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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梁赴的家和以前一样冷清, 可这次来,柏瑶却没了上次的别扭。


    她现在就像一艘漂泊无依的小船,梁赴敞开怀抱迎她靠岸, 还为她点了束温暖的灯火, 她流浪惯了, 很难拒绝这个只为她开放的港湾。


    毫不意外地,回到家里, 梁赴第一件事就是为她做了顿丰盛的晚餐, 他在厨房忙活了好几个小时, 最后所有菜上桌时, 柏瑶看着眼前满满一桌子美味佳肴, 低落的心情在那一刻莫名被抚慰了些。


    “喏, 都为你剥好了。”梁赴将处理好的那盘蟹肉放到柏瑶面前, 上一次, 她对他做的香辣蟹赞不绝口, 梁赴一直记得。


    柏瑶拿起勺子, 将满满一勺蟹肉送进嘴里,鲜嫩多汁的蟹肉瞬间充实了口腔, 她满足地眯了眯眼, 感受着食物带来的短暂幸福。梁赴看着她享受的表情,心中同样欣慰。


    眼下还有件事在他心里并没放下。


    贺泓那边既然和柏瑶撕破了脸, 必然不会在意她的去留,但那个王震还在他手里,梁赴觉得自己必须要找他一趟,将这个人要回来。虽然贺泓不至于推出王震指控柏瑶,给自己找麻烦,但王震对柏瑶知根知底, 这样的人留在贺泓那始终是个隐患。


    柏瑶看起来倒是什么都没想,她刚刚经历分手的剧痛,不知是不是没有多余心思考虑这些问题,再也没对梁赴提及过王震这个人。


    “我有东西落在那里了,一个盒子,里面有一条项链和一张黑卡。”柏瑶突然想起这一茬,祁守慎给她东西还是不能丢的。


    “我到时让人去帮你取。”梁赴没有追问别的,温声答应她。


    柏瑶盯着他看了会儿,发现他挽起的衣袖沾上了些血迹。梁赴当时是破窗而入的,想必受了伤。


    吃过饭后,柏瑶走到厨房靠近梁赴身边,掀起他的袖口仔细检查了下,发现他上臂果然被划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之前梁赴从进门就开始为柏瑶准备晚餐,丝毫没在乎过这道伤口。


    “碎玻璃划伤的?”柏瑶抬眼对梁赴问道。


    “没事,我等会就处理了。”梁赴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将餐盘一一放进洗碗机。


    柏瑶当然不会坐视不管,拉过他的手将人拽到客厅沙发,从茶几底下拿出药箱。上次梁赴帮她处理过伤口,她对这一切并不陌生。


    “我帮你包吧。”她打开药箱,又小心翼翼卷起梁赴的袖口,可伤口在上臂,衬衫并不能挽上去,半路卡在了梁赴的肌肉中间。


    她神色一顿,默默看着梁赴的领口,梁赴见状会意,似是轻扯下嘴角,自行解开了衬衫扣子,露出半面健硕上身。


    柏瑶凑过来仔细看着他手臂上的伤,学着梁赴上次为她处理伤口的样子,先消毒,再包扎。


    这个过程并不快,柏瑶不太熟练,所以全神贯注,生怕搞砸。梁赴则一声不吭,眼睛始终盯着她的脸看。


    最后,在柏瑶小心翼翼的操作下,绷带末端被她系了个歪歪的蝴蝶结,她左看右看,竟然开始欣赏起自己的作品。


    梁赴无语地看着那个蝴蝶结,眼皮忍不住跳了跳,不过看柏瑶好不容易开心了点,也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夜色深了些,柏瑶哭了一天眼睛有点疲惫,本想早早睡觉。走去那间客房时,梁赴拦住了她,说是要她住楼上去。柏瑶给了他个防备的眼神,双手不自觉护在胸前。


    “为什么上楼睡?”她满脸警惕说道。


    梁赴轻轻弹了下她脑门,“楼上给你收拾好了单独的房间,想什么呢。”


    哦,原来如此。柏瑶愣了下,她从没去过楼上,还以为上面只有梁赴自己的卧室呢。


    临睡前,梁赴主动带柏瑶去了一楼的书房。


    这出乎她的意料。柏瑶曾在那里看到了自己设计过的一条项链,但没敢对梁赴声张。不想这一次,梁赴选择了主动对她坦白一切。


    那条银杏叶项链对于柏瑶来说,是一份很特别的设计,当时何棋给她施加了压力,如果这条项链卖不出去,她的升职就再推迟一年。柏瑶为此冥思苦想,花了很多心思,她了解到晚宴主办方是个孝子,这似乎是个不错的切入点。


    所以,柏瑶设计出了那条项链后,在登台时为在场宾客讲了一个无比动人的故事,目的就是让它顺利卖掉。


    看到那条项链被梁赴小心保管起来的时候,柏瑶就已经明白了,他是被自己当初那个故事打动,联想到了自己早逝的母亲。


    “你以前的家里有银杏树吗?”柏瑶看着那条项链,转头好奇地问梁赴。


    在他办公室的那张照片里,柏瑶观察到拍摄背景就是在一棵银杏树下。


    梁赴听了摇了摇头,“梁家没有银杏树,小的时候,我妈总带我和妹妹去小姨家玩,她那时嫁给秦昭谦,刚生下雪至不久,我妈不放心别人照顾,就留在秦家陪着小姨。那段时间,我和妹妹也住在了秦家。你那时说你家附近也有棵银杏树,我就突然想起了那段日子。柏瑶,有时我觉得我们挺像的,你当时在台上说的话,每个字都像踩在了我心上。”


    柏瑶心中了然,他们的照片估计也是在那时拍下的。


    梁赴的脸上带着些许落寞,梁华和梁珂的死,是他最难解的心结。


    她拍拍他肩膀,无声安慰。


    梁赴的每句话都出自真心,柏瑶清楚。可有一点他错了。


    柏瑶和他经历并不相同。


    当时她讲的故事都是编的,她和妈妈从没有过那样温馨的一幕,妈妈是个心智残缺的人,从不曾给过柏瑶半分温暖。


    可柏瑶不恨她,她知道妈妈很可怜,在她仅有的印象中,妈妈大多数时间都围绕在那棵银杏树下,发着呆,说着傻话,来往经过的村民看到她这痴傻模样,都拿她当个笑话看,而爸爸也嫌她丢人,每次都把她抓回来痛打一顿,恶狠狠地告诉她不要在外面丢自己的脸,爷爷奶奶也很看不起妈妈,说她是赔钱货。


    柏瑶还有个妹妹,她比自己小三岁,可她和柏瑶完全不同。在妹妹还只有三四岁不懂事的年纪,就已经会跟着爸爸和奶奶一起打妈妈,还咿呀学语地用那些难听的词汇骂她,骂完后不忘哈哈地笑。


    妈妈听不懂这些,以为女儿是在和她玩乐,抱着她傻笑着转圈。


    那是一个多么荒谬的家庭啊,一家人都在欺负一个痴傻掉的女人,即便柏瑶在很小的时候就意识到了不对劲,却也无法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后来,妈妈跳了崖,永远地离开了她。


    这一家人再也没了出气的对象,就把恶意对准了柏瑶。


    后来的事,柏瑶也懒得去回忆了,反正,最后的结果是好的。


    他们所有人,都下去陪妈妈了。


    柏瑶看着那条项链,微微弯起了嘴角。


    银杏叶上的钻石不经意闪了下光,像是在回应她心中所想。


    世界上没那么多温馨的故事,人性的险恶超乎所有人的想象,生活在底层的人,一生不知道要经历多少恶意和磋磨,才能有机会爬到高处享受阳光。


    柏瑶厌倦了苦难的叙事,那些光鲜亮丽的人,才不会每天苦哈哈的,他们听到这些平凡人的苦难,是要皱眉头的。


    所以,柏瑶在台上并没有讲真实的暗黑故事,而是将事实无限美化,温暖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最后也收获了不错的结果,那些人很感动,有的人甚至流下了眼泪。


    不过那些并不重要,她最大的收获此刻就在眼前。


    梁赴看着她望着那条项链出神,以为她想到了自己的妈妈在黯然神伤,于是眉眼一松,缓缓地,温柔地将柏瑶抱在怀里,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安慰。


    “别难过,你还有我。”


    这话不光是对柏瑶讲的。他自己,以后也只有她了。


    未来的路不管是崎岖还是坦途,他们都会携手一起走下去。梁赴认定一个人,就不可能放手。


    柏瑶默默靠在他肩头,感受着他带来的温存。


    谁会想到,这个性格骄傲不可一世的男人,会有这样温柔的一面呢?


    柏瑶还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时,梁赴抓住她企图触碰自己的手,嫌弃得将她推开,满眼都是对她的蔑视。第二次见面,是回祁家当天,他不请自来闯入,坐到柏瑶身边,看她的眼神还是那样鄙夷。


    柏瑶本以为,梁赴厌恶极了她才对。


    没想到,他竟然主动找她合作。


    起初,柏瑶以为梁赴只是单纯地想让她给祁家人找不痛快。可事实并非如此,在他们所谓的合作中,柏瑶明显是更占便宜的一方,是她更需要梁赴,而她能够为梁赴做的少之又少,好几次如果没有梁赴,柏瑶的很多计划根本无法进行下去。


    那时的她,就已经心存疑惑了。


    在梁赴和秦家那个老爷子知晓她不是梁珂后,柏瑶起初很是担惊受怕。她本就是受梁珂的意来到祁家,结果没过几天就有两个人戳破了她假千金的事实,这让柏瑶开始怀疑,梁珂或许对她有所隐瞒。因此,在梁珂交给她的任务之外,柏瑶自己也产生了点别的心思。


    她好不容易跻身上流社会,目的不只是为了报仇而已,同样也决不甘心在事情败露之后落个惨淡收场,既然来了,她就铁了心赖着不走。


    真正的梁珂没死,迟早有一天会回到祁家。届时,柏瑶会孤立无援,没有人再需要她,想要继续留在豪门,享受和梁珂身份差不多的荣耀,最好的途径就是嫁入豪门,哪怕是个附庸,也比最底层光鲜。


    柏瑶为了这个目标费了很多心思。


    设计和贺泓偶遇,将计就计成全祁云嘉的阴谋,之后又特意去天意街找到贺泓,推动自己和他的婚事,一环又一环,每一步都在柏瑶的算计之内。


    只是最后,贺泓发现了她的真实身份,转眼间翻脸无情,联姻变成了假结婚。


    柏瑶很伤心,这是真的。


    因为她是真的很喜欢贺泓,这一点她从没对任何人说谎。


    但直到梁赴闯进别墅,看到她的痛苦颓废,对她坚定说出那句“我娶你”时,那一刻,才是柏瑶精心筹谋的真正结局。


    她是很喜欢贺泓没错,但其实从一开始,她的目标就不是贺泓。


    既然身份迟早会败露,她又凭什么认为那个一心只为和祁家联姻的贺泓,会对她从一而终呢?


    她再喜欢一个人,也不会去赌对方的良心。人性趋利避害,柏瑶不是第一天清楚这个道理。


    从她在梁赴家中书房见到那条银杏叶项链时,她就更加坚定了这个想法:拿下梁赴。


    那时的她,已经多少地从梁赴对待自己的态度中,感受到了一点细微的喜欢。


    梁赴是个多疑的人,主动接近,勾引,下场就只会像第一次酒店时那样,被无情推开。


    柏瑶不会再那样鲁莽了。


    她要让他主动朝她走近。再不遗余力的,追逐她,留住她,抱紧她。


    在那之前,柏瑶也必须对他下够猛药。


    对付骄傲的人,最好的控制方式,就是先碾碎他的骄傲,再将他的破碎一片片拼起。而让他死心塌地的方式,就是让他先经历失去的痛苦,再让他历尽艰难,失而复得。


    贺泓在这当中扮演的角色至关重要,柏瑶知道他们两个互相看不顺眼对方,但那并非全然鄙视,而是强者之间的互斥,梁赴和贺泓表面针锋相对,实则内心深处谁都不愿承认,他们对彼此的能力都是认可的。


    柏瑶选择贺泓,并不是单纯地见色起意,而是真的做出了全面的考虑。男人在面对强敌时最容易激起竞争意识,事实证明,她猜对了。


    在得知自己和贺泓订婚后,梁赴的反应果然很激烈。


    可那时,梁赴受到的刺激明显不够,尽管柏瑶几次三番地逼问,梁赴还是不肯对她表明真心。无奈之下,柏瑶只能采取更极端的方式。


    她故意和贺泓在办公室里做|爱,而她也知道,梁赴会在那个时间过来。


    梁赴看着傲娇又不吝,对一切事物表现的态度只有高高在上和不屑,可他实则是个实打实的白纸,看到那样让人脸红心跳的场景,心里怎么可能不受到冲击呢?


    在那之后,柏瑶又故意对梁赴实施了多次打击,确认他一颗心被伤得彻底。这种时候,是梁赴最脆弱的时候,更方便柏瑶趁虚而入。


    而贺泓这边,柏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他结婚,所以,那通所谓穿帮的电话,实则是故意卖给贺泓的破绽。


    她必须在结婚之前,找机会让贺泓知晓自己的真正身份,要他悔婚。如果没有这一步,梁赴就不会有机会顺理成章走到她身边。


    月色皎洁。


    柏瑶感受着梁赴的体温,默默闭上眼。


    说起来,她一开始为什么会选择梁赴呢?


    原因有两个。


    一是梁赴对他知根知底,他看清她所有劣根,也知晓她很多秘密,在他面前,柏瑶不用伪装。这样的关系反而纯粹许多。


    而第二点。


    大概就是他自己说过的那个原因吧。


    她和梁赴两个人太像了。


    同样的年幼丧母,同样的少年时期颠沛流离,同样的历经挫折又百折不挠,不择手段爬也要爬到山顶。相信在梁赴眼中,多少也从柏瑶身上看到了曾经自己的影子。他骄傲,就代表认可自己,因此同样会认可和他有同样特质的人。


    柏瑶认识梁珂,在此之前也听她讲过自己的这个哥哥。因此她也提前得知了梁赴这人心软、重感情的特点。


    他在柏瑶来到祁家第一天,痛骂祁守慎吃绝户,一副对他厌恶至极的态度,这也恰恰说明,他对自己母亲的境遇是有着深深的怜悯的。


    所以,柏瑶选择用贺泓刺激他更是一步不可缺少的棋,她不光要他有竞争意识,还要让他看到自己受伤,因为感情痛不欲生,绝望挣扎,她要让他真切直观地感受到那份痛苦,逼着他想起自己那个同样被男人放弃了的母亲。


    当所有情绪达到顶峰,就是梁赴情感爆发的时刻。


    所幸,一切都按照柏瑶计划好的方向进行着。


    那句“我娶你”,为这精心设计的连续剧画上了圆满的句号,这场盛大的戏剧,终于迎来了落幕的时候。


    银杏叶项链安静地在玻璃柜中闪烁着微光,男人坚实的胸膛内,一颗滚烫的心在跳动。


    柏瑶感受着那心跳,低着头,默默扯起了嘴角。


    好开心啊。这一次,她又赌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这一觉, 柏瑶睡了很久,醒来的时候,时间都快到中午。


    从卧室走出来, 她敲了敲梁赴房间的门, 无人回应, 推开一看,里面没人。


    走到楼下, 除了餐桌上做好保温的早餐, 各处不见梁赴的身影。


    柏瑶神色如常走到餐厅, 看着桌上饭菜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纸, 上面写着锋利英气的字迹, 话语却是温柔的-


    出一趟门, 乖乖在家等我。


    柏瑶弯了弯嘴角, 没再管其他, 坐下来安心吃饭。


    梁赴一大早出门, 在贺泓出门去公司的必经之路堵住了他。


    继上次车祸后, 贺泓每次出行都是被好几辆车前后护着,梁赴的阿斯顿马丁超跑从前方轰鸣驶来, 横在前方马路中央时, 车队不得不停下。


    “少爷,那是梁赴吗?”吴全也跟着停下车子, 眯着眼睛仔细向前方跑车走下来的人影看去。


    贺泓抬眸,沉静的目光往前看去。


    梁赴坐在跑车车头,姿态嚣张不羁,隔着很远的距离看向那辆迈巴赫车内,他知道贺泓就在那辆车里。


    “在车上等我。”贺泓淡淡说着,开门下车。


    “少”吴全还没把话说完, 贺泓就重重关上车门,往梁赴方向走了过去。


    两个本就不对付的人见面,也没什么好寒暄。


    梁赴从小就讨厌贺泓,祁守慎是个凤凰男,贺立仁又是个靠着凤凰男上位的,他的儿子更入不得他眼。可偏偏,这小子从小就一副谁也不搭理的冷淡模样,还真以为自己是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小王子呢。


    而在贺泓眼里,梁赴同样很碍眼,贺立仁待他严厉,从小到大,事事都要拿梁赴同自己比较一番,但在他心中,梁赴只是个脾气很臭眼高于顶的叛逆富二代而已,根本没什么特别的。每每听到这个人的名字,都让他心生耐烦,不屑不已。


    见贺泓朝自己走来,梁赴目光中的嘲意演都不演。


    若无特殊事,他不会和这人有任何交集,见人到自己眼前,梁赴懒散地开门见山。


    “把王震交出来。”


    贺泓看着他这气焰嚣张的模样,眼眸一深,也不恼,只是用冰凉凉的目光打量着他。


    “你要这个人做什么?”


