈清音连忙低头,默然示意裴誉——
她是不会教这些的。
她至今记得,当初她口误说错宋太祖姓宋时,裴誉那复杂到极致的神色。
从此以后,她再也不敢随意教女儿唱史曲。
裴誉见状,也不多言,而是像早有准备一般,自车内暗格中抽出一册薄册,又将裴栩棠抱上膝头,逐字逐句教她诵读。
沈清音听着听着,隐约听得出裴誉在教棠棠认节气。
她看着认真的父女俩,忽然意识到,凭心而论,裴誉的确是个极好的父亲。
他的认知是,女子不必不如男,所以他让棠棠学的东西都同男孩学的一样。
是以过去他们之间才有许多分歧。
如今看来,他们不过都是在自己的认知范围内,想将最好的给女儿,仅此而已。
……
队伍一路疾驰,不曾停歇。
中途大军也驻停了片刻,就着干粮简单垫了垫肚子,稍作休整后,便再度启程。
马车中,父女俩又换了一本书读。
裴栩棠歪着小脑袋,好奇地问裴誉。
“爹爹,什么是祈雨?”
裴誉解释道:“是祈求天降甘霖的祭祀仪式,今年已经举行过无数回了。”
百州旱灾,颗粒无收,他在江南查案时便逼迫一众豪绅捐过几回粮食,甚至将自己带入的银两都在一路散尽了,却仍是杯水车薪。
如若明年水灾,裴誉想,他定然要主动向陛下申请都水御史一职。
但那时他们母女三人又该如何……
他深深看了沈清音一眼。
她铁了心同他和离,届时他又有什么理由带她一道去呢?
就算一道去,洪水泛滥之地是那样危险,她一定会害怕到不敢去。
若她不去——
裴誉有些绝望地闭了闭眼。
他怕回来时,已经能喝她同别人的喜酒了。
……
暮色四合,寒风愈发凛冽。
前方负责探路的一支禁军小队快马折返,躬身对着裴誉的马车回禀道:
“大人,天色将晚,雪也越下越大了,前方途经山谷地带,雪势一旦堆积,加之山路湿滑陡峭,极易发生落石与塌方。”
沈清音听得出来,意思是前路凶险,不宜再行。
裴誉当即下令。
“原地驻营,休整一夜,待明日天光、风雪散去,再启程罢。”
他们一行人在马车内等着。
沈清音挑开窗帘看了一眼窗外,什么都看不清。
只能看到远处黑漆漆的夜色,还有近处飘下来的雪花。
她忍不住对裴誉问道:“大人,这是到何处了?”
裴誉道:“已经过了你娘家。”
沈清音略有些讶异,没想到他竟连自己在想什么都一清二楚。
裴誉自然是晓得的,毕竟她心中除了她的娘家和他们的女儿,便再没有别的想法了。
他继续道:“你放心,你弟弟那边,我同我世叔打了招呼,他以前在私塾落下的课程,我世叔会亲自同他补。你妹妹的婚事也稳了,至于你母亲——”
裴誉顿了顿,“我已派人同赌场管事说了,严禁你母亲再踏足半步。她余下的债,我也替她还清了。”
裴詹的事,尽管沈清音一再嘱咐北斗不准同他说。
但北斗毕竟是他的暗卫,还是将此事据实告知了他。
裴誉没想到裴詹竟胆大至此,他才刚出事,裴詹便趁此机会欺辱他的妻子,真真是活腻了。
是以得知此事当日,裴誉不仅奖励了北斗的绝育手段。
还调拨人手,全力追杀裴詹。
只是此事实在血腥。
裴誉记得,他每日派去山上给她请脉的医者同他说过,说她胎位不太正,须得按时调理,不可受刺激,否则又会出现难产之症。
于是他瞥了一眼沈清音高高隆起的腹部,到底没有将此事同她说。
沈清音只当裴誉尚且不知裴詹作恶一事,又感念他默默为她的家人做了这样多。
她心头微松,连忙道谢。“多谢大人。”
……
很快,连片的营帐皆搭建完毕。
无数个棚中点起暖灯,挡风帘一放,风雪便被隔绝在外
沈清音牵着裴栩棠,跟着裴誉走到整片营地最大最宽敞的主帐之内。
可入帐许久,裴誉依旧坐在她塌沿,没有丝毫转身离去的意思。
“大人……”
沈清音迟疑片刻,终究忍不住开口。
“您今夜,也住在这里吗?”
裴誉本欲脱口反问,不住这里还能去往何处?
却又想起她此前说他说话难听、不喜他总用反问句的事,
于是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下。
裴誉改口道:“嗯,毕竟其余营帐皆是数十名将士混居,我若再单独占用一帐,便有搞特殊之嫌,于军心不合。”
沈清音想了想,确实合乎情理,便不再多言。
帐内,二人之间的气氛悄然凝滞,好在还有裴栩棠在叽叽喳喳不知在说些什么,显得没那么尴尬。
裴誉坐了一会儿,又迈步出帐,似乎去寻禁军统领叮嘱什么注意事项了。
帐中只剩下沈清音与裴栩棠。
裴栩棠自幼体弱多病,极少出远门,是以此番赶路,她觉得哪里都新鲜,没待多久便缠着沈清音,说想要出帐玩雪。
沈清音拗不过女儿,只能将裴栩棠裹得严严实实的,确保其只露了一双眼睛出来,这才牵着她走出营帐。
刚踏出帐门,寒风便裹挟雪粒扑面而来。
母女二人随之便撞见了外出归来的裴誉。
他一眼看见她衣衫单薄立在风雪之中,眉头瞬间紧紧蹙起。
男人迅速解下自己身上的狐毛大氅,不由分说快步上前披在她的肩头。
他那宽大的大氅将她整个人裹住,领口蓬松的皮毛被风吹动,时不时擦过她的脸颊。
大氅内,还留存着他的体温,也叫她方才被风吹得发凉的后背瞬间暖了起来。
沈清音也是这才发觉,她方才只顾着给女儿穿衣裳,都忘了自己。
“多谢大人。”沈清音道。
裴誉唇瓣微动。
他想说,他们曾是结发夫妻,朝夕相伴三年,她不必对他如此客气。
可转念想起他们的现状,这些话便哽在了喉间。
他又后悔当初承诺放她走的事了。
……
已经过了用晚膳的时辰,裴栩棠依旧在兴致勃勃地堆雪人。
南风提着两个大食盒走入主帐,转头又对账外的一家三口高声道:
“大人,夫人,小姐,晚膳已经备好,可以用膳了!”
沈清音刚欲应声,却看见不远处的大雪中,忽然出现了一大片攒动的人影。
似乎还正朝着军营方向走来。
她被吓了一跳,不假思索地伸出手去抱蹲在她脚边的裴栩棠,却全然忘了自己已经是快八个月的身子可。
身形笨重的女人,在惊恐下重心猛的失衡。
沈清音不仅没能抱起女儿,自己还身子一歪,险些重重摔倒在地。
千钧一发之际,裴誉迅速伸手扶住她的腰身,另一只手长臂一捞,拎住险些被带倒的裴栩棠。
身形高大的男人,稳稳将母女二人接在怀中。
沈清音的侧脸随之紧贴在他温热坚实的胸膛之上。
她也能清晰地听见他胸腔之下,那颗因担忧到极致而剧烈跳动的心脏。
一声一声,急促有力。
然而当沈清音抬头望去,却见裴誉面上无半分慌乱失措,依旧是惯常的面无表情。
他对她沉声道:“你大着肚子,还这般莽撞作甚?”
沈清音忽然有些割裂的恍然。
她想,过去他是不是也是关心她的?
只是他装的太好,这才没叫她发觉?
但他们已经和离了,这些误会说不说开都没有意义了。
沈清音慌忙站稳身形,抬手,指向远处正在逼近的人群,急声道:
“大人您看,那是什么?”
裴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锐利的鹰眼穿透夜色与风雪,将远处人影尽收眼底。
那群人高矮不一,却是一致的枯瘦,加之步履虚浮,一副摇摇欲坠的走姿。
他眸光一沉,“是灾民。”
沈清音当即倒吸一口凉气。
裴誉转而看向她,一眼便看穿她的念头。
“你想给他们施粥?”
沈清音郑重地点了点头。
裴誉当即抬手,不远处一名正在巡营的禁军快步奔来。
很显然,他也注意到了那群灾民,只是觉得见怪不怪,毕竟今年进京乞讨的灾民也不少,着实没必要去理会。
却听得裴誉吩咐他道:“去后厨问一问,看看有没有多余的吃食,若是有,便取来分给这些灾民。”
话音未落,沈清音匆忙补充道:
“我的马车上还有一大袋子红豆!也可以一并取来熬粥!”
士兵领命,转身前去筹办。
灾民们很快走到了这边。
原本他们看到那些高高升起的旌旗,一眼认出了是朝廷的军队,根本不敢上前。
然而正当他们打算绕道而行的时候,却有士兵跑来说,可以给他们一顿饱饭吃。
饿了不知多少天的灾民们喜极而泣,意料之中地爆发出一阵骚动。
却又在片刻之间,有禁军列队上前,有序疏导人群。
裴誉挺拔的身姿立在风雪之中,面容俊朗至极,可神色却是凛冽威严,比下了七天七夜的大雪还要冷。
是以方才还混乱无序的灾民们,在他出现的瞬间都自觉停了脚步闭了嘴。
他们看着这位气场迫人、鼻上还有淤青的官员,只当他是武将,心底敬畏又惶恐,个个乖乖排好队站直,井然有序等候救济。
裴誉又迈步至粥棚,放眼望去,旁的人都成了虚影。
他只看得见沈清音正立站在粥桶旁,看着竹苓与青嬷嬷在分粥。
裴誉面上忍不住露出几分欣慰之色。
方才他还以为,心软的她定会亲自上前挨个施粥,还预备来此拦阻。
毕竟她如今身怀七月身孕,身子笨重,本就不宜劳累。
更何况灾民人数众多,万一场面失控生出乱子,极易伤了她和腹中孩子。
此刻见她学会了避险,裴誉心道,她终于学会适当地考虑自己,不再一味心软、事事亲力亲为了。
……
从裴誉的视角看去,但见沈清音放柔神色,主动上前询问起几名衣衫褴褛的灾民,问他们从何而来。
一名面色蜡黄、冻得瑟瑟发抖的妇人颤声回道:“娘子,我们各个州的都有,都是路上遇到搭伙儿来的,不过大多是兖州和幽州人,尤其是幽州人居多,我也是。”
迎着沈清音心疼的目光,她道:“我们幽州的官员买卖官位成风,在位者个个尸位素餐,从来不管我们底层百姓的死活。今年先是旱灾,又是暴雪,田地颗粒无收,我们乞讨了一路也饿了一路,若非今日有幸,遇见娘子接济,我们这一行人怕是熬不过今晚,要冻死饿死在这荒山里了。”
沈清音听得心头一阵苦涩,却还是摇了摇头,纠正道:
“并非是我一人善心,是裴誉裴大人心善,还有一众禁军将士相助,我只是搭手帮忙而已,不敢独揽功劳。”
说话间,她一低头,目光扫过众人冻得通红、甚至赤裸干裂的双脚。
女人的眼泪登时就落了下来,她立刻转头对身旁禁军低声吩咐几句。
不多时,两名禁军士兵便将她马车上那一大箱鞋履抬了过来。
一箱鞋子数量已然不少,可面对着这群浩浩荡荡、人数众多的灾民队伍,终究是杯水车薪。
沈清音看着无数赤脚的百姓,又看着有限的鞋履,一时间愣在原地,面露难色,更觉无力。
裴誉心神微动,情不自禁朝她走去。
等他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已然牵起她微凉的手,凑至唇边,在她手背上落下一吻。
沈清音猝不及防,带着几分窘迫与不自在,连忙抽回自己的手。
“大人。”她想提醒他们之间的关系。
裴誉也骤然回神,意识到自己又一时失控,忍不住外露了他对她的痴迷,略有些尴尬地敛了神色,又佯装沉稳地给出对策。
“咳……你可以统计每户人数,一家分发一双,这些鞋履可以一家人轮流穿。”
沈清音看着受苦的百姓,依旧有些于心不忍。
裴誉望着她柔软的眉眼,继续道:“唯有这样,才能在物资有限的情况下护住更多人。”
他也是着实没料到会遇到这么多灾民,否则他定然会带多些粮食与御寒物资出来。
沈清音恍然大悟。
一味心软,倒不如这般统筹分配能救下更多性命。
她心悦诚服道:“多谢大人提点。”
这一句疏离的道谢再度落入裴誉耳中,他依旧觉得刺耳。
男人再度选择了沉默,只让竹苓与青嬷嬷带着沈清音回帐歇息。
自己则带着南风上前,亲自执勺为灾民舀粥。
方才还偶尔在交头接耳抱怨的灾民,见到施粥之人从原先温柔善良的娘子,换成了冷冰冰的裴誉,再无人敢喧哗。
另一边,沈清音配合禁军,将有限的鞋履依照户数分发完毕。
风雪漫天,空气中仅有火把的燃气。
裴誉遥遥望向那个立在人群之中的女人,目光微动。
什么千足虫,分明是慈悲济世的神女。
……
上京距离冀州本就不算遥远,若非随行队伍庞大,满打满算,两日便可抵达皇家猎场。
第二日一早,天色微亮,裴誉便号令众人早早启程。
一路马不停蹄,直至天色再度彻底沉黑,前路探报来报,距离猎场仅剩最后六里路程。
区区六里路,裴誉决心继续前行。
沈清音亦松了口气,这一路舟车劳顿,又与裴誉同处一马车,还没有带打发时间的东西,她只觉得憋闷极了。
终于快要到了。
夜色中的山林格外静谧。
然而行进的马车内,毫无征兆之间,一抹剑光骤然从窗外掠闪而过。
却在贴近车壁的一瞬,被暗处的力道无声无息阻拦,消弭于无形。
变故骤生的刹那,裴誉的神色瞬间紧绷。
他迅速将怀中熟睡的裴栩棠放到在沈清音的怀中,嘱咐她道:
“沈清音,你记着无论外头发生什么动静自会有人保护你你千万不要出来!”
语罢,他不再多言,提剑掀帘纵身跃下马车。
下一瞬,车外倏然爆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声。
刀剑相撞,激烈的打斗声响彻夜空。
夜风阵阵呼啸,时不时掀飞车帘。
也叫外头的刀光剑影一幕幕映入沈清音眼帘。
她双臂紧紧抱紧怀中的女儿,心中不断涌起难以压制的恐惧。
这般画面,她少时在北境也见过。
但那时她上头有父亲,有阿兄,还有凌衡,她是被保护的那个。
如今怀中,却是多了一个亟待她保护的小人儿。
黑漆漆的晚上杀机四伏,周遭皆是未知的凶险。
她一介身怀六甲的女流,面对这般凶险场面,如何不惧?
可低头一看,怀中的女儿睡得是那样安稳那样毫无察觉。
是以此刻,便是心底再惶恐,她也只能咬紧牙关,强作镇定,远离车壁,不敢有半分松懈。
然而就在她屏息凝神之时,一只黝黑的手掌骤然从车窗缝隙快速探了进来。
沈清音心头大骇,几乎是本能反应,抬手便将早已备好的袖箭对准那只手掌。
然还未等她出手,暗处再度窜出一道更快的黑影。
黑影的大手扣住那只探入的手腕,狠狠向外一拽。
下一瞬,利刃入肉的沉闷声响响起,听得人头皮发麻。
黑手的主人似乎是死了。
沈清音心神剧震,再也按捺不住,当即将马车车帘掀开一条缝隙。
帘外的夜色,在月光下清明几分。
她借此看清了马车的正前方和正后方,南风与北斗正持刀肃立。
而车厢左右两侧,也各站着两名男子,都是她从未见过的生面孔。
却像是同南风和北斗一样在保护着她们母女,守着车厢寸步不离。
而旷野中央,裴誉正手持长剑,与一众禁军将士围杀来袭的刺客。
但她很快便看出端倪——
禁军人数虽多,却根本拦不住这批不要命的刺客。
且这群刺客目标似乎只在裴誉身上,与禁军将士不过虚虚交手两三招,故意将他们引开。
随后又迅速折返,联手围攻裴誉一人。
更莫说这些人出招,招招致命。
沈清音看得是心惊胆战。
她从前只知裴誉学过君子剑,武艺足以自保,却从未想过他的剑术竟这般高超。
他一人独对数名刺客的围攻,依旧进退有度。
剑光翻飞间游刃有余,并不落下风。
这哪儿是君子剑啊!
这分明是杀人的招式!
奈何刺客人数实在太多,久战之下,裴誉纵然强大,气息却也渐渐不稳。
眼看一名刺客已然绕至他身后,刀锋直对裴誉——
沈清音再不犹豫,屏息凝神,指尖发力,对准那个即将偷袭得手的黑衣人,精准射出一枚袖箭。
袖箭破空无声,精准命中那人肩胛。
黑衣人吃痛闷哼一声,就是这转瞬即逝的空隙,裴誉眸光一厉。
他抓住这战机,长剑顺势一挑,直接挑飞对方手中利刃。
紧接着抬脚踹出一记重腿,狠狠将人踹倒在地。
局势刚稳,漆黑的夜空之上,一只信鸽忽的落至最边缘的一名刺客手中。
那人取下信笺,扫视一眼,随即仰头,吹出一声短促尖锐的哨声。
这哨声似乎是撤退的信号。
尚且还在缠斗的黑衣人们闻声,毫不犹豫抽身撤离,迅捷地隐入山林之中。
唯独那名被袖箭射中肩胛、又被裴誉重踹一脚的刺客,肋骨好像被裴誉踹裂了。
现下他是剧痛难忍,只能狼狈躺倒在地,死死捂着胸口,根本无力起身撤退。
裴誉正欲要上前擒其问话。
谁知那人竟会拼尽残力,骤然伸手抱住裴誉的小腿,用力锁紧,硬生生将他阻拦在原地。
裴誉被他抱的进退不得,微微用力想要挣脱。
然而几番挣扎之间,一枚玉佩却自他衣间滑落。
“叮咚”一声,玉佩落在被打落地剑上,也落在刺客眼前。
那名刺客原本还在拼死顽抗,却在看清地上那枚卯兔玉佩的瞬间,瞳孔骤缩。
“沈……沈小姐?!”
