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沈焕道:“我不过是夸赞五小姐, 掌柜留心了些。”
真的吗?虞蘅持怀疑态度。
很快便上菜了。先端上来的是一盘玫瑰搽穰卷儿。
虞蘅还是头一回见人拿花做糕点。那玫瑰卷外层雪白,内里透出淡淡的胭脂色,像是被揉碎了又拢回来的花。她拈起一块, 咬了一口。
花香气裹着蜜甜在唇齿间漫开, 竟出乎意料的好吃。
她含着那口糕点, 忽然自嘲般笑了。
沈焕搁下筷子:“笑什么?”
“没什么, ”虞蘅咽下去, 目光还落在手里的玫瑰卷上,“今日在诏狱里,我满脑子想的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事。其中有一件, 就是在想, 倘若我当初在剑阁县牢狱, 不曾遇见沈指挥使,如今的我会是什么光景。”
她用指尖轻轻转了转那块糕点:“想来想去, 大约和那老叟结局相同。只是没有人能救我。”
沈焕沉默了一瞬, 道:“即便在剑阁县不曾遇见,到了京城也未必不会碰上。”
“京城那样大, 哪就那么巧了。”虞蘅不以为意。
“京城虽大,”沈焕道,“但你总会走到我面前来的。”
虞蘅抬起眼看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她本想问一句“你怎么知道”, 话到嘴边却觉得太认真了, 便换了个玩闹的语气:“缘分这东西玄之又玄, 谁也说不准。也许一错过便是相会无期呢。”
沈焕夹菜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 声音里却带了三分笑意:“事在人为。”
他夹了一筷子菜:“吃罢。莫想那些有的没的。”
雅间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香气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这家怎么也有灯笼豆腐?”虞蘅双眼放光,很是惊喜, 连忙夹了一筷,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豆腐外皮微微煎过,带着一股焦香,内里却嫩得入口即化,酱汁的咸鲜里透着辣意,十分开胃。
她嚼着嚼着,好奇问道:“沈指挥使,你做锦衣卫这些年,有没有哪一件事是你至今仍放不下的?”
沈焕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有,”他说,“无法释怀的事情,我也有。”
虞蘅放下茶盏,认真地看向他。
沈焕没有立刻开口。他盯着空了的杯底,像是在看一段很远很远的往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那是我进北镇抚司没两年的时候。我奉命去江南查一桩贪墨案。”
“主犯是苏州知府周培源。他勾结盐商,侵吞官银,数目大到足以抄家灭族。我花了两个月,人证物证俱齐,将他押解进京。”
虞蘅点了点头,等着他往下说。
“走到山东境内,我们遇上了一伙山匪。”
“山匪劫囚车,杀了六个锦衣卫,将周培源劫走了。”
沈焕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虞蘅注意到,他握着茶盏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后来呢?”她轻声问。
“后来我追了三个月,将周培源抓回来了。”
“他死了么?”
沈焕没有回答。
虞蘅等了片刻,正要换个问题,沈焕忽然开口了:“那些山匪,不是山匪。”
虞蘅怔住了。
“他们是京城派去的。”沈焕道,“有人不想让周培源活着进京受审,因为他一旦开口,会牵扯出朝中许多人。”
“但他们没想到,我没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很平。但虞蘅从他的声音里,听到了一种很冷的东西。
“我将周培源抓回来之后,连夜审了他,”沈焕道,“他什么都招了。是谁指使他贪墨,是谁替他遮掩,是谁派人在路上杀人灭口。”
“那些名字,我一一记录在案,次日一早便呈给了圣上。”
虞蘅屏住了呼吸。
“然后呢?”
沈焕沉默了很久。久到虞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开口:“然后便没有然后了。”
虞蘅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那些人,一个都没有倒,”沈焕道,“周培源在诏狱里关了半年,某天夜里‘畏罪自尽’。案子便结了。”
他抬起目光,看向虞蘅。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是我第一次知晓,有些时候,证据是无用的。公道也是无用的。”
他捏紧了手中的茶杯,青筋根根暴起:“后来,检举周培源的那户人家的孩子,莫名其妙地失踪了。再寻到时,已是一具遍体鳞伤的尸首。”
“官府草草结案,只说是被流寇害了。”
虞蘅沉默了很久。
她低头看着杯中浅碧色的茶汤,轻声道:“我原先以为,这世上只有我一个人觉得公道是靠不住的。”
沈焕看向她。
虞蘅没有抬头,只是继续说:“在剑阁县的时候,我见过太多冤案了。有钱有势的人,杀了人也可以逍遥法外;没钱没势的人,被冤枉了也只能认命。那时候我就想,如果这世道的公道是靠不住的,那我就自己来。”
她抬起头,对上沈焕的目光:“沈指挥使说的那些,我都懂。”
沈焕没有说话。但他看着虞蘅的目光,和方才有些不一样了。那目光里,似乎多了一点什么,像是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他松开紧握的茶杯,指尖在杯沿上缓缓摩挲了一圈:“这还是我头一回同旁人提起这个案子。”
他顿了顿,又道:“今日你安慰那老叟的话,我倒觉得有一处说得不对。邪不胜正,只是人们美好的愿景。有的时候,邪恶会压倒正义。正义也会迟到,而这轻飘飘的一句‘迟到’,压在寻常人的命运之上,便是重于泰山。”
沈焕夹起一筷子灯笼豆腐:“其实老师的事,我也有些疑心。在我失去的记忆中,我是否也在黑暗中迷失,丢掉了本心……”
“我已记不清具体的情状。但我的确,是最后一个见老师的人。”
“我相信你。”虞蘅道。
沈焕抬眼看她,目光里带上了几分审视。他都不相信自己会不会做出这种事,她却这般笃定。
“五小姐,这才认得我几日,便不怕信错了人?我并非什么良善之辈。”
虞蘅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她慢悠悠地开口:“就和你信任我一样。”
她笑了笑,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我也不是什么好人。坏人惜坏人,正好。”
沈焕看着她,目光里的审视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点无奈的笑意。他品尝着那道辣菜。嚼了两下,鬓角便沁出了汗珠。
虞蘅注意到了,笑道:“指挥使吃不得辣?”