    他不知道梁赴清不清楚王震的底细,现在他和柏瑶的夫妻关系对外已成事实,贺泓并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柏瑶的真正身份,那对他毫无益处。


    梁赴当然知道贺泓在心里盘算什么,这个表面装得彬彬有礼的家伙,其实心底都是生意。


    “你说为什么?”梁赴冷笑,“他在你这,我不放心。”


    很多话无需说明,只那一刻,贺泓就明白过来,原来梁赴也知道柏瑶的真正身份。


    一股前所未有的被愚弄的怒火渐渐染上贺泓漆黑沉静的眼眸,他微微眯起眼睛,声音比刚才冷下好几个度。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是她刚刚告诉你的,还是你一早就清楚?”


    如果是后者,那就代表贺泓从一开始就被这两个人骗得团团转。


    梁赴感受到了他似乎在生气,鼻尖发出一声轻哼,站起身,走到贺泓面前,狭长的眼睛带着讽刺,冷冷盯着贺泓隐有愠怒的冷峻面容。


    “当初非要和他结婚的人是你,现在装委屈的人还是你,好处你都占去了,在这扮演受害者给谁看?”梁赴看他这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姓贺的,柏瑶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识相就快点把王震交出来,不然我对你不客气。”


    贺泓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莫名其妙极了,世上怎么会有梁赴这样倒打一耙的人,明明被骗的是他,可在梁赴嘴里他反倒成了那个恶人。


    他微微挑眉,“你跟我算什么账,说来听听。”


    “你和柏瑶在一起不过为了鲸海的那点股份,以为我不知道?”梁赴嘲讽地扯起嘴角,满眼尽是鄙夷,“她虽然骗了你,但那都是不得已为之,现在梁珂就是她的身份,她好不容易瞒过了所有人,凭什么要对你坦白?别把自己当成冤大头,她又不是为了嫁给你才冒充梁珂,反而是你看中了梁珂的身份才娶她。就算被骗,也是你活该。你根本不值得她的喜欢,虽然现在柏瑶还看不清楚,会为你这种无情无义的人痛哭流涕,伤心欲绝,但迟早有一天她会想通的,我替她谢谢你的不娶之恩。”


    贺泓沉下眉眼,冷冷听着梁赴对他的控诉。


    有些事,梁赴确实没说错,但有的话,他却听不懂了。


    “痛哭流涕?伤心欲绝?”贺泓漆黑的眼眸中闪过淡淡讶然,“你说她对我?”


    “不然呢?”梁赴咬牙冷声道,“反正这些对你来说,都是无关紧要罢了。”


    贺泓暂且不去思考梁赴刚才的话,光看梁赴此刻为柏瑶忿忿不平的样子,结合之前他和柏瑶刚在一起时,梁赴总是无端找茬,一种荒谬却真实的猜测渐渐在他心中升起。


    都是男人,谁也不至于为一个毫无关联的人生出许多是非。


    如此看来,梁赴从一开始就知道柏瑶不是梁珂,他对贺泓的敌意,从不是源于哥哥对妹妹的偏袒,而是实打实的,情敌之间的不顺眼。


    想到这,贺泓脸上的肌肉微微颤动了下,平静的眼眸中瞬间蕴含起汹涌风暴。


    “她是我妻子,你又是以什么身份说这种话?”他也没了刚才的冷静,开始口不择言起来。


    “你妻子?贺泓,你自己做了什么事,需要我提醒你吗?”梁赴沉声挑衅,“你们现在到底是不是夫妻,你自己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吧?这可是你做的决定,别敢做不敢当啊。”


    狭长的眼睛和冷沉的眼睛四目相对,空气无声碰撞出危险的火花。有那么一刻,贺泓感觉自己起了杀心。


    “今晚之前,我要是看不到王震的话,就不保证会做出什么来了。”梁赴邪邪勾唇,“你最近和樊师爷打得热闹,应该不希望我横插一脚吧?至于你们贺家关人的地方在哪,我也清楚的很,如果你不想给,我也可以自己去找。”


    吴全在车内遥遥看着前方贺泓和梁赴对峙的画面,虽然两个人只是站在那里说着话,可二人周身冰冷的气场让人莫名感觉他们随时会大打出手。吴全紧张地在车里看着,做着应对一切坏结果的准备。


    没想到,二人并没打起来,梁赴话说完,转身回到车上,“轰——”地一声引擎响动,阿斯顿马丁顶级超跑一溜烟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离老远还能听到那嚣张的轰鸣。


    贺泓在那里站了片刻,转过身,如往常那般平静走回来。


    只是上车时,吴全明显感觉到一阵阴冷的风吹了进来,可外面烈日炎炎,哪来的风?


    他没敢揣测,前方车子继续前行,他也跟了上去。


    柏瑶已经离开了那个别墅,贺泓知道,他那天说了那样无情的话,她想走也正常。


    只是让贺泓百思不解的是梁赴刚才的态度。


    他说,柏瑶为了自己痛哭流涕,伤心欲绝。


    这在贺泓眼中过于荒谬。


    明明在对峙当天,柏瑶的反应还很平静,根本不像多伤心的模样,怎么转头到了梁赴那里,她就痛不欲生了?


    在贺泓看来,她根本没有任何痛苦的理由,顶多是计划败露的挫败。因为从一开始,他们就只是达成协议,并没有爱得死去活来过。


    那一晚,柏瑶在地下拳馆的休息室里,曾对贺泓说过的每一句话他都还记得。


    她说,“我知道你和祁家联姻的理由,你需要爸爸手中那些股份来稳固自己在公司的地位,而我呢,也不是没想过需要贺家的支持来稳固我在祁家的地位,虽然我喜欢你,但这些话坦白说也开无关紧要,毕竟都是成年人,谁会完全只考虑感情呢?贺泓,你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和我结婚,拿到属于你的股份,在这之后,你什么时候想离婚,我都配合你,说到做到。”


    这是二人一开始就达成的协议,虽各有目的,但那时在贺泓眼中,柏瑶也算坦荡。


    她尊重他的选择,让他有随时抽身的权利。


    想攀附贺泓的女人很多,她们或许为财或许为利,真心站在他角度为他考虑的女人,万人之中不过柏瑶一个。她知道贺泓需要这桩婚事,却没有携着联姻的事上纲上线逼迫他,而是尊重他的意见,寻求共赢。


    对于贺泓来说,柏瑶如果能助他拿到股份,那他给她坚实个的后盾,这也是情理之中。


    只是没想到,阴差阳错,他知晓了柏瑶根本不是梁珂,这才明白此前的一切不过柏瑶的信口雌黄。


    他理所当然提出切割,但也不想被她白白利用,他不但要拿到应得的东西,也要这婚姻名存实亡。柏瑶既然和他达成过协议,想必心里也该预料到他们随时会有这一天,毕竟那是她亲口承诺的。那天晚上对峙时,她脸上也并没有多少感情上的无力,更多的是真相暴露后的惭愧。贺泓看得很清楚。


    可梁赴为何会那样说?他的表情不像说谎,他是真的认为柏瑶受到了感情上难以弥补的伤害。


    从始至终,贺泓在这段关系里一直是被推着走的角色,柏瑶主动,热情明媚,会挑着所有他喜欢的话说,贺泓心知这是她的有意讨好,却也甘之如饴,这场亦真亦假的感情游戏,柏瑶足够投入,他也不会扫兴,始终耐心配合她。


    但要说真爱,就谈不上了。


    因为贺泓知道,柏瑶不爱他。她是个聪明狡猾的女人,擅用美貌和心机夺取一切,那些肉麻的情话听着好听,可不过是糖衣炮弹。他或许动心过,但却不会对这样的女人全情投入。


    她的真心或许有,但掺杂在其中又有多少利益的算计,谁又知道呢。


    其实这两天,贺泓也在自我反省,柏瑶已经帮他拿到了股份,就算她不是梁珂又如何,他到底在恼怒什么?


    直到明白梁赴早知晓柏瑶的身份时,答案在那一刻似乎揭晓了。


    “少爷,您和二小姐到底怎么了?”吴全并不清楚这其中前因后果,上次张宁也只告诉他,二小姐和少爷吵架了,可怎么吵的也没说明白。作为从小陪在少爷身边的保镖,吴全把他当作亲兄弟看待,因此也不愿看到他的感情有任何误会存在。“有件事我得告诉您,上次您出车祸差点没从手术室出来,医生说需要输血,二小姐二话没说,直接说输她的血。”


    贺泓闻言挑眉,“是她给我输的血?”


    “不是,是梁赴梁总,二小姐毕竟是他妹妹,当时他也在,怎么忍心让亲妹妹做这事呢,所以他就代替二小姐给您输血了。事后,梁总嘱咐说不用告诉您,我猜您和他关系一般,知道这事心里也不痛快,就没说。可是这两天我看您和二小姐一直在冷战,思前想后,还是觉得得把这事告诉你,二小姐对您那真是没话说,有什么矛盾咱好好解决,别冷着对方,时间长了也伤感情对不对?”


    吴全在前方滔滔不绝着,可后座的贺泓眼中却瞬间凝上了寒霜。


    梁赴居然会为柏瑶做到这种程度,连自身安危都不顾了,还真是超乎他想象啊。


    以柏瑶的聪明,不会感受不到梁赴的不对劲,可仔细回想,那时的她,一次再次当着梁赴的面故意亲近贺泓,当时贺泓以为那是偏袒,现在来看,不过是以此刺激梁赴,达到吊着他的目的罢了。


    而在他们之间那场你追我赶的游戏里,他贺泓算什么?


    供二人调情的工具吗?


    贺泓从没有过现在这种被人深深愚弄的感觉。他低下头,汹涌到窒息的怒意快将他吞没。


    一幕幕画面在眼前浮现。柏瑶灿烂的笑容,对他说“喜欢他”时狡黠的表情,接吻时沉醉的双眼,欢好时忘情呢喃的瞬间,那些他曾认为二人短暂甜蜜过的每一刻,在此时突然变得无比讽刺。


    他曾觉得,哪怕柏瑶对他的感情十分掺着九分利益,一分真情,他也不是不能接受。


    可如今来看,连那可怜的一分,都只是他的想象。


    “少爷,您怎么了?”吴全从后视镜看到贺泓俯下身子,像是难以呼吸的痛苦模样,赶忙关切问道。


    贺泓没回答,抬起头时,阴暗到快把人活吞的眸子吓了吴全一跳。


    “梁珂现在在哪,找人去查。”他的声音很冷,很低,像压抑到极点。


    吴全不敢迟疑,马上点头,“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王震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 梁赴想要,贺泓也没必要留着,索性送给他。留这个人的初衷, 二人是相同的, 都是不想他这张嘴向别人说出对柏瑶不利的事。


    吴全那边传来消息, 柏瑶下了班后,开车回了一个高档小区, 梁赴家就住那里。


    贺泓知道这件事, 因为过于愤怒, 反而表现出了出奇的平静。


    “你说他们住在一起了?”


    “是啊, ”吴全没觉得哪里不对, “亲兄妹住一块, 也没什么吧。”


    “明天等她下班后, 把她接回来。”贺泓打开红酒瓶盖, 鲜红酒液缓缓倒入玻璃高脚杯中, “如果她不肯, 就绑回来。”


    贺泓对外的人设是滴酒不沾,以此提防一些想图谋不轨的人。即便在无人的时候, 他也很少会饮酒。


    “”吴全看了他片刻, 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犹豫地点了点头, “是。”


    温蒂在新的管理层负责任的运营以及背靠京申这艘大船后,逐渐走上正轨。随着翰彩因蒋温予的争议品牌形象下滑后,温蒂各项业务指标提升显著,重新跻身一线指日可待。


    柏瑶前几日不在公司,这两天为了处理堆积的工作,每天都加班到很晚, 梁赴每次想接她下班,都被柏瑶拒绝,京申的盘更大,梁赴每日要忙的事比她更多,柏瑶不想让他因为迁就自己耽误太多正事。


    另一方面,梁赴之前的话兑现得很快,为了表现诚意,他在第二天就将京申的5%股份转给了柏瑶,虽然5%看着不多,但京申股东众多,这些是梁赴能给到的最大诚意,更别说京申这样在全国称得上头部的大企业,仅是5%在手上,柏瑶就已坐拥十亿身家。她不多贪,有这些股份在,至少真的兑现了梁赴对她说的那句承诺,会保证她以后衣食无忧。


    这才是她历经艰险后,本该得到的结果。


    柏瑶这两天心情很好,期间她联系了梁珂一次,也将她现在和贺泓的现状告诉了梁珂,但同时也隐瞒了她和梁赴的关系。


    再怎么样,梁赴也是梁珂亲哥,柏瑶拿不准她知道他们关系后会是什么反应,换做是她,一定接受不了有人这样算计自己亲哥哥,避免二人出现龃龉,柏瑶觉得隐瞒是对的。


    梁珂知道贺泓的做法后并不意外,这几天通过审问云正峰和屠刚,她知道了不少事。


    “贺立仁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贺泓估计也是随了他,一样的重利无情。”


    柏瑶好奇问道,“你知道什么了?”


    “秦家之所以会视祁家为眼中钉,其中是有隐情的。要不是屠刚说漏嘴,我还不知道当年还有这桩大事。”梁珂声音平静如水,可接下来,她讲的故事却让柏瑶大吃一惊。


    秦老爷子秦洪笙除了大儿子秦昭翰和二儿子秦昭谦之外,还有个小女儿,名叫秦昭兰。秦昭兰失踪那年只有18岁,据说是因为未婚先孕被家里知道,和秦老爷子大吵了一架就离家出走了。


    本来以秦家的能耐,就算秦昭兰离家出走,他们也很快能找到人。可是诡异的是,在那之后的三天,秦昭兰的踪迹彻底消失了。


    直到警方出动,全城搜索秦昭兰下落,又过了三天,才终于有了些风声。但不是警方找到的,而是有人绑架了秦昭兰,公然给秦家送去了恐吓信,说是24小时内必须凑齐五千万,与此同时,还威逼要求秦洪笙将当时炙手可热的一个项目交给吴城的一家老牌地产公司。如果做不到这两点,他们就让秦昭兰一尸两命。


    秦洪笙气坏了,下意识以为那家地产公司的老总就是幕后主使,结果那老总得知这事,吓得魂都没了,直接跪下对秦洪笙发誓绑匪不是他雇的。


    可光说没用,警方还是将他控制起来。然而事态并没平稳,绑匪那边依旧在嚣张和秦家叫嚣,拿秦昭兰的命逼迫他们。


    那绑匪态度嚣张至此,作为从抗战时期过来的老人,秦洪笙根本不可能忍下这口气,他表面和绑匪周旋,实则暗中联合警方试图找到他们真实藏匿地点,想要一网打尽。


    却不想中途出了纰漏。


    有人给绑匪通风报信,绑匪那边震怒,在警方将他们包围之前直接跑路了,而秦昭兰则被他们直接撕票,据说是尸体被扔到了大海里,捞了快一个月还是没找到,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这件事成了秦洪笙心中无法抹平的痛。


    而那个项目,在那之后也并没交给那家地产公司,反而是被当时他们的竞争对手恒华地产接管。


    事后,秦洪笙怎么想都觉得不对。绑匪会那么傻,直接自报家门吗?这件事到最后,无论怎么看,都是祁家最受益。


    即便没有证据,但后来秦家人都觉得这件事和恒华脱不开关系。虽然那时恒华集团实际掌权人是梁华,但吴城的地产公司是祁守慎一手做起来的,出于利益相关,大家不约而同猜测一定是他害了秦昭兰。


    知道秦家人这样怀疑,祁守慎自然第一时间无辜否认,可是不管他怎么说,都左右不了秦家的判断,两家的梁子就在那时结下。


    “屠刚说,当时就是他和云正峰绑架了秦昭兰。”梁珂再次开口,对柏瑶说出了这个爆炸性消息。


    柏瑶第一个反应就是:梁珂居然这么信任她,连这种事都和她讲。


    祁守慎是她亲生父亲,可柏瑶怎么觉得,梁珂对待他的态度很普通,就像一个寻常人一般。


    “他有说是祁守你爸爸授意做的吗?”柏瑶问。


    “虽然没说,但秦家的怀疑并不是空穴来风,那件事最后受益者是恒华,除了他,谁又有动机这样做呢?云正峰和屠刚,不过是一把刀罢了。”说到一半,梁珂似是叹了口气,语气淡淡的,“生意人就是这样,有时为了利益,会不择手段不计后果,他,或许也不例外。”


    柏瑶回想起印象中那个温和慈祥的男人,怎样都无法将他与绑架杀人联系到一块。


    可梁珂的结论,她也觉得有道理。有的生意就是刀口舔血的,祁守慎之前既然能授意云正峰的人去找秦奕臻麻烦,做出更过分的事也不难想象。


    他只对家人和颜悦色,或许骨子里,他和那些铁血手腕的商人并无两样。


    这让柏瑶不免在心中升出更多担忧。若祁守慎真是这样心狠手辣的人,那在日后她的身份若败露,他会不会用同样残酷的手段对付自己呢?