他艰难抬眼,匪夷所思地盯着眼前男人到不能再男人的裴誉,脱口而出。
“沈小姐!你怎么是个男的啊!”
他的话音刚刚落下,紧随而来的禁军将士已然走到他身后。
利刃落下,直接将其斩杀。
那人喉间溢出一缕低低的气音,身体不甘心地抽搐一下,便躺倒在地,彻底没了气息。
沈清音心有余悸,连忙抱起裴栩棠,小心翼翼扶着车沿走下马车。
也是在这一刻,方才守护在车厢两侧的两名陌生人,也一并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是谁?
沈清音想,难不成是守在裴誉身边,同北斗职责一样的暗卫?
那裴誉方才是将他的四个暗卫都留给她了么?!
南风快步上前,扶住身形不稳的沈清音下车。
竹苓与青嬷嬷也心有余悸地从后方的马车里钻了出来。
旷野之上,裴誉已然用脚甩开了地上的尸体。
他动作熟稔地用剑挑开那名死去刺客的衣襟。
又忽的福至心灵,抬手拾起地上那枚卯兔玉佩,与刺客胸口的刺青仔细比对。
借着月亮与火把发出的光,沈清音看清——
那名刺客的胸口,竟赫然纹着一枚无论是形制还是大小,都与凌衡胸口的巳蛇刺青如出一辙的图腾。
她当即僵在原地。
裴誉亦注意到了她,顺手将她的玉佩塞回了自己的衣襟之中,又命一众禁军分散去收拾残局。
他原本想,想将这枚修复好的玉佩寻个机会还给她。
但直觉却又让他开口道:“这些人,都是乌衣堂的死士。”
“什、什么是乌衣堂?”
沈清音慌乱未定,下意识问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裴誉目光沉沉。
“我从前从未留意过,你那枚玉佩,和他们胸口的刺青图腾,竟是如此登对,大小也一模一样,就仿佛是出自同处一般。”
沈清音抱紧女儿,强作镇定道:“应当只是巧合罢了……”
“巧合?”
裴誉的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眸光锐利如刀。
“刺青在我大齐又名黥刑,是惩戒罪人的酷刑,向来为人所避讳与不齿。唯有北朔人才信奉将信仰刺于胸口,深信以此方式,可得信仰庇佑,一生为信仰而战——”
巳蛇,会是谁的信仰?
中原,又会有这么多效仿北朔习俗的刺客么?
裴誉一瞬不瞬地盯着沈清音,一个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近来两批刺杀我的死士,胸口皆是一般无二的图腾刺青,我不信,天下何来这般多的巧合?”
他看出了女人的面容,正随着他的话语逐渐变得慌乱起来。
“你说呢?”
裴誉一字一顿,审视她道:
“沈、小、姐?”
……
四方馆的厅堂之内,数名鼻青脸肿的指挥使齐齐跪伏在地,口中不停叩首求饶。
“……殿下!殿下!我等实在是不知沈小姐一道去了!这才按原计划派出刺客去杀裴誉的啊!不过我已经飞鸽传书阻止了!他们也传信回来说沈小姐并未受伤啊!还请殿下放过我等这一回罢!”
“还有,殿下,非是我等看管不力,而是表小姐跑的实在突然!我等派出的人随着她的脚印找了一路,只找到了她的人皮面具!”
凌衡立在众人面前,面色冷得像结了一层寒冰。
“你们就只管找借口罢!”
他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解释,却是半点没有手下留情的意思。
抬脚,便朝着为首一人又用力踹了过去,那人登时被踹翻在地。
“先不说你们连一个女子都看不住,便说你们险些酿成大祸!”
“我千叮万嘱不许伤到沈小姐!你们却是险些直接将她杀了啊!”
“我养你们这群人,又有何用?!”
他怒声呵斥,胸腔中翻涌着压不住的火气。
这时白蕲迈步走入厅堂,躬身回禀道:
“殿下,苍术已经领了十军棍,属下已将他送回大理寺了。”
凌衡颔首,垂眸看向跪在地上的一众属下,语气中满是讥讽。
“苍术尚且晓得说是自己的缘故去恭房办事,那你们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当时是忙着在玩女人罢!”
一名指挥使浑身止不住哆嗦,颤颤巍巍回话。
“殿下,也不全是……是那、那夜里有两名北朔女子跑了出去,末将忙着带人去追她们,实在不知道表小姐已经趁机逃走了!”
“跑了?”
凌衡咬牙,“我难道没有叮嘱过你们差不多得了!”
白蕲过去对那人问道:“就是啊!殿下嘱咐过的!那群北朔女人还有用,万万不可将她们玩死!”
他们心虚地低下了头。
凌衡又问,“那她们身上的护身令牌呢,你们可妥善保管好了?”
那人连忙从衣襟掏出一大串护身牌,点头回话。
“殿下放心!此事我等万万不敢忘!她们的令牌我都随身带着呢!您瞧!”
那些令牌都是北朔的女人从出生戴到死的,同中原人的照身贴一样,都是身份的象征。
凌衡见状,怒气才稍稍消散几分。
白蕲趁机又对那几人训斥道:“也就是殿下心慈,这才没有将你们军法处置!你们自己也不想想这一路上已经被你们玩死多少北朔女人了!”
过去的营中没有军妓,后来有了。
即便这群人因此有些兴奋,但也不至于兴奋整整三年罢!
白蕲道:“切记往后这些北朔女人还有要用到的地方呢!这几日无论如何,你们便是要玩,也得换一批女人玩!”
“换几个?”
其中一名指挥使脑子还未转过来,脱口接话。
“对了!当初从三皇子府里掳来的女子还未曾动用呢!还有还有!近日乌衣堂新送来的那一批,就是参与平阳关一事的官员家眷,我今夜便把她们提出来好生——”
“砰!”
一声闷响骤然炸开,凌衡抬脚踹在那人胸膛。
巨大的力道直接将人踹得撞在墙壁之上,顺着墙面直直滑落到地面。
“殿下——”
“闭嘴!”凌衡厉喝。
“整日脑子里装的尽是这些龌龊事,若是半月内找不回林纾,我便把你们一个个全都骟了!”
一众属下被吓得大气不敢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厅堂内终于清静下来,白蕲适时递上一盏冒着热气的茶。
“此乃沈氏药铺独有的酸枣茶,是前些日子沈小姐派人送来给殿下您的,殿下还请尝尝,消消气。”
白蕲察言观色道:“多路人马已经派出去搜寻表小姐了,想来用不了多久便会传来消息。”
凌衡接过茶盏,饮了一口,心中却没有半分暖意。
“在得到准确消息前,不要再同我提起那个蠢女人。”
他始终想不明白,林纾跑出去除了给他添乱,还有什么用?
“殿下!”
就在这时,门外快步跑来一名卫兵。
“殿下,行装已装整完毕了,随时可以动身前往皇家猎场!”
作为使臣,他们须走在在开路兵与皇帝的中间,这才迟迟没有动身。
凌衡刚打算起身,又一名卫兵匆匆入内禀报。
“殿下,有一名妇人在馆外大吵大闹,说她认识您!执意要见您!”
白蕲眉眼一冷,当即出声。
“什么妇人?咱们殿下洁身自好,哪里会认识劳什子妇人?直接杀了便是——”
“等等。”
凌衡抬手拦下。
“把人带进来。”
他隐约能猜到是谁。
不多时,那名妇人被卫兵引着踏入四方馆。
果不其然,正是陈氏。
她一路左顾右盼,走三步便停顿一回,目光不停扫视四周,贪婪地打量着四方馆富丽堂皇的陈设。
待到看见气度矜贵、身上穿的周围用的全都是价格不菲之物的凌衡立在堂中时,她更是眼前一亮,两道灼热的亮光瞬间自眼底迸发出来。
“世子!世子爷!”
陈氏满脸堆笑,直接越过引路的卫兵,快步上前一把攥住凌衡的袖口,热切开口。
“世子可还记得我?我是音娘的母亲啊!”
见凌衡没有接话,她又往凌衡身侧凑近几分,眉眼带着讨好的笑意,低声道:
“我们从前是见过的,我差一点,就成你的丈母娘了呢!”
“哦?我倒是真记不清了。”
凌衡摆了摆手,一众亲兵皆退了出去。
庭院顷刻间,便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凌衡不动声色地抽回被她攥住的衣袖,平静问道:
“你今日特地前来,所为何事?”
陈氏方才进门之时,已经瞥见门口那一车车装满金银珠宝的马车,是以脸上已然控制不住地流露出浓浓的贪婪之色。
她搓了搓手,对着凌衡道:“也没有别的大事,就是……就是我家音娘已经同裴大人和离了,世子爷可晓得这件事?”
凌衡佯装惊讶道:“竟有这般事?”
“原来世子爷尚且不知!我说您此番归来,怎么不曾去往我们沈家登门拜访呢!”
陈氏双手一拍,对着凌衡挤眉弄眼道:“我家音娘虽说已是和离过的女子,可念在世子爷当年与她年少相识,情真意切的情分上,还望世子能够照拂她往后余生!”
总算是听到句人话,凌衡刚想回复,便听到陈氏补了一句——
“就算是做妾,我也愿意把音娘交付到您的手上!我信得过世子爷的为人!”
凌衡背在身后的手掌,随着这句话,无声地攥成拳头,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
他缓缓道:“于我而言,倒并无不可,只是不知音娘她本人心意如何……”
“她定然愿意!她定然愿意!我这个做母亲的说话,她向来都是听的!”
陈氏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
片刻之后,她却又露出一副为难的神色。
“就是嘛……”
陈氏瞟了一眼凌衡。
“就是这彩礼可能就不能太少,也不知世子爷舍不舍得拿出来——”
陈氏想的很好,毕竟当年她就是这么在裴府门口,带着箐娘大哭大闹。
闹到裴家,闹到裴誉面前,闹到他们肯花大价钱娶音娘,即便是妾。
陈氏晓得,这些个高官个个都是面冷心热之人。
譬如当初她也跟裴誉说音娘可以做妾,人家裴誉还不是愿意花正妻的价钱娶音娘?
现下看来,这凌衡穿的这样花哨,应当也不缺钱……
她呀,定然又能将音娘嫁个好价钱!
第67章 真相(一修)
二人重新坐回马车,密闭的空间里,气氛彻底凝滞,处处透着尴尬。
事实上,裴誉的直觉早就告诉过他,沈清音与凌衡,应当是早就相识了。
且绝非他以为的、仅仅只是沈璋的同窗与胞妹那样简单的关系,而是——
“大人,您方才问我,我和他,是什么关系。”
就在这死寂的氛围里,沈清音忽然主动开口打破沉默。
这一回,她罕见没有用垂眸掩饰,反倒抬眸直视着身前的男人,目光中满是坦然。
裴誉同她说聊聊的那一回,他很是守约地将放妻书给了她。
所以现在她想,他们作为已经和离的关系,应该是可以将这段过往坦诚的。
毕竟她记得裴誉与旃檀,似乎并没有旧仇。
就跟她能平静接受裴誉娶青梅竹马的梁骆璎为平妻一样,他也应当能平静接受她同旃檀青梅竹马的过往。
但是沈清音不理解,方才那些来刺杀他们的人,为何身上的刺身,同旃檀的玉佩图纹会是那样相似。
且裴誉一口咬定那些都是旃檀派来的人。
可旃檀……绝对不可能派人来刺杀她啊。
疑团缠在心间,让她心绪纷乱。
裴誉静静看着眼前的女人。
他的怀中还有他们的女儿,她睡得是那样的熟。
他与沈清音,曾经做过夫妻的二人距离隔得是这样近,她的腹中甚至还有他们的孩儿。
但裴誉却是在此时此刻,心底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芜。
他从未觉得自己离她这般遥远。
近在咫尺,却远若天堑。
中间隔着她那他从未参与、无从知晓的过去。
裴誉忽然极度想查清,三年前的宫宴上,究竟是谁设计了他与她。
他想问那人若要设计为何不早些设计,以至于他与她隔了这样久才相识,才叫处处不如他的凌衡捷足先登,占据了她心里有且仅有的位置。
“大人若是真想知道,我可以说的。”
沈清音凝着他的眼眸,缓缓道:
“大人,其实,我与他是——”
“够了。”
裴誉沉声打断她的话语。
他环在裴栩棠肩头的手掌瞬间收紧。
无人看见,他藏起来的手,正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查了这样久的真相,如今只需要她说出来,他便不用再费尽心思地去查,可她——
她甚至仅仅只说了一个开头。
男人便觉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连呼吸都变得短滞,整个人喘不过气来。
裴誉无比清楚,若是当真听她说完她与凌衡、他们曾经的种种,他一定会疯。
一定会。
他执掌大理寺多年,从不放过任何真相。
这还是他平生头一次。
哪怕真相近在咫尺、唾手可得。
他也不敢听。
……
又是五日过去。
燕帝与赵贵妃的御驾已如期抵达皇家猎场。
大齐百姓皆知,燕帝年轻时素来勤勉克己、一心朝政,向来不喜这般耗费时日的宴乐。
更是从不会在公开场合携妃伴驾,哪怕是中宫皇后,也从未有过这般殊荣。
然自打强夺赵贵妃入宫,燕帝却是变得热衷诸如这等游猎盛会。
且次次出行皆将赵贵妃带在身侧,恩宠昭然于世。
冬猎开幕大典如期举行。
时隔多日未见,赵贵妃的身形看着比从前臃肿不少,孕态尽显。
裴誉立于百官之首,站位紧邻天子侧,位高瞩目。
沈清音则牵着裴栩棠,紧随在他身后。
她抬眸望去,一眼便看见了立在帝侧、面无神色的赵贵妃。
也瞥见了一旁亲昵挽着燕帝手臂,嘟着嘴在撒娇的魏嘉言。
沈清音记得,曾经张氏说过,大抵是同强迫自己的人生的孩子,所以赵贵妃对魏嘉言这个女儿极其冷淡。
燕帝却是爱极了这个同心爱之人得来的女儿,决心将父爱发挥到极致,才宠的魏嘉言无法无天。
猎场寒风凛冽,旌旗被风吹的猎猎作响。
大齐作为大国,有不少旁支小国也参加了此次冬猎。
是以此刻一眼望去,使臣团中皆是肤色与瞳色各异的外邦人。
然而沈清音在人群中张望许久,始终没能看见凌衡的身影。
旃檀呢?他去做什么了?
裴誉注意到她的小动作,便吩咐南风将她们母女二人先行送回营帐避寒。
她想看她的心上人,他便偏不让她看。
回到营中,裴栩棠连忙去完成裴誉给她布置的今日画作任务。
沈清音则是坐至女儿身侧,为她研墨。
裴栩棠也很懂事,见母亲大着肚子不方便,她主动给沈清音倒了一杯茶。
“娘,喝茶茶。”
她将茶盏推到沈清音面前。
沈清音瞧着她温柔地笑了笑。
“谢谢棠棠。”
她看着那盏茶,忽然想起这几日夜里,自己几乎夜夜梦回那一夜被刺杀时的场景。
梦中全是那名被她袖箭射中的刺客,对方捂着流血的伤口,用青白的瞳仁死死盯着她,质问她为何要出手为何要取他性命他死的好惨。
她与裴誉如今虽同住一处主帐,帐中却是摆放着两张床榻,中间立着一扇屏风用作隔断,俨然成了两间独立居所。
然而这几回她屡屡被噩梦惊醒,惊得坐起身来,心口惶悸难平。
却又在每一次惊醒后,总能透过屏风,看见裴誉这一侧烛火不灭,男人依旧伏在案头写奏折。
也正是这点点的灯火,让她莫名心安。
而当她惊魂未定,走到隔间洗脸、复心绪归来时,榻边都会摆好一杯温水。
无需多想,除了裴誉,再无旁人。
她不理解他这般做是为何。
明明他们都已经和离了,过去三年都没给她倒过一回水,现在才做出这般深情的做派,是为了让她愧疚么?
……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中间裴誉又派南风来将棠姐儿接了过去。
直到她用过午膳,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如银铃般的孩童笑声。
沈清音闻声,立刻掀帘而出。
一抬眸,便看见裴誉一手牵着一匹小矮马,一手扶着马背之上的裴栩棠。
父女二人正朝着她的方向缓缓走来。
“娘亲!这是爹爹送我的小马!好漂亮!”