沈焕道:“很少吃。”
“那便不要勉强嘛,”虞蘅道,“你瞧瞧你喝了多少茶了?”
沈焕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笑道:“我只是有些好奇。”
“好奇什么?”
“你怎么这样爱吃辛辣之物。”
虞蘅夹起一块灯笼豆腐,在他面前晃了晃:“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嘛。就像沈指挥使爱喝茶,我却觉着茶都差不多。”
沈焕道:“你若感兴趣,我可以细细教你茶道。”
虞蘅摆了摆手:“还是我来教你吃辣罢。你若辣着了,可以吃些酥酪,很管用的。还有,在辣菜里加些醋,便能中和辣味。”
她说着便要叫小二:“我再叫小二添些醋来。”
沈焕笑道:“不必了。”
他放下茶杯,支起下颌,看着虞蘅在那儿吃得津津有味。他的眼眸久违地染上了几分笑意,不信邪般又挑了一筷子辣菜,然后辣得眼眶都红了。
虞蘅笑得前仰后合:“原来沈指挥使怕辣呀?可算叫我抓着你的弱处了。”
沈焕嗤了一声:“怎么?又有什么伎俩?”
虞蘅狡黠一笑,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今日赏花宴上的菜,该合指挥使口味罢。”
沈焕道:“今日宴会,我不曾去。”
“怎么?避嫌么?”
沈焕探究地看她。
虞蘅道:“云裳郡主真美,比牡丹还娇艳呢。看来沈指挥使并非惜花之人。”
“我早已同云裳郡主说清楚了,”沈焕道,“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既已心有所属,就算是国色天香,又与我何干。”
“心有所属?”虞蘅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她万没料到沈焕会这样说,情绪有些复杂,她戴上好奇的面具:“谁?你放心,我嘴严得很,绝不说出去。”
沈焕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这个人,是褚明妍的好友。”
虞蘅连忙问:“还有呢?”
沈焕道:“你也认得。很熟。”
褚明妍的好友,她也认得,还很熟?
虞蘅低下头,掰着手指头想:“我认得的,明妍的好友……夏景兰?好像张家姑娘和明妍玩的也挺好的,她上月刚随父亲赴任去了……”
她数了半天,抬起头来,一脸茫然:“想不出来。到底是谁啊?”
沈焕慢悠悠地夹了一筷子菜:“想不出来就慢慢想。不急。”
虞蘅“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菜。
吃着吃着,她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她猛地抬起头来,却见沈焕正低头喝茶,神态自若。
虞蘅盯着他看了半晌,心里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浮上来,却又觉得不太可能。她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继续夹那块灯笼豆腐。耳根却有些热。
气氛有些燥,虞蘅想找个话题。目光落到沈焕放在一旁的配刀上。刀鞘上的云纹流转,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今日她光顾着和沈焕争吵,后来又去看老叟,才发现他带了这把佩刀。
“这刀鞘是鎏金的吧?”她双眼放光,“这就是传说中的绣春刀?我能瞧瞧么?”
沈焕道:“你是说,你要从一个锦衣卫身边拿走他的刀?”
虞蘅倒是没什么顾忌,顺手就拿了过来。
沈焕虽发了话,但没有阻止她。
虞蘅道:“看一看罢了,又不会少一块。大不了,大不了我等会儿擦一擦再给你放回去。”
她抽出刀鞘,只见刀刃锋利,泛着冷冷的寒光。绣春刀比想象中轻盈,也许是便于行动。她端详了半晌。
沈焕道:“也不是所有锦衣卫都有绣春刀的。这是圣上的恩赏。”
虞蘅道:“若能选,当一把刀似乎也不错。你瞧这刀鞘,这刀柄,还有这精铁。定然价值不菲。退可卖钱,进可惩奸除恶。”
沈焕呷了口茶,慢悠悠地道:“当一把刀?你可真敢想。”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若换作是我,我当刀鞘。”
“刀鞘?”虞蘅笑道,“哪有刀有价值。”
“你可莫小瞧了它,”沈焕道,“刀鞘与刀一般要紧。你看,绣春刀的刀鞘下方有鞘裙,裙底织有排穗,这是绣春刀区别于其他腰刀的最核心标志。”
虞蘅摸索着刀鞘,沈焕说得有道理。她也是看到这刀鞘与众不同,才对这把刀生了兴趣。
沈焕继续道:“刀鞘保护刀刃不受磨损,保护持刀者和旁人不被误伤。而且,一把收在鞘中的刀,比一把挥舞在空中的刀更令人恐惧。没人知道它有多锋利,何时会出鞘,即将对准谁的咽喉。未知更令人恐惧,不是吗?”