    柏瑶不敢细想,不管从何种角度考虑,真相大白那天,她都觉得祁守慎一定会狠狠收拾她。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柏瑶自己都拿不准,她是会感到难过还是释然呢?


    “你之前说秦老爷子不是敌人,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按这样说,梁珂是祁守慎的女儿,当然也是祁家人,以她的立场,当时又是出于什么原因对她说出这样的话呢?


    “未来你会知道的,现在还不是时候。”梁珂只是这样对她讲。似乎是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说,她又将话茬转到二人最初谈论的事情上,“当初那个绑架案,如果真是祁家做的,那贺家也脱不了干系。那个项目到恒华手里后,又被鲸海承包,祁家在中间不过是个转手的作用,祁守慎因此拿了贺家不少好处。这么多年,恒华和鲸海的业务丝丝相扣,尤其是地产。当我从屠刚嘴里知道这件事后,第一个念头就是,或许父亲是受了贺立仁的蛊惑才选择铤而走险的。因为那时,以恒华的市值,他完全没必要为了这么个普通的项目大动干戈。但鲸海就不一样了,那时地产是他们公司的命门,那个项目要是拿不下,他们在吴城的一大笔投资就打了水漂。这直接关系到整个公司的存亡,所以,他们才是最有绑架秦昭兰动机的幕后元凶。”


    柏瑶闻言沉默了下来。


    如果梁珂说的是真的,那这个贺立仁可就太不是个东西了。整件事里,最无辜的就是那个秦家三小姐,年纪轻轻就葬身大海,折在了最好的年华。


    早听闻贺立仁在港城时是某个帮派的大佬,直到结识祁守慎后来到海城,他的生意才逐渐走向干净。这样叱咤风云的角色,如今沦落到在医院躺着,靠着医疗机械和药品续命,何尝不算是一种报应。


    可想到贺泓,柏瑶却迟疑了。


    她觉得,他和他父亲是不一样的。


    他虽然性子冷,也有残酷阴狠的一面,但柏瑶相信,他不会伤害无辜的人。


    尽管现在他们二人算是走到了陌路,也不妨碍柏瑶这样评价这个人。豺狼也是有善面的,她见过他的善良,就无法只对他做出单一的判断。


    *


    这一天晚上,同样是加班到深夜,柏瑶揉着酸痛的肩膀,踩着高跟鞋走在地下停车场,回复着梁赴刚刚发来的消息-


    下班了吗?-


    刚下班,马上回来-


    好,我给你做了好吃的,回来给我打分。


    柏瑶勾起嘴角,回复他“好的”。那些平淡温馨的日常对话,看得人心里暖暖的,她突然觉得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也不错。


    前方闪过一道黑色人影,柏瑶脸色一顿,抬起头,发现前面挡着几个身穿黑色西装戴着墨镜的男人。


    “二小姐,少爷叫我们接你回去。”


    柏瑶警惕地看着这群人,转身想离开,发现身后又出现好几个黑衣人堵住她的去路。


    看样子,她跑不掉了。


    无奈之下,她只得答应。


    “好,我跟你们走。”


    柏瑶放弃挣扎,她不知道贺泓为何会用这种强制的方式将她带回去,明明他想见面,给她打个电话发个消息就可以。


    等到达目的地,柏瑶终于意识到不对劲来,可这时想离开也已经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那群人带她去的地方, 不是鲸海集团总部大楼,不是贺家别墅,而是那处血腥味熏天的废弃工厂。


    柏瑶不是第一天知道, 那是贺家惩罚“罪人”的地方。


    一瞬间, 一股强烈的恐惧从心底升起, 柏瑶额头冒出了冷汗,手指不自觉地颤抖。


    贺泓不会对她做出过分的事的。柏瑶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车子缓缓驶入那片荒凉的厂区深处,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 万籁俱寂。下了车, 柏瑶被两个黑衣人左右围着, 被迫往前走。


    手电筒的光束在前方晃动, 柏瑶不小心踩到一个石块, 差点崴了脚, 旁边的人视若无睹, 无声地压力着她, 暗示她继续往前走。


    这里是个绝佳的谋杀场地, 就算死了,尸体烂掉也不会有人发现。


    那二人兜兜转转带着柏瑶进了一栋很小的厂房, 沿着边缘走上没有栏杆的水泥台阶, 来到四处漏风的空旷顶层,柏瑶紧张地往上看了眼, 再往上走就是天台。


    那几个黑衣人将柏瑶送到这里后便离开了。柏瑶惴惴不安地站在原地,清冷的月光映在屋内满是尘土的水泥地面,空气中有股难闻的铁锈味。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柏瑶闻声回头,昏暗的夜色中,高挺的身影朝她直直走了过来, 周身那股难以形容的窒息压迫感让人无法忽视。


    “贺泓,你把我叫到这里来是?”柏瑶知道来人是他,待贺泓走近,借着月光,她终于看清了那张冷得泛白的、毫无感情的脸孔。


    贺泓观察着柏瑶的表情,安安静静的,看那样子仿佛是第一次认识柏瑶一般,满眼都是陌生。


    他黑白分明的眼睛在黑夜中一动不动盯着柏瑶,不知想起了什么,突然伸出手,去摸她的脸。


    柏瑶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依然没躲过他的触摸,她感受着他手心传来的温度,身体却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直觉告诉她,贺泓很不对劲,可她并不知道具体原因。


    “柏瑶,你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的时候,是什么感受?”


    他突然没头没尾地问出这个问题。


    柏瑶目光有些讶异,既然他问了,她就如实回答。


    “阴森、压抑,让人恐惧。”她顿了顿,“不过,可能是这里荒废太久的缘故吧,怎么突然这么问?”


    贺泓没有立即回答她,漆黑的目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拉起她的手,缓缓朝这片空间更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那股铁锈味道就越浓,柏瑶不禁皱起了眉头。


    贺泓走得很慢,边走着,边用很轻的声音对柏瑶说着。


    “我昨天见到梁赴了,他和我提起了你,他说,因为和我决裂的缘故,你很伤心,很难过,这是真的吗?”


    柏瑶眼皮微微一跳,强扯起嘴角说,“难过是有一点,但没他说得那么夸张。”


    梁赴和贺泓居然见面了,看贺泓这架势,很可能是听到梁赴说了什么。柏瑶的脑子在极短的时间内飞速地转动,猜测着一切可能性。


    “是吗?”贺泓听到这个答案,握着她的手突然紧了几分。


    柏瑶默默感受着他的情绪,不敢轻举妄动。


    “你不是说,你很喜欢我吗,为什么只有一点难过呢。”


    柏瑶当然知道贺泓说这话不是在意她是否喜欢自己,而是有其他潜台词。就凭梁赴那争强好胜的性子,说不定对贺泓说了什么不客气的话,把贺泓惹毛了。


    能让他不开心到如此的事,估计也只有一个了。贺泓或许猜到了她当初接近他的真正目的,她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我我不想你为难。”柏瑶想了半天,只能找了个这种说辞。


    贺泓拉着她,慢慢走到一把脏兮兮的木椅上,柏瑶怔怔看着那椅子,突然,贺泓拽过她,一把把她按在椅子上。


    柏瑶猝不及防坐下,心有余悸地看着他。


    贺泓走到她身后,俯下身子,将她整个人环抱住。


    “事到如今,你还在骗我。”他贴在她耳边压低声音说着,语气却很冷,“我都知道了,你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想嫁给我。”


    柏瑶心中一空,果然,她猜中了。尽管此刻的情形是她最不想见到的,可既然她走到这一步,就也做好了接受一切风暴的准备。


    贺泓依旧抱着她不撒手,那姿态仿佛二人是多么亲密无间的恋人。


    他轻轻将柏瑶脸旁的碎发揶到耳后,淡淡道,“我当然也知道你说的喜欢我是假的,可人总有糊涂的时候,即便对这些心知肚明,我却还是在心里不止一次地说服自己,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真,也是真,只要你安分留在我身边,我就会信守承诺护你一辈子,毕竟这是我们说好的。但我实在没想到,就连那万分之一,都是我的构想。”


    “不是的,贺泓。”柏瑶开口想要解释。


    贺泓突然捏住了她的下巴,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他的目光犀利了些,语气突然变得阴沉,靠在她耳畔,一字一顿道:


    “把我当作成全你们感情的台阶,考验你们真心的障碍,柏瑶,你觉得好玩吗。”


    柏瑶表情猛然一滞,胸口顿时涌上一股强烈的酸涩,她张开口想要解释些什么,可又不知该如何解释。贺泓说错了吗,好像并没有。


    她确实如他所说的那般卑劣,如果这时候再对他说,她是真心喜欢他的,他又怎会相信呢。


    于是,她只能保持理智,尽量稳住局面。


    “我不是真心想要骗你的,贺泓,你有你想要的,我也有我想要的,我们一开始就说好,一切只是合作不是吗?”


    “我的妻子,果然有着超出常人的,伶牙俐齿的天赋。”贺泓沉声说着,“但你我心里都清楚,如果一开始我就知道你这样利用我,我根本不会答应你。更何况,如果只是合作,你又为什么一次再次地骗我说喜欢我?柏瑶,你不觉得自己太不地道了吗?”


    地道的人,又怎么会干出鸠占鹊巢的事?


    柏瑶无力地笑了笑,贺泓真的不够了解她。但这不怪他,她从来没有将真面目在他面前表露,所以现在他的所有愤怒都是正常的。


    可不管何种境地,柏瑶都不会做束手就擒的那个人。她知道,今天不把一些话说清楚,贺泓是不会轻易放她离开的。这个人虽然表面云淡风轻,骨子里却有着很强的报复欲,她不是不知道。


    她想了想,还是对他说些心里话好了。


    “你现在是因出于感情受伤,还是出于自尊心受挫,才对我这样质问呢?”柏瑶侧过头,对上他的眼睛,“贺泓,此前我对你的确有隐瞒,可我并没害过你。你口口声声说是我不地道,可就算我骗你,在这期间你有过什么实质性的损失吗?当初我承诺帮你得到的股份,你最后不是也得到了?这还不够抚平你心里的不痛快吗,就算我利用你成全自己的目的,那我们也是两清了的。”


    柏瑶的一个个问题像尖锐的刺一样深深扎进贺泓心中,他知道,或许她说得没错。可事实上,一切却不仅是如此便可算清的。


    如果他们这段时间的相处,真的只有利益,只有交换,贺泓确实不会如此愤怒。


    到底是受伤,还是受挫,他现在也分不清了。贺泓只知道,他现在只想把这个女人留在自己身边,再也不想让任何人抢去。


    她是这辈子唯一一个把他搞得这样狼狈的女人,他绝不会这样轻易放过她。


    “柏瑶,我反悔了。”贺泓抚摸着她的脸,深呼了口气说道,“我不想和你一刀两断了,以后,就陪在我身边好不好?”


    柏瑶只觉后背发凉,下意识想避开他抚摸自己的手,“贺泓,你别这样,我害怕。”


    贺泓笑了下,“天不怕地不怕的你,还会怕我吗?”


    柏瑶是天不怕地不怕,但不代表她没有恐惧的事物。这个厂房是贺家不对外开放的禁区,踏进这里的人,有几个能全须全尾出来的?


    见柏瑶没说话,贺泓站到她身后,又为她讲了个故事。


    他说,有个小男孩,在他七八岁的时候,因为任性阴差阳错害死了妈妈。结果他爸爸知道这个消息,悲痛不已,为了惩罚他,将他关进了一个很黑的地方。


    那里很破旧,什么都没有,他被绑在一个椅子上,每天有人喂他一点吃的和水,保证他不会死。除此之外,每一天,他都会被他爸爸用鞭子狠狠地抽。


    爸爸一边抽着,一边用世上最恶毒的话咒骂他,为什么不去死,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小男孩知道自己犯了错,不敢哭,不敢叫,不敢求饶,身上皮开肉绽,也只能咬牙忍着,他怕发出声音,会迎来更加剧烈的毒打。


    可是爸爸这样惩罚小男孩,是因为有多爱妈妈吗?


    明明妈妈在世的时候,他也总是打她,最严重的一次,他将一个陶瓷瓶砸在妈妈的头上,妈妈直接昏死过去,后来在医院缝了十几针,修养半个月才好。


    后来,妈妈忍无可忍,借着陪小男孩到国外游玩的机会,想带着他逃走。可惜最后,她失败了,她运气真的很差,在马上要逃离那个魔窟的时候,又遇上了另一群亡命之徒。


    在被惩罚的日子里,小男孩有时也会无助地流泪,很多人羡慕他生在了富贵之家,可谁也不知道,他背地里经历着怎样的人生。


    在成长后的岁月里,每当小男孩再次“犯错”,他都会被关在同样的地方,捆在同样的椅子上,爸爸也是和以前一样,用同样的手段对待他。这是只有他们父子之间才知晓的秘密,因为出了那个地方,爸爸又会变回正常人。


    这么多年,他数不清自己被惩罚过多少回,他只知道,不知何时开始他的心中只有一个目标,就是做这个家的主人,这样,就不会再有任何人有资格惩罚他了。


    柏瑶听到这个故事,心中只剩震惊。


    毫无疑问,故事中的那个小男孩就是贺泓。这段隐秘的往事,她从没听贺泓提起半个字。


    怪不得,他会偶尔出现暴戾的一面,那是他童年经历带来的创伤,是刻在骨子里的冷酷基因。


    柏瑶突然觉得,或许她真的做错了,她不该那样对他的。


    一滴泪默默从眼眶流下,那是她碎掉的心。


    “你在心疼我,还是害怕我?”贺泓始终观察着她的反应,见状伸出手,温柔拭去她的眼泪,“你可能不知道,你是第一个说喜欢我的人,即便我知道你别有用心,但还是选择冒险地接受了这一切。柏瑶,既然之前说了喜欢我,那以后就接着喜欢下去好不好?”


    “贺泓,对不起。”柏瑶含着泪看向他,犹豫着还是开了口,“可我不能答应你,既然开始就是错的,又何必将错就错呢,不如放过彼此,可以吗?”


    此言一出,贺泓本来平和下来的表情再次变得冷漠。


    他将柏瑶从椅子上拉起,紧接着,不由分说把她抱在怀里。


    “不可以,现在你也知道我的秘密了,如果你离开我身边,一定会更危险的。因为我安全感很差,会用尽所有手段把你再抓回来。”


    贺泓声音很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柏瑶在他怀中动也不敢动,垂在两侧的手,指尖微微颤抖着。


    她心里只剩恐惧。当初就不该把王震的事告诉梁赴,不然他也不会去找贺泓要人,进而牵扯出这么多是非。


    是她自己欠考虑了,如今导致这样的结果,也不知该如何收场。


    贺泓抱着她的力度紧了些,宽阔的身躯将她整个人裹挟,像要将她融入骨血。


    柏瑶感到窒息,却也只能被他抱着,不敢说一句话。


    漆黑的夜,梁赴做好了丰盛的晚餐,坐在餐桌边等柏瑶下班回家。


    刚刚二人发过短信,算算时间,大概她还有几分钟就回来了。


    梁赴靠在椅子上,脑海突然回想起了白天的场景。


    贺泓很早就派人将王震送到了他这里,梁赴知道,贺泓一定会用残酷手段逼问出王震所有的事,为了避免贺泓有比他更多的信息,梁赴当然会再审王震一遍。


    王震经过贺家那些手段,只需轻轻吓唬一下,就什么都说了。其中大部分信息和梁赴所知的大差不差,柏瑶出生的村子,上学时的学校,还有家中的人口。


    但除此之外,梁赴也得知了更多此前并不知晓,柏瑶也从未提及的事。


    王震说,她母亲很早死了,一家人对她并不好。


    她爸爸、爷爷奶奶、妹妹,平时总对她冷眼相待,在更小些的时候,爸爸和奶奶还总打她。后来,柏瑶长大了,她爸甚至联系好了媒人,琢磨着把她嫁到隔壁村的有钱人家换彩礼。


    梁赴听到这些时,拳头都拧紧了。


    他明明记得,柏瑶和她家人相处得不错,甚至在海城买了房子,还把他们都接了过来,后续是房子因为债务原因被卖掉,她家人才又回了农村。


    如果王震说的是真实的,这样看来,柏瑶当初把家人接到城里,很可能不是自愿,而是被迫。那一家人不是来和她过温馨日子的,而是看她有了出息过来吸血的。


    她的家并不是温暖的港湾,而是吃人的囚笼。


    梁赴眉眼微微一凝。


    他当初猜测柏瑶之所以冒充梁珂来到祁家,是因为一家人死于大火,她怀疑到了云珊玉头上,想要来报仇。


    可现在看,她应该巴不得这些人死了才对。


    如果没有为家人报仇这一层原因,她又出于什么原因来到祁家?难道真的只是,单纯为了荣华富贵吗?