裴栩棠坐在马背上,欢喜得手舞足蹈,面上满是雀跃。
沈清音看着那日棕黄色的小矮马,不禁有些讶异。
须知过去的裴誉一直觉得骑马一事太过凶险,绝非棠棠这个年纪该接触的。
如今竟会主动送给棠棠一匹马,莫不是真改了性子——
“裴栩棠。”
裴誉看着女儿过于兴奋的模样,下意识又将她身上的衣裳抓紧几分。
“我跟你说过,无论何时骑马,都要牢牢抓紧缰绳,不得大意。”
“爹爹,不要凶我嘛~”裴栩棠嘟起小嘴。
裴誉无奈,只能将她从马背上抱了下来。
小姑娘顺势仰起小脸,凑上去在裴誉紧绷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吧唧”一声。
裴誉原先肃然的表情瞬间柔和下来,嘴角悄然漾开几分悦色。
这时候,便是裴栩棠想要天上的星星,裴誉都愿意为她摘下来。
沈清音看得出来,裴誉很是吃这一套。
也想起来她过去的性子似乎同女儿的一模一样。
她和旃檀感情最深的时候,也就是他去北境戍边的前夕。
他们一同去放花灯时,她捡到了一只翅膀受伤、飞不起来的鸟儿。
彼时她想救它,沈璋却是说什么都不让她带回去。
说鸟儿会在沈家到处拉屎,到时候陈氏必定会让他们兄妹俩打扫。
沈清音急得快哭了,就在这时,凌衡买好糖葫回来。
凌衡听了前因后果,当即将糖葫芦塞到沈璋怀里,带着沈清音去了小河边。
她双手捧着鸟儿,他温柔地拎起它那只断开的翅膀,将随身带的金疮药洒在它的伤口上。
他说:“没事的音娘,我可以将它带回去养着,到时候你想看它便写信给我,我将它带去你家给你看,等它的伤好了,你想让放了还是继续养,我都依你。”
大齐民风保守,对女子更是极其苛刻,凌衡却比她还要珍视她的名声。
所以每回见面,他总要带着沈璋打掩护,也绝不会让她主动去定北王府寻他,而是总借着找沈璋的名义去沈家看她。
所以他们从上京到北境,又从北境回到上京,私下情深意笃了这么多年,都没有一个外人晓得他们的关系。
沈清音记得,当时凌衡说完那些话,她看向他的眼神,与如今棠棠看裴誉的一模一样。
当然,后来做出来的举动也一样。
那一夜,她头一回,鼓起勇气,在凌衡的面颊上,蜻蜓点水地亲了一下。
沈清音记得那夜河面的花灯星星点点,很是漂亮,却都没有凌衡那双从不可置信,到幸福到极致的眼睛亮。
当时只道是寻常。
“棠棠。”沈清音走上前,抬手将裴栩棠的帽子往下拢了拢,严严实实地遮住她的耳朵。
却未曾料到不远处,凌衡恰好与一众武将有说有笑地朝这边走来。
他如当年一样,被众星捧月般簇拥着,温柔的目光无意间扫来,恰好撞见眼前这幅岁月静好的画面——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何其温馨。
凌衡前行的脚步随之一顿,眸底的笑意都淡了几分。
沈清音与裴誉同时望了过去。
触及凌衡的目光,女人心底莫名一虚,只得匆匆收回视线。
裴誉倒是直直迎了上去,他的眼神冷若寒潭。
任谁都看得出,这两个男人正在进行一场不动声色的对峙。
在凌衡、以及他身后众人的注目之下,裴誉单手抱着女儿,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牵住了沈清音。
十指相扣后,他带着妻子与女儿从容不迫地走入营帐。
裴誉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毕竟论名正言顺,他才是她的丈夫。
呵。
凌衡在心中冷笑出声。
裴誉摆出这副正宫的做派作甚。
论先来后到,也是他凌衡更有资格露出这等看第三者的表情罢。
……
甫一踏入营帐,沈清音立刻将手从裴誉的手中抽了回来。
凭心而论,裴誉的手很好看。
修长玉白,十指分明。
他也曾用这双手让她体验过仅有一次的欢愉。
但再好看,沈清音也不想牵。
她解下披风,随手挂在帘后的木架之上。
裴誉亦将方才牵过她的手背至身后,按捺住自己的贪恋。
他同她曾经做过最亲密的事,如今却连牵手都成了奢侈。
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一步。裴誉想不明白。
“爹爹,我今日、今日的画已经画好啦!”
裴栩棠已然黏上裴誉,软软缠着他。
“我还想去骑小马!”
裴誉平复好情绪,按住她的小身子,将她安置在自己批阅奏折的桌案旁坐好,又伸手指了指桌旁一箱书卷,不容置喙道:
“裴栩棠,需要我提醒你吗?你今日还未完成识字的任务。”
沈清音将南风方才送来的吃食端上前,正要递给棠棠。
裴誉却道:“方才在外面,我已经喂过她了。”
沈清音微微一怔。
方才的冬猎开幕大典,人是那样多。
那般盛大的场合,裴誉竟然会放下身段当众喂棠棠?
这也太不符合他的性子了罢?
他过去不是很怕别人笑话他么?
裴誉似乎看出了她的所思所想,随手从书箱中取出一本兵法置在桌案上,淡淡道:
“沈清音,别再把你的想法套在我身上,我从来不在意别人对我的评价。”
他只是注意形象,又不是在乎口碑。
否则依着上京人骂他的那些难听话,又是阎王又是心狠手辣的,他听完就可以直接将自己挖个坑躺里面,等着被气死了。
沈清音想了想,确实如此。
裴誉性情孤直、刚正不阿,自做官以来,几乎将朝中的臣子得罪了个遍。
这么多年,他身边除却一个赵朔,几乎没有交心的友人,更莫说他如今还没了裴家做倚仗。
她在这里这些天,光是为数不多出去的几回,都听到有官员在背后骂裴誉。
似乎骂他已经成了一种向张承平投诚、表明立场的事。
裴栩棠一看见那本晦涩难懂的兵法书籍,连忙转过身,用小手紧紧抱住沈清音的腿。
“……娘亲,我困了,我要睡午觉。”
沈清音尚未开口,裴誉已然先出声。
“想睡午觉,可以,但睡醒之后,不许再找别的借口。”
裴栩棠泪眼汪汪,小脸蹭着沈清音的衣襟,将她的裙摆都打湿出两条泪痕。
沈清音无奈,只得牵着裴栩棠走到床榻边,陪着她躺下睡午觉。
母女二人卧下,裴誉却是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沈清音透过屏风看着那道身影逐渐远去,不知他去往何处,却是连过问的兴趣都无。
过去在裴家时,她尚且要顾及梁宛柔先前教她的,在裴家是男尊女卑、妻子必须要处处迎合丈夫的训教,裴誉去哪里她都要出于职责问一嘴。
如今和离了,她终于不用再遵守那些规矩,说违心话了。
……
裴誉去的是赵朔的营帐。
此处是赵朔自己挑选的住所,紧邻一众武将的营帐,周遭喧哗不休,吵得人耳膜都在发颤。
裴誉刚一踏入帐内,便听见外头传来一阵乱糟糟的笑闹声。
他的眉头当即蹙起,下意识便想离去。
赵朔见状,立刻上前扯住他的衣袖。
“子俨!宁远将军临时爽约鸽了我,我好酒好菜全都备妥了,你可千万不能再走了!”
裴誉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
“合着就是你退而求其次的备选之人?”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绿毛龟,如今才晓得自己连沈清音的备选都算不上。
如今就连赵朔也这么对他。
“哪能啊!”
赵朔生怕他真的离开,嬉笑着打圆场。
“谁敢把你如此丰神俊朗博古通今才貌双全的裴大人当备选?我这不是就想着单单咱俩对饮太过冷清,这才多邀了几人凑局罢!”
结果人家一听到裴誉也要来,都不敢来。
“说白了,我就是为了你这碟醋才组的局,如今饺子没来也就罢了,你这核心的醋可不能再走!”
至于原因,无需多说。
毕竟裴誉的体型在文官里一骑绝尘,便是武官也没几个有他高大,加之他接连两回打人的事已经传开。
谁再来同他吃酒,便要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永安王世子那般年轻抗揍。
裴誉闻言,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终究是耐着性子落座。
裴誉没有说话,赵朔静静观察。
他看到裴誉自坐下之后,便一语不发,只顾着一杯接着一杯将酒往腹中灌,眼底晦暗沉沉。
叫人顷刻便能看出他此刻心情极差。
怎么回事?
子俨这是叫沈氏给彻底抛弃了吗?
但纵使是陛下后宫里失宠了几十年的嫔妃,也不会有他这般哀怨罢!
更何况人家沈氏都没有宠过他,一直是他自己宠自己,何来失宠这一说?
“子俨……酒喝多了伤身。”
赵朔不敢再让他借酒消愁,趁着裴誉走神的间隙,他挪走酒坛,转而换上一壶清茶放在他面前。
裴誉有些不悦,刚欲问话,恰在此时,隔壁的营帐轰然炸开一阵爆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
武将们粗旷的谈笑声传进来,刺耳又清晰。
裴誉握着杯盏的手微微收紧,眉眼愈发冷沉。
赵朔讪讪解释道:“额……这营帐是我亲自挑的没错,我本以为和一群武将同住一片区域,定然比同文官清净。”
毕竟近来他的平妻因孩子记在谁名下的事,又同他的正妻吵了一架,他被吵的着实心烦,这才想着来猎场躲躲风头。
“谁能料到这群粗人竟比那群老迂腐还要吵,他们几乎日日聚在一起扎堆嚼人闲话论人是非。子俨你且听——”
“你们听说没?驸马方才竟是这般评价裴大人的!他说裴大人在裴夫人身怀身孕之时迎娶靖远侯之女为平妻,这般所作所为实在不是人!”
赵朔话音刚落,一名武将的话便穿透帐帘,落得帐内二人耳中。
赵朔面色一尬,还来不及捂住裴誉的耳朵,紧接着又有另一道声音接话。
“什么叫不是人!人家驸马骂得可文雅多了,他说的是非人哉!”
非人哉。
这跟不是人有劳什子区别?!
赵朔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只鹌鹑,下意识斜眼看向裴誉。
只见男人的鼻梁之上,那处曾经断裂、后来又愈合复生的骨节,如今略有凸起。
赵朔一看到这凸起,便想起那日在临江楼,裴誉被凌衡一拳打断了鼻梁还不收手。
直到他也打的凌衡吃够了苦头,将人家下巴都快打歪了,才肯停下。
虽说不明白为何两个大男人打架都卯足了劲打对方的脸。
但赵朔却暗自咽了口唾沫,开始心疼起自己来。
他当真不知自己是招谁惹谁了!
为何每一回这等修罗场偏偏都能被他给撞上!
裴誉就差他没打了!
隔壁的闲谈还在继续,话音源源不断地飘来。
“……不过说真的,凌衡这人当真是痴情啊。我前日去他营中如厕,亲眼看到他麾下那些个亲兵将女人们扔在恭房里头,个个玩起来跟不要命似的,他们却说,凌衡本人从来不碰。”
“那群军妓大多是北朔女子,啧,那一个个的浓眉大眼的,堪称绝色!这般美人在前,他竟能忍住不碰,定力真好啊!”
“这你就不懂了罢。”
旁边有人忍不住道:“昔年定北王夫妇便是恪守一生一世一双人,家风如此。他们的事还被写成了好多话本,搞得我女儿都开始信这一套了!我跟我女儿说,说你爹都有好几个妾呢,你就不要做白日梦想妄想你以后的丈夫也只守着你一个女人了!”
武将们拍着桌子大笑。
“你说说,这世上有几个男子能做到一辈子只睡一个女人的!便是裴誉过去那般真不近女色的,婚后媳妇儿怀孕了,不也想娶个平妻睡睡。”
又是一阵哄笑声。
那武将压低声音道:“接下来的话,我说了,你们就不要传出去了。”
虽说定北王已经被翻案,但他们也怕私下提及,传到燕帝耳中,会惹帝王不快。
眼看着一众同僚都围了上来,他长叹一口气道:
“三年前,凌衡未出事的时候,我同定北王吃过酒,晓得定北王也有一阵子同如今的永安王一样操心儿子的婚事。”
“定北王当时醉的厉害,口风也松了,他同我说,凌衡早就有了心上人,他们两家认识了许多年,定北王妃说要给他提亲,凌衡却非要用军功求娶,说这样人家姑娘有面子。”
“据说当年连婚书都写好了,结果最后、最后却没能赶回来……”
“啊……这……”
众人面上皆是唏嘘。
“这么说来,那夜宫宴上裴大人说的是真的?凌衡在上京,当真有个心上人?”
“千真万确!”
另一个知情人笃定应声。
“但是驸马将那女子保护的极好,谁也不知她是何人。我倒是在七夕灯会上见过一回,当时凌衡同那女子并肩走,女子头上戴了帷帽,二人有说有笑。行至巷子转角处,我亲眼看见驸马掀开她的帷帽,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口。”
又是一阵起哄声传来。
有人追问,“哪一年的七夕灯会?”
那人思索后,答道:“五年前。”
随即便是一阵久久不散的感慨。
“这么说来,真是造化弄人,想来三年过去,凌衡做了驸马,那女子也都为人妇、为人母了罢。”
赵朔听得兴致勃勃,方才的恐惧也被抛之脑后。
过去在国子监,他只晓得凌衡似乎不怎么跟姑娘接触,竟是未曾想到内里还有这桩辛秘。
他越听越兴奋,忍不住想跟裴誉分享。
“子俨,你说凌衡这厮的心上人会是……”
“子俨?”
却见裴誉不知何时闭上了双眼。
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男人极擅丹青,想象力本就远超常人。
此刻仅凭旁人寥寥数语,脑海之中便已然勾勒出五年前七夕灯会的全部光景。
难怪她对他总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原来曾经有过这样刻骨铭心的过往。
意识到这一点,裴誉的心口登时传来一阵窒息般的钝痛。
……
裴誉折返营帐之时,裴栩棠已然睡醒,正睁着一双大眼睛四处张望。
裴誉随手从书箱里挑出几本书,递到女儿面前。
裴栩棠小脸一皱,立刻转身扑回沈清音怀中。
“娘,你帮我重新挑一本,我不要学这些。”
裴誉见状,默默侧过身,将书箱旁的空位让了出来。
沈清音无奈,想着棠姐儿年纪尚幼,学些浅显的知识便足够。
于是她走到裴誉原本的位置,随手从书箱拿起一册最薄最小的小册子。
掀开纸页,入目却是一排排整整齐齐的“正”字。
她望向身侧的裴誉,那双澄澈灵动的狐狸眼直直凝着他,疑惑道:
“大人,这是……?”
裴誉的视线猝不及防撞进她的眼眸,不受控制地联想到方才他从旁人口中听到的、她与凌衡在过去的种种,登时心头一涩。
他不自然地别过脸,避开她的目光。
“是裴栩棠生病那几日,我随手记下的。”
他方才想了一路,想他在这段感情里,比凌衡究竟差在了哪里。
思来想去,却是发现除了命运更加眷顾他、让他同沈清音有了一个女儿外,竟再也没有别的能比得过凌衡的地方。
到了这种地步,裴誉已经不用再听沈清音说了,他都能将那些个蛛丝马迹连在一起,拼凑出他们曾经的过往。
凌衡与她,是年少慕艾,是青梅竹马。
他不晓得她过去的性情是不是同现在一样,但凌衡的护短与巧舌如簧他早已在宫宴上见识过。
偏偏他又是个不护短不会巧舌如簧的男人。
可以说,若非是天机偏向他裴誉一次,凌衡与她,定然会是一对神仙眷侣。
沈清音并不晓得男人的心里正被这些事情困扰,她只全神贯注地细看着纸页上的字迹,果然——
夜里哭闹二十六次、闹脾气打翻汤药十回……
成婚三年,她竟不知裴誉还有记录日常的习惯。
她将这本小册子放回箱中,又抽出一册厚度中等的书册。
掀开首页,依旧是和方才一模一样的“正”字记录。
只是这册纸上的字迹密密麻麻,数量远超方才那本。
沈清音细数一番,竟足足有一千零三次。
在裴誉这里,究竟是何事能多达千次?
她顺着纸页往后翻,却是在看清内容的那一刻,脸色瞬变——
册子后半部分没有文字,只有几十副画。
且画上的一男一女皆是一丝不挂,男子身形高大精壮,女子玲珑有致且丰腴。
那二人虽被刻意隐去五官,只在面上画了些许潮「红。
可无论是轮廓,还是姿势,都能看得出画的分明是她与裴誉在……
在敦伦!
那么前面几句的次数,岂非是——
“裴誉!”
沈清音又羞又气,冲动之下便将手中簿册朝他砸了过去。
书册本身并无多少重量,可猝不及防砸在裴誉白净的侧脸上,依旧擦出一道显眼的红痕。
裴誉眉心一跳,深呼吸压下翻涌的火气,语气带着几分的愠怒。
“沈清音,你如今打我是打上瘾了是罢?!”
老话说打是亲骂是爱,那她也会如这般打凌衡么?
这么说来,她应该也是爱他的,只是比凌衡略少一些……
于是在沈清音还没来得及解释的时候,裴誉又将自己哄好了。
“我……”
沈清音一时语塞,意识到了自己冲动太过,却依旧羞愤难平。
她指着地上摊开的簿册,红着脸颊道:
“你没事记录这些、画这些作甚!”
她晓得裴誉的丹青造诣登峰造极,却万万想不到,他竟会将顶尖画技用在绘制房事上!
裴誉看向落地的册子,脸上还带着意识到沈清音有一点点爱他的欣喜。
“上回你说我床技不好,我便有心想学一学也叫你快活,但我寻遍各大书局,所得避火图皆是画的粗制滥造,我便自己动手画了。”
沈清音不知男人莫名其妙在笑什么,却再度被他的无耻震惊到了。
她之前听说画避火图的画师,大多是走投无路了,才会靠画这些见不得人的东西维持生计。
但裴誉又不缺钱,他怎的也会画这些啊!
他知不知道他的手艺用来画这些很传神,也很……
很叫人羞耻!
裴誉却是真的不觉得这些有什么,他道:“我本来就有记录的习惯,自成婚起我每同你做一回便会记录一回,你这样吃惊作甚?再说了,这本册子我一直都是随身携带,又不会叫人看见——”
“不会被别人看见也不能画!”
沈清音脸颊滚烫,耳根都气红了。
她望着裴誉那张清冷矜贵,好似不染尘俗的面容,万般费解。
外人都只当他端方自持,在同她成婚前,连个晓事的女人都不曾有过。
所以琼林宴上,即便他们都被下了药,裴誉也没找到如何进。
最后等药效过了,他们也叫人抓「奸在床了。
可偏偏是这样一个人,长了一张禁欲的脸,私底下却对床笫之事这般热衷。
譬如方才那本图册之上,她看到他甚至将自他们成婚第一年常用的、正面相贴的姿势。
一直记录到了最后一回,他躺着、将她放在他身上坐着的姿势变迁,都给画出来了。
虽说画的张数没有一千多张,但因为他们用过的姿势不多,所以也几乎被完全记录了下来。
所以,沈清音想,这本由裴誉亲自画的避火图,若是传了出去,只怕整个上京的避火图画师都会失业。
裴誉定定看着她羞恼的模样,再三确认:
“你的意思是,这本册子,不能再留了?”
他觉得他画的挺好的啊,也没将她画丑,她怎么这么生气?
沈清音尚未来得及作答,在他们中间的裴栩棠已然好奇伸出小手,想要去捡拾地上的画册。
沈清音吓得立刻将女儿抱回怀中。
“不能留!”
叫别人看到她还要不要做人了!更莫说棠棠还这样小!若是看到了一定会长针眼!