虞蘅歪着头想了想,道:“沈指挥使这番话,真是令我大开眼界。俗话说,以所好之物,可观人性情。我倒觉得刀和我很是相像,但刀鞘和指挥使……”
沈焕喝了口茶:“我真正的本事,你还没有见过。”
窗外,屋檐上的积水还在滴滴答答地落着,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鸟鸣。
虞蘅将绣春刀轻轻放回原处,准备继续享受佳肴。
她忽然发现自己碗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块蜜火腿。
她抬起头,沈焕正若无其事地给自己斟茶,仿佛那块蜜火腿是自己从白米饭里长出来的。
虞蘅低下头,把那块蜜火腿夹起来,放进嘴里。
火腿的咸鲜与蜜汁的甘甜在口中层层交叠,甜而不腻,咸而不齁。肥肉入口即化,瘦肉酥烂带嚼劲。
最后唇齿间只剩下后知后觉的,独特的甜。
她忽然觉得,这顿饭好像比她在京师吃过的任何一顿都要好吃。
因为对面坐着的那个人,让她觉得,这条路,好像还能再走远一些。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放晴了。雨后初霁的光线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虞蘅的雪腕上。她吃饭的时候,脸颊偶尔会鼓起腮帮子,慢慢地嚼着,那双灵动的眼眸专注地盯着碗里的菜,显得格外人畜无害。
沈焕没有动筷子。他就那样支着下颌,默默地看着她吃。目光扫过她的手腕,雪白的肌肤在阳光下微微发着莹白的光,腕下,一块青紫色的压痕像是要被晒得融化,在金光中晕染开来。
虞蘅吃了半晌,觉得有些不对劲,抬眼看他:“看什么?我脸上粘了饭粒?”
沈焕面无表情道:“知晓了还不擦擦。”
虞蘅在脸上抹了两把,却什么也没摸着。
沈焕笑了。
虞蘅瞪了他一眼。
沈焕轻咳一声,收敛了笑意,拿起一旁的绣春刀,仔细配在自己腰间。手指拂过珍珠鱼皮的刀鞘。
“用罢了?我送你回去,刀小姐。”
“等等,还有件很重要的事。万望指挥使赐教。”虞蘅道。
作者有话说:
宝贝们七夕快乐
第42章
“沈指挥使, 今日宴会上发生的事,想必你也知道了,”她顿了顿, “我确认了辛氏和裕王妃合作的关系。但是——”
虞蘅沉吟了片刻, 整理着脑中纷乱的线索:“她们用的手法, 我想不通。”
她抬起头, 目光灼灼:“辛氏曾经送我香, 那香定有问题,我把它换给了虞璎,所以中招的是她, 可为什么偏偏在这个宴会上……”
沈焕微微皱眉:“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想知道她们如何能确定用香者会中招。今日宴会上可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虞蘅想了想:“吃的好像都算比较家常的吧, 有一道鲥鱼, 很鲜美,但刺特别多……还喝了一种石榴酒。鱼有点咸, 我还多喝了许多呢。”
“石榴酒?”沈焕的眸光一沉, “这便对了。我之前处理过一桩案子,先通过某种东西慢性地给受害人体内下毒, 再用石榴这样的东西来诱发毒性。”
虞蘅心头一凛:“这么说,设宴的云裳郡主也参与其中了。”
沈焕沉默了片刻,才道:“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当一个人如此依赖这样的手段时,说明她已不是第一次使用了。在这之前, 一定还有其他受害者。”
“什么?”
沈焕转过头来, 目光深沉:“当初华阳夫人死得蹊跷, 仵作什么都没有验出来。倘若那人也是用了这种手法, 一切便说得通了。而且——”他顿了顿,“同在虞府,辛氏有机会下毒。”
虞蘅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 蔓延至四肢百骸。她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母亲的死,也是她……”
沈焕的声音沉而稳:“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找到了同伙,也就有了办法。只需让他们生出嫌隙,我们坐收渔翁之利。”
虞蘅忽然问:“沈指挥使,你说先前那些事情都被压了下去。那这次我们扳倒褚珅,能成么?”
沈焕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室内浮动的光影,然后他转过头,目光定定地看着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笃定:“会的。”
虞蘅迎上他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嗯。”
沈焕收回视线,忽然问:“当你成功扳倒褚珅之后,你会做什么?”
她想了想,笑了:“嗯……也许是回到养父母身边罢。平平淡淡地过日子,也挺好的。”
她轻叹一声,目光投向窗外:“来京师这些日子,我见过许多贵女,锦衣玉食,却过得并不幸福。也见过乡野间的农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脸上却常有笑意。”
她说完了,才发现沈焕一直没有接话。她转过头,见他正出神,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沈指挥使?”她轻声唤道,“想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么?”
沈焕回过神来,笑了笑:“没什么。”
他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匕首。鞘身乌黑,没有繁复的纹饰。比起绣春刀的张扬,这把匕首显得内敛得多。
他将匕首递到虞蘅面前。
虞蘅愣了一下:“这是?”