    梁赴盯着餐桌对面空荡的座位,幻想柏瑶此刻正坐在那里,对着他笑。他目光渐深,猜到柏瑶一定还有事瞒着他。可是这次,他不打算逼问,而是自己去查。


    时间已经到了十点半,梁赴不知不觉出神了好久,意识到柏瑶还没回来,他皱了皱眉,拿出手机给她打电话。


    可是号码刚刚拨出去那一刻,梁赴的表情瞬间变了。


    柏瑶号码关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贺泓带柏瑶回了贺家。


    他将柏瑶关在了顶楼的一间卧室里, 门是反锁着的,除了送来一日三餐的菲佣,她没机会见到任何人。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柏瑶觉得必须想个办法马上逃脱。


    昨晚一夜未归, 梁赴一定会满世界找她, 以他的聪明,肯定会想到是贺泓带走了自己。所以, 此刻她心里并没多少惊慌。


    但这也不代表她会坐以待毙。柏瑶走到窗边往下面看去。这一层是顶层, 从窗户跳下去, 她摔不死也落个残废, 这个想法瞬间被pass。


    唯一的逃跑途径, 就是从房间的大门离开。


    柏瑶的包也被贺泓拿走了, 里面装着车钥匙和手机, 毫无疑问, 贺泓不会让她和外界保持任何联系。但好在柏瑶昨晚和他回来的路上, 趁他不备偷偷给麦雪儿发了求救短信。


    她本想给梁赴发的, 但仔细想来,就算不做这件事, 梁赴也会联想到她的所在, 不如再尝试多向一个人求助。


    想到自己被夺走的手提包,柏瑶心中突然一惊, 有件事被她忘记了,和梁珂联系的那部手机还在里面。


    另一边,贺泓此时正拿着那部手机端详着。刚刚这部手机来了电话,他点了接听,对面又马上挂断了。


    贺泓记住了那个号码,叫来张宁。


    “找人把手机密码破解了, 再去查刚刚那个号码的发讯地址,要快。”


    “是。”张宁拿着手机退下。


    有关柏瑶的一切,贺泓现在都要知道。他讨厌自己身边的人对他有秘密。


    张宁刚出去,吴全又急匆匆地闯了进来。


    贺泓看着他慌张的样子,也知道原因。


    “姓梁的来了?”


    “在外面吵着要您放人呢。”吴全擦着头上的汗,皱眉对贺泓说。


    “他要不嫌累就让他继续叫,你们该做什么做什么,不用理。”贺泓悠闲地按下一旁的音响开关,悠扬的小提琴曲在室内经久环绕。


    贺家别墅外,梁赴带来的人被拦在大门外,本想尝试翻墙强硬闯入,又被几名牵着狗的保安大声喝退。


    “贺总,他们不开门,我们的人也闯不进去,怎么办?”前面两拨人还在吵嚷,一名穿着镂空西装五大三粗的大个子男人走到梁赴车边,弯下腰一脸发愁地说道。


    梁赴坐在车内,一只胳膊搭着车窗边,倨傲的目光冷冷盯着院内的那座别墅。


    “闯不进去就别白费力气了,去报警。”


    大个子不明所以地挠头,“报警?什么理由?”


    “找茬还需要我教你?”梁赴如同看智障一般瞟他一眼。


    “是是我这就报警!”大个子马上原地立正,掏出手机正义凛然开始拨打号码。


    别墅内,贺泓放下红酒杯,从沙发上起身,想去楼上看看。


    刚走到楼梯口,一名端着餐盘的菲佣走了下来。


    “少爷。”菲佣看到他,恭敬倾身。


    贺泓垂眸看了眼盘中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餐食,知晓她今天没什么胃口。


    “没看出少了什么?”贺泓对那女佣说。


    女佣闻言一愣,赶忙朝餐盘看了一眼,发现餐具里少了一只叉子,她面色倏地白了下,把头低低埋下,“对不起少爷”


    “下回不要再犯这种错误。”


    “知知道了。”女佣声音颤巍巍的,像是害怕极了。


    贺泓平静地转过身,欲往楼上走,身后突然传来慌张的脚步,他侧过头,是吴全跑了过来。


    “少爷!”


    贺泓站定,等着他把话说完。


    “有人举报咱们这里聚众吸毒,警察马上过来搜查了,您看怎么办?要我说,这事就是外面那个梁赴搞的,实在不行,您就把二小姐放回去吧”


    吴全说是这么说,其实潜台词也是认为他们好好的关系发展成这样太可惜,也对柏瑶如今的境遇有点于心不忍。


    站在台阶上的贺泓身子未动,侧头回眸,飞给他一记凌厉的眼神,那姿态满是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吴全心虚地对上他目光,整个人吓得一哆嗦,不敢再说话。


    少爷的脾气他知道,心情好的时候,什么玩笑都能开。可是生气的时候,任何人在他面前最好一句不要多嘴,否则后果很严重。


    “让他们来查,没有的事,慌什么。”


    “可二小姐万一对警察说什么,我怕对少爷您不利。”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贺泓淡淡抛下这句话,自顾上楼。


    吴全看着他若无其事走上台阶的背影,眉头快拧到了一起。在这之前,少爷和二小姐在一起的时候每天心情都很不错,可自从他们吵架以来,少爷的脾气也越来越大了,那感觉就像他刚来贺家的那一年。


    那一年,他十几岁,和贺泓年纪差不多。要不是贺家收留,他还只是个无家可归的流浪儿。


    张宁和他是一起被送到贺泓身边的,初次见贺泓,吴全只觉得他是个性子古怪孤僻的小孩,老爷说他有自残倾向,平时也没什么朋友,要他们两个在他身边看着他。


    贺泓性子确实孤僻,哪怕吴全张宁来了,他也不理,始终独来独往,当他们不存在一般。吴全和张宁看着他太无聊,有时贺立仁不在,就在院子里踢球玩。


    有一次,他们不慎把球踢到了贺泓卧室的窗户上,一整扇落地窗“劈里啪啦”碎裂开,当时二人吓坏了,可是事情闹到贺立仁面前时,贺泓却主动站出来说,玻璃是他弄坏的。


    贺立仁大骂他一顿,关了他很久的禁闭。再出来时,贺泓瘦了一圈,接触到许久不见的阳光,他伸出手挡了挡。脚下突然滚过来一只足球,贺泓抬起头,看见不远处吴全和张宁对他呲牙笑着。


    他们的关系是从那时开始变好的。可越了解贺泓,吴全越能清晰得感受到,在他沉默寡言的表象下,骨子里的那份狠戾和冷血。


    他会自残,只是因为那份暴戾无从释放,他不能伤害无辜的人,就只能发泄在自己身上。而那份暴戾的起源,来自于他童年的经历,和贺立仁极端的教育方式分不开。


    有一次,在贺泓自残之后,吴全于心不忍想上去劝,可差点被贺泓挥过来的刀片削到。他冷眼看着他,对他说,“别多管闲事。”


    吴全早把贺泓当亲兄弟,不想眼睁睁看着他一次再次伤害自己,于是费尽心思替他找到一家地下拳馆,自此之后,贺泓自残的毛病果然没了。但那些在拳台上和他相遇的对手,就遭殃了,基本每次比赛,那些人都是站着进去,横着出来。


    看着那些人的惨状,吴全也不知道自己这件事做得对不对,可他更不忍心看贺泓每次把自己身子割得鲜血淋漓的。


    但不得不说,伤口不在自己身上时,贺泓的脾气果然慢慢变好了,偶尔会和他与张宁坐在一块,谈笑风生。


    再之后,每个人都在长大,成熟后的人擅长伪装起脆弱和痛苦,以最安全的假面示人,吴全自那以后,便很少看到贺泓遇到什么事会陷入狂躁的状态了,那个幼小的没有安全感的自己,被他永远藏了起来。


    可这次贺泓和柏瑶发生矛盾后,吴全敏锐地察觉到,贺泓又开始不对劲了。


    但这一次,他又该怎样替贺泓找到一个新的拳馆呢?


    贺泓推门而入的时候,和正在拿着叉子企图撬门的柏瑶四目相对。


    他默然垂下眼,看到她手里那只尖处有些弯曲的钢叉,微微挑起眉,伸手毫不费力地将叉子夺过,随手扔到身后的走廊。


    钢叉落到大理石地面时,清脆的响声响彻空荡的走廊内。


    柏瑶心里微微一颤。


    贺泓却没将这事放在心上,走过来挽着她的手,拉着她走出卧室。


    柏瑶不敢抗拒,老老实实跟着他走。


    二人一路沿着楼梯走下楼,来到一处杂物间,他带着柏瑶走到杂物间深处,在堆积的箱子缝隙中不知触碰了个什么机关,地上的几块地板突然腾地升了起来,像双开门一样缓缓朝两侧打开,柏瑶赫然发现,那地板下面,竟然还藏着一个不小的空间。


    贺泓拉着柏瑶走到那处地洞边缘,冷淡地往下看。


    柏瑶忍着心惊胆战也随他往下看去,里面黑漆漆的,估摸着大约一平米,足够藏下一两个人。


    “我小的时候,有次在家意外发现这里关着一个被绑着的女人,那时我虽不知道她的名字,但也知道她是个对贺立仁有用的人。那时看她可怜,我就想偷偷救她出去。可还没来得及做,贺立仁的手下就闯进来,把她带走了,我猜,那个女人后来应该死了吧。”贺泓说到这里,似是轻笑一声,“我那时太小了,自己都救不了,居然会不自量力以为能拯救别人。”


    一刹那,柏瑶想起之前和梁珂的对话。


    贺泓说多年前在这里见过一个女人,结合多年前祁守慎和贺立仁涉嫌绑架秦家小女儿的事,柏瑶不禁开始猜测。


    难道,那个女人就是秦昭兰?


    无凭无据的事,她也不能妄自猜测。柏瑶看着那个地洞,抬头忌惮看着贺泓,“你打算把我关在这里?”


    “我当然不想,我只希望你能乖乖的,不要让我为难。”贺泓拇指轻轻摩挲着柏瑶的手背,“梁赴现在就在外面,他报了警,说我这里有人聚众吸毒,警察马上会来,柏瑶,你明白我的意思,选择权在你手里。”


    柏瑶当然能明白贺泓的意思。


    他在警告她。


    警察马上会来,届时梁赴这个报案人一定也会跟着闯进来。是选择被关在地下避过这次搜查,还是想好好留在房间里,管住自己的嘴巴,不要说不该说的话,这是柏瑶自己考虑的事。


    看似是选择,其实也不过是贺泓留给她的唯一答案。


    “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柏瑶皱眉看着那个黑漆漆的地洞,“别把我关在这里。”


    “好。”贺泓柔声答应她。


    柏瑶盯着看似情绪稳定的贺泓,思前想后,还是决定试探性地问出那个让她担心的问题。


    贺泓牵着她的手,本想离开这间屋子,身后的人却站定不动了。


    他回过头,漆黑的瞳孔与她眼睛相对,刹那而过一丝阴寒。


    “怎么了?”贺泓耐心地问。


    柏瑶看着他,犹豫地开了口,“贺泓,你能把我手机给我吗?”


    “你想要哪个手机?”


    “你动我手机了?”


    柏瑶不敢把话说得太明白,可被贺泓猜出了她的用意。


    “看来那部手机里果然有秘密。”


    他知道了。


    柏瑶脸色大变,整颗心都沉了下去。她低下头,呼吸变得艰难起来。


    事已至此,她只能祈求他别太过分。


    “贺泓,别把无关的人牵扯进来。”


    “任何想拆散你和我的人,都不是无关的人。”贺泓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目光冷冷清清看着她,语气不近人情。


    柏瑶知道,贺泓是在报复她,他没有用激烈的方式,而是在用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她的脖子。


    警察破门而入的时候,贺泓拉着柏瑶的手,好整以暇地坐在客厅中央的沙发里。


    梁赴比警察更早一步冲进客厅,在看到贺泓和柏瑶并肩而坐那一刻,目眦欲裂,后槽牙几乎快要被他咬断。


    “贺泓!你放开她!”


    “哥!”


    柏瑶马上站起身,将贺泓挡在身后,千钧一发对上他通红的双眼,语气急切。


    梁赴猛然站定,看着突然起身维护贺泓的柏瑶,听到她说的那句“哥”,整个人像被雷击中,震惊得忘了立刻回答,浓眉紧拧到了一起。


    “你叫我什么?”半晌后,他盯着柏瑶微红的眼睛,哑着嗓子问道。


    “哥,你在干什么?警察怎么会突然闯进我家?”柏瑶忍着心中汹涌的酸涩,故作气愤质问他。


    梁赴看着她这表情,一瞬间意识到了什么。


    “是不是他逼你这么说的?柏瑶,别怕,我来就是救你离开的。”梁赴冷静几分,沉下声对她说着。


    贺泓当然不会放任他们就这样聊下去,未等柏瑶开口,她就被一股蛮横的力道揽了过去,撞进一个坚实的胸膛里。


    “梁总对妹妹的私人生活未免管得太宽了吧,”贺泓看着满屋子搜查的警察,回过头淡淡扫他一眼,“这又是哪一出?”


    梁赴盛怒的眼睛像刀子一样盯着贺泓,恨不得马上把他砍成好几块,即便如此都难以解他心头之恨。


    “贺泓,强迫一个女人,算什么本事?有能耐冲我来。”


    “我好像从没说不冲着你来,梁总不妨再等等?”


    贺泓平静的语气满含挑衅,一双眸子阴冷至极。


    “哼,我等着。”梁赴不屑冷笑,转而看向柏瑶,想要将她从贺泓的怀中拉出来,没想到柏瑶避开了他,又往后退了几步。


    他面色一滞,看到柏瑶那副连和他对视都不敢的模样,也明白了过来,这个情境,不管出于被威胁还是真情实感,她也说什么都不会跟他走的。


    看着贺泓嘴边浅浅盈起的笑意,梁赴的心沉到了谷底,一双拳头紧握着,指甲快嵌入肉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贺家别墅院外, 武警人员们无功而返,个个脸上带着说不出的怒意,穿着镂空西装的大个子被架上警车, 临走前还对梁赴憨憨一笑, 不忘表着忠心。


    梁赴没心情给他回眼神, 手机突然一阵响,他烦躁地接起电话。


    “梁赴, 报假警的事你都做得出来?”


    秦奕臻的声音严肃地传了过来。


    梁赴散漫道, “不是我报的警。”


    反正有人替梁赴被拘留, 他没什么好担心的, 电话本来也不是他打的。


    “到底怎么回事你和我都清楚, 你想干什么?”


    “柏瑶就在里面, 我必须把她带出来, 所以不管什么荒唐的办法, 只要可行, 我都会试一遍。”


    秦奕臻沉默了一瞬, 严肃问道。


    “她不是已经和贺泓结婚了吗,出了什么事, 你为什么上门要人?”


    梁赴暂时还不能说出柏瑶和贺泓是假结婚的事, 秦奕臻很聪明,得知真相很可能会怀疑柏瑶的身份。


    “我不同意这门婚事。”梁赴冷声道, “反正这招不管用,我就换个路子。”


    “你就算闹也要有个限度,不要浪费我们的警力替你做这种可笑的事,”秦奕臻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心中升起一丝担忧,“梁赴, 你和我实话实说,是不是贺泓对柏瑶做什么了?”