裴誉想问她自己究竟是哪里没画好她才这么生气,但又见她似乎真的生气了,于是只能拾起画册,想要将其丢到火盆里毁了。
但走到近前才发现,火盆之内还没来得及添炭火。
他依依不舍地将书册扔进空空如也的火盆里,平静道:
“罢了,稍后我让南风拿去烧了罢。”
话音落下,他心底忽然涌上一团无名火,且内里还裹挟着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
裴誉想,她到底有没有爱过他哪怕只是一丁点儿?
是不是厌恶他已经到了一定的地步,所以才连看一下他们这些交缠的画都觉得恶心。
还是说,她喜欢的避火图,只会是他曾经在她的悦白院看到的那本一样,画上之人像极了她与凌衡。
这样的避火图才是她想看的。
甚至那本避火图也是她从沈家带来的,会不会就是她参照着凌衡的模样买的。
拿过去他同她做那事的时候,她双眼紧闭的那些瞬间,又有没有将他想象成过凌衡的模样呢?!
裴誉越想,越感觉自己的情绪已经快压不住了。
所以他几乎是逃也似地留下一句,“你先带她随便看看什么书,我晚些再回来”,便走出了营帐。
临到出门,又回来将佩剑拎了出去。
沈清音没理她。
裴誉离开后,营帐安静下来。
女人才平复好心情,没过片刻,帐外忽的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
“沈小姐在吗?”
这声音她怎么会忘,当即扬声道:
“在,进来罢!”
帐帘被人掀开,来人步入帐中,抬手利落地撕去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原本清秀的相貌。
沈清音定睛一看,眸中掀起波澜——
这不是她从大理寺天牢救出的那名女子吗!
她按捺住激动,先将棠姐儿安置在一旁,叮嘱其自行看书,随即便起身上前,伸手握住女子微凉的双手。
“佛祖保佑,我还能看见你平安无恙地站在这里。”
女子向她屈膝行礼,语气满是感激。
“多谢沈小姐救命之恩。”
她看着沈清音,轻声补道:“先前宫中,您曾问我名姓,彼时我自知生死难料,便未曾如实相告。”
“如今我安稳回到了殿下身边,终于可以告知小姐您,我名芜花。”
“芜花,真是个好名字。”沈清音松开她,又亲手为她倒了一杯热茶。
“来,喝杯茶暖暖身子罢。”
芜花接过茶盏,浅浅一笑,喝了一口便放下了,又从袖袋取出几包药,递至沈清音面前。
“这是世子爷特意为您调配的安胎药,不知您此处是否方便熬煮,若是不便——”
“方便的,多谢你。”
沈清音连忙接过药包,心底暖意融融。
旃檀的车架昨夜才到猎场,今日便想着来给她送东西。
于是她又道:“也替我多谢……他。”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凌衡。
芜花笑了笑,转头又瞥见一旁的火盆,主动上前将其端起。
“沈小姐,我去帮您取些炭火来取暖罢。”
这处营帐也太冷了,她从外面进来这样久,手都是冰的。
“好……辛苦你了。”
沈清音视线落在火盆里那本画册上,嘴角抽了抽。
她生怕遗留后患,叮嘱道:“……顺带帮我把这本书一并烧了罢。”
她没想太多,只当芜花同为女子,不会对避火图感兴趣。
更何况裴誉作画时隐去了五官,即便芜花好奇翻看,也绝不可能认出画中之人是她与裴誉。
芜花点头应下,端着火盆与画册走出营帐。
行至无人僻静处,身为细作的修养,她将火盆检查了一遍,又取出册页打开。
入目瞬间,她心头微讶。
没想到沈小姐一个孕妇,竟也会看避火图。
只是这本避火图画工精妙绝伦,远非市面售卖的粗劣俗艳之物可比。
每一幅都细致入微,将男女之间的水乳交融都画了出来,甚至能看得出这画中男子好似没断奶。
芜花身为常年潜伏的细作,早已见惯各类秘事,此刻便是看到了这样艳丽的图画,也能做到心如止水。
但此事,她还是得禀告给殿下。
她想,殿下看到这本画册应该很高兴罢。
高兴沈小姐和离后,为了同殿下成婚,又开始研究起这等闺房之事。
于是芜花不敢耽搁,立马前往凌衡的主帐报喜。
……
凌衡正独自一人立于沙盘之前,凝神思索着猎场的布防与后续计划,神情专注且认真。
“殿下。”
芜花轻步上前,屈膝跪地,双手高高托起手中册页,沉声回禀。
“您先前吩咐,但凡沈小姐帐中出入之物,皆需先行呈送您过目查验,此乃奴婢方才从沈小姐营帐之中拾得的避火图。”
避火图?
凌衡闻言敛了思索,顺手放下手中的量具,接过那本册页,摆摆手示意芜花退下。
帐中只剩他一人,可他还是不敢看。
毕竟他也是个男人,还是个血气方刚的武将,他也会有欲」望,还比寻常男子更甚。
这么多年,他全靠对她的信念在苦苦支撑,黄花大闺男属实不好当,也不知看了这避火图需不需要去泡冰水浴。
但这又是从她那儿翻出来的东西,想来应当是她为他这个雏儿特意准备的。
反正早晚都会看,凌衡深吸一口气,自以为做足了心理准备,这才翻开——
册页开篇,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的“正”字。
单单一个不连贯的字,并看不出字迹出自谁人之手。
凌衡只当是她写的,一时兴起,他逐一点数。
不多不少,恰好一千零三回。
凌衡挑了挑眉。
阿音早早备好避火图,应当就是给他看的啊。
但这些计数笔画,又是在记录何事?
是她想他的次数么?
满心疑惑之下,他指尖翻飞,快速往后翻阅。
很显然,他的心理准备,准备少了——
当后半页那一幅幅私密的画作映入眼帘时,凌衡原先温和的表情顷刻凝在了脸上,然后,寸寸碎裂。
他晓得他的阿音是什么模样,也同裴誉近身搏斗过一回。
是以此刻,凌衡瞬间便辨别出这纸上在颠鸾倒凤的一男一女是何人。
即便早已知晓裴誉这厮不会少碰阿音,但没见过和亲眼所见是截然不同的!
试问天下还有谁人能画出这般细致入微的画?
裴誉这是强迫他钻到他们夫妻俩床底下啊!
熊熊怒火与嫉妒交织缠绕,恨意几乎要将他凌衡的理智焚烧殆尽。
原来开篇那一千零三笔“正”字,每一笔、每一划,皆是裴誉与她亲密的次数!
三年!
一千多回啊!
这不是除了她来月事几乎没有闲过吗!
再减去她怀棠棠的前三月,岂非有时候一晚上得来好几回?!
凌衡面上浮现出一抹极冷极瘆人的笑意,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只剩无边寒凉。
裴誉!
他咬牙,心头妒火滔天!
这人娶走他在心尖上珍藏数年视若珍宝的阿音,又对外说不爱阿音不宠她!
背地里那根东西却是一夜都不曾闲过!
是当真不怕铁杵磨成针啊!
帐外,尚未走远的芜花,忽的听见主帐之内传来一连串噼里啪啦,物什落地的声响。
怎么回事?
她跟了殿下整整三年,从未见过殿下发这么大的火啊!
然后,他就见到凌衡提了大刀,怒气冲冲地走了出来。
……
直至用完晚膳,裴誉还是没有回来。
帐内,裴栩棠早已偎在软榻上睡熟。
临睡之前,小姑娘还惦记着自己的小矮马,反复让沈清音提醒裴誉,说是晚上冷,娘亲千万记得提醒爹爹,莫让小马留在外头挨冻。
沈清音愈发觉得女儿性子像她了。
她也晓得若是不答应,棠棠只怕一晚上都睡不着,于是只能应下。
待到裴栩棠睡着,沈清音唤来竹苓与青嬷嬷,让二人过来照看棠姐儿。
她自己则提着一盏风灯,独自移步前往后方的马棚,打算将小矮马牵回棚内。
夜色幽暗,四下寂静无人,仅有几个帐中隐约透露出来的暖光。
沈清音转过一个拐角时,隐约听见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她大着胆子往前一探,忽的瞥见营帐的阴影处,蜷缩着一道单薄的人影。
沈清音被一幕吓了一大跳,当即攥紧了灯柄。
却又看清那似乎是个女人,正缩在角落瑟瑟发抖,也不知待了多久。
恐惧终究压不过恻隐,她定了定神,提着灯缓步上前。
“姑娘?”
微光穿透黑暗,隐隐落在那人身上。
那果真是一名女子,且其眉眼深邃,长相气韵皆与中原女子秀气的不同。
北朔人?
那北朔女子见灯光亮起,吓得立刻连滚带爬的往后退。
却又在慌乱中看清沈清音同样是个女人,她像是看见了唯一的生机,又手脚并用地扑上前,用尽全身力气攥住沈清音的鞋履,重重跪在冻土之上不停朝沈清音磕头,口中语速极快,叽里咕噜地不知在说些什么。
沈清音年少时曾在北境住过一段时期,勉强能听出她似乎是在说北朔话,又似乎是在哀求自己。
她似乎在求自己救救她,说她丈夫被中原人杀了,他们用她儿子的性命要挟,将她强行掳掠至此,她们凌辱她,她却不想死想活下去,想回到故土,再见一眼她的儿子,但她的护身牌丢了云云。
沈清音听得心脏咚咚直跳。
此时夜风刺骨,这名北朔女子身上竟只穿着一件破败的纱衣,满身伤痕。
这一刻,什么大齐与北朔之间的国仇家恨,似乎都不能再顾及了。
沈清音只知道现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被掳来此处、供人泄欲的可怜女人。
同为女子,见她这般凄惨,沈清音再无半分犹豫,立刻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披在女子光秃秃的肩头。
她放缓语调,用中原话道:“别怕,跟我来。”
那女子没听懂,但也意识到了沈清音是帮她的人,于是紧紧跟在她身后。
沈清音提着灯,一路小心翼翼带着这名北朔女子快步走到马棚。
棚中的马匹站成一排,最显眼的便是裴誉那匹通体乌黑、价值万金的名马,其品相即便在一众高头大马中,也最为瞩目。
沈清音下意识想将裴誉那匹跑得最快的马儿给这个北朔女人,但她又很快想到——
裴誉的名马乃是从裴家带出来的,身上有世家专属的标记,辨识度极高。
一旦私自让人骑走,极易被追查溯源。
且名马久经训练,也认主,不出明日便会被裴誉察觉端倪,风险太大。
思虑再三,她转头示意那名北朔女子,让她骑上裴栩棠那匹温顺的小矮马。
女子眼眶通红,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些什么。
沈清音却是生怕叫人发现,连忙拍了拍马臀,语气急促道:
“赶紧走!”
神女爱世人。
那名北朔女子一边骑马一边回头,似乎要将沈清音的容貌刻入骨血之中。
看着那女子骑着小马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沈清音伫立原地,心绪难平。
她方才近距离看清了那名北朔女子身上遍布的新旧交错的伤痕,如今心中满是震颤与悲痛。
她晓得但凡行军打仗,几乎都设有军妓。
从前她在北境时便见过,也提过对这等事极其反感。
所以旃檀答应过她,他掌兵权后,定然不会同旁的将领一样设军妓。
他也确实做到了。
沈清音只知军妓大多是罪臣女眷,却是从未亲眼见过。
更未曾想过,军妓中竟还有远从北朔掳掠而来的异国女子
究竟是谁会这样做?
她要同旃檀说,让他帮忙查一查么?
依着旃檀那同她一样良善的性子,听了此事,定然也会同她一样震惊罢。
沈清音忍不住联想到,当年若非纾娘自己逃了,如今的下场,大抵也会如这名北朔女子一般。
但若林娘子真是纾娘,那她在长乐坊的境地,又会好到哪里去?
顶多便是伺候的人从底层武将变成了高官,仅此而已。
所以她当年将尊严抛之脑后,求静宁公主救纾娘,又拜托禹娘找了三年的纾娘,也仅仅只是叫纾娘的境地好一些些么?
冷风一吹,沈清音又想,禹娘是那般的神通广大,连都察院都有她的耳目。
那为何纾娘在上京长乐坊待了大半年,禹娘都找不到她。
反倒是过去从未见过纾娘的裴誉,一眼就认出了她是林纾,为此同胡元明逢场作戏这样久。
是禹娘真的不知道,还是她同纾娘一起瞒着自己呢?
震惊、悲悯、还有困惑接踵而至。
沈清音只觉心头发闷、浑身乏力,连带着脚下的步伐也愈发虚浮。
正当她准备回帐之时,远处却忽然传来一阵清脆马蹄声。
抬眸望去,却见到是静宁公主携几名贵女,一行人正声势浩荡地朝着马棚方向行来。
队伍之中,魏嘉言率先看见夜色中独自伫立的沈清音。
她当即勒紧缰绳,翻身下马。
“哟,这不是裴夫人吗?”
她锦衣华服,大步朝着沈清音缓步走来,步态傲慢至极。
走到近前,魏嘉言带着优越感,将沈清音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语气中夹杂着浓浓的戏谑。
“这大晚上的,你大着个肚子,不老老实实在营帐歇着,跑到这马棚来做什么?我记得你好像不会骑马罢?”
“让我猜猜——”
魏嘉言撑着下巴做沉思状,又绕着沈清音走了一圈。
然后,她忽然拍着巴掌,对那群贵女激动道:
“你们说,她不会是来这里偷人的罢?!”
第68章 见凌衡(二修)
魏嘉言话音刚落,一众贵女皆是面带戏谑地下了马,一副等着看沈清音笑话的模样。
沈清音不愿同魏嘉言多说,毕竟这位燕帝唯一的公主素来睚眦必报,惹上她同沾上牛皮膏药无甚区别。
于是她垂下头,打算先服个软。
“殿下——”
“殿下这般出言轻辱恶意揣测我身怀六甲的妻子,若是我将此事禀告与圣上与贵妃娘娘,殿下觉得,后果会如何?”
沈清音尚未开口,一道带着彻骨寒意的男声骤然她身后响起。
众人闻声齐齐看去。
只见霜风猎猎,裴誉从一片阴影之中迅速走出。
男人身姿挺拔如玉,容貌在月色下愈发昳丽迫人。
他的衣袂好似沾着夜露,加之那双狭长的眼眸之凌厉,一出场便压的众人都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魏嘉言本是满心傲慢,可目光一落在裴誉那张她日思夜想了许久的脸上,整个人都怔住了。
她从小就爱慕裴誉,此刻再度被他惊艳到,心神再度失守,竟是喃喃出声。
“裴誉……”
然而下一瞬,她便清晰看见裴誉眼底那毫不掩饰的厌恶。
魏嘉言这才意识到他方才说了什么。
他要将她方才挑衅沈氏的事告诉她的父皇和母妃?
须知她魏嘉言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生母赵贵妃。
幼时她顽劣,某日,只因着嫉妒太后多关心了裴誉几句从而冷落了她,她便故意将裴誉推入了荷花池。
她以为世家出生的孩子都会凫水,谁知裴家根本没安排裴誉学,那一回也险些导致裴誉淹死。
但父皇和太后知晓后,不过随口训斥了她两句,都没有深究,唯独母妃当真动了怒。
赵贵妃罚她亲自登门,当着裴家众人的面,给裴誉赔礼道歉。
自那以后,赵贵妃更是再未亲近过她,待她始终冷淡,就仿佛她不是她的女儿一般。
这件事,是魏嘉言多年来心底最深的痛。
是以听闻裴誉要将方才之事禀告赵贵妃,她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嚣张跋扈的姿态也随之崩塌。
“不……裴誉,你别!我错了!”
她再也端不住高傲的身段,连忙上前几步,语气慌乱道:
“我方才只是随口戏言,并无恶意!沈氏那么大的肚子哪儿能偷人啊!我就是胡说的!”
“求你了!求你千万不要告诉我母妃此事!我求你了裴誉!”
裴誉神色漠然,眼底无丝毫波澜,压根懒得理会她的示弱。
他只是取下自己的大氅搭在沈清音的身上,又自然而然地牵住她冻僵的手,转身便要离去。
魏嘉言见裴誉不为所动,又看着二人并肩走远。
她心头又急又慌,下意识便追了上去。
“裴誉……啊啊啊!”
只是她没想到自己会因着心绪大乱方寸尽失,一时无暇顾及到脚下,竟一脚踩在了地上堆积的马粪团上。
脚下一腻一滑,她狠狠摔倒在那团马粪上。
顷刻间,魏嘉言那身华贵精致的衣裙与鞋履,全都沾染了秽物,难堪到了极点。
堂堂金枝玉叶、皇室公主,竟也有这般狼狈的时候。
她身旁一众随行的贵女见状,连忙围上前来想要搀扶她。
她的贴身宫女青黛也赶忙上前,刚想要安抚。
可魏嘉言此刻颜面尽失,满心戾气正愁无处发泄,于是当青黛走过来时,她便盯上了这个靶子。
魏嘉言猛地转头,一把推开上前的青黛,暴躁道:
“滚啊!”
青黛不设防被她大力一推,踉跄着向后跌坐,恰好也摔进了另一团堆积的马粪中。
旁的还没赶上来的贵女纷纷都停住了脚步,生怕自己也落得青黛的下场。
魏嘉言却根本无心顾及旁人,她只是用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两道相携而去的身影。
她妒火攻心,浑身都在发抖。
早知当初便是已经被母妃骂过!她也要多求几回父皇让他赐死沈氏!
魏嘉言沉溺于怒火之中,却浑然没有察觉,身后的青黛望向她的眼中,早已褪去了往日的温顺,而是铺满了强烈的报复。
……
沈清音才被裴誉扯着一路走到营帐门口,目光一瞥,却骤然看见凌衡正拎着一把大刀朝他们这边走来。
那大刀是定北王传给凌衡的,高度与沈清音差不多,如今正在月色照耀下泛着森森冷光。
凌衡亦看清了来人,他的视线不受控制锁定在二人紧紧相握的手上。
这一刹那,他眼底忽有光影恍惚。
那些画没入目前,凌衡只觉得裴誉牵阿音的手有些刺目。
可看过那本画册之后,那些画面便不可控地如潮水般朝他涌来。
再看他们牵手,凌衡有些发晕。
沈清音也注意到了凌衡的不对劲,是以她慌忙用力挣脱了裴誉的手。
三个人中,最为冷静的倒是裴誉。
男人的掌心一空,却丝毫不恼,反倒抬着下巴看向凌衡,眉眼覆着一层冷峭的笑意。
“驸马深夜拎刀亲至我营帐门前,莫不是专程来寻我打架的?”