“绣春刀我不能给你,”沈焕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把匕首跟了我很多年,是我刚进北镇抚司时,老师赠予我的贺礼。”
他道:“你如今得罪了辛氏和裕王妃,又和褚珅结了仇。没有防身的兵器,很危险。”
虞蘅看向沈焕:“你把它给了我,那你用什么?”
沈焕唇角一扯:“我用的东西多的是,不差这一把。”
他说得很随意,但虞蘅注意到,他递出匕首的时候,分明有些舍不得放手。
这把匕首对他而言,绝不像他说的那样“不差这一把”。
这是他老师的遗物。
“沈指挥使,”她轻声道,“谢谢你。”
虞蘅低下头,看着那把躺在黑色刀鞘中的匕首。鞘身光滑温润,看得出是常年握在手中摩挲的结果。
她将匕首握在掌心,拔出一截。刀刃泛出冷冽的弧线。
“好刀。”她忍不住赞了一声。
沈焕看着她握刀的姿势,目光微微一动,忽然道:“你握的姿势不对。”
虞蘅有些不服气:“哪里不对了?我用匕首也有些年头了。”
“这个姿势适合割绳子,”沈焕道,“不适合杀人。”
沈焕伸出手。
虞蘅将匕首递还给他。沈焕接过,手指翻转间,那把匕首在他掌心转了一个圈,刀刃朝外,刀柄朝内,像是他手臂的延伸。
“敌人正面攻来时,大多数人会下意识地后退或格挡,但你要迎上去。侧身避开他的攻势,匕首划向他的咽喉。”
“看好了。”他说。
他手腕一翻,匕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停在她的颈侧。
刹那间,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肤,虞蘅的呼吸停滞了一瞬。浑身血液都沸腾了。
沈焕收刀,动作行云流水。他将匕首重新握在手中,递到她面前。
“我只教你这一招。”他说。
他目光真诚地看向虞蘅:“在真正的生死搏杀中,也许没有使出第二招的机会。”
“你用它的时候,必然已经贴到了敌人的身前,”沈焕的目光沉静如水,“如果你第一招没能杀死对方,你的匕首就会被夺过去,用来杀你。”
虞蘅忽然意识到,沈焕是在教她保命的法则。
他道:“一招制敌,出奇制胜,你必须练到身体比脑子更快。”他将匕首递到虞蘅手中:“试试。”
虞蘅接过匕首,深吸一口气。她回想了一遍沈焕的动作,然后手腕一翻,学着沈焕的样子刺出——
动作倒是做出来了,但生涩得很,像是一只刚学会飞的雏鸟在扑腾翅膀。
沈焕看着她的动作,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臂和肩膀,调整了一下角度。他的呼吸擦乱了她的心。虞蘅摇头甩开杂念,脸上还是有些热。
“手腕不要僵,”他说,“腰部发力。”
虞蘅低头看着手中的匕首,反复揣摩着他方才的动作。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演练了一遍,然后睁开眼睛,手腕一翻,再次刺出——
这一次,动作流畅了许多。
……
在闲云小筑练了会儿刀法,天色也有些晚了,虞蘅便在沈焕的护送下回到了虞家。
虞蘅刚跨进自己的闺房,一个身影便跌跌撞撞地过来。
“阿蘅姐姐!”
虞蘅定睛一看,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杜若,你身上这是什么?”
只见杜若手上脸上长满了红色的小圆斑点,密密麻麻的,看得人头皮发麻。
杜若带着哭腔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有些痒,越挠越多,不一会儿就成了这个样子。”
“你可接触过什么东西?”
杜若想了想,眼泪汪汪地道:“我昨天用了那盒玉容膏。擦了之后没多久,手就开始痒了。我一开始没放在心上,又觉得玉容膏好用,就往脸上也擦了些……”
虞蘅的心猛地一沉:“那盒玉容膏呢?拿来我看看。”
杜若取来玉容膏,虞蘅接过,点燃了蜡烛仔细端详。
盒子还是那个盒子,但一入手她便觉得不对。分量比先前重了些。她打开盒盖,凑到鼻尖细细一闻,脸色骤变。她拔下发间银簪,插入罐中,顿时变得乌黑。
“啊,阿蘅姐姐,我不会要死了吧?”杜若欲哭无泪。
她猛地将盒盖合上:“当务之急,得尽快去看郎中。”
然而一连走了三家医馆,几位郎中看过杜若的症状后,皆是摇头叹息。一个经验老道的郎中说:“这毒实在奇异,似是几种药物混合而成,老夫行医三十载,从未见过这等配伍……实在辨不出是哪几味配方,更遑论解毒了。”
虞蘅的心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要想解毒,便需要拿到毒药的配方。”
虞蘅即刻回了府,径自往虞璎的院子走去,夜风迎面吹来,将她心底那团火吹得更旺了一些。
“虞璎,你给我出来。”
院门紧闭,里面传来虞璎的声音:“哟,五姐姐来了?可惜我已经歇下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罢。”
“你在我的玉容膏里下了什么?”
里面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冷笑:“你说是我下的?你可有什么证据?”