    “他敢。”梁赴后槽牙都咬紧了,“总之这是我自己的事,不需要你管,不说了。”


    屋内,贺泓站在窗边,冷眼看着院外站在路边打电话的梁赴。


    柏瑶坐在沙发上,望着刚被搜查过一片狼藉的房间,心中惴惴不安。


    现在看,想离开这里简直是天方夜谭。


    麦雪儿那边目前没有动作,或许是在想办法。贺家守卫森严,她一个女孩子就算混进来,也没那么好带她出去,更何况,贺泓之前还见过她,麦雪儿最擅长的瞒天过海的计策更难实现。


    “二小姐,少爷让您过去。”


    吴全走过来,见柏瑶正出神,轻声唤她。


    “好。”柏瑶极轻地点了下头,从沙发起身,跟着吴全来到前厅内。


    贺泓依旧站在窗边,冷冷盯着外面看。


    柏瑶走上前,顺着他视线望去,赫然发现梁赴居然还在外面。


    他没有跟那群警察离开。


    “真是个难缠的家伙。”贺泓看上去很不高兴,回过头,温声对柏瑶说,“如果我现在就处理了他,是不是就再也没人会打扰我们了?”


    柏瑶微微一愣。


    下一秒,贺泓突然拿出了一把手枪,明晃晃的,枪口直直对准外面正打电话的梁赴。


    那一瞬间,柏瑶肝胆俱裂。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贺泓那冰冷到没有温度的脸,尽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尝试说些什么让他冷静下来。


    “这是你家,他死在这,你脱不了干系。”


    梁赴弯了下嘴角,温柔看着她,“就因为是我家,所以监控可以随时坏掉,有些事更能做得不知不觉。”


    柏瑶瞳孔猛缩,谨慎地往外看了一眼,围在梁赴身边的那群人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看来是知道在这耗着毫无意义,他就遣散了那群人,自己一人留在这里继续想对策。


    她闭上眼,深呼吸,开口时尽量不让声音发抖。


    “别做傻事,我出去劝他离开。”


    在这破地方耗了一整天,刚那群人本事不够,梁赴打算再找一波更无赖的,他就不信,每天这么闹,贺泓能出得了门。


    这家伙刚刚坐稳位置,公司还有很多事处理,才到手的江山正是最动荡不安的时候。反正梁赴耗得起,贺泓一天不放柏瑶,他就多折磨他一天。


    身后别墅大门突然打开,梁赴转过身,见走出的人竟是柏瑶。


    他喜出望外,还以为是贺泓怕了打算放人,马上飞奔至她面前。


    “我们走!”


    他拉上她的手,二话不说拉着柏瑶往车边走。


    柏瑶却只是站在原地一动未动,梁赴感受到她的抗拒,诧异回过头。


    “怎么了?”


    “梁赴,我暂时走不了。”柏瑶眉头轻轻皱着,垂下睫毛,像是在极力隐忍着什么。


    “别怕,有我在呢。”梁赴伸出手,想要上前抱住她,被柏瑶转身躲开。


    她神色严峻,现在不是腻歪的时候。刚才她向贺泓提出亲自和梁赴沟通,其实也有着自己的打算。


    有些事,贺泓在,她没法说。


    柏瑶看着梁赴心急如焚的脸,慢慢地,挣脱开他拉紧自己的手。“梁赴,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我,我有件事要拜托你,这件事也只有你能做到。现在,我说一个号码和地址,你千万记下,找到那个人,切记要快,一定要赶在贺泓前面,不然,你一定会后悔的。”


    梁赴盯着她的眼睛,发现她态度坚定,刚才那番话并不是托词。


    柏瑶将号码和地址对梁赴说出,压低了声音,除了二人不会再有任何人听见。


    梁赴回想起那一天,柏瑶在他面前摁断的电话,或许这其中有什么联系。


    柏瑶生怕梁赴觉不出紧急,见他还站在那里盯着自己不动,想到身后还有个枪口在对着他,整个人急得快哭出来。“我现在很安全,但她需要你。梁赴,走吧,之后也不要来找我,算我求你了。”


    这话落在梁赴耳里,更像赤裸裸的划清界限。


    “那个人是谁?”梁赴眼中满是痛苦,颤抖着声音问她。


    柏瑶知道,他或许已经猜出什么了。


    “我答应过她不能说,你到时就知道了。”


    柏瑶的担心绝不是空穴来风。


    贺泓本想娶的是梁珂,而他现在已经知道柏瑶不是梁珂,婚约已成,为了不改变既定事实,他找到真正的梁珂后会做什么?


    柏瑶不敢承担那个最坏的结果。


    梁赴终于听了柏瑶的话,不再停留,肝肠寸断地离开。


    只是临走前,她走到柏瑶身边,俯下身,贴着她耳畔,每一个字都是浓烈的哀伤和不舍,“柏瑶,我的话永远作数,要是以后你后悔了,就来找我。”


    他最不想接受的事实是柏瑶自己想留下。


    可刚刚柏瑶对他说的话,梁赴同样不敢含糊。如果劝自己离开的人是柏瑶,那他会尊重她的想法。毕竟如果她不愿意,他也做不出委屈她意愿的事。


    梁赴知道,当初柏瑶跟自己走是被贺泓伤狠了,如今贺泓又变了嘴脸,对她极尽温柔,柏瑶会不会因为这个就动摇,梁赴不敢赌。


    她爱的人本就不是他。如今争破头抢到的一切,不过镜花水月。


    柏瑶看着梁赴的车子离开,无边的失落快要将她吞没。


    要尽快离开这里,多耽搁一天,梁赴的心就会越冷,她不能消耗他的热情。


    回到别墅的时候,贺泓还在门口等着。


    未等走进门,他就迫不及待地拉着她的手将她抱进怀里,像是吃了很大的醋,整个人脸上写满不悦。


    梁赴虽然离开了,但刚刚看着二人难舍难分的模样,贺泓心里还是很不舒服。


    “你对他说什么了。”他低下头,吻着她的发,柔声发问。


    柏瑶静静被他抱着,没有挣扎,脸不变色心不跳地扯着谎,“我对他说,我想和你好好在一起,希望他不要打扰我们的生活,然后他就走了。”


    梁赴知道,她根本不可能这么说的。


    “骗子。”他淡淡笑了下,抱着她的力度又紧了些。


    二人一路回了房间。


    贺泓清退了这一层的所有人,关上房门,反锁。


    屋子很黑,他打开地灯,暖黄的光线照亮屋内一角。


    柏瑶静静看着他高挺的身影走向自己,在她身前极近的地方站定,伸手将她散落在胸前的头发尽数抚到背后。


    他抱住她,从后按住她的背,迫她贴上自己胸前。


    “怎么紧张了?”贺泓垂下眼,感受着她扑通扑通的心跳,“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他们,也不是现在这样的。


    柏瑶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双眼,彼时沉静,此刻已经染上些许欲色。


    昔日冰冷神佛般的人物,现在竟会为红尘俗世折腰。


    她该高兴吗?


    他是为她变成这样的。


    柏瑶努力地想扯起嘴角,可心是苦的,她笑不出来。


    贺泓低下头,和她贴着额头,呼吸若有若无打在她鼻尖。


    那股熟悉的男性荷尔蒙气息顺着鼻腔入侵大脑,让她条件反射地眩晕了下。


    贺泓轻轻勾起她下巴,黑白分明的眼死死锁住她,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柏瑶,吻我。”


    柏瑶迟疑了下,眼神躲闪几分,贺泓勾着他下巴的指尖微微用力,迫使她重新对上他眼睛。


    喉咙微微动了下,柏瑶没有违抗,仰着头,平静地贴上他的唇。


    贺泓嘴唇的温度微凉,仅触上一秒,柏瑶就感受到双唇就被用力撬开,强硬霸道的吻劈头盖脸袭来,让她难以招架。


    像是恨不得吞下她全部,贺泓勾着她的舌往更深处探去,一点呼吸的口子都不打算留给她。


    柏瑶仰着头,直到身子难以支撑,不受控制向后倒去。


    贺泓没有揽住她,任凭她向后倒,栽进松软的床垫上,他跟着欺身而上,扯开自己的衬衫领子,露出肌肉发达的上身。似是一秒都不舍得离开她嘴唇,他再次俯身贪婪地含住她唇瓣,予取予求。


    柏瑶闭上眼,感受着他惩罚性的吻,像是快要溺毙在浩瀚深海。


    这一夜,像是没有尽头。


    地灯亮着,交叠人影倒映在墙壁上,恣意颓靡。


    喉咙发出何种声音,柏瑶已无力去管,她脸色迷离,脑子却始终清醒着。感性和理性在这一刻各自为营,她身体是愉悦的,可精神是悲观的。


    如果真的被困在这里一辈子,她能接受吗?


    眼前是她真心喜欢的男人,他想将她留在身边,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不,不对。


    心中的另一个声音在反驳,他对你根本不是爱。


    别对不受自己控制的事物妥协,不能将仗势欺人冠以浪漫的叙事,不要成为欲望的奴隶。


    柏瑶努力在心里告诉自己。


    她必须要逃。


    再次睁开眼,外面的天亮了。


    柏瑶只感觉眼皮疲惫的很,眼睛只能睁开一半,意识清醒时,脑海中第一个感受就是累。


    凌乱到难以想象的床单大半掉到了地上,贺泓从床上起身,表情平静穿上衣服。


    柏瑶在他背后默默看着他的动作,每一次眨眼,脑子都更昏沉一分。


    贺泓转过身,发现她也醒了,回到床上替她揶了揶被角,又俯下身,落在她额头一个轻轻的吻。


    “困的话就继续睡,不会有人打扰你的。”


    他语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温柔,柏瑶甚至怀疑眼前的贺泓换了人。


    没力气回应,柏瑶阖上眼,困意沉沉袭来。


    等到睡饱醒来,时间快到中午,女佣进来送餐食,还带了换洗的干净衣服。


    柏瑶快饿昏了,把饭菜吃得一干二净。


    贺泓一整天没再出现,直到晚上的时候,有人将房门打开,说是少爷请她下去。


    柏瑶不知道贺泓想做什么,但她此刻被困,也只能对他听之任之。


    直到下楼后,看到客厅里坐着的人,柏瑶的情绪才终于重回高处,眼中顿时迸发出希望的光芒。


    祁守慎居然来了。


    他正和贺泓喝着茶聊着天,听到后方传来脚步声,祁守慎回过头,见来人是柏瑶,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温和。


    “珂儿,”祁守慎朝她招手,“到爸爸这里来。”


    柏瑶小跑过来,像是雏鸟扑进老鹰的怀抱。


    贺泓沉默地看着他们父女情深,嘴边勾起一抹嘲意,垂眸倒茶。


    “现在都是做妻子的人了,怎么也不知道稳重点?”祁守慎笑着,满脸都是对这个女儿的宠溺,“珂儿,有没有想过什么时候跟贺泓要个孩子?我可是急着做外公呢。”


    一句话,让柏瑶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爸爸,怎么刚来就说这种话,也不问问我的近况”柏瑶嘟着嘴,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心中却已被高高吊起。


    才刚结婚,就开始催生了,这就是老一辈的观念吗?


    她巴不得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怎么可能跟贺泓生孩子?


    可坐在一旁的贺泓听了这话,却是很受用地弯了下嘴角,淡淡开口,“我们会努力的,争取明年完成您这个心愿。”


    柏瑶抬眼,见鬼一样地看着他。


    祁守慎闻言哈哈大笑,开心极了。


    “好,好,这可是你说的!”


    贺泓淡淡喝了口茶,寂静眸子对上柏瑶的视线,注意到她的诧异,微微歪了下头,一副“不可以吗”的询问表情。


    柏瑶有种想敲他脑袋的冲动,这家伙现在真是为了报复她无所不用其极。


    祁守慎今天过来是为公事还是私事,柏瑶并不清楚,但这是她为数不多的脱身机会,她必须要把握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晚饭前, 趁着贺泓出去打电话的间隙,柏瑶找准时机立即凑到祁守慎身边,压低声音在他耳边紧迫开口。


    “爸爸, 你等会能带我走吗?”


    祁守慎闻言一愣, 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珂儿,怎么突然说这个, 难道是贺泓对你不好?”


    “一时半会说不清楚, 他现在不让我出门, 完全切断了我和外界所有的联系。刚刚他人在这, 我不敢对你多说, 时间不多, 爸爸, 我现在能指望的人只有你了, 等会无论如何, 你都要找个借口带我走。”


    柏瑶语气坚定, 目光严峻。


    祁守慎不知这其中发生了什么,但看着柏瑶恳求的眼神, 他迟疑地皱起了眉, 神色凝重了几分。


    贺泓很快回来,看着桌上父女二人其乐融融地闲聊, 并没怀疑。


    整个晚饭吃得风平浪静,直到祁守慎要告辞离开,像是突然间想起了什么,一拍脑袋对柏瑶说,“对了,过两天是嘉嘉婚礼, 明天她要带着林焰回家一趟。现在家里没人怪冷清的,珂儿,要不你回来陪我几天,也省的让亲家以为咱们家人都不在,太没有诚意。”他状态自然地看向一旁脸色冷下来的贺泓,“女婿,这点要求你应该不会不同意吧?”


    “既然如此,我陪着她一起去,如何?”贺泓淡淡问着,目光越过祁守慎看向他身后的柏瑶。


    柏瑶故意没有迎合他的目光,装作无所事事看向别处。


    “新婚夫妻也不能总黏着,你刚继任公司董事长的位置,也该多把心思放到工作上,过几天,我亲自把珂儿送回来,祁叔的话,你还不放心吗?”


    祁守慎拉住柏瑶的手,拍了拍贺泓的肩膀,也不听他回答,直接带着她往院外走去。


    柏瑶亦步亦趋跟着祁守慎,全程低着头没去看贺泓一眼,她不知道他会是什么表情,总之一定不是笑着的。


    今晚的月亮很圆。


    回到祁家的路上,柏瑶坐在车内,额头靠在车窗边,一路出神地看着天空。


    就这样逃出来了吗?


    在这之后,贺泓还会找她麻烦吗?或许不会吧,回到祁家,以后小心些,祁守慎也总不会坐视不理的。


    祁守慎对柏瑶和贺泓的关系很是关心,到家后,第一时间把柏瑶叫去书房,仔细询问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柏瑶避重就轻地说,是贺泓和她性格不合,斗了几次嘴后,就关着她不让她出门,连手机都不让她用。


    祁守慎听罢有些不可置信,愤怒地拍了下桌子怒喝,“这个臭小子!连我的女儿都敢欺负!”


    见他如此生气,柏瑶不想把事情闹大,赶忙说,“我自己也有些问题,只是事已至此,爸爸,我也不想受这个委屈,既然两个人真的不合适,不如及时止损吧。”


    趁这个机会,柏瑶毫不犹豫,直接对祁守慎表明目的,和贺泓做出切割,省得以后再剪不断理还乱。


    “你的意思,是想离婚?”祁守慎正欲戴上老花镜,闻言微微顿住,“这不是小事,要不然这几天你在家里好好冷静冷静,婚姻大事可不能儿戏。”


    他们不过结婚几天而已,明明婚前还如胶似漆的,柏瑶为了维护贺泓甚至不惜搭上自己的名誉,怎么转眼间关系就差成这样了?


    祁守慎迟疑地看向柏瑶,发现她态度坚决,刚才那些也并不像是气头上说出的不理智的话。


    “爸爸,我知道你是关心我,但我已经决定了,这个婚必须离。”柏瑶无奈扯起嘴角看向祁守慎,“正因为有爸爸你做我的靠山,所以我才有这样的底气。如果明知道有无法解决的问题,还委屈自己和不合适的人过下去,这样的婚姻又怎么会幸福呢?”


    她挽住祁守慎的胳膊,亲昵地靠在他肩头,扮作被父亲宠爱着的乖巧女儿。


    “爸爸,你就答应我吧,好吗?”


    祁守慎了然,也没有再劝。


    “珂儿,既然你决定了,爸爸也不干涉你。你在贺家受委屈了,想必这些天都没睡好,还是回房间早些休息吧。”他轻轻拍了拍柏瑶的后脑勺,老父亲慈爱的面容微笑着,像是不管女儿做出了多么荒唐的事都会为她兜底,一副溺爱纵容姿态。


    柏瑶得了他这句话,总算可以安心。靠着他又说了几句父女间的亲密话,才起身欲离开。


    “对了,睡前喝杯安神茶,我试过了,效果还不错。”祁守慎在她开门前叫住她。


    “好的,晚安爸爸。”柏瑶咧嘴乖巧一笑。


    许久没回到她在祁家的房间,柏瑶推门而入时,望着满屋熟悉的摆设,甚至心中浮现起了一丝怀念的意味。


    想当初,这里的每一处都是祁守慎让人精心布置的,刚回祁家,衣食住行,他都安排锝妥帖至极,生怕她有一点不舒心。


    或许他不是个完美的人,但在柏瑶心里,他是个好爸爸。


    天刚蒙蒙亮,一夜很快过去。


    整个晚上,一个梦做得无比颠簸漫长。


    柏瑶睁开眼时,双手张开伸了个懒腰,转过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趴着。


    卧室的地灯浅浅亮着,窗外已是清晨,天光透过窗帘映入屋内。


    这一觉睡得很沉,像是醒不过来,视线清明时,脑子还是晕乎乎的。


    地灯怎么还亮着?她不记得昨晚睡前有没有关好。


    等等,地灯?