凌衡亦望着他,纤长的长睫垂落,恰好遮住他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谁说带刀便是要打架?裴大人不也佩剑在身。”
经他一提醒,沈清音这才后知后觉看见裴誉腰间悬挂的长剑。
裴誉手腕微转,不动声色地将长剑挪至身后。
凌衡说的没错,他今日提剑出门,便是想打这厮一顿。
如今看来,此人跟他存了同样的心思。
裴誉得知他们曾经那段过去后,说不伤心是假的,但那也仅仅只是一瞬,一瞬而已。
他不理解一个男人,在心上人有丈夫有孩子后,还来频频打搅人家一家人生活的动机是什么。
在裴誉看来,凌衡的所作所为都称得上一句“上不得台面”。
凌衡唇角亦噙着一抹浅淡笑意。
“裴大人这就是污蔑我了,上回是你将我往死里打,我如今还心有余悸,可不敢再来招惹裴大人您。”
语罢,他对着裴誉微微拱手,温声道:“晚安。”
那声“晚安”温柔太过,轻飘飘落于夜色之中,也不知究竟是道给谁听。
裴誉脸上的冷笑瞬间僵住,心底郁结一团火气。
晚你娘的安!
他忽然意识到凌衡怎么这么贱呢?
堂堂七尺男儿,竟能如此颠倒是非。
分明上回在临江楼是凌衡将他往死里打,招招致命,此刻反倒说成是他动手伤人。
裴誉胸中的妒火几乎要溢出来,却半点不敢在沈清音面前表露。
毕竟他同凌衡那个贱人不同,身为男子如此斤斤计较,只会失了风度。
……
帐内,青嬷嬷与竹苓被挥退后,裴栩棠依旧睡得香甜。
沈清音本以为以裴誉那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定会追问自己方才前往马棚的缘由。
可他却是自始至终只字未提。
沈清音眼睁睁看着男人净手过后,轻声移步走到她的榻边,看了一眼熟睡的棠姐儿,又默默走回屏风另一侧的案前打开了一本奏折。
只是提笔之前,裴誉照旧先取来滋润膏,细细涂抹在自己的手上,指腹指节与手腕一处不漏。
裴誉是真的很爱惜他那双手。
毕竟他冠绝天下的丹青画技与弈术,皆是依托这双手而成。
沈清音坐在榻边,心底五味杂陈。
她没想到裴誉会在静宁面前维护她,她现在对裴誉仅仅只是不讨厌,且不愿欠他一丝一毫的人情。
她倒是宁愿今晚他只是路过那里,同过去一样冷眼旁观她自己解决,再在事后教她怎么做,美名其曰让她成长。
他这么做,是不是意味着又要她还他人情。
沈清音简单梳洗过后,侧卧在床榻之上闭眼休憩。
但一闭上眼,马棚里那名衣不蔽体、满身伤痕的北朔女子跪地求救的模样便反复浮现。
与此同时,那夜山林之中被她袖箭射中的刺客,也在捂着伤口质问她为何伤人。
两种画面交错闪现,加上还有腹中孩子时不时的踢踹。
她便这样半梦半醒地熬到了第二日天明。
接下来一连七日,沈清音几乎夜夜如此。
若是在大慈悲寺,她还能去上上香求个心安。
偏偏如今身处猎场驻营,遍地皆是官员,家眷们似乎都没露过面,她也不敢随意四处走动。
于是每逢裴誉外出参与白日围猎,她便只能带着棠姐儿待在营帐中。
加之又要刻意避着凌衡,生怕被旁人撞见他们往来,捕风捉影说闲话。
转瞬又是七日过去,沈清音只觉度日如年。
她好想回到她的小禅房里头,起码在那里她是自由的。
“明日的围猎,你带着裴栩棠,随我一同前去罢。”
这一夜,裴誉忽的放下手中奏折,抬眸看向正陪棠姐儿看书的沈清音,忽然没来由的说了句。
沈清音闻言一愣,下意识抚上自己的腹部,迟疑道:
“可是大人,我的身子——”
“你如今已是怀孕八个月二十三天,胎相再安稳不过,只要不过度劳累,咱们的孩子不会有事。”
见沈清音依旧有些犹豫,裴誉本懒得再劝。
然而当他的眼神精准落在她眼下浓重的乌青之上,终究还是选择补充道:
“出去走走,兴许夜里能睡得安稳一些。”
沈清音心头一震,满是讶异。
她没想到裴誉竟将她怀孕的天数记得这样清楚。
更没想到他还晓得她一直在失眠。
……
冬猎已然如火如荼进行了半月。
按照规制,朝中臣子分为数队,每日分批入猎场角逐猎物,次日统一汇总名次。
沈清音被裴誉带至御赐的华盖之下落座,一抬眼便见到了不远处的礼官。
他似乎扫了一眼几乎无虚席的座位,便依例当众宣读名次。
“第一名,宁远将军,猎得狍子六头,银狐三只,野猪两头……”
随着他的唱喏落下,前列名次几乎皆被武将包揽。
反观往年秋猎次次拔得头筹的裴誉,今年名次竟落到了倒数。
再这般下去,险些就要和常年垫底的赵朔并列倒数第一了。
“裴爱卿,你怎么回事?”
高台首座,燕帝置身挡风幕之内,面容被风幕遮去大半,看叫人不真切,只能听得一阵爽的朗笑声透过风幕传来。
燕帝笑着打趣裴誉道:“你历年秋猎回回独占鳌头,从未失手,怎的今年是带媳妇儿来分心了?”
眼看着周围几个朝臣和家眷都看了过来,沈清音有些尴尬,连忙别开脸。
裴誉亦并未做辩解,只朝着御座方向略一颔首。
实则沈清音是有些疑惑的,裴誉作为裴家长房嫡子,自幼文武兼修,骑射不输武将。
她见过他持弓射箭,几乎百发百中。
今年这般成绩,着实反常。
“爹爹,你这次怎么不拿第一了呀?”
坐在二人中间的裴栩棠仰着小脸,好奇地扯了扯裴誉的衣袖。
华盖之下,忽的陷入了沉默。
猎场旷风呼啸而过,四下里似乎只剩这风声。
沈清音心知裴誉向来如此。
但凡不愿应答的问题,他向来是充耳不闻,缄口不语。
如同从前无数次一样。
但她不愿棠棠难过,便开始在心底斟酌措辞,想着如何转移话题。
“今年和往年不一样。”
沉寂良久,久到她几乎以为得不到回应之时,男人的声音忽然响起。
裴誉道:“往年是秋猎,秋日兽肥鸟壮,猎再多也不成问题。但今年秋猎推迟成冬猎,正值深冬,草木凋零,小兽们食不果腹,尚且要顾及冬眠与繁衍,我……”
裴栩棠还在盯着他,裴誉只能硬着头皮道:
“我有些于心不忍,这几日便只随意射了几只兔子,略作意思。”
“哦……”
裴栩棠听了他的解释,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随即她又认真看向裴誉,小声委屈道:“爹爹,你下次回答我问题可以快一点吗?你总是这样慢吞吞的,我心里有点伤心,总觉得你是不想理我、不想回我的话。”
裴誉那双素来清冷无波的狭长眼眸,闻言,罕见闪过一丝清晰的怔愣。
他还从没想过有人会因为他的行为胡思乱想。
这个人还是他的女儿。
裴誉当即将裴栩棠抱到自己腿上,却看到她还在直勾勾盯着自己。
这些时日他亲自带女儿,同她接触的多了,自然晓得她这番举动是在等他说什么。
于是裴誉只能尴尬道:“……抱歉。”
沈清音听到这两个字,瞬间愣在了座位上,连手都不知道怎么放了。
裴誉居然跟棠棠低头道歉?
她没听错罢!
难不成裴誉在偷偷掐棠棠?
她吓得立刻去扒拉裴誉放在棠棠小肚子上的手。
裴誉刚要问她在找什么东西,却听得裴栩棠又学着沈清音平日里教导她的模样,不依不饶道:
“爹爹,娘亲教我,道歉的时候,一定要说清楚自己为什么做错、为什么会这样,你……你还没说原因呢!”
沈清音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须知裴誉此人高傲惯了,从不低头。
能从他口中听到一句道歉,已是千载难逢、难如登天。
棠棠竟还敢追着要缘由。
她生怕裴誉脸面挂不住,便是方才没掐一会儿也要偷偷掐棠棠,当即伸手想去抱回女儿。
不料裴誉却又道:“裴栩棠,我方才迟迟没有回话,是因为我在想,若是把真实缘由告诉你,你会不会觉得你爹我是在故作仁慈。”
这回他倒是回的极快。
他掌刑断狱,“裴阎王”的凶名响彻大齐,世人皆以为他冷面冷心、不近人情。
这样的他,若说自己会怜惜冬兽、不忍杀生,任谁听了,都只会觉得是在虚言矫饰罢。
“不会呀。”
裴栩棠靠在他怀里,认真地说道:“爹爹不管说什么我们都会相信你的,因为我们是一家人。”
裴誉没想到沈清音沿途教过女儿的东西,裴栩棠居然能这么快理解并且反过来要求她。
裴栩棠道:“爹爹平日里总是冷冷的,不爱理我和娘亲,但是娘亲教我,不管发生什么事,心里的话一定要说出来,爹爹,你不乖哦。”
沈清音再也绷不住,面上悄然浮现出几分笑意。
她没想到棠棠竟会学着自己的模样,一本正经教训起了高高在上的裴誉。
但她又怕这笑被裴誉看见,连忙强行敛去神色。
但心思敏锐的裴誉,早已将她的两只小梨涡尽收眼底。
他淡淡道:“想笑就笑,无需忍着。”
总之他被人笑话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他垂眸看着怀中懵懂天真的女儿,又侧目望向眉眼温婉的妻子——不,前妻,心中瞬软。
不知不觉间,他们的女儿已然变得这般口齿伶俐,能清晰完整地表达心绪,分辨对错。
这大多是沈清音悉心教导的功劳。
他过去真是被猪油蒙了心,居然觉得她整日在悦白院什么都没做,当真是……
不过这也提醒他,往后诸如避火图这等画与话题,都不可当着女儿的面提及了。
“沈清音。”
裴誉忽然轻声唤她。
“嗯?”沈清音歪头,疑惑看他。
裴誉难得褪去冷戾,诚挚道:“抱歉。从前我并非刻意不理你,我只是……”
话到嘴边,他还是顿了顿。
他从未向任何人低过头,除却在牢房那回他以为他要死了之外。
故而此刻,难免有些难为情。
“我只是认为男子当寡言,若是事事解释,便会失了男子气概。”
沈清音没想到他会忽然跟她解释这件事,短暂恍神后,她轻声反问。
“大人觉得,真正的男子气概,便是沉默寡言、事事不言吗?”
裴誉下意识想要应声,可话到嘴边骤然停住了。
他想起了凌衡,她的心上人。
那厮向来能言善辩,最擅温言软语。
那么在沈清音心中,大概如自己这般不善言辞、开口便说难听话的男人,才是真的没有男子气概罢。
意识到这一点,他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应答。
未等他想好,沈清音却率先道:“我有一事,想问问大人。”
她已做好裴誉或许不会相信、不会帮忙的心理准备。
但那夜,那名北朔女子的模样却始终萦绕在她心头。
沈清音想,一个连对兽类都心怀恻隐的男人,应当不会对此事袖手旁观……罢。
她压下心绪,“大人,昨夜我深夜去往马棚,并非旁的缘由,而是我偶遇了一名北朔女子。那女子向我哭诉,自己是被人掳掠至此充作军妓——”
“不可能。”
裴誉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笃定至极。
“此次冬猎的规制是我定下的,规制早有严令在先,此次随行官员一律不准带通房妾室与妓子,仅限正房夫人与子女随行,为的便是杜绝一切淫靡乱象,绝不可能出现你说的那种——”
“除非是他国随行使团的人。”
话音落下,裴誉心底骤然生出一丝悔意。
他生怕这番辩驳,会让沈清音误以为他又是像先前宫宴那般,刻意抹黑凌衡。
但没想到沈清音根本就没有一丝丝怀疑凌衡的念头。
她只是蹙眉,喃喃自语道:
“这么说来,那定然是随行使臣团所为,难道是倭国人?亦或是新罗人?”
裴誉庆幸她没有觉得自己在抹黑凌衡。
却又因着她全身心信任凌衡,而嫉妒而羡艳。
他看着她将北朔使臣团排除在外的模样,又忆起此前在赵朔营帐中,听那群武将闲谈说的——
凌衡的下属,玩起女人是不要命地玩。
他到底选择了闭口不言。
这些肮脏腌臜的事,就不要沾染到她干净的世界里了,由他来解决,便足矣。
……
裴誉行事行事效率极高。
就在沈清音向他说明此事的当日下午,他便领了一队禁军去清查此行所有随行异国使臣团的驻营。
果不其然,最后在倭国使臣的驻营中,搜出了数名被私藏的军妓。
虽并非沈清音所说的北朔女子,却也坐实了有异国使臣秽乱的行径。
裴誉想了想,还是吩咐南风将这一结果转达给沈清音。
沈清音听完南风的禀报,高悬几夜的心终是落地。
她长长松了一口气,心底满是释然。
她原本只是抱着一丝侥幸同裴誉提及此事,却没想到裴誉真的会彻查。
可转念一想,她又豁然开朗。
以裴誉的秉性,就算她不曾将此事告知,待到他日,他自己察觉到了蛛丝马迹,也绝对不会对此姑息纵容,坐视不理。
毕竟冬猎的规制就是他制定的。
沈清音又想起在咏絮书苑做夫子时,听禹娘提过。
说是裴誉抓走纾娘后,并未草草结案,反倒清查了整座长乐坊。
原来他早在先前去长乐坊时,便统计了那些被迫卖去做妓子的姑娘名单。
待到收集好了证据,他便勒令老鸨将她们都放了。
其中,但凡有冤的女子,他也直接让她们的诉状上达天听。
那些连县衙门都不愿意管的事,他一个位极人臣的京官,管了。
沈清音伫立帐中,看着裴誉桌上那叠堆积如山的折子,又想起他如今的闲职,忽然笑了笑。
是啊,她怎么忘了。
就连当初她暗中设计韦昌之前,也是笃定裴誉绝不会对这等恶事置之不理,所以才敢放手去做的。
其实裴誉做官是做的极好的。
如果她是百姓,定然巴不得上头的官员都如裴誉这般公正不阿。
如今想来,他对她过去的刻薄,不过是源于这段婚姻的阴差阳错。
如今念念不忘,也仅仅是源于知晓她心有所属的执念罢了。
待他今后娶回真正同他两情相悦、青梅竹马的梁姑娘,这些执念自然会烟消云散。
他从前施加在她身上的冷漠,一分一毫都不会落在梁骆璎身上。
沈清音诚心祝愿裴誉与梁骆璎白首偕老。
她想,这话她定然要寻个机会同裴誉说。
……
“大人,除却北朔使臣团外,各国驻营皆已清查完毕,并未再搜出军妓。”
见裴誉略有不悦前来回禀的禁军面露难色道:
“大人,并非我等不查,而是去查的时候,那北朔驸马却禁止我等踏入驻营半步,我等实在难做……”
北朔随行兵士数量,是所有使臣团里最多的,动起手来非同小可。
加之如今大齐正与北朔处于和谈关键期,皆怕贸然硬闯伤及两国和气。
裴誉闻言,思索片刻后,道:“点一队精锐,随我亲自前往北朔驻营。”
“是!”禁军将领即刻退下调遣人手。
彼时北朔驻营主帐之内,凌衡才发了一顿火。
一名传信兵被他下令拖出去,地面被拖拽出长长的刮痕,帐外不断传来那人凄厉的求饶声。
“求殿下饶命!求殿下饶了我这回罢!”
余怒未消,凌衡愈觉心头燥热难忍。
他不耐地扯了扯领口,眉眼间戾气未散。
白蕲见状,适时奉上几粒丹药,低声劝道:
“殿下,您昨夜写信写了一整夜都未曾歇息,今晨又入了猎场整整两个时辰,为了身子康健,您实在不宜这般动怒,动怒伤身啊。”
凌衡看也未看药粒,抬手便抓过一通送入口中。
无需清水送服,他便驾轻就熟地咀嚼起来。
昨夜他之所以写信,是因为他太久没见音娘了。
他想他同她说说他这三年来发生的事。
但裴誉那厮看得实在太严,他们没机会见面,纵使见面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去说。
音娘曾经跟他说过,裴誉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给她写了厚厚一封信。
所以凌衡便也动了心思,想将心中所思悉数说与她听。
只可惜一提笔,便有太多太多要说。
直至天亮,这封信也未能撰写完整。
凌衡在药物的帮助下,刚压下情绪。
抬眸之间,却看清帐外不断围拢的禁军身影。
他们,似乎已然将他的驻营包围地水泄不通。
凌衡大咧咧坐于主位将台之上,居高临下的目光锁定缓步踏入营帐的裴誉,语气慵懒道:
“裴大人这般阵仗,不知是何用意?”
裴誉未曾多言半句,只挥了挥手,对身后禁军沉声下令。
“搜!”
一声令下,身后禁军将士即刻迈步,欲四散清查。
“我看谁敢!”
凌衡拍案而起,一声厉喝震彻整座营帐。
随着话音落下,帐内所有他的亲兵瞬间拔刀亮剑,起身戒严,兵刃齐齐对准禁军。
禁军们亦是在同一时刻矛刃前指,对回了那群北朔亲兵。
两方人马兵刃相向,气息凝滞到极致。
这时候,局势一触即发,只需分毫火星,便是一场血战。
对峙之际,裴誉终是冷冷道:“驸马,此次冬猎早有明文严令,杜绝一切私藏女子的行径,驸马却放任麾下行秽乱之事,置我大齐规制与两国和谈体面于不顾。”
凌衡抬步走下高台,径直走到裴誉身侧半臂之距。
二人咫尺相对,他摊开双手,冷傲无畏,反问出声。
“裴大人空口白牙肆意污蔑,敢问证据何在?”