虞蘅道:“我在这里,你来害我。放过杜若,她是无辜的。”
院门开了一条缝,虞璎的脸在门缝中露出半边,衬得她的笑容格外可怖:“你毁了我的一生,那我便毁了杜若的一生。看她那张脸以后还怎么见人?还怎么嫁人?”
虞蘅死死盯着她:“你以为这样就能伤到我?”
“当然能,”虞璎的笑容一寸一寸地扩大,“你和她不是情同姐妹吗?好好品鉴痛苦的滋味罢。”
她说完,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虞蘅站在紧闭的院门前,夜风吹起她的发丝,她攥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
心里有了计较,她转身蹲下身,平视着杜若的眼睛,声音轻柔而坚定:“杜若,乖,别害怕。交给我。我会救你的。”
杜若哭得眼睛都肿了,脸上和手上的红斑又大了些,密了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蔓延。她点了点头,却还是很乖巧地退后了一步:“我知道的,阿蘅姐姐。你离我远些。我怕传染给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虞蘅心中一酸, 伸手想拉杜若,杜若却已转身避开。
虞蘅半蹲下身,平视着杜若道:“我去找祖母和父亲主持公道, 很快回来。你等我。”
杜若乖巧地点了点头。
虞蘅走后, 杜若一个人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夜风吹过来, 带着凉意。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红点, 越看越觉得心慌。万一这些东西一辈子都消不掉呢?
她越想越怕, 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回廊的拐角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丫鬟端着水壶走了过来,见了杜若,停下脚步, 关切地问道:“杜若?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站着?”
杜若抬起头, 认出那是在厨房当差的姐妹, 名叫诗雨。两人是前后脚进的虞府,平日同住一个屋, 因此颇有交情。
诗雨走近了, 借着月光看清杜若的脸,惊呼道:“哎呀, 你身上这是起疹子了?”
杜若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
诗雨压低声音道:“我二叔便是郎中,专治各种疑难杂症,最擅长的便是这种疹子。要不我带你去看看?”
杜若有些犹豫:“那, 那我去跟五小姐说一声……”
说着她便要走。
“哎哟, 你可别, ”诗雨连忙拦住她, “丫鬟夜里私自出府,可是要受罚的。就算你们五小姐不罚,夫人知道了也不会饶过你我。事急从权, 我们悄悄去,悄悄回。”
想到虞蘅刚才的嘱咐,杜若停住脚步,又抬眼看了看她离开的方向。
诗雨一脸诚恳:“杜若,你不懂得这病的厉害。这疹子越早治越好,你的情况已经很严重了。再拖上片刻,这东西便会跟在你身上一辈子。丑死了。”
小姑娘哪有不爱美的?杜若一听这话,顿时慌了:“真的么?”
“我还能骗你不成?”诗雨拉起她的手,“我二叔就住在附近的巷子里,走几步路的事。用不了半刻钟,保管给你治好。等五小姐回来,你都好了,也免得她担心不是?”
杜若咬着嘴唇挣扎了片刻,终究点了头:“好罢。”
诗雨便牵着她的手,趁着夜色,从角门偷偷溜出了府。
两人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间偏僻的居所所前。甚至连药铺的招牌都没有。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诗雨推门进去,一个中年人正坐在柜台后,见了她们,放下手中的书卷,微微一笑。
“诗雨怎么来了?”
诗雨将杜若推到前面:“她病了。劳烦二叔给看看。”
那郎中打量了杜若一番,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小毛病,不碍事。还好你碰到了我,不然这张漂亮脸蛋可就毁了,多可惜啊,小姑娘。”
他三下五除二地配了一盒药膏:“走罢,进内室,我给你涂药。”
“呃……那个,诗雨姐姐,你可以帮我涂吗?”杜若问道。她虽然年纪小,但还是知道男女大防的。阿蘅姐姐也经常跟她强调这一点。
诗雨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想到杜若会这么说。她嘴唇动了动,一时不知该如何拒绝。
郎中开口道:“上药需要一种特殊的手法,吸收才快。她不会。”
诗雨顺阶而下:“对,二叔说得对。他经验老到,定能治好你。杜若,你快进去罢,我就在外面守着呢。”
杜若心想,若有不对劲的,只管叫诗雨便是。她捺不住求药心切,便随着郎中进了内室。
在她转身之后,那郎中的笑容一寸一寸地冷了下来。他与诗雨交换了一个眼神,便进了内室,随手插上了门栓。
片刻后,室内传来杜若的尖叫:“救命——唔——”
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但还是压抑不住的呜咽声低低传来。
诗雨站在外厅,垂着眼,一动不动。
片刻后,门开了,郎中递给诗雨一封信:“送去虞府,亲手交给虞五小姐。”
诗雨接过信,点了点头,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虞蘅回到院中时,发现杜若不见了。
她找遍了整个院子,问了所有丫鬟婆子,没人知道杜若去了哪里。虞蘅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杜若不是那种不告而别的性子,她一定是出事了。
她正要带人出府寻找,刚走到门口,便与一个人迎面撞上。
苏前。
沈焕的侍卫。这些日子一直暗中跟在附近保护她,她是知道的。
“五小姐,”苏前压低声音道,“我方才看见杜若姑娘跟着一个丫鬟往东街那边去了。”