    她的卧室里什么时候有地灯的?


    柏瑶脑子骤然清醒,瞬间睁大眼睛,腾地坐起身望向周围。所有的困意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化成震惊与惊恐,柏瑶嘴唇颤抖着,身上瞬间起了一大片鸡皮疙瘩。


    她并没有在祁家,并没有在自己的卧房睡着,此时此刻,她依旧身处那个贺家囚禁她的房间之中。


    明明昨晚她已经和祁守慎回了家,他们说了那么多话,临睡前还互道了晚安。难道一切只是一场梦吗?


    柏瑶确认自己没有精神失常,她跌跌撞撞跳下床,顾不上穿鞋子,冲到房间门口尝试用力拉开门。


    不想那道门根本没锁,柏瑶一拽就开了。


    短暂怔住一下,她来不及在这种小事上浪费时间,赤着脚踩在冰凉地面,快步跑下楼去。


    脑子晕乎乎的,视线始终蒙着一层雾。


    柏瑶从没觉得,一段下楼的台阶会有这么长,像是跑不到尽头。


    等到她终于落下最后一个台阶,头昏脑胀间,身子有些站不住,无力地撑向一旁的楼梯扶手。前方不远处有人在说话,柏瑶抬起头,发现大门处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人对着另一人温逊俯首,似是完成了谁的嘱托,没有过多的交谈,转身客气离去。


    柏瑶凝神看着那人背影,身形、体态,满头的银发。脑海中逐渐回想起一个人的模样。


    他是祁家的管家。


    柏瑶眉宇沉沉一凝,他怎么会在这里?祁守慎呢?


    她到底是怎么回来的?难道是这个管家背叛了祁守慎,转而为贺泓做事了?


    柏瑶努力冷静着,脑中在一个个筛除着所有可能性,最后得出的答案只有一个。


    在祁家,除了那个人,谁有资格有能力随意将她随意带走?监控赤裸裸摆在那,管家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做出这种事,除非是有人授意。


    柏瑶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这一刻,她什么都明白了,震惊,心痛,悲凉,数不清的情绪将她淹没。柏瑶闭上眼睛,像是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


    直到这个时候,她依然不愿意相信,那个始终慈祥地对她笑着、有求必应的“父亲”,会有背叛她的这一天。


    她现在明明不是柏瑶,是梁珂啊。


    可那又怎样,即便她是梁珂,祁守慎依然义无反顾地忽视了她的求救,亲手将她送回了危险之中。


    “老爷说,希望贺总不要介意这个小插曲,恒华和鲸海的合作之路还长,不能因为一些小事就伤了感情。”


    管家公事公办地对贺泓说着,像个传话的太监。


    “当然。”贺泓扯了下嘴角。


    二人的谈话若有若无传进柏瑶耳中,她冷着脸,不做反应。


    管家离开后,贺泓转过身往回走,抬起头,毫不意外地看见了站在正前方,呆呆望着他的柏瑶。


    她面色苍白,看起来心如死灰。


    逃跑没有成功,似乎对她打击很大。


    贺泓朝她走过去,步子缓慢,面色轻松。


    柏瑶抬眼盯着他的脸,那一刻,贺泓突然感觉到她眼中浮现出了一闪而过的恨意。


    他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会儿,半晌才开口。


    “你好像很伤心?”贺泓有些不可思议,“假父亲,也会动真心吗?柏瑶,怎么这个时候,脑子反而不灵光了?”


    柏瑶的瞳眸深了几分,凉着语气问道,“你对他坦白我不是梁珂了?”


    不然,祁守慎为什么这样做?


    “你是这样想的?”


    “我还能怎么想?一个是待我体贴备至的父亲,一个是把我禁锢限制自由的控制狂,你觉得我会相信谁?”


    贺泓看着柏瑶发红的眼睛,在这一刻终于明白了。原来她生气的点是这个。


    她不是在恨他,而是在恨一个打碎她美梦的人。


    但有些事,早些发现反而更好。


    贺泓一直认为,柏瑶是个极度理性者,在她的世界里,感情是最微不足道的事,她鄙夷这东西。


    但现在看来,似乎他判断有误。


    “我很意外,这种时候,你宁可怀疑我,都不怀疑他。看来祁守慎在伪装这一块,连你都望尘莫及。”贺泓觉得,有些东西也不必对柏瑶瞒着,他不介意做那个无情戳破梦幻泡沫的人。


    毕竟他也会期待,眼前这个将自己掩饰得完美的人,她的面具碎掉那一刻的模样。


    贺泓看着她,语气平和着道,“他连老婆都能杀,儿女都能弃,你觉得自己会是那个例外?”


    一句话,不轻不重,却掷地有声。


    柏瑶瞬间瞪大眼睛看向他,满脸不可置信,仿佛贺泓口中说的是另一个人。杀妻弃子,贺泓刚刚形容的人,是祁守慎吗?


    远郊某别墅仓库内,木质门被缓缓推开,“吱呀”一声,房间内被绑住的人闻声抬头,沧桑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轮椅缓缓移动到屋子中央,房间内一半明一半暗,被二人分别占据。


    “今天还没有话想对我说吗?”梁珂看着形容枯槁的云珊玉,语气冰凉地没有一点感情。


    这几日,云珊玉都没怎么好好吃饭睡觉,昔日红光满面的贵妇,如今成了他人阶下囚。


    “你想知道什么,有关祁守慎的事?”云珊玉张开干燥的嘴唇,有气无力道。


    梁珂挑眉,“你好像很怕他。”


    “如果你知道他的真面目,你也会怕他。”


    “你这种连杀人放火都不在话下的人,会说自己怕谁,我也很意外。”梁珂语气淡了下去,“你在给他下毒的时候,也是因为太怕了才这样做的吗?”


    云珊玉当然听得出她语气中的嘲讽,但此刻,她管不得那么多,表情因为惊讶显得有些夸张。


    “我从没给祁守慎下过毒,他死了对我有什么好处?”


    “你可以得到遗产。”梁珂觉得这一点无需多说,反倒是云珊玉此时抗辩的样子让人费解。


    “遗产?”云珊玉被这两个字逗笑了,“他最看重的就是钱,早在结婚前就让我签了婚前协议,怎么可能那么大方地让我拿到遗产?至于下毒的事,我还以为是柏瑶为了陷害我做的,你们两个是一伙的,看你这反应,难不成是我猜错了?”


    “不是柏瑶做的,她的确在茶水间发现了那包毒品,结合你每日都要给祁守慎送汤,任谁都会觉得你就是那个下毒的人。”


    梁珂说罢,看向云珊玉那一脸茫然后,若有所思的神情。她心中也起了片刻惘然,那些杀人放火的事,云珊玉都承认了,如果她真的给祁守慎下过毒,又何必不认呢?


    难不成,她真是被冤枉的?


    一声嗤笑响起,云珊玉似乎将所有事都想通了,脸上露出苦涩的笑,叹了口气,目光涣散地看向半空。


    “这么多年,我早该看透他的冷血无情,梁华亲手扶持他从一个穷小子飞黄腾达,最后都落得那样的下场,我又算什么呢?”


    那些毒品,不是她,不是柏瑶,会是谁放在那里的?答案似乎只有一个。


    贼喊捉贼,借刀杀人,这一招,真是厉害,也真是够狠。


    梁珂几乎是片刻就猜出了云珊玉心中所想,脸上表情一阵波动。


    “把话说清楚。”她寒声道。


    云珊玉冷眼看着她。


    今天这个下场,不怪梁珂,不怪柏瑶,只怪她信错了人。


    云珊玉深知祁守慎的绝情,但他为了对外维护自己的好名声,面上不会和云珊玉闹得太僵,毕竟她手里也握着他许多秘密。这段时间,她因忌惮祁守慎会报复,担心受怕地躲在那个破公寓里,门都不敢出,可不成想,栽赃她的那个人,居然就是受害者本人。


    跑车一溜烟开到窄路中央停下,车门打开,一个高挑俊朗的男人从车内走出。


    梁赴站在那栋别墅前,午时阳光正晒,他严肃地眯了眯眼,拿出手机,拨通那个号码。


    屋内,云珊玉将一切对梁珂全盘托出,空气沉寂了许久,像是一时难以接受这个事实,梁珂双手紧紧抓住轮椅扶手,一张脸因震惊显得苍白无比。


    她沉默地离开房间,独自消化着刚刚得知的沉重事实。


    另一房间响起电话声,她思绪被打断,不再沉溺于悲痛,立即往那边行去。


    直到戴上变音器,接起电话,听到对面的声音,梁珂的脸色瞬间僵住。


    “别挂,”电话中的梁赴似是知道她下一步动作,马上冷声制止,“是柏瑶让我尽快带你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梁珂没想到, 梁赴居然会找上门来。


    而就在他们见面那一刻,还未来得及做开场白,外面突然响起躁动声, 一群不明来路的人突然闯进院子, 梁赴脸色一变, 直接蹲下身子将梁珂背起来,二话不说朝别墅后门跑去。


    “云珊玉他们还在里面。”梁珂一时情急, 也顾不得别的, 把最紧要的事先说出口。


    “来不及了, ”梁赴踩上走廊的窗边纵身一跃, 稳稳跳到外面的草坪上, “让他们自求多福吧。”


    梁赴是开着跑车来的, 此前特意留了个心眼, 将车子停在离别墅稍远些的位置。逃出别墅后, 他一路疾奔, 用最快速度将梁珂塞到副驾座位上, 自己一个横跳进入车内,踩紧油门转动方向盘, 车子一声响彻天际的嘶鸣, 顺着别墅外小路扬长而去。


    梁珂坐在副驾驶惊魂未定地看着后视镜,后方有一群黑衣人追了出来, 奈何车子速度太快,他们想追上已经来不及。


    余光之处,梁赴的脸紧绷得吓人,握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暴起,像是在竭力忍耐着汹涌的情绪。


    梁珂没有侧过头去看他,静静坐在副驾上。


    二人皆是一言不发。


    *


    房间内的窗帘没有拉, 青天白日的,室内一片昏暗着,死气沉沉。


    在这样的情形下,柏瑶知道自己很难逃离。在这之前,她给麦雪儿发了求救短信,可这么久以来,麦雪儿那边都没有任何反应,想必是各种办法都想遍了,依旧找不到救出她的方式。


    祁守慎的背弃虽然出乎柏瑶的意料,但一个上午的时间,也足够柏瑶消化掉所有负面的情绪,他毕竟不是亲生父亲,即便是亲生的,也不值得她为他伤心难过。


    人心本就凉薄,错的是她,从一开始就轻信于人。


    贺泓告诉她,恒华即将和鲸海展开一项很重大的合作,双方刚签署合同,项目也只是开了个头,在这之间,不能让任何事情阻碍到两家的利益。


    回想起祁守慎那副伪善的脸孔,柏瑶心中就一阵恶心,这个老不死的戏演得比她还好,害得她都上了套。怪不得梁赴会对他如此鄙夷,什么爱妻人设,什么慈善家,不过都是祁守慎对外的画皮,他骨子里,终归是个彻头彻尾的冷血动物,无利不起早,情义皆可抛。


    这个时间,贺泓出门了,柏瑶猜测他是回公司处理业务去了。


    房门和之前一样是锁着的,柏瑶只能在这个小空间内活动,除此之外,通往外界的只有房间和卫生间的窗户。可是这个房间在顶楼,往下跳她会摔得粉身碎骨,这个想法不现实。


    难道只能坐以待毙了吗?


    柏瑶陷入了深深的焦虑。


    贺泓不会危及她安全,但这种被囚禁的日子,即便不愁吃穿,每天悠闲安逸,也不是柏瑶想要的。


    她倒在那张柔软大床上,床单未收拾,上面还残留着刚刚贺泓和她抵死纠缠的混乱痕迹。柏瑶盯着天花板,一时突然觉得现在的自己好累。


    躺在床上,不知不觉间柏瑶又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贺泓已经回来了,他让女仆给柏瑶梳洗一番,换了身干净衣裙,收拾完毕后把她带到楼下。


    贺泓看起来心情不太好,但他很少暴怒,不管开心与否,脸上的表情都是平静居多。


    见柏瑶被仆人带下楼,他主动走过去,温柔拉住她的手,将她带到客厅沙发坐下。


    柏瑶顺从地跟着他,坐下后,她留意到贺泓一直盯着自己,眼里似有好多内容。


    “怎么了?”她主动问。


    “我之前还在想,为什么那天梁赴来这里闹事,你只是和他说几句话,他就那么听话地走了。现在看来,你当时应该是和他说了什么比你的境况更要紧的事吧。”


    贺泓语气平淡,目光和煦,但不知为什么,柏瑶听到这话后突然有种不寒而栗的感受。


    他果然去找梁珂了。


    柏瑶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这里。她紧张地看向贺泓,企图从他的脸上找到什么破绽,然而只是徒劳。


    她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又怕贺泓刚才是在套话,于是默默忍下了开口的欲望。


    “你放心,她被梁赴带走了。”贺泓猜到了她欲言又止的话,握着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掌控感十足地将她拉近自己几分。他盯着她的眼,将那副沉着之下的慌乱尽收眼底,“你很担心她?”


    她是谁,现在两个人都清楚了。


    当时贺泓的人冲进别墅,除了云珊玉云正峰屠刚三人,谁都没看到,而房子后院处一阵跑车轰鸣,众人追出去,也只看到一辆车子远去的残影。


    贺家的手段云珊玉是知道的,几乎不用他们怎么逼迫,她就对贺泓全盘托出了。绑架他们的人是梁珂,真正的梁珂。


    梁珂如今双腿残疾,之所以安排柏瑶进梁家,就是为了报复他们这些人当初对她造成的伤害。


    贺泓不傻,稍一思考就能明白这其中来龙去脉,也很快就弄清楚了带走梁珂的人是梁赴。


    梁赴对于他来说是个极其不稳定的因素,这个家伙很疯,谁也摸不透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梁珂现在在他那里,一切很不可控。


    如果真正的梁珂回归了祁家,对于贺泓来说并不是好事。


    他握着柏瑶单薄的手掌,漆黑的眼眸平静在她略显不安的脸孔上打量。


    “我很好奇,以你的立场,应该更希望她消失才对,怎么会想不开让梁赴去救她?一旦她回了祁家,对你有什么好处吗。”


    “怎么消失?让她去死吗。”柏瑶回应贺泓的目光,“如果她落到你的手里,你会这样做是不是?”


    贺泓没回答。


    柏瑶被他的沉默吓得噤声。


    她低估了贺泓的疯狂,一开始,她以为贺泓只会对冒犯自己的人下死手,可如今,梁珂和他没有任何交集,他居然也想除掉。


    是不是,她其实根本没有彻底了解过这个人?


    如今人没抓到,继续聊这个话题也没有意义,贺泓不想让无关的事影响二人的关系,转眼将那抹不快抛之脑后,温柔摸了摸柏瑶的头发。


    “最近一个人在家里是不是很无聊?”


    柏瑶转过头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说这种话。


    直到张宁把麦雪儿带到二人的眼前,柏瑶睁大双眼,看着面容平静的麦雪儿规规矩矩站在张宁身后,和她对视时那波澜不惊的目光像是一种漠不关心。柏瑶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可她依旧不愿相信麦雪儿背叛了自己,转过身,柏瑶厉声对贺泓质问。


    “有什么事尽管冲我来,她是无辜的,别把她牵扯到你我的恩怨里。”


    贺泓淡淡垂眸看着面前柏瑶略带愠怒的表情,脸上浮起了一丝凉意。


    他很不喜欢柏瑶现在的模样。


    他见过她的可爱、迷人、聪明、心机,见过她一切美好的样子,也见过她的失意和落寞,那些情绪或许会围绕着他产生,亦或者出于柏瑶自己。可是唯独此时此刻,柏瑶是失序的,慌乱的,但那情绪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别人。


    她曾为了梁赴和梁珂,甚至是祁守慎,都露出过类似关切忧心的表情。


    但只有他没有。


    贺泓本以为柏瑶看到自己的朋友会很高兴,却没想到,她的第一反应却是惊恐,和对他的指责。


    她是在用紧张表达关心和在乎。


    过去,此刻,未来。贺泓不禁设想,她也会像现在这样,关心他吗?


    有过吗?会有吗?