裴誉寸步不让,“有无违规,驸马让我搜查一遍,自见分晓。”
凌衡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眼底锋芒毕露。
“倘若,我偏不允呢?”凌衡拔出插在地上的大刀。
“那驸马便别怪我偏要!”裴誉亦长剑出鞘。
二人剑拔弩张,互不相让。
眼见昔日俩人打成一团的局面即将再度重演,更莫说上回是赤手空拳,这回还有武器——
“裴大人息怒!”
白蕲忆起上回自家殿下与裴誉打斗过后的伤势,更记挂即将完成的大计,不敢任由二人再起冲突,连忙快步上前劝阻。
“裴大人,眼下我军帐内杂物太多了,好几日都未曾清扫过,实在不好意思让你们清查,怕你们笑话我们邋遢。还请裴大人暂且宽限些时辰,容我等稍加整理,晚些时候大人再来可好?届时我一定亲自相迎。”
这番说辞摆明了是在欲盖弥彰,明眼人一听便知帐内定然藏有隐秘。
凌衡还仰着头,一副不战不休的模样。
裴誉一眼便看穿他是在借机生事。
他摸不清凌衡的打算,于是决定不入圈套。
裴誉眸光微沉,不再僵持,淡然对身后禁军吩咐道:
“撤。”
禁军们闻声收兵,整齐有序地退离北朔驻营。
凌衡立在原地,望着裴誉渐渐远去的背影,一双潋滟的桃花眼覆满寒冰。
“我还当他多有本事,原来也不过如此。”
想找他痛痛快快地打一架,趁机将他打死,怎就这么难?
白蕲立于一旁,恳切道:“殿下,末将知晓您看不惯裴大人,但眼下大业为重,还请殿下暂且放下儿女情长的恩怨,以大局为先。”
凌衡忽然盯向白蕲。
白蕲被他的目光压得心跳加速,最终,竟是屈膝跪在了地上,朝他磕了个头。
“是末将多嘴了。”
白蕲道:“末将只是不愿殿下这些年来受过的苦难白费,不愿殿下的心血付诸东流。”
苦难?心血?
凌衡这才意识到最近重归故土,又见到她,幸福太过,竟是将一些事短暂忘了。
果然是死于安乐。
他这才收回目光,冷眼扫视了一圈帐内惶恐肃立的一众亲兵,沉声开口。
“传芜花。”
……
营帐内炭盆烧得正旺,裴端斜倚着狐裘坐褥,手中茶盏里的是御赐的寒雾凝芽。
他一边看卷宗,一边细细品鉴茶汤。
然而刚深嗅了一口茶的香气,挡风帘却是没有听见通传便被人掀开,一阵冷风随之卷了进来。
裴端眉头微蹙,放下茶盏,转头回望,便看见裴誉立在门口。
但见裴誉的衣着比之过去更加光彩夺目,肩头还沾着少许来不及消融的雪沫,加之那绝世的容颜。
乍一看,裴端还当裴誉是来自己这里报名当前朝公主面首的。
“裴——”
裴端下意识就要唤出“裴誉”二字。
然而他才吐出一个字,脑海里便骤然闪过那夜,裴誉将族谱撕了丢进火盆时的决绝。
于是到了嘴边的称谓硬生生顿住。
裴端神色一变,连忙改口。
“这不是咱们子俨大人吗?今日大驾光临我这里,不知有何高见?”
冬猎进行了这样久,裴端都只在圣上身侧瞥过几回裴誉的影子。
今天这浑小子来,定然没好事。
裴誉抬步走近,看着裴端好半天,到底是薄唇轻启,吐出一字。
“爹——”
“别别别,千万别叫我爹。”
裴端连忙抬手摆了摆,脸上满是避之不及的神态。
“我如今只是你的前爹,担不起这一声称呼!你还是管我叫裴大人罢!”
这番阴阳怪气的话语,裴誉只当没听见。
而是迎着裴端嘲弄的目光,直接走到案边坐下,毫不客气给自己倒了杯好茶。
炭火噼啪轻响,裴誉平静地直视裴端,语气没有半分迂回,直截了当开口。
“裴端,我需要你们刑部,替我制作一张人皮面具。”
……
沈清音正坐在帐中,低头给女儿修补马鞍。
前几日棠姐儿发现自己原先那匹心爱的小矮马不见,险些放声大哭。
所幸裴誉早有预料,早就派人从周边马场重新购了一匹小马送过来。
这匹新马虽比不上从前那匹专为裴栩棠挑选的小矮马名贵,模样却生得憨态可掬,很讨小姑娘欢心。
裴栩棠几乎日日骑着它四处玩耍,没几日,马鞍边角便被磨破了。
“哗”的一声,营帐的挡风帘忽然被人一把掀开。
沈清音还以为是青嬷嬷与竹苓过来给裴栩棠取饮水,刚伸手拿起桌案上的小银壶准备递过去,回头却看见进来的人是芜花。
“沈小姐。”
芜花开门见山。
“您想殿下吗?”
“他不便过来,您若是想他的话,我这就带您去见他!”
想……旃檀?
沈清音没料到对方会问得这般直白。
但她也只是稍稍犹豫一瞬,便轻轻点了点头。
她已经许久不曾见到旃檀,说心中毫无思念,那定然是假话。
可转念,她又顾虑重重地开口。
“……我若是过去,一旦被旁人撞见,定然会给他惹来祸事。”
“此事无需担忧,只要沈小姐愿意赴约,殿下有的是万全法子。”
芜花平静地自怀中取出一张人皮面具,递到沈清音面前。
沈清音目光落上去,当即打了个寒颤。
当初她潜入都察院偷取尸体之时,那具尸体脸上便脱落过一张人皮面具。
那时候她忙着扛尸体往前跑,没仔细看,是禹娘捡起来又丢出去的。
禹娘后来同她讲起此物,说那面具仿真至极,触手触感如同真人皮肉。
她彼时还只当禹娘言辞夸张,世间怎会有这般以假乱真的物件。
但此刻亲眼所见,只见这面具的肌理细腻无比,触感极其逼真。
当真像是活生生从人脸上剥离下来的。
芜花道:“小姐只需将这张面具覆在脸上,由我将您带过去,绝不会有人将您认出来。”
至于肚子,那更好办,随便抱点杂物用于遮挡即可。
沈清音当即摇头。
不知为何,只望着这张面具,她心底便生出阵阵寒意。
甚至还有些恶心、想吐。
芜花瞧出她的抗拒,也并不勉强,只将那面具重新塞回袋中。
“当然,法子不止这一个。”
“若是沈小姐信得过我,那便戴上帷帽随我走,只是比之戴面具直接去,需得多绕不少路。”
“绕路也无妨。”沈清音应了下来。
芜花本就是受过严苛训练的细作,身体素质远非常人可比。
连她都说的“绕远路”,路程着实不近。
沈清音没走到一半便开始大喘气。
芜花见状当即俯身,直接打横将沈清音抱了起来。
沈清音猝不及防,连忙手足无措地搂住她的脖颈,出声劝阻道:
“……我如今身子重,怕累坏了你,你快将我放下来!”
主要是沈清音意识到她的个子比芜花高不少,如今浑然像是一只兔子扛一只大猫。
违和不说,还叫她实在害怕。
芜花脚步稳稳向前,淡淡一笑,回话道:“上回在都察院,沈小姐还曾抱过我脱身呢,如今我伤势已大好,便也算报答小姐一回。”
她又补充道:“况且,这也是殿下的吩咐,他哪里舍得让您走这么远的路啊。”
听闻此话,沈清音面颊一直发烫。
这份红晕直至见到凌衡之时,都未曾褪去。
凌衡的私人营帐并不算宽敞,好在帐内并无旁人。
晓得沈清音要来,凌衡早已梳妆打扮好,立在帐门处等候。
沈清音双脚刚一落地,凌衡便抬手示意,遣退了芜花。
他上前一步,将一捧花塞进她手中,又伸手替她解下身上的披风。
随即,男子张开双臂朝她走来,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音娘,音娘,我想死你了。”
沈清音能够清晰地感知到,历经这三年别离,旃檀愈发贪恋与她贴近了。
不再像三年之前处处克制,一心只盼待到成婚之后再亲近她。
想来这三年的思念,也将他折磨得十分辛苦罢。
于是沈清音没有抗拒,而是任由他紧紧抱着。
她鼻尖萦绕的,全是属于他独有的香气。
凌衡抱了许久,才恋恋不舍地松开。
“音娘。”
他牵起她的手走到案几旁边,搬来一把椅子请她落座,照旧屈膝蹲在她的膝边。
凌衡执起她的手掌,一遍一遍地轻轻吻着。
而当他的目光落在她腕间的镯子上,眼底又露出一丝藏不住的高兴。
吻够了,他便用脸颊蹭着她的掌心,嗓音低柔道:
“音娘,我真的好想你。”
此刻的模样,哪里像执掌千军的将军,全然像个跌进爱河、满心只有心上人的少年郎。
沈清音抬手,缓缓抚上他的头顶,心中不由得在想。
如旃檀这样有一颗赤子之心的人,在北朔这三年定然不好过罢。
但这个话题实在太沉重了,自他们重逢起,彼此都有意识地闭口不谈。
于是沈清音便同他闲话家常,说的左不过是棠棠的课业,还有那匹新得来的小矮马等等琐事。
凌衡十分捧场,无论她讲些什么,他都听得极其认真,时不时还会笑着接接话。
直到沈清音提起那夜马棚撞见的北朔女子,神色也随之沉了几分。
她道:“……旃檀,你是不知道,那夜我回去之后,只要闭上双眼,眼前就会浮现出那名北朔女子的模样。她说她的丈夫惨遭杀害,就连属于自己的身份牌也被人夺走,只能任人糟蹋。”
“你说,到底是什么人这般歹毒,竟忍心如此对待一个孤苦的人。”
这一回,凌衡难得没有接话。
沈清音垂眸望向他,只见方才还挂在他脸上的笑意,不知何时已经敛去了。
他的眼神似乎有些放空,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
沈清音没想太多,她只当他方才没有听真切,于是又轻声重复一遍。
“旃檀,这件事好可怕。”
凌衡眨了眨眼,再次抬眸看向她的时候,眼底又恢复了方才明亮温清的模样。
“是啊,音娘,真的好可怕。”
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唏嘘。
“……他们怎么能够,怎么能够对一个家破人亡的人,做出这么残忍的事情啊。”
事实上,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第69章 被发现了!
二人就这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片刻后,帐帘轻动,白蕲端着一碗汤药走了进来,随手将药碗放置在案上。
沈清音在看清那乌漆嘛黑的一瞬,眉头本能地皱起。
昔日梁宛柔为了让她给裴府延续香火,日日强迫她饮助孕药。
后来即便她怀上了孩子,却又因着胎相不稳,转而喝起了安胎药。
那些汤药无论是什么作用,皆是苦涩至极。
更莫说李府医开的安胎药,她每回饮下后总会头脑昏沉、心神恍惚。
甚至还会自言自语。
虽说有在裴府压抑太过的缘由,她却也疑心有那安胎药的副作用在作祟。
更莫说她的棠棠自出生以来,也喝了许久这些苦药。
是以时至今日,再见这般黑漆漆的药汤,沈清音的胃里瞬间泛起一阵熟悉的恶心感。
凌衡将她的抗拒尽收眼底,却还是端起案上的药碗。
他舀了一勺汤药凑至唇边,轻轻吹了吹,确认不烫口后,才递到沈清音面前。
“来,音娘,不管吞不吞的下去,你先尝尝可好?”
沈清音望着近在嘴边的汤药,仍存忌惮。
但因着喂药之人是凌衡,她终究选择尝了一小口。
出乎她意料的是,与预想的苦涩不同,清甜的滋味漫满她舌尖。
“甜的?”
她眼底闪过一抹惊喜。
沈清音这才闻到,这碗药不似过去那些汤药的苦味刺鼻,反倒萦绕着一阵清甜气,好似糖水一般。
凌衡温柔看着她眼底的雀跃,轻轻颔首。
“是啊,甜的,我特意配的。”
沈家本就有个药铺,他过去常去沈家,一来二去看了许多医书。
加上北朔的药理出了名的有效,他在那里待了三年也学了三年,如今已经可以开医馆了。
凌衡说:“我们音娘以后不用再吃苦了,就连喝的药都要是甜的。”
沈清音心中暖意涌动,面上也漾开笑意。
随着抵触散去,她不知不觉便将整碗药喝完了。
凌衡放下空药碗,又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支龙须糖,递到她的眼前。
沈清音登时哭笑不得。
“檀郎,这药本就不苦,何须再给我吃糖?再说了,我也不是棠棠那样的小孩子了,喝个药而已,哪里还需要用龙须糖哄。”
凌衡眉眼带笑,语气却是认真。
“仪式很重要。”
他定定凝着她。
“而且,在我心里,我们音娘也还需要哄呢。”
他虽是家中独子,却总习惯性大包大揽地照顾别人。
尤其是待她,凌衡只恨不得面面俱到,为她做尽一切事才好。
沈清音靠在他身上笑弯了腰。
方才一碗药入腹,加之营帐之内暖意太过,熏得她愈发困倦。
所以没聊两句,沈清音便觉眼皮愈发沉重,竟就这么沉沉睡了过去。
待她睡醒,朦胧间视线聚焦,才发现自己正躺在凌衡的榻上。
而不远处的案旁,凌衡正坐在那里好似在缝补些什么。
沈清音定睛一看,目瞪口呆——
凌衡,他他他居然在缝补她的披风?!
“旃檀?”她轻声唤他。
凌衡闻声,立刻放下手中针线与披风,迅速起身走近。
他先是小心翼翼将她扶起,又转身端来一杯温茶水,递至她手中。
沈清音又不由得扫了一眼身下的软榻。
她全然没想到如旃檀这般常年征战沙场、舞刀弄剑的武将,床榻却收拾得这般整洁干净。
且这被褥是如此的柔软,枕头是如此的馨香,叫她直至此刻还能隐约闻到香气。
凌衡还当她是在困惑自己为何会在这里,连忙解释道:
“……音娘,我方才怕你睡得难受,便将你抱到榻上了。放心罢,你并没有睡多久,不过一炷香而已。”
沈清音顺势望向帐外,见天色依旧明亮,悬着的心彻底放下。
“辛苦你了,檀郎。”
她目光落回案上那件披风。
“……你瞧我,我一心忙着给棠棠修补马鞍,倒是忘了自己的披风也在路上磨破了个口子。”
实则是这遇到她与裴誉刺客那一夜,不知在哪里被勾破的,回去之后就多了这个破口。
但她莫名不敢问凌衡这件事,毕竟裴誉同她说过,那批刺客就是凌衡派来的。
凌衡温声道:“待到回京,我再给你买几身。”
沈清音抬手,指腹摩挲着他消瘦的下巴,含笑打趣。
“不用了凌裁缝,下回若是再破了,我还来找你补。”
她着实想不到,凌衡握刀的手居然也会做这等针线活儿,真是粗中有细。
凌衡听得出她的“挖苦”,反手攥住她的掌心,看着她那甜甜的梨涡,他的眼底也随之染上几分她的笑意。
“本来不会的,这些年莫名其妙就学会了。”
他道:“音娘,往后我的衣裳破了,我自己补,你们娘仨的衣裳破了,我就直接给你们买新的。”
凌衡觉得,他的音娘,穿皇后才能穿的正红色最好看了。
……
天色渐晚,临别将至。
凌衡为沈清音系好披风的系带,依依不舍道:
“音娘,你再留下来多陪我会儿好不好?我方才见你鞋底都磨平了,你再坐会儿,等我替你换一双新鞋底再走。”
他听她说了,说她同裴誉来猎场的途中偶遇大批灾民。
心底善良的她,竟将他送给她那箱鞋履都送出去了,一双都没自留。
知晓此事时,凌衡难免微有不悦,心疼她事事光为别人着想又委屈了自己。
可转念一想,他又无比庆幸她经历了这样多的磨难后,还存有一颗善良的心。
不像他。
罢了,她心善便心善,鞋子送完便送完了,他再送她一箱便是。
沈清音没想到凌衡不仅学会了补衣裳,还会纳鞋底,比欣慰更甚的,是心疼。
她摇了摇头,无奈道:“真的不行,旃檀,棠棠回来若是看不到我,定然会哭的。”
听闻此言,凌衡长睫轻颤,眼底的失落丝丝缕缕漫溢而出。
沈清音心头软一塌糊涂,竟是主动牵住他的手掌,认真道:
“我晓得你对我的真心。可是旃檀,这些日子我想过了,你如今沉冤得雪,还有大好前途,且和谈之后定然要返回北朔,但我真的……”
“我还有母亲、弟妹、棠棠,我真的放心不下他们,或许你会说将他们一起带走,但她们久居上京,早已习惯在此处生活,我不能抛下她们独自随你离去……”
她抬眸,沉重道:“再者,你为我守身,我却没有做到也为你守身。檀郎,我已是生养过的妇人,这辈子大抵便是这般模样了。而你前程似锦,本该拥有更好的归宿——”
“音娘,我不要听你说这些。”
凌衡眸光震颤,眼底泛起破碎的红。
不等她说完,他立刻捧住她的双手。
“音娘,我晓得的!我晓得你放不下你在上京的一切!但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放下的!你的顾虑便是我的顾虑!”
语罢,他不由得想起那本画册。
诚然,他说不介意她与裴誉的那三年夫妻生活是假话。
毕竟裴誉的画技那样真,他几乎都能想象到他们水乳交融时的场景。
但同时他也晓得他的音娘是世间最好的女子。
是以任何男子倾心于她、爱慕于她,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凌衡也早就在当年得知盘算轮空、在各方参与下她阴差阳错被设计嫁给裴誉后,料想到裴誉会爱上她的结果。
但过往已是定局,他无力更改,却笃定他们往后的幸福日子,终将会覆盖她与裴誉那算不得幸福的记忆。
沈清音怔怔凝着他水汽氤氲的桃花眼,心绪难平。
凌衡的嗓音带着压抑的微颤。
“将来咱们哪儿也不去,就在上京生活!我会将天底下最尊贵的位置捧到你面前!音娘,请你相信我……”
一滴泪珠顺着他的眼角滑落,砸在二人紧紧交握的手上,灼热滚烫。
“还有……求你,求你永远不要抛弃我。”
他言之凿凿,沈清音亦是无比动容。
她何尝不愿同他一道?