虞蘅心头一紧。她正要说话,忽然有人小跑着送来一封信:“五小姐,方才有人送来的,说是要紧事。”
虞蘅目光扫过那丫鬟,接过信,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杜若在我手上。若想她平安无事,即刻来东街巷口三字房,独自一人。若敢带人或是报官,你便再也见不到她了。”
没有署名。
虞蘅攥紧了信纸,指节泛白。她抬起头,看向苏前,目光沉静而笃定:“杜若被绑了。对方要我一个人去。”
苏前眉头一皱:“五小姐不可——”
“我知道。”虞蘅打断他,“所以我需要你帮我。”
她快速说道:“我现在假装独自赴约,你在后面跟着,不要打草惊蛇。对方既然指名要我一个人去,说明他们早有准备,贸然硬闯只会害了杜若。我们还需要援手。”
苏前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会沿途留下记号,指挥使那边我也会派人去通知。”
虞蘅深吸一口气,将那封信折好收入袖中,大步走出了府门。
虞蘅踏入约定地点时,房间里烛火昏黄,一片寂静。
那郎中模样的人正坐在柜台后,像是在等她。见她来了,他微微一笑,放下手中的书卷:“虞五小姐果然守信。”
“杜若呢?”虞蘅开门见山。
郎中拍了拍手,两个仆妇便架着杜若从内室走了出来。杜若被捆着手脚,嘴里塞着布条,一见到虞蘅便拼命挣扎,眼泪直流。
虞蘅心中揪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放了她。”
郎中慢悠悠地道,“有人想先跟虞五小姐谈谈。”
他侧身让开,露出身后通往内室的门帘。
虞蘅站在原地,没有动。
内室像一张张开的大口。
“虞五小姐,请罢。”郎中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虞蘅没有退缩。她掀起门帘,走了进去。
内室比她想象的要大。窗户被厚重的布帘遮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光亮透进来,唯一的照明是桌上一盏孤零零的油灯。灯火如豆,堪堪照亮桌前的一方天地,更远处便沉入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
桌后有一把太师椅,坐着一个人,他的面容隐在阴影中。
虞蘅站在桌前,没有说话。
走近了些,那人的容貌便在昏暗光线下显现出来。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一股文臣特有的儒雅。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锦袍,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位寻常的朝中大员,温和、得体、彬彬有礼。
但虞蘅注意到了他的手。
他的右手搁在扶手上,食指和中指轻轻叩击着木质扶手,一下,又一下,节奏不紧不慢。
这个习惯性的动作和记忆中的渐渐重合。
他在打量她。目光像是在审视一件货物,又像是透过时光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井。烛火晃了晃。那双眼睛还是冷的。
“像,”他说,“真像。”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但在这间密闭的内室里,那声音却像是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压迫感。
“你的干姐姐当年也是这样站在我面前。”他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回忆什么,“一样的眼神,一样的倔强。可惜——”
他停顿了一下,笑容加深了几分。
“她选错了路。”
虞蘅的瞳孔微缩。她握紧了袖中的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着清醒。
“褚珅,果然是你。”她说。
褚珅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书房里会客:“虞五小姐果然聪明。比你姐姐聪明。”
他没有让她坐。这是一种无声的示威,地位的宣示。
虞蘅明白这一点。她拉开桌前的椅子,自己坐了下来。
“褚阁学费了这么大周章把我请来,总不是为了叙旧罢?”
褚珅看着她落座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的光芒,随即化为更深的玩味。他没有阻止她,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有意思。”他说,“很久没有遇到在我面前自己坐下来的人了。”
他直起身子,火光跳跃,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既然如此,我便直说了,”他道,“沈焕最近在查我,查得很紧。他手里有些东西,让我很头疼。想必你也知道。”
虞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褚珅道,“写一封信给沈焕,告诉他你一切安好。顺便劝他,有些事情,适可而止就好。”
虞蘅冷笑一声:“你觉得他会听我的?”
“他会不会听,那是他的事,”褚珅微微一笑,“但信,你必须写。”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用一种近乎体贴语气说:“当然,你也可以不写。不过我这个人耐心有限,你若不肯配合,你那小丫鬟也没命治脸了。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虞蘅的脸上,像是在欣赏她的表情变化。
“不只是她。你在乎的人,似乎还有不少。”
虞蘅的呼吸一滞。她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苗在她眼中跳动,映出明灭不定的光。
然后她开口了:“我可以写。但你得先放了杜若。”
褚珅挑了挑眉:“你这是在跟我谈条件?”