    “瑶瑶,是我主动来的。”


    麦雪儿突然在一旁开口,像是在为贺泓解释一般。


    柏瑶依旧盯着贺泓的脸,目光逐渐变冷。


    别墅内的一切都被贺泓监控着,柏瑶想不通麦雪儿为什么会自投罗网,这样一来她们两个谁都别想出去。


    不过也正因为有麦雪儿在,原本照顾柏瑶生活起居的女仆也不需要再为她忙前忙后,一切换成麦雪儿代劳。


    柏瑶不是想不明白,贺泓为什么会对麦雪儿这样放心,她们的关系他不是第一天知道,除非麦雪儿早已背叛了她。


    柏瑶不是喜欢把事情憋在心里的人,趁着麦雪儿给她送晚餐,将人抓进屋内,关上门,拉着她来到里面的卫生间内。


    麦雪儿见她一脸严肃地关紧卫生间的门,知道她有一肚子话想问,便心知肚明地靠在墙上,等待她开口。


    “现在这只有我们两个,你总可以把话说清楚了吧?为什么自投罗网?贺泓他不是什么善类,你以为你淌进来这趟浑水,可以全身而退吗?”


    “瑶瑶,明明是你一开始对我求救的,怎么我来了,你反倒不开心了?”


    柏瑶看着麦雪儿嘴角旁的浅笑,眼神冷下几分。


    “你被贺泓的手下恭恭敬敬请进来,在我质问他的时候急不可耐替他说话,而现在,我被困在这个房间里,可你却能在这座房子内行动自如,你说你是想救我,雪儿,好歹也得装得像一点吧?”


    麦雪儿压根也没想装,闻言直接摊了摊手。


    “瑶瑶,这不能怪我,我们之前明明说好的,我成为你的手套,你带我跨越阶层,可是现在,你的宏图不但没有实现,人还被困在了这里,那当初承诺我的东西,又该怎么兑现呢?”麦雪儿叹了口气,“毕竟,我可是为你忙前忙后,把你交代我所有的事都办得很漂亮呢。”


    柏瑶双手紧攥,一时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似乎没料到她居然真的背叛了自己,脸上写满了震惊和受伤。


    她有些恍惚,难道这世上,真的不会有值得她信任的人存在了吗?


    最初遇见麦雪儿,是在柏瑶全家葬身火海后的第三天。


    那时,她抱着骨灰给家人上坟,队伍离开村子,走到通往山上的那条小路,不想走到一半却被两个人拦下。


    对方一男一女,穿得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一看就是乞丐。


    那二人对着他们伸手要钱,柏瑶想了想还是给了。为首的男人年纪很大,他接过钱后,塞给了后面的年轻女孩。


    “闺女,你走运了,拿了这钱咱们爷俩今天不用挨饿了,快跪下谢谢恩人!”


    柏瑶自然受不得这大礼,连说不必,让队伍加快脚步前行。


    那时,她和那个女孩只是匆匆一面,但柏瑶记性好,只一眼就记住了她的模样。


    她们很快见面了,第二次,是在一家酒吧的后门。


    柏瑶处理完家人的丧事就回了海城。她从未想到,有一天会在海城见到在老家碰到的人。


    那女孩此刻不再穿着破衣烂衫,而是穿着条粘着廉价碎钻的超短裙,浓妆艳抹的,此刻她没有乞讨,而是正被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拉扯着。


    柏瑶觉得自己和这个女孩一定有着某种莫名其妙的缘分,即便是在另一个城市,漆黑的夜,彼时那女孩素面朝天,此刻在对方化着浓妆的情况下,柏瑶依旧一眼认出了她。


    她没有多想,抄起地上的酒瓶,照着那油腻男人的后脑勺拍了一下。


    玻璃应声碎裂,一声惨叫,男人栽倒在地。


    柏瑶反应极快,拉着女孩的胳膊朝路尽头狂奔。


    她们很幸运,那男人没再追上来。


    后来柏瑶问了女孩后得知,她叫小麦。


    时值海城的冬日,柏瑶将身上外套脱下给小麦披上,把她带回了自己的员工宿舍。


    小麦很感激她,对她知无不言。柏瑶是那时才知道,她父亲在捡垃圾的时候被一群醉鬼打死了,后来,她为了谋生计被人骗到声色场所上班,虽然能吃得饱饭,但日子比之前更苦。


    “谢谢你,但我得回去了,那个客人是我们店里的大客户,老板都得罪不起,我得回去给他道歉,不然以后就没好日子过了。”


    “不回去不行吗?”柏瑶问。


    “我什么也不会,不做这个,就养活不了自己。”


    小麦低下头,一脸无奈。


    柏瑶当然知道她回去之后会面临什么。但祸是自己惹的,她不能让小麦承担这一切。虽然柏瑶的目的原本是救她,可同时也给小麦带来了不可忽视的麻烦,柏瑶不能视而不见。


    她思前想后,做了个无比重要的决定。


    “别回去那个地方了,帮我做事。”


    小麦不知道,身无长处的自己究竟能帮柏瑶什么。


    直到后来,柏瑶替她租了房子,给她报了驾校和英语班,又买了一堆时尚杂志提升她审美,同时还给她买了一部手机和摄像机。


    小麦这才知道,柏瑶是认真的,她想培养自己成为她的左膀右臂。因此,她必须成为个十项全能的人,才配做柏瑶的助手。


    那年冬天,海城久违的下了雪,小麦为自己重新取了个名字,叫麦雪儿。


    麦雪儿起初还不知道柏瑶的目标,但她相信柏瑶,相信这个从一开始就对自己报有善意的陌生人。


    那些东西学起来很难,麦雪儿不想让柏瑶失望,每天熬夜背英语单词,驾照在她的努力下也是一次就过,柏瑶看到她的成长,也忍不住为她惊叹。


    终于,在麦雪儿在短短半年就熟练掌握了所有技能之后,柏瑶终于对她说出了自己隐藏在心中许久的计划。


    她要冒用梁珂的身份,做祁家的千金。


    这是个疯狂的,大胆的决定。麦雪儿无比震惊,却也很快稳住了心情,坚定地说会做她的臂膀。


    柏瑶也在那个时候对她承诺,待她飞黄腾达之日,必定也将麦雪儿带上云端,不会让她再过以前那样的苦日子。


    她是她的合伙人,她们在做一项无比艰难的事业,事成之后,功劳参半,荣辱与共。


    如今,柏瑶看着麦雪儿那张陌生的脸,心中凉了大半。


    难道真的应了那句话吗?


    大恩如大仇。


    柏瑶承认自己当初也是看在麦雪儿孤苦无依的份上,起了利用她的心思,她知道这样的人一定会为她所用,毕竟麦雪儿本身就没有别的退路。


    可在这之间,柏瑶对麦雪儿也是有真心和信任的。


    难道就连这一点相惜之情,上天也要剥夺吗?


    书房的灯亮着,麦雪儿推门而入的时候,见贺泓正拿着杯红酒坐在沙发,看样子是在等她。


    这间房子的一切都在贺泓的掌控内,他自然也知道麦雪儿刚刚去找柏瑶了。


    “聊什么了?”


    贺泓摇着杯中酒,不咸不淡地问。


    麦雪儿走到他旁边的沙发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她有点不高兴,我们绊了几句嘴。”


    “你背叛了她,以她的性格,怕是不会原谅你了。”贺泓幽幽说着,语气随意。


    “她不会的。”麦雪儿平静地饮下一口红酒,“她心软,善良,虽然记仇,但是脾气很好,只要不是原则性的错误,她都会原谅的。”


    贺泓没心思听她讲姐妹情深,他更关心麦雪儿现在的想法。


    白天的时候,麦雪儿主动找到他,虽然心中很讶异,但贺泓还是将她带了回来。


    虽然他很厌恶背叛者,但柏瑶的很多事,他更想从麦雪儿这个心腹身上打探清楚。


    “你应该知道,如果你对我没用的话,我什么都不会给你。”


    “当然,柏瑶的事,我会知无不言。”


    贺泓脸色暗了下,眼神犀利了几分看向她,“我又凭什么相信你的话呢?柏瑶对你掏心掏肺,可你却见风使舵地投奔了我,我生平最讨厌的就是你这样的人。”


    空气凝固了片刻。


    麦雪儿听着贺泓无比冷漠的声音,表情没有半分露怯。


    “在我心里,并不觉得现在的所作所为是对她的背叛。”她扯了下嘴角,“我看得出来,你很喜欢她,也不会伤害她的。瑶瑶的梦想是嫁入豪门,所以,我也会努力帮她实现这个愿望,即便她会因此误解我。”


    麦雪儿语气极其自然,像是无比认可自己的说辞。


    贺泓冷笑一声,“这么说,你还是为了她好。”


    虽然是嘲讽,但麦雪儿也欣然接受。她喝光了杯中酒,将空掉的杯子放置在桌边。


    “给她一场婚礼吧。”麦雪儿语调稀松平常,带着一丝认真,她看向贺泓,平静开口,“她费尽心机这么久,要的无非就是一张豪门的入场券。这点东西,你很轻易就能给到。现在你们之间还差一场郑重的仪式,只有你亲自昭告天下她是你的妻子,才能消解这段时间以来她所受的委屈,不然,就你们那两张□□,可喂不饱她的欲望。你们现在的关系名不正言不顺,哪天被人发现了,贺总现在的所作所为就成了非法囚禁,这道理应该不需要我告诉你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秦奕臻最近工作一直很忙, 好不容易得了闲,又被自己老爸一通电话叫回了吴城。


    回到家时,眼前的一幕让他不明所以。


    秦家地处于市中心一座中式别院, 建筑是极具地方特色的灰砖白墙, 周围绿树成荫。


    此刻, 一家人都坐在一楼,气氛有些沉重。老爷子坐在最中央, 看着对面站着的年轻男人, 脸色凝重, 若有所思。


    秦奕臻走近时, 才发现站在屋子中央眼神冰冷的男人居然是梁赴。


    梁赴身边, 还有个坐着轮椅的女人, 短发, 表情看着有些淡漠。


    “秦老爷子, 您是不是该解释一下?”梁赴看起来压抑着一股怒火, 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 锐利的目光死死盯着秦洪笙的脸。“为什么这么多年都在隐瞒我妹妹的下落?你知不知道,为了能找到她, 我费了多大力气?”


    梁珂是在与梁华逛街时趁她不备被人拐走的, 这事一出,整个家的天都塌了。


    梁华在那段时间一病不起, 但凡是清醒的时候,都是第一时间问身边人,孩子有没有找到。得到否定的答案后,她每次都哭得痛心疾首。


    梁赴在那时也慌了神,可他年纪小,看着大人们忙来忙去, 自己却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看着母亲日益消沉,心急如焚。


    可谁会想到,在不为人知的地方,梁珂在被拐后,居然阴差阳错被秦老爷子偷偷救了下来。


    这事是梁赴在救走梁珂后,反复追问才得知的。


    回想起之前跟踪柏瑶到商场那一次,梁赴就曾和梁珂打过照面,可那时的他,并不知道自己的亲妹妹就在眼前。


    在贺家门口与柏瑶的对话还历历在目,梁赴已经知道,柏瑶来到祁家这件事,其中就有自己妹妹的手笔,但是他们所有人都在瞒着自己。


    亲人失而复得,梁赴喜悦庆幸至极,可在那之后,不代表他不会秋后算账。


    梁珂和柏瑶对他的隐瞒先放一边,梁赴最恼火的莫过于秦洪笙当初的所作所为。他不会不知道梁珂的失踪让祁家翻了天,却在找到她后不怀好意地将她的下落隐藏下来,不被所有人知晓,梁赴和秦家多少沾了点亲,从小到大因着梁雯的原因,没少和秦家来往,知道这件事,他当然不可能善罢甘休。


    “哥,不怪老爷子。”梁珂在一旁轻声道。


    梁赴皱眉看了她一眼,想要发作还是忍住。


    梁雯看着梁珂半天,像是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听着他们说了好半天,这才终于明白,原来眼前梁赴带来的这个姑娘,才是真正的梁珂。


    “小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姑娘才是真的珂儿吗,那之前那个”


    “小姨,我之后再跟您解释。”梁赴沉声对梁雯说完,视线如刀子一般再次划向秦洪笙。


    秦奕臻听罢这话,整个人也原地愣住,随即脸色马上变得严肃起来。


    “把话说清楚。”他上前抓住梁赴的手臂,声音阴沉。


    “奕臻。”秦老爷子见他对梁赴不客气,立即厉声喝止,“这没你的事,退下。”


    梁赴挑着眉,看秦奕臻紧锁着眉头,一脸犹豫地松开了钳住他胳膊的手。


    据梁赴所知,柏瑶和这家伙也有好几次交集,但他没想到,在得知柏瑶真正身份后,秦奕臻的反应居然也会这么大。


    看着秦奕臻那凝重的表情,梁赴的眼眸深了几许,似是联想到了什么,脸色愈发阴暗。


    秦洪笙知道,梁赴这次找上门来,想敷衍过去是不可能了。这个曾经在他眼中的半大孩子,如今已经成长成了可以独当一面的资本大鳄,早就不可小觑。


    但商人终归是商人,和秦家还是比不了的。因着他父亲的关系,虽然明知父子二人关系不好,秦洪笙看他还是多少有些芥蒂。


    只是考虑到梁雯这一层关系,秦洪笙也不会对梁赴这孩子过于苛刻。


    如今,他带着问题来自己面前诘问,有些事,也是时候昭告天下了。


    “当年,是我救了梁珂不假。”秦老爷子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看向梁赴,终是松了口,“你与其问我当初为什么隐藏她的下落,不如去问问祁守慎,他究竟做了什么好事!”


    梁赴此前有所耳闻,秦家和祁家的恩怨来自于多年前秦家被绑架撕票的那个小女儿秦昭兰,当时她还怀着身孕,就那样被绑匪活生生推进了海里。


    而那几个可恶至极的绑匪至今毫无下落,秦洪笙一直怀疑是祁守慎的那个小舅子,但苦于没有证据。


    他猜的没错,那些事就是云正峰做的,云珊玉此前已经对梁珂坦白了一切。但出于顾虑,梁珂还不打算告诉秦洪笙。


    秦家人这么多年已经快将秦昭兰的死释怀,此刻提起,只是徒添他们的愤怒与悲痛。


    看着一旁梁赴冰冷到极点的侧颜,梁珂默默垂下了眼。


    她也对他隐瞒了不少。相认之后,她只告诉了梁赴云家姐弟替祁守慎做了很多见不得人的事,却不敢告诉他,当初烧死妈妈的那场大火,和自己被拐的事,其实都是祁守慎所为。


    云珊玉在梁华还在世时就做了祁守慎的小三,她虽然有想上位的心思,却也知道梁华的位置不可动摇,以她的能耐远无法和梁华媲美。


    可连她自己都不曾想到,祁守慎居然有一天亲口告诉她,会和她结婚。


    这些都是梁珂绑了云珊玉的时候,云珊玉亲口承认的。


    祁守慎当时对云珊玉说,要她烧了梁家别墅,他们之间只有梁华一个阻碍,如果梁华不在了,他就娶她。


    这句话吓到了云珊玉,可与此同时,一股强烈的贪婪也在她心底逐渐滋生。


    或许一个人一辈子只有那么一次翻身的机会,云珊玉不想错过,索性心一横,答应了替祁守慎做这些脏事。


    彼时云正峰早就因沾着祁守慎的光开了家会所,养了不少小弟,除了屠刚之外,剩下的也都是些脑袋别在腰带上的亡命之徒,只要给钱什么事都敢干。


    那场大火烧得很旺。梁华那时得了场重感冒,一直卧床不起,火势蔓延的时候,整栋别墅的人都只顾着逃命,没有一个人顾得上她。


    在听到云珊玉亲口讲述这些事的时候,梁珂素来平静的脸孔像是被雷击中了,硬生生被撕裂开来,面部肌肉止不住地颤抖,像是随时随地会暴起一般,双眼通红地看着云珊玉,恨不得上前撕了她。


    如果一切的幕后主使都是祁守慎的话,梁珂已经可以确定,梁赴如果得知这些事情,会有多疯狂。


    他绝对绝对会亲手弄死祁守慎。


    现在梁珂只剩他一个亲人了,她绝不能让他再以身犯险。


    “你和祁守慎之间的恩怨,不该牵连到下一代,秦家一直自诩行得正坐得端,没想到也会做这种让人不齿的勾当,”梁赴语气极尽嘲讽,也顾不得两家的那点情谊,脱口而出的言语毫不客气,“你说祁守慎是小人,那敢问老爷子,你敢保证当初在救下梁珂的时候,没有自己的私心吗?”