毕竟如今光是听他口头描述他们以后的美好,她便不禁鼻头发酸,双眼泛红。
“旃檀。”
良久,沈清音终是鼓起勇气,松开与他相握的手,飞速去案上拿起方才入帐之时,他赠予自己的那束捧花。
她原本是怕叫裴誉发现,决定不带走的。
而后,她在他震惊的目光下,艰难踮起脚,轻轻吻上他微凉的唇角。
她想,人终其一生,想要的无非就是那颗永远偏向自己的心。
而那颗心的主人,此刻正站在她面前。
沈清音为自己的怯懦而羞愧。
同时也暗自下定决心,往后她要变得同他一样勇敢,一样坚定。
……
沈清音离开之后,凌衡抬手,用力擦去脸上未干的泪痕。
直到彻底敛了情绪,他才清了清微哑的嗓子。
白蕲闻声,即刻走了进来。
“殿下。”白蕲朝他行礼。
凌衡神色已经恢复如常,语气平淡地下达指令。
“派人去最近的街市,置办几双鞋履和几件衣裳送去。”
“属下领命。”
凌衡一挥手,冷声道:“再把那几个北朔军妓都处理掉。”
“殿下?!”
白蕲猛地抬头,满脸难以置信。
“那几名北朔女子尚有大用,本来逃了一个就没剩下几人!若是现在就都杀了,咱们不少谋划都会受影响啊——”
“闭嘴。”凌衡打断他的话。
比起尚未施行的全盘大计,他更惧怕叫她知晓。
他忘不了方才她提及遇到那名军妓时,眼神里的惊惧。
白蕲还要再说,便听到了凌衡不带半分温度的声音——
“怕什么,只消跟以前一样,将她们的皮扒下来做成面具。”
往后若是有所需要,人皮面具便足够应付。
白蕲垂首伫立,百般犹豫。
然而殿下都发话了,片刻之后,他终是压下心中的不安。
“是。”
诸事交代完毕,白蕲再度开口。
“殿下,可还有别的吩咐?”
凌衡朝方才沈清音休憩过的床榻,扬了扬下巴。
“换回来。”
不多时,几名侍女便走了进来。
方才那一套被女人躺过的、温馨柔软的床榻,转瞬之间便被换成了一卷单薄粗砺的稻草席。
侍女们将一床床锦被抱出帐外,凌衡背着手,一言不发立在原地看着。
直到一众都退了出去,仅剩下他一人。
凌衡才挪步走到榻边,直直躺倒在那冰凉粗糙的稻草席上。
那软榻实在太过舒适,她睡过的位置,仿佛还残留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芬芳。
可凌衡偏不肯纵容自己沉溺在这般安逸的环境中。
温柔乡,最易消磨意志。
他偏要以这三年来睡惯了的环境时刻警醒自己——
血海深仇尚未得报,如今的他,还不配。
……
沈清音被芜花送回营帐后,见帐内静悄悄的,便晓得棠姐儿尚还没有被竹苓和青嬷嬷带回来。
她松了口气,刚刚落座,帐门外便传来侍从的呼喊声。
“大公子在吗?”
大公子?
沈清音当即起身,把门拉开一道窄窄的缝隙。
她向外望去,见门外正站着一名侍从,身上穿的服饰带有裴府的家纹。
再瞧其模样,似乎是裴端身边伺候的。
也难怪,他还唤裴誉为大公子。
“你找他,有什么事吗?”沈清音隔着门缝问道。
那侍从看清是沈清音,连忙躬身。
“原来是大夫人。”
他直白道:“家主派小的过来传话,让告诉大公子,他绝不可能替大公子制作人皮面具。”
又是人皮面具?
沈清音脑子一懵,还没来得及追问这话究竟是什么来头,那侍从又语速飞快地继续说道:
“家主还说,早前大公子便央求他们刑部帮忙打造过北斗的人皮面具,可大公子拿到面具之后,转头就翻脸,连爹娘也不认了,还同裴家一刀两断。现如今他和裴家早已无亲无故,凭什么还敢厚着脸皮回头,再来求家主为他办事。”
一番话说完,侍从不多做逗留,躬身一礼后便快步离去了。
帐门半敞,冷风灌了进来。
北斗?
人皮面具?
沈清音整个人怔在原处。
过往的那些疑虑,似乎都在此时得到了答案。
……
裴誉从猎场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
他踏入营帐,快速扫过帐内,不见裴栩棠的身影,唯独看见沈清音独自一人坐在案前。
占的,还是他的位置。
分明是守在这里等候他回来。
裴誉忍不住勾了勾嘴角,他想的果然没错,她心里到底是在乎他的。
就算不如对凌衡那般深厚,她却也在这三年的同床共枕中对他产生了感情。
“沈清音?”
见她眉眼涣散,明显正在失神,裴誉试探着唤了她一声。
沈清音闻声,缓缓转头,眼泪却毫无预兆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裴誉,你为什么要扮作北斗的模样监视我?”
她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肩头也在抖动。
“……当初在悦白院,你明明亲口答应过要放我离开,我还当真以为你是诚心放过我。所以就算你一开始没有给我放妻书,后来给了放妻书又要回去又还给我,还说什么都不愿意去官府备案,我也愿意再给你些时日。”
“可你,你怎么能做出戴着北斗的人皮面具来监视我这样的事?亏我还一直认为、认为你是个君子……”
她自嘲地想,她真是太蠢了。
蠢到当初禹娘察觉到北斗身形忽高忽矮、气质反常,她还一心替“北斗”辩解。
蠢到没意识到,那个就连会吃姑娘做的糕点都会脸红的北斗,居然会在她走出大慈悲寺时,主动将她抱下去。
且她从头到尾都没有起过疑心。
所以才会被裴誉骗的团团转。
心绪激荡之下,沈清音只觉腹中一阵阵发紧,不适感一阵阵袭来,她额头流下一滴冷汗。
“沈清音,我那算不上监视你罢,我只是想着……”
裴誉想要辩解,然而话没说完,底气却一点点散了。
他晓得他这般行径本质就是监视。
也晓得自己心中,自始至终根本就没有真正打算放她走。
裴誉的脑子飞速转动,急着思索说辞,他不想叫她再掉眼泪。
然而一移开眼,他便看到了案上那一束新鲜的捧花。
“这是谁送的?”
裴誉目光一凝。
“是他吗?”
这个“他”指代何人,二人心中都心知肚明。
沈清音没有否认。
裴誉垂下眼,只觉得眼睛酸涩的很,很不舒服。
“我知道你对我没有太深的感情,连恨也没有,我写给你的信你没兴趣看,这一路上你连话也不愿同我多说,但我始终觉得……”
裴誉顿了顿,又道:“觉得你并非是对凌衡有多深的感情,而是你早就想离开了,只是缺一个理由。如今他回来了,你便借着这个由头决意离开我。”
“可是沈清音,倘若你说,你离开我的理由是你想追求什么,或是想实现你的什么理想,我说不定尚且会斟酌放手。”
“但我却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从我这里跳出去,又重新投入另一个嘴里不知道有没有真话的男人怀中。”
“裴誉!你怎能又这般揣测他!”沈清音出声打断他。
裴誉的视线扫过她腕间那只镯子,心口袭来一阵刺痛。
他已然从南风口中得知这并非是他送的,那么是谁送的,无需多说。
他道:“我还是之前那句话,被仇恨冲击过的人是无法回到过去的。沈清音,你不能因为在我这里受了委屈,便寄希望于另一个男人。你又怎敢笃定,他不会叫你承受更大的伤害。”
裴誉的胸膛微微起伏,带着一股孤绝的执拗,将知晓真相后放在心里的话倾泄而出:
“你且当我狂妄自大罢,纵然你觉得我千万般不好,可普天之下,我笃定你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像我这般愿意对你掏心掏肺的男子。”
“沈清音,今日我便告诉你,我绝不会放手,答应过你和离的事,我反悔了。”
“我早已同官府打过招呼,我给你那一封放妻书,无论你交到大齐哪一位官吏手上,都不会有效用。”
“就算你恨我,甚至厌恶我,觉得我如何如何不堪,你这辈子也只能同我纠缠在一起,我绝对不可能成全你跟凌衡。”
“就算做一辈子相看两厌的怨偶,我也要与你生同衾,死同穴。”
泪痕还残留在沈清音的脸颊之上,她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那梁姑娘呢?你打算置她于何地?”
裴誉还当她会说出什么话,却没想到都这时候了她还在顾及旁人的想法。
他记忆回溯,忽然想起他同她说起要娶梁骆璎为平妻时,她躲在被子里笑出声的情景,心脏再度一抽。
“沈清音,无论你信不信,我从一开始便只打算给她平妻之位弥补当年之事,并没有同她做真夫妻的打算,还有,毕竟我少时落水是她救了我性命,人不能知恩不报。”
裴誉深吸一口气。
“但我现在晓得你喜欢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这个简单,并非只有凌衡能许给你,我也可以。”
“且如今我已脱离裴家,依着她的性子定然不会再嫁我。若是今后她有求于我,我也会帮她,但娶平妻一事,我绝不会再提。”
他望着她那张浸满泪水、楚楚动人的容颜,一字一句,说得无比坚定——
“沈清音,我发誓我裴誉这一生只会有你这一个女人,我也绝不会让你有机会投入第二个男人的怀抱。”
死也绝不放手,这是裴誉的决心。
……
裴栩棠敏锐地察觉到,爹娘二人之间似乎透着一股子异样。
虽然平日里爹娘也都不怎么说话,可这一回,明明谁都没有高声争执,气氛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爹爹。”
裴栩棠才刚开口出声,裴誉便弯腰将她一把抱入怀中。
“裴栩棠。”
男人低头看向怀中的女儿。
“今日你随我一同进猎场如何?”
屏风另一侧,沈清音正蜷卧在榻上,手紧紧捂着肚子。
自昨夜同裴誉爆发争吵之后,她的腹部便持续在发紧,又加之做了一整夜的噩梦,今日坠痛愈发厉害。
如今听见这话,沈清音吓得强撑着坐起身,急切走出来,对裴誉道:
“猎场那般凶险,你怎可带她前去?”
她听说猎场里还有狮子和老虎。
“有我在,她不会有任何闪失。倒是你——”
裴誉的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眼底依旧藏着几分放不下的担忧。
“我已经差遣南风去请太医了,稍后太医便会过来为你诊脉。裴栩棠我先带走,今日你便好生在帐中休养。”
话音落下,他便不由分说抱着裴栩棠踏出营帐。
“裴誉,你答应过我不让她做危险的事……”
沈清音捂着肚子,想要追出去。
可痛感撕扯着她,她脚步踉跄,唯恐跌倒,只得停下。
身心俱疲之下,她似乎迷迷糊糊昏了过去。
然而当她意识回笼,帐中却不见南风与太医的身影,帐门外却传来一阵叩门的声响——
“裴夫人,裴夫人在吗?”
是个女子的声音。
睡过一觉之后,腹痛稍稍缓解。
沈清音一路扶着摆件前去开门。
门打开,却见外头正站着一名身着宫女装束的女子。
对方焦灼道:“裴小姐出事了!裴大人命我速速过来,请夫人您即刻过去一趟!”
沈清音本就在裴誉将裴栩棠带走时时时刻刻悬着一颗心。
听闻此言,什么狮子啊老虎啊,她通通都抛到了脑后,甚至来不及取来披风,匆匆拢了拢衣襟便跟着这名宫女走。
蹊跷的是,这名宫女并没有带着她走猎场的正门,反倒引着她从一条偏僻的小路进去。
一路行至荒僻处,参天林木把头顶的日光遮蔽大半,地面泥泞不堪,还残留着并未消融的残雪,落脚稍不留意便会打滑。
沈清音的鞋底本就磨损严重,为了不被滑倒,此刻走得格外迟缓。
那宫女见状,借机开口道:“裴夫人,不急的,我先行往前,您慢慢跟上来便是。”
沈清音正想说自己很难跟上她的脚步,然而抬眼的刹那,身前的宫女却已然消失不见。
只此一刻,四下只剩下森森林木。
她别无选择,只能提着厚重的裙摆,步履艰难地继续往前挪动。
好在,在耗尽力气之前,她寻到了一块还算干净平整的大石头。
坐下后,沈清音低头看去,发现自己鞋底早已沾满了厚厚的泥浆。
她坐在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默然等候许久,周遭却依旧半个人影都没见着。
女人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应当是被人骗了。
虽不知那人是谁,她却能猜到对方定然是恨极了她,这才会将她一个怀孕八个月的女人骗来这野兽伺伏的猎场。
沈清音感觉到胸口闷闷的,抬头一看,果然天上起了乌云。
幸好她记路的本事还可以,休息好后,沈清音本想按着记忆原路返回,然而就在这时,她忽然听到一片脚步声。
沈清音竖起耳朵一听,却听到——
“……马上冬猎都要结束了,你们这群废物还没有进展,今日便是是除凌衡的最后机会了……”
“行了行了,别骂了,我们这就去埋伏好!”
“切记速战速决,只消拿他的首级回去便能交差!”
女人听到这些话语,呼吸骤然一滞,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
紧随其后,箭矢射出的锐响接连响起。
天际轰隆几声惊雷炸开,电光撕裂乌云密布的天幕。
沈清音当即撑着石头起身,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她要寻到旃檀,然后告诉他有埋伏!
她一边走,一边疑惑地想,旃檀明明已经得以昭雪,为何依旧会招来刺杀?
且这里可是皇家的地盘,金吾卫与禁军早早便为此次冬猎操练布防。
便是她当初进都察院,也是借着看守被调去排练秋猎布防的时机进的。
这次的安保理应万无一失才是。
那么,能在这里布下这般杀局的人是谁,已然不言而喻——
燕帝。
意识到这一点,沈清音愈发加快脚步往声响传来的方向奔去。
细雨从天洒落,淋湿了她的头发。
“嗷——”
就在她奔跑时,林间忽然响起野兽的嘶吼。
吓得她脚下一软,险些跌坐在泥泞地里。
危急时刻,沈清音突然想起过去在北境时父亲教过她躲避野兽的装死策略,当即趴在地上屏住呼吸。
良久,直到没再听到第二声,她才敢战战兢兢从地上爬起来,腹中又泛起阵阵隐痛。
沈清音愣是咬着牙,继续往前奔走。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滂沱大雨倾盆而下。
雨幕朦胧了她的视线,好在,好在她终于在雨雾之中,望见了马上的凌衡。
凌衡高高坐于马背,手握长刀,他脚下的地面横七竖八倒满了刺客的尸体。
男子的刀尖不断往下滴落猩红的血珠,雨水砸落在地,将地上的血水冲刷开,导致整片林间都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旃檀!”
沈清音不顾脚下混着血水的泥,跌跌撞撞向他奔过去。
大雨之中,凌衡也看清了朝自己奔来的那道单薄身影。
“阿音?!”
他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却也生怕是她,他不愿赌那一丝丝可能,于是迅速翻身下马,解下自己身上的外袍披在她的身上,又伸手一把将她抱上马背。
居然真的是她……
沈清音蜷缩在他坚硬的怀中。
他的外袍很大,大到足以罩住她整个人,她的眼前一片漆黑,只能听得到他一下比一下更重的心跳。
这样的姿势许久未曾有过,上一回这般,还是在北境,他教她骑马时。
还没等沈清音缓过神,又被他抱了下来。
耳畔的雨声依旧哗哗作响,可她的身上却似乎淋不到一滴。
直到身上的外袍被人一把掀开,沈清音才反应过来,凌衡已经将她带到一处石亭避雨。
“阿音,阿音。”
凌衡跪在她脚边,仔细检查她除了鞋袜之外还有没有地方被雨水打湿。
他眉头紧锁,脸上是发自内心的担忧。
“你怎么会闯到这里来?”
须知猎场多凶兽,是以各处入口皆有重兵把守。
女眷们若无护卫,根本不许踏入这片山林。
“我是被人骗进来的,那个人拿棠棠的安危骗我过来。”
沈清音气息不稳,简单扼要将方才的遭遇道出。
但是比起她被骗,沈清音更庆幸的是,棠棠应该无事。
凌衡眸光沉沉,又开口追问。
“我记得你昨日同我说过,先前在马棚那边,你撞见了魏嘉言?”
沈清音点了点头,却不知他为何会忽然提及此事。
凌衡牙关紧紧一咬,眼底寒光乍现。
“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沈清音正要开口追问,这才留意到凌衡今日并没有穿大氅。
便是他身上仅有的一件外袍,也在方才脱下来给她挡雨了。
故而此刻,他的身上只余下一件里衣,早已被雨水浸透,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勾勒出他那身精壮的肌肉。
“旃檀。”
她慌忙为他褪去湿漉漉的衣衫。
“你这样会染上风寒生病的!”
凌衡任由她动手,沈清音没听到他的回话,下意识抬眼望他,却只看见他紧绷的下颌。
她以为他疑惑她为什么不原路返回,又道:
“……其实是我又在林子里听见了有人说要来刺杀你,便想着赶紧找到你,告诉你——”
“阿音。”他唇角微微向上扬起。
亭外大雨如泼,石亭内却是一滴都淋不到,只有寒风时不时吹过,却也叫他他身上渐渐升腾起来的体温驱散了。
确认四下无人,凌衡才向她靠近,在她的面颊之上如同蜻蜓点水一般落下一吻。
他过去总怕冒犯了她,但一想到她刚才朝她飞奔而去的模样,便再也忍不住。
凌衡的视线直勾勾黏在沈清音的脸上,细细描摹起她被雨水浸润过的眉眼。
女人湿润的唇瓣色泽嫣红,面色带着惊魂未定的苍白,却依旧美得动人心魄。
凌衡的喉结重重滚动两下,然后他闭上双眼,俯身,正要吻上她的嘴唇。
“咻——”
就在此刻,锐利的箭矢破空声响骤然响起。
一支箭呼啸飞来,直直从二人即将相触的唇瓣之间穿掠而过。
那人摆明了是在针对他,沈清音完好无损,凌衡的嘴唇却有一阵剧痛袭来,嘴里也随之漫进一股血腥气。
他顺着箭矢射来的方向望出去,只见大雨之中,一名身着湖蓝亮色衣袍的男子下了马,将手中长弓丢弃在地,正气势汹汹朝石亭快步走来。
凌衡松开沈清音,挺身站起身。
只是他还来不及擦拭唇角不断渗出的鲜血,裴誉已然冲至近前,一拳狠狠朝他面上砸来。
“凌衡!你这个贱人!你竟敢勾引我的妻子!”