“你抓杜若,不过是为了引我过来。”虞蘅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平稳,“现在我已经在这里了,她对你已经没有用处了。放了她,我任你处置。”
褚珅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却在内室里回荡开来。
“虞五小姐倒是重情重义,”他说,“好,我答应你。”
他拍了拍手。片刻后,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杜若的哭喊声:“阿蘅姐姐。阿蘅姐姐——”
虞蘅没有回头。她只是提高了声音:“回去。你在这里只会让我分心。”
她朝褚珅道:“我要看着她被放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门被打开。褚珅特意让虞蘅亲眼看着杜若被郎中推出门槛, 看着她在夜色中跌跌撞撞地跑远。
郎中并没有追上去。他看向褚珅的方向,点了点头。
褚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褚某说到做到。现在, 也请你配合。不要试图反抗。你知道那只会让你更痛苦。”
虞蘅听着杜若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直到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至少, 杜若出去了。
褚珅带着虞蘅, 两个仆妇及随从,往后院走去。后院另有把守。两持刀侍卫正候在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旁。
“小姐,上车罢。”一名仆妇道。
虞蘅很是配合地伸出手:“扶我。”
两人靠近的瞬间, 虞蘅另一只手挪向腰间, 悄然捻动那枚如意盘长穗子。一缕丝线无声飘落于夜色之中-
另一边, 杜若正跌跌撞撞地往巷口跑去。
她跑得太急,脚下绊了一下, 险些摔倒。她顾不上疼, 爬起来继续跑。
阿蘅姐姐还在里面,她要去搬救兵。
一只粗壮的手臂从斜刺里伸出来, 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杜若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被拖进了旁边的暗巷。
她拼命挣扎,但她不过才豆蔻年华,哪打得过身强力壮的刺客。
刺客拔刀出鞘, 正要砍下来。
一支弩箭破空而来, 带着尖锐的呼啸声, 钉穿了刺客的手腕。
刺客惨叫一声, 刀脱手落地,叮当一声砸在地上。
杜若抬头望去,只见巷口站着一个人。
他身后还有三四个人, 手中的弓弩齐刷刷地瞄准了这边,弩箭的箭头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刺客脸色煞白。他见势不对,猛地一咬牙。只听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随后整个人直挺挺地倒在地上,七窍流血,浑身还在不住地抽搐。
杜若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她抬起头,声音颤抖,语不成句,只是用了自己最大的声音,一个劲儿地重复着:“快去救阿蘅姐姐……她还在里面……她换了我……”
苏前没有时间安慰她。
他率人一脚踢开药铺的大门,快速搜寻过每一个房间。但内室早已人去楼空。只剩一盏未熄的油灯在桌台上摇曳,投下张牙舞爪的黑影。
苏前又急又怒,道:“一半留下来搜,一半随我去救世子妃。”
世子不在,倘若世子妃遭遇危险,这辈子他都无颜面见世子了。
他大步跨出门,翻身上马,一刀扎在马臀上。那马长嘶一声,发了狂似的朝前方追去-
马车在夜色中穿行了一段路,忽然在一个不起眼的小巷口停了下来。
“停车。”褚珅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
车夫应了一声,勒住缰绳。
褚珅掀开车帘,对虞蘅微微一笑:“下车。”
虞蘅看了一眼窗外。
是一条狭窄阴暗的巷道,两侧是高墙,头顶只有一线天光。她的心沉了一下,但面上没有显露分毫。
“我们被老鼠缠上了,”褚珅道,“他这么久都没回来复命,不是什么好消息。得改道了。”
车夫驾驶着空车按照原先方向前进。
而褚珅等人已经带着虞蘅进了那条阴暗的巷道。
在仆妇及随从的监视下,虞蘅走在小巷中,手指随着步伐自然拂过腰间,指尖一动,一缕丝线落在她裙摆边上,又无声落下,融入阴影里。
听说沈焕擅长寻人。这些丝线或许能指引沈焕找到她,或者她的尸体。就算是尸体,也能为褚珅添上一桩罪。
走在寂静的小巷中,除了脚步声,她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她算是相信沈焕说的话了。
是人都会害怕。如果一个人说她无所畏惧,一定是在骗人。
就像她。她曾告诉自己,紧要关头一定要拉着褚珅同归于尽。但真正走到这一步,她才无比清楚地意识到她原来还是怕死,怕疼的。
但她不后悔。至少,杜若救出去了。杜若比她年轻,该有美好的未来,不该折在这种地方。这样算下来,她没亏。
“五小姐还真是临危不惧啊。”褚珅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因为我知道褚大人还不会杀我。”虞蘅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无所畏惧,然后她似乎真的无所畏惧了,“我现在还有利用价值呢。”
褚珅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巷道中显得有些意味深长。
他带着虞蘅七拐八绕,穿过几条窄巷,最终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了脚步。推门进去,是一间普通的民居。但穿过堂屋,绕过影壁,后面别有洞天。
虞蘅被带进了一间密室。
密室不大,窗户开得很高又小,想翻出去基本不可能,四壁都是厚厚的青砖,摆了一盏明亮的九枝灯。
她的心猛地揪紧了。
“五小姐,请坐。”褚珅指了指桌前的椅子。
虞蘅站着没动。她的目光扫过这间密室。她研习盗术十余年,一眼就能判断出,根本没有任何能逃出生天的机会。
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现在,开始写信罢。”褚珅的声音将她拉回了现实。
虞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知道,一旦写完这封信,她对褚珅就没有利用价值了。在那之前,她必须引起褚珅的兴趣。
“信,可以写,”她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但是我有几句话想先对褚大人说。说完,我再写也不迟。”