    秦洪笙听到梁赴的质问后,表情迟疑了下,满是皱纹的脸面露苦涩,偏过头不再面对他的目光。


    他是救了梁珂不假,因为当年秦昭兰的事,秦家怀恨在心,始终派人盯着祁家的一举一动。


    那一天,梁华满面春风地带着梁珂出门,和朋友相约在商场逛街,在试衣服的间隙,秦家派去盯梢的人亲眼看见梁珂被人拐走,于是第一时间就报告给了秦老爷子。


    秦洪笙得知此事,告诉自己的人先按兵不动,继续追踪拐走梁珂的人。


    他本不想管别人家的闲事,在得知梁珂是被云正峰的手下拐走时,又派人去细查了这人的底细,结果竟然被他得知,祁守慎在外面居然还养了个小的,云正峰就是那女人的亲弟弟。


    祁守慎在众人面前一直是深情的爱妻人设,谁都不知道他私底下的这些勾当。秦洪笙得知这事,心中对祁守慎的厌恶更深,联想到作为他妻子的梁华是无辜的,看着自己儿媳梁雯的面上,他还是出手救下了梁珂。


    这个小女孩以前跑到自己家里玩过几回,看着天真可爱,秦洪笙不忍心看她颠沛流离。


    但出于和祁守慎的私仇,秦洪笙并不打算将梁珂归还给祁家。除此之外,他心中还有一层担心,云珊玉既然是祁守慎的小三,那梁珂的事,究竟是出于她的阴谋,还是祁守慎的指示呢?他必须保障这个孩子的安全,所以,最好的选择就是不把梁珂送回去。


    “哥,老爷子是担心我回祁家太危险,他征得了我同意的。”


    梁珂的命是秦洪笙救的,不论如何,这个时候她多少该为秦洪笙说句话。人非圣贤,有谁会没有私心呢?梁珂只知道,如果没有秦洪笙,她现在已经是不知道埋在哪里的孤魂野鬼了。


    这么多年,梁赴一直凭着心里最后一丝强撑的侥幸,苦苦寻着梁珂的下落,当时从柏瑶口中听到梁珂已经死了的时候,他万念俱灰,多年的坚持顷刻崩塌,整个人险些要撑不住。


    如今,他得知妹妹没有死,心中的狂喜是真的,可更多的是愤怒和后怕。


    “不管怎么样,你都不该瞒着我,”梁赴声音没刚才那么硬了,可眉头依旧没松,“尤其是妈过世了之后,你更应该主动来找我的。梁珂,你连自己的亲人都不信任吗?”


    梁珂本想回家的。但那时她的双腿受伤,每日痛苦到想干脆自杀算了,她不记得自己是靠着怎样超乎想象的意志接受治疗、复健,伤口的痛不在了,可幻痛依旧时常折磨着她,足足两年,她才彻底从不能行走的痛苦中解脱。


    那时,她还只是个几岁大的小女孩而已。


    在住院期间,她的治疗费,衣食住行都是秦洪笙帮她承担,秦洪笙并不常来探望她,但梁珂心里记得他的恩情。


    秦洪笙告诉她,聪明的话,就不要吵闹着回家,那个家并不安全。


    梁珂将信将疑,但她记得在那几个凶神恶煞的人拐走自己时,曾经提过祁守慎的名字。她怕秦洪笙不管自己,于是装作乖巧答应,等日后自己伤好了,脱离了秦洪笙的视线后,再找个机会回家。


    不想,她再没机会回去了。


    梁华去世的时候,梁珂在刚得知时也是痛不欲生,她本想在梁华葬礼上出现,见她最后一面的。可在那之后不久,云珊玉就被祁守慎带回了家门。她也终于得知,那个拐卖自己的男人,就是云珊玉的弟弟云正峰。


    再之后不久,梁赴和祁守慎决裂,离家出走。


    梁珂知道,或许那个家,她再也没机会回去了。


    在那之后,秦洪笙一管就管了她二十年。


    在这二十年间,梁珂知道了很多事,秦家和祁家的纠葛,父亲和母亲看似美好感情之外的阴暗角落,云家姐弟的所作所为


    双腿残废的经历让她仿佛从地狱重回人间,她早就不会用单纯的思维去看待所有问题。


    在梁赴的视角看来,或许一时难以理解梁珂的决定。


    但梁珂知道,她现在走的这条路,只适合独行,能够在中途遇到柏瑶这个伙伴,是她的幸运,而梁赴这个亲哥哥,她不想拖下水。


    梁珂低下头,不去回应梁赴的质问。


    “梁赴,我承认在梁珂的事上,我有很大的私心,但这么多年,我待她也不薄,你亲老子害死了我的女儿,我却救了他的女儿,无论如何,你都怪不到我头上。”秦洪笙沧桑的目光看向梁赴阴寒的脸色,每一个字都透着年长者的心酸和疲惫,“如果你对我的所作所为心存怨恨,想对付我的话,那我也无话可说,你有你的本事,老爷子我也有我的对策。”


    秦洪笙当然不会怕梁赴这个毛头小子,虽然知道他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毕竟此前祁家人都在他身上吃过不少亏,但秦洪笙风风雨雨一辈子,怎会在小辈面前露怯。


    梁赴的目光依旧冷得吓人,脸色铁青着,可接下来,他却做出了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意外的动作,就连坐在众人中央的秦老爷子,看到后也是不自觉瞪大了双眼。


    偌大的客厅内,秦家人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前方不远处的年轻男人身上。


    只见他阴沉着脸,视线紧盯着秦洪笙,膝盖一弯,直直朝他跪下去,俯下身,郑重其事地对他磕了三个头。


    随后,像是一切做出了结一般,梁赴若无其事起身,表情依旧冷峻。


    “这一拜,算我替妹妹谢了你的救命之恩,这之后,就不劳烦你秦家继续照顾我梁家的人了。”梁赴走到梁珂身后,推着她的轮椅,二人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同转身。


    梁雯见状赶忙站起,秦雪至也随她惴惴不安地站起身来,满脸担忧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身影。


    “小赴,珂,珂儿”梁雯沙哑着声音开口,想要拦住他们,一旁的秦昭谦走过来默默拉住她的手,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这个时候,梁赴的情绪激动着,最好的方式是等他气消了,再亲自过去拜访。


    梁雯早已泪流满面,转过身靠着秦昭谦的肩膀抹眼泪,秦雪至失落着在一旁抱住她。


    另一边,秦洪笙皱着眉头,让下人扶自己回房间休息。


    秦奕臻还站在原地久久缓不过来神,直到梁赴推着梁珂离开秦家,他才想起一些更重要的事。


    “如果刚才那个坐轮椅的女人是真正的梁珂,那嫁去贺家的那个”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表情凝重。


    秦昭翰拍了拍他肩膀,“别人家的事,我们就不要操心了,说来过几天就是贺泓的婚礼了,到时候,还搞不准会发生什么。”


    秦奕臻回想起之前梁赴堵在贺家门口,还报假警的事,作为工作多年的刑警,他直觉这其中一定有着很大关联。


    柏瑶为什么躲在贺家不出门?梁赴又为什么非要闯进去想把她带走?


    难不成梁赴其实知道,柏瑶并不是真的梁珂?想和她讨个说法?


    “爸,贺泓的婚礼在哪天?”秦奕臻一脸严肃地问秦昭翰。


    “好像很快了吧,不过贺家没给咱们发请柬,这也正常,毕竟我们两家关系一直很紧张。你这样问,难道是想去凑凑热闹?”秦昭翰对自己儿子的想法一无所知,满脸都是迷茫。


    秦奕臻不想凑这个热闹,只是直觉上有些替柏瑶的处境担心。


    不管是梁赴还是贺泓,都不是省油的灯,得知柏瑶不是梁珂,或许都很难接受,一定会找她麻烦。


    他决定时刻关注贺家的动向,接下来事情的走向不乐观,柏瑶要危险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柏瑶万没想到, 贺泓居然决定和她办婚礼。


    如果在这之前,将她囚禁在贺家是他对她的报复,那么这场婚礼又算什么呢?


    难道在迷惑她, 想让她安心留在这里?还是, 他知道真正的梁珂回来了, 做这些有其余的目的?


    贺泓的心思太难捉摸,柏瑶百思不解。


    现在唯一值得庆幸的, 就是梁赴及时赶在贺泓的前面带走了梁珂, 而在别墅的云家姐弟就没那么幸运了, 他们被贺泓交给了祁守慎, 也不知道现在的境况是否比之前在梁珂手中更好过。


    按理说, 祁守慎在和云珊玉离婚后, 云珊玉本该拿着他给的那点养老钱乖乖回老家, 可为何她没回去, 还在这座城市东躲西藏这么久, 一切深思起来都是疑点。


    柏瑶以前觉得云珊玉是在害怕, 怕给祁守慎下毒的事败露后遭到报复,但现在来看, 似乎又没有这么简单。或许云珊玉手中攥着祁守慎的什么秘密, 她更怕在离开的途中被祁守慎找到机会下黑手,所以干脆留在海城, 宁可过着不见天日的生活,也好过身首异处。


    不过这些都和柏瑶无关了,她没那么多心思操心这些人,现在的她一心只想着自己该如何脱身。


    在和麦雪儿吵完架后,柏瑶再看见她都是冷着脸不多搭理。


    贺泓现在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柏瑶觉得自己要尽量少和麦雪儿交流, 不管说什么话,最后都一定会落到贺泓的耳中。


    日子一天天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婚礼前一天。


    这天,贺泓叫人送来了好几套婚纱,让柏瑶一一挑选。柏瑶看着那一件件华美的婚纱,曾经心中的向往,此刻却是兴致寥寥。


    再美的婚纱,于她来说都是一层新的枷锁,她并不期待自己穿上它们的模样。


    麦雪儿见她没兴致,自作主张替她选了一套,打发那些人离开。


    “你以前不是很期待嫁入豪门这一天吗,现在梦想成真了,怎么又不高兴呢?”麦雪儿走到她身边,语气凉凉地问着。


    柏瑶冷冷扯下嘴角,“我是想嫁入豪门,但是追根究底,我只是想把豪门当作一个成功路上的跳板而已,有哪个人会希望,自己只是一只别人豢养的宠物,日日被困在笼子里,胆战心惊,看着别人脸色过活呢?”


    麦雪儿闻言耸了耸肩,“柏瑶,你太贪心了,欲望太强,人会很不快乐的。”


    快乐。


    这个词,柏瑶一生都不曾体会过几回。


    她不想和麦雪儿费口舌,完成挑婚纱的任务后就独自回了房间。


    当晚,贺泓回家时已是午夜,柏瑶房间门被打开时,她才刚刚睡着,听见声响后,她默默睁开眼睛,目光却没看向门口的方向。


    感受到身后的半面床陷下几分,男人温热的呼吸打在耳畔,大手从后面揽过了她的腰。


    柏瑶感受到身体被一股强势的力道掰了过去,迷迷糊糊着,贺泓不由分说的吻就落了下来。


    炽热的舌尖刚要探进她唇齿,柏瑶扭过头,拒绝和他继续亲密。


    贺泓看着她不情愿的模样,眸色暗下来。


    这几天,鲸海和恒华的项目进行得并不顺利,每到关键节点,总会遇到各种问题。虽然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小事,但磕磕绊绊多了,也让人心烦。而细去追究那些麻烦背后的始作俑者,都是京申那边的人。


    是谁在使绊子已经一目了然。


    贺泓看着柏瑶和自己疏离的态度,联想到她此前和梁赴的种种纠葛,新仇旧恨加起来,往日沉静冷淡的面容此刻也不再淡定,逐渐染上了一丝戾气。


    他伸手捏住柏瑶的下巴,掰过她的脸。


    “想什么呢。”


    柏瑶清亮亮的眼睛不带感情地看着他。


    此时和昔日,眼前人和她近在咫尺,却渐行渐远。


    “贺泓,可以停止这场闹剧了吗?”


    柏瑶有些受够了。


    从一开始心怀愧疚,到如今的心灰意冷,她终于发现,自己的耐心是有限的。


    “我知道你想要的不是我,为了和梁赴作对,做这一切值得吗?真正的梁珂已经和梁赴相认,我的身份随时都会暴露在所有人面前,如果我是你的话,根本不会选择办这场毫无意义的婚礼。”


    贺泓沉着脸盯着柏瑶看,他想起了他们在祁家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柏瑶端庄有礼,而在第二次见面时,她就开始主动调笑他。那时的她,明媚又狡黠,像颗耀眼的钻石。


    可现在,钻石变得黯淡了。


    贺泓自认柏瑶在贺家的这段日子里,除了限制她自由之外,什么都没亏待过她,可为什么,她还是想跑,还是想离开她身边。


    为什么?


    难道还是因为梁赴吗?


    贺泓感觉自己从没有像现在这样过,愤怒和忧伤混杂着,像要把理智完全侵蚀,这太不像他了,可是这一刻,他控制不住自己。


    柏瑶看着贺泓似是极度忍耐着汹涌的情绪,一双眼睛染得通红,像是要滴出血来。


    他跪坐在柏瑶面前,周身笼罩着阴云,难以言喻的压抑感快要让柏瑶喘不过气。


    她硬着头皮和他对视着,无声地反抗。


    “明天就是我们的婚礼了,你现在还想着其他男人,不怕我生气吗。”贺泓语气虽然淡淡的,但声音冰冷得吓人。


    柏瑶皱紧了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刚才的话全白说了,贺泓只选择性地听了自己最在意的部分。


    这个男人最极端的一面,开始在她面前显露了。


    “你以为梁赴是什么好人吗?”贺泓突然笑了。


    柏瑶抬眼看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他为了对付他老子的公司,买通一个工人在恒华的工地上跳楼,那事闹得很大,恒华的股价一晚上蒸发了几十亿。云珊玉之所以被那群富太太瞧不起,也是因为他派人暗中散播她的黑历史,祁云骁、祁云嘉、云正峰,以前都被他整过,梁赴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如果有一天,他知道你为了设计他费了这么大心机,到时他会怎么对你,这些你就没想过吗?”


    一番话,让柏瑶凝眸片刻。


    这是柏瑶从不知晓的有关梁赴的过去,她知道梁赴不是善茬,可在他眼中的自己,同样不算善类。所以,梁赴和贺泓是不一样的,他见过柏瑶的本性,或许可以对她包容,但贺泓不能。


    “最起码,他不会草菅人命,他对付的人都是害过他的人。可你呢,贺泓,你之前那么兴师动众派人去抓梁珂,可她害过你吗?”


    贺家之前是做什么的,柏瑶心知肚明。


    贺泓骨子里带着贺立仁残酷狠戾的基因,必要时候,弄死几条人命,对他来说不过是眨眨眼的事。


    这句话让贺泓眼中的阴鸷又多了几分。他寒眸露出了讽刺的意味,病态地温柔抚摸起她的脸。


    “你说我草菅人命,可他不也一样?在海城这个地界,数得上名字的人,有几个身上是干净的?”他语调低沉,满是危险,“你为了他,精心在我面前安排了这么大一场演出,值得吗?你凭什么只靠自己的主观臆断去认为梁赴是比我更可靠的选择,柏瑶,这不公平。”贺泓靠近她耳侧低声道,“我不是善类,梁赴同样不是,你从一开始就做了错误的决定,所以之后的路只会一错再错。柏瑶,我们的关系是被你亲手毁掉的,本来我们可以好好的,可是你为什么非要骗我,非要逼我呢。”


    “你留在这里,是要赎罪的,赎罪的第一步,就是心里不要再装着除我之外的任何男人,你只需要想着我就够了。”


    寂静的房间内,贺泓在耳边的声音字字清晰,虽然轻飘飘的,却满是不容置疑的压迫。


    柏瑶看着他,一时间,心底涌上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从第一次见到这个人开始,她喜欢上了他,这成为了她心底不被任何人知晓的秘密。


    后来,她把这秘密对他宣之于口,却不是为了告白,而是为了让他心生防备。


    真正的喜欢是小心翼翼的,而她大剌剌地向他摊开一切,用玩笑的态度,就是想让贺泓觉得自己言语轻佻,并非真心。


    这样,或许在东窗事发的时候,他才不会多生气。


    可没想到,柏瑶并不了解真正的贺泓,即便她做了诸多考虑,事情还是以不可控的方向发展了。


    看着贺泓变得愈发极端的情绪,和以往判若两人的面孔,柏瑶有那么一刻是动摇的。


    她不是没想过,要不干脆就这样算了。留在贺泓身边,或许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呢?他至今为止没做过任何伤害自己的事,只是限制她的自由,不让她和外界接触而已。


    可下一秒,柏瑶就被自己这个念头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才不过短短几天,她的意志就快被磨灭,甚至开始对这一切适应,不敢想象长此以往,她会变成一个怎样的废人。


    她不是不可以守着一个男人,但前提是,她同样有选择任何一条路的的自由。


    哪怕那个剥夺她自由,强势左右她生活的人是她喜欢的人,她也同样不允许。除了她自己,没人可以胡乱掌控她的人生。


    所以,柏瑶必须尽快逃。


    明天的婚礼,就是个不错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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