她还怀着孩子啊!这死贱人是怎么做到大冬天不穿衣裳在这里晃的!
堂堂北朔驸马、昔日的定北王世子,竟做出这等勾栏做派——
裴誉又是一拳挥向凌衡的脸。
凌衡被他打的侧过头去,心中积压已久的怒火早已经忍到了极点。
他本不想在阿音面前打死裴誉的,但既然如今裴誉率先动手,那他也不必再有所顾忌。
于是凌衡当即铆足全身力气回击过去。
“裴誉!你才是贱人!你全家都是贱人!”
“要勾引也是你勾引在先!当年我同她两情相悦的时候,你情根都还没长出来呢!”
第70章 难产(上)
二人就这么缠斗起来,从石亭内一路打到亭外。
直到他们的身躯同时滚落在泥泞中,拳脚相撞的闷响混着雨声四下回荡。
沈清音呆呆怔在原地,半晌,才一手托着沉甸甸的小腹慌忙起身,急声呼喊。
“旃檀!不要!不要下这般重的手!”
凌衡赤着上身,将裴誉死死压制在地,加之怒气蓄满,此刻出招拳拳悍猛,几乎是奔着取裴誉性命去的。
裴誉虽生得高大,却终究是文官,加之凌衡尚且能攥着他的衣领,他却对赤身的男人没有半点借力之处,只能受制于他。
“旃檀!”
凌衡对沈清音的呼喊置若罔闻,他心底翻涌着疯狂的念头,只想将裴誉活活打死,这样音娘便可以早些守寡不必被裴誉限制自由。
眼看着裴誉的格挡愈发无力,沈清音放声大喊。
“求你了旃檀,别再打了!裴誉真的会被你打死的!”
她除却考虑到裴誉到底对她有恩,且是棠棠的亲爹之外,还怕裴家追责凌衡。
心急如焚的女人见男子仍不肯停拳,竟试图踩着湿滑地面跑上前去。
裴誉本还挣扎着想要还手,余光却瞥见沈清音脚下一滑,身子向后重重跌坐下去。
旋即一大片温热液体顺着她身下漫开,迅速浸湿了她的裙摆。
“沈清音?”
“音娘!”
裴誉提前看过医书,凌衡更是早早便通晓医术。
两个男人一眼便看出,那是羊水。
变故突生的一瞬,裴誉再不愿同凌衡浪费时间,当即唤出西岭与东川。
两道黑衣骤然自密林暗处现身,利刃出鞘,剑光划破雨幕,直扑凌衡而上。
借着他们牵制凌衡的空隙,裴誉方才得以抽身。
男人快步冲到沈清音身侧,他身上还留着方才那一番死斗挨下的拳脚,如今浑身筋骨皆泛着钝痛。
脸上更是布满淤伤,火辣辣地抽痛着。
沈清音僵坐在泥泞地上,一动也不敢妄动。
她垂着眼,眼睁睁看着温热的羊水不断自身下漫出,浸透身下的石亭台阶。
旋即宫口一缩一缩的剧痛也一阵阵席卷上来。
可即便痛得浑身发抖,她的目光依旧牵挂着正在厮杀的凌衡。
“旃檀……”
“放心,他死不了!”
裴誉二话不说,俯身将她打横抱起。
他解下自己身上厚重的大氅,严严实实裹住她,为她隔绝了冰冷的雨水。
又忍痛将她抱上了骏马,自己也翻身上马。
马扬蹄疾驰,颠簸间,沈清音却在不停扭动身子,拼了命想要探出头回望石亭那边凌衡的方向。
偏偏裴誉将她抱得极紧,她用尽全力下身子一晃,险些从马背上滚落下去。
“沈清音!你想一尸两命吗?!”
裴誉手臂猛地收紧,眼疾手快才将她箍住。
沈清音感受到一道咬牙切齿的嗓音自她的头顶沉沉传来,裹挟着雨水与满身戾气。
她一眼,恰巧撞进裴誉布满寒霜的眼眸。
“你若是还敢这般惦记他关心他!我便下令叫西岭与东川把凌衡剁碎喂狗!”
西岭与东川二人手中皆有长剑,而凌衡却是赤手空拳。
纵然男子武艺高强,不至于被二人所伤。
然而他刚刚才以一敌十杀了那样多的刺客,同裴誉搅打一顿后,现下又被两个暗卫被死死缠住。
凌衡恨啊。
他恨自己为何体力不支。
所以只能眼睁睁看着沈清音被裴誉策马带走,直到消失在雨幕深处。
……
营帐外,一声声撕心裂肺的痛吼不断传出。
侍女们频繁进出,一盆盆鲜红的血水也不断被端出,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闻得裴誉快要窒息了。
男人早已方寸大乱,他立在风雪夜色里,紧绷的身子摇摇欲坠,双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青筋暴起,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他不停踱步,脚步愈发慌乱,一身的伤却仍旧寸步不离守在门口,目光死死钉在那道隔绝生死的帐帘上,一瞬不敢挪开。
“啊——!!”
“……夫人!用力夫人!”
“快!快拿剪子来!”
“热水呢!再端几盆热水来!”
营帐内传出的每一声都像利刃狠狠扎进裴誉心口,刮得他血肉模糊。
南风清楚地看到,自家主子眼中是从未有过的慌乱、恐惧,还有极致的焦灼。
须知大人从来都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哪怕当初险些要被赐死时,也不及此刻万分之一的煎熬。
南风正在沉思,却见主子猛地转头。
“南风!”
南风吓得立正了。
“大人有何——”
“速去副营将青嬷嬷带来!”裴誉声音嘶哑,带着急火。
南风迟疑一瞬。
“可要将竹苓一并带来?”
“不必!让她看好裴栩棠!”
南风领命飞奔而去。
不多时,被裴誉自上京带来的产婆步履慌张地从帐内走出,满脸为难。
“不要问了!保大人!”
产婆还未走近,裴誉便率先开口。
“大人,只怕是……”
产婆双腿一软,当场扑通跪地,她抬头望着神色冷峻的裴誉,声音发颤。
“……老话常说七活八不活,夫人如今怀胎八月,本就胎位不稳,接连受惊加摔跌,这才致使早产难产。眼下夫人脱了力,孩子却又出不来,依老身经验,大人与孩子,只怕……只怕都未必能保,还望大人请早做准备——”
“不可能!”
裴誉双目忽的赤红,浑身寒气暴涨,带着不愿相信的偏执与疯狂。
他不信命更不信什么老话,更不信他的妻子会就此离他而去。
方才不过短短片刻,他已经熬得肝肠寸断。
若真要让他眼睁睁看着她出事,这同让他死又有何区别?!
裴誉一面告诉自己这是假的,一面却是脸色愈发惨白,薄唇抿得毫无血色,额上布满层层冷汗。
冷风一吹,浑身竟是开始发抖。
方才被凌衡打出来的伤与心口钝痛交织在一起,几乎压垮他的神志。
他眼底崩裂着濒临失控的慌乱,倏然扬声:
“西岭!东川!即刻去贵妃行宫请巫医来!”
常年隐匿暗处从不轻易现身的两名顶级暗卫,没想到接连两道差事都与夫人有关。
好在二人轻功绝世,不过半盏茶的时辰,便将巫医带至帐前。
巫医从未见过这般迅疾的轻功,落地时脚都还软着。
但不等她回过神,便被神色冰冷的裴誉直接命人推入了沈清音的帐中。
巫医谨记贵妃的吩咐,喘着粗气进入,却见裴誉抬脚便要紧随而入。
巫医想起上次共情所见的,裴夫人心底深处似乎对裴大人藏着极深的恐惧,于是她急声道:
“裴大人,您万万不可入内啊——”
“我不信这些忌讳!”
裴誉目眦欲裂。
“你救你的人!我要陪着她!我要守着她!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裴大人,并非是忌讳,而是——”
巫医咬牙,“而是裴夫人此刻,应当不愿看见您啊!”
这句话提醒了裴誉上回在悦白院时巫医给沈清音把完脉后的反应,也如同冰刃狠狠扎在他的心头。
他僵在原地,想起昨夜他的那番话似乎斩断了她的念想,似乎是他将她逼至绝境,是他这三年来让她怕他怨他厌他……
良久,男人的肩线缓缓垮下,终究是心如刀绞地退了出去,
幸好,幸好巫医医术远胜寻常产婆,入内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稳住了局面。
很快,巫医掀帘而出,神情凝重地对着心急如焚的裴誉禀道:
“……裴大人,夫人胎位不正,老身已强行将胎位转正了,可夫人方才用力太过,如今已经没有力气自行生产,再拖下去,只怕大人孩子皆无力回天……”
裴誉心脏狠狠一沉,上前一步道:
“有话直说!无论何种法子何等代价我都应允!只要能救她!”
巫医觉得这个法子说了也没用,毕竟裴誉帮不上忙。
但又怕这男人真急得将她砍了,思虑再三,还是硬着头皮开口。
“眼下别无他法,唯有用……用裴夫人心爱之人的心头血,作为药引催产,方能催动她气力。”
裴誉闻言,呼吸一滞。
心头血?
心爱之人?
他自问天下各种珍惜药方他得不到,偏偏如今救命生路摆在眼前,要的却是她心上人的血。
无数念头疯狂撕扯他的神志。
良久,裴誉带着一丝卑微又可笑的侥幸,试探问道:
“若是……没那么爱的,可否管用?”
她应该还是有……有那么一点点爱他的罢。
巫医行医半生,只知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还从未听过“没那么爱”的说辞。
但眼下人命关天,裴夫人危在旦夕,容不得迟疑。
她只能道:“裴大人,理论情意越重,药效便越足。若是没那么爱,也许,也许多取些心头血,可能还会有一线生机。”
“好。”
裴誉毫不犹豫道:“西岭,取利刃与碗来。”
很快,经过白酒浸泡与烈火炙烤过的利刃与碗便被递到了裴誉手中。
男人再也顾不上他最在乎的面子,而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褪去上身衣衫,露出肌理分明、却满是伤痕的胸膛。
他抬手执刃,对准心口位置,毫无惧色,稳而狠地用力一划——
“噗嗤”一声。
锋利的刀口瞬间划破皮肉,温热鲜红的心头血顺着刃身不断滴落在白瓷碗中。
传闻人有十二条经络,无数条血管,其中心头血连心带脉牵筋动骨,取之最是疼痛。
裴誉过去只在医术上看到过,如今却是亲身体会到了这一点。
他痛的全身都在抖,痛的额上的冷汗不断流下,痛的脖颈青筋绷起。
每一滴血落下,都伴随着心口被生生破开的疼痛。
但他却是硬生生扛住了,任由血水不断涌出。
一碗血,渐渐积了大半,在白瓷碗的衬托下色泽是那般殷红。
直至小碗都快装满了,裴誉才收回利刃。
南风立刻上前,用提前准备好的锦帕紧紧捂住主子流血不止的伤口,为其止血。
裴誉唇色褪尽,周身发冷,却依旧颤着手将那大半碗心头血递出。
“……快,快拿去救她。”
巫医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不敢接却又不得不接,只能颤巍巍捧过那碗血水,转身冲入产帐。
裴誉站在原地,继续盯着帐帘,只觉分分秒秒皆是煎熬。
然而漫长等待过后,他没有等到那一声期盼中的婴儿啼哭,却等到帐帘再次掀开,巫医缓步走出,对着他摇了摇头。
“裴大人,您的血……没用。”
轰然一瞬,裴誉如遭雷击。
她对他的爱意,一丝一毫也没有吗?
不可能!
绝然不可能!
是的,一定是心头血取的还不够。
他坚信是血量不足的问题,
于是裴誉松开捂着伤口的锦帕,任由心口鲜血再度渗溢,对着西岭哑声开口,偏执道:
“再取碗取刃来!”
不知为何,第二回取血,比第一回更痛。
裴誉本就气血大亏的身子,再一次被利刃划破。
痛痛痛!
那刀子剜心的痛,叫他的五脏六腑似乎都错位了!
裴誉只觉眼前发黑、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
他身子摇晃地几乎站立不住,全靠意志力与南风的搀扶才勉强没有倒下。
冷汗浸透他的衣裳,面色惨白得近乎透明,就连每一次吸气也都痛极了!
在场所有人看着他这般不要命的模样无一不心惊肉跳,却无一人敢上前劝阻。
一碗滚烫的心头血再次蓄满,这一回比方才取的更多。
裴誉整个人虚弱到极致,仿佛下一秒便会轰然倒地,却依旧固执地将碗递出,带着孤注一掷的偏执道:
“来!再试!”
南风感觉主子已经快死了,如今说的话浑然像是遗言。
巫医方才看着他濒临殒命的模样,几次心底不忍,想说无用之功多劳无益让他别再放血了。
但每每对上他那双近乎疯魔的眼眸,终究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只能接过血水,再次入内尝试。
此刻的裴誉,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两次心头血,几乎抽干他半条性命。
他站不稳、看不清,却依旧不肯放弃。
就在这时,却见一道同样狼狈的身影一瘸一拐,踉跄地朝着他的方向走来。
裴誉眯起涣散的双眼,视线艰难聚焦,赫然看见——
凌衡?
只见其上身依旧未着寸缕,湿透的长发黏在脸上,同样满身都是伤。
裴誉不敢相信。
自沈清音被送他带回来生产,他便调动大批禁军死守外围,就是为了隔绝凌衡,不许他有机会进来。
可此刻,眼前之人竟是真的从层层严防死守之中闯了进来。
不用想也知道,他定然是从与西岭与东川的死战中脱身,来不及回去穿衣来不及疗伤止痛,便以血肉之躯硬撼无数禁军的刀枪箭刃闯了进来。
所以现在他的身上才会密密麻麻都是兵刃弄出来的伤口,才会这般举步维艰。
禁军统领也歪着羽帽走了进来,面露难色地同裴誉说了些什么。
大概是说他们当了这样多年的禁军,从未见过如驸马这般不要命的打法,根本就是在以命搏路。
他们怕再这么下去会闹出人命,只能收手。
“裴誉……你不能拦我。”
凌衡艰难走到裴誉面前,眼底满是焦灼。
“她现在需要我,我要见她,我要陪着她……”
当年她生棠棠时,难产的消息经细作传至北朔,凌衡心痛至极,做出了天底下除他之外的男人都做不出的举动来。
此时巫医再次掀帘而出,对着裴誉再度摇头。
“还是无用,裴大人,老身早已言明,需的是裴夫人心上人的心头血,心上人就是心上人,您不是她的心上,您的血再取多少次也是无用。”
这句话本就扎心至极,更何况还是在情敌面前说的。
所有人都觉得裴誉定然会觉得难堪,但裴誉此刻却是再顾不得劳什子颜面。
面子尊严傲骨在沈清音的生死面前一文不值。
凌衡理清楚巫医的话后,刚要开口,就听的裴誉对着西岭沉声道:
“给他碗和刀。”
凌衡接过,同样迅速地将利刃对准自己心口。
巫医见状立刻阻拦:“无需多取!有用的话只需一滴便足矣!”
保险起见,凌衡并没有只取一滴,依旧取了小半碗温热鲜红的心头血。
心好痛,但是若真能救她性命,他甘之如饴。
“……给。”
巫医无奈叹气,心想这两个男人怎么一个比一个听不懂话,偏偏凌衡还是她背后的主子——
于是巫医只以银针沾取了那碗中地一滴鲜血,便匆匆进了营帐。
余下半碗则是被南风捧着。
他立在原地,与两位遍体是伤且各怀心事的男子面面相觑。
好尴尬。
两个男人的视线皆死死盯着正前方,然而不过片刻,产房内一声清亮有力的婴儿啼哭忽的穿透营帐,打破了方才的寂静。
“哇哇哇……”
清脆响亮的哭声宣告着新生,也宣告着绝境逢生。
凌衡紧绷许久的身子终于彻底放松,眼底瞬间涌上夹杂着狂喜、庆幸,还有释然的情绪。
自他从北朔归来,每每见到她都恨不得伏小做低说上一箩筐的话。
不过是因为不确定他与她的心是否还如年少时一般心心相印。
但今日、今日他的一滴心头血便能救她性命,凌衡也终于彻彻底底知晓他依旧是她的唯一。
上天垂怜,纵有不偏爱他的时候,却总归待他不薄。
而一旁的裴誉,却是在那道啼哭响起的刹那,如坠冰窟。
他的脚底升起一阵巨寒,只觉气血逆流。
太可笑了!
他拼了性命两次放出的一大碗心头血都没有用!
而凌衡仅仅一滴便能叫她起死回生!
亏得他还当她有一丝丝喜欢他但现在血淋淋的事实摆在眼前真的真的碾碎了他的侥幸!
只此一刻,裴誉心底最后一丝侥幸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皆碎裂成齑粉。
原来……
原来她对他当真半分情意也无!
哪怕他们同床共枕三年孕育儿女!哪怕她曾为他入宫向赵贵妃求情!
沈清音!
你怎能如此无情!
你的心难道是石头做的吗?!
绝望的心碎席卷他的四肢百骸!这疼痛比两次剜心取血还要痛上千倍万倍!
凌衡还在旁边微笑,以至于出来的侍女报喜时险些将他当成了孩子的生父,对着凌衡就是一句——
“恭喜大人喜得麟儿!夫人与小公子皆平安无事!”
凌衡也没意识到不对,而是很快接受了孩子爹这个身份,还取出一袋银钱来,赏给了那几名侍女。
裴誉再也支撑不住,捂着流血不止的心口,眼前重重一晃,双腿一软。
竟当着所有人的面,喷出一口鲜血后,轰然跪倒在地。
然后,一头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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