褚珅沉默,似乎在判断她又要耍什么花招。片刻后,他点了点头:“好啊。把她的手和脚捆上。”
虞蘅一怔,还没来得及反应,两个仆妇已经上前来,将她的双手反剪到身后,用麻绳紧紧捆住。接着又将她的双脚踝也拴在了一起。她被半推半就地按在椅子上,行动受到了极大的限制。
“五小姐,还请恕罪,”褚珅站在一旁,笑得温文尔雅,“我怕你像有些不知死活的人一样想耍点花招。希望你能理解。”
虞蘅握紧双拳,没有挣扎。挣扎没用。
“我说过我会配合你的,褚大人,”她的声音很平静,“你应该能看到我的诚心。”
褚珅从鼻间应了一声。
晃动的烛光,密闭的空间,被束缚的身体。这一切都在将虞蘅拖回十三年前的那个夜晚。她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越收越紧。
如果是沈焕……如果是沈焕,他会怎么做?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她睁开眼睛,开口了。
“褚大人,你不是第一次用这样的手法来对付想要扳倒你的人吧。”
就像沈焕说的,任何人都有他的行为模式。他会遵循甚至依赖这套模式,因为这套模式从未失手过。
褚珅的目光微微一凝。
“五小姐果真是个聪明人。”褚珅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认真,“那么你猜猜,上一个我这般对付的人是谁?你绝对猜不到。”
虞蘅的心中有了准备,但当那个答案从褚珅口中说出来的时候,她还是觉得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那是你的母亲,华阳夫人。”
虞蘅怔住了。她有种被电流击中的感觉,脑海一片空白。
“这么说,十三年前绑架我的人……”
“对,是我安排的,”褚珅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母亲,还有你那该死的外祖父,竟然查到了我们的头上。还好,他们很爱你。我把你绑走之后,他们再也没有提过罪证的事,想让我把你放回去,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
虞蘅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得鲜血淋漓。疼痛让她保持着清醒,如此,她才能不被愤怒的火焰吞噬。
“是你,”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是你改变了我的一生。”
“对,是我。”褚珅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挂着笑意,“是我毁了你的一生。”
他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捏住虞蘅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灯火照着他的笑容,那张儒雅的面孔在光影中显得格外狰狞。
“我还记得你。你能和明妍做好朋友,这很出乎我的意料。看来,你已经忘了十三年前的事情了。也对,当时你还那么小。倘若不是沈焕发现了你,你就会在犄角旮旯做一只野麻雀。到死,你都不会知道你本该拥有怎样幸福的一生。”
他猛地一用力,捏紧了虞蘅的下巴。虞蘅吃痛,却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吭。
褚珅的手指从她的下颌滑落,顺着脖颈缓缓向下。虞蘅浑身战栗。
又来了,十三年前那种感觉。
她感觉自己在落水,四周全是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我记得你。你从小就很美,”他的目光扫过她眼下痣,又移到她那双天生泪眼中,“也是我疏忽了,本想找个日子亲自享用的,没想到这一放,竟叫你生了翅膀逃了出去。”
他俯下身,凑近她的耳畔:“你说我们现在又碰到了,是不是上天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可惜,你现在已不是女童了。”
虞蘅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真想吐在这个龌龊下流的人身上。
但她忍住了。
“我姐姐虞薇,”她开口,“她就是因为受了你的虐待才死的。她本来都要和她的夫婿订婚了。她本来应该幸福的。”
褚珅的手指在她咽喉间顿了一下,笑道:“她并没有给我留下什么印象。她和别的女童一样。好看,但没有特色。不过她既然为我而死了,我应该感到荣幸。”
“荣幸?”虞蘅几乎要将这两个字咬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她是因为爱上了我, 没有办法接受其他人,才死的。”褚珅的手指滑向她的锁骨,语气里带着陶醉。
虞蘅的指甲在掌心伤口碾过。她用了全身的力气才忍住没有一口啐在他脸上。
“褚大人, 叙完旧了,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 但有些摇晃, 像醉酒, “我可以写信了。”
褚珅抬了抬手。一个仆妇上前来,解开了虞蘅手上的绳索,在她面前放了一张矮桌, 又摆上纸笔。但她的双腿仍被束缚着。
虞蘅拿起笔, 死死地握着, 慢慢地写着。
她在拖延时间。
每写一个字,她都要停下来想一想, 有时候还要抬起头, 眨巴着一双泪眼,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架势, 问褚珅:“褚大人,‘恳请’的‘恳’字是怎么写的?大人见笑了。”
褚珅站在一旁,看着她那双在烛火中显得格外清澈动人的眼睛,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摇曳。
他道:“五小姐再拖时间也是无用的。这地方隐蔽得很, 我的手下也还在驾驶马车迷惑找你的人。小姐还是尽快死了心吧。”
“我是真的不会写, ”她抬起头, 眼尾泛红, 泪眼在火光中波光盈盈,好似委屈极了,“不像褚大人才高八斗。毕竟——我的一生可是被褚大人完完全全地改变了。”
褚珅看着她那双眼睛, 思绪好像穿越回十数年前,心旌摇曳。他没有再催促,只是任由她慢慢地写。
终于,虞蘅放下了笔。
“褚大人,我写完了。”
褚珅将信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确认没有问题,这才递给身旁的仆妇。
“很好,”他说,“那么现在,就该聊聊我们的事情了。”
他踱到她身后,从背后环住她,双手先搭在她的肩上,然后缓缓滑向她的下颌,再滑向她的脖颈。
仆妇见状会意,娴熟地转身去角落里点起了熏香。
那股熟悉的气味弥漫开来。
虞蘅浑身一颤。
迷魂香。十三年前一模一样的味道。她的手脚开始发凉,心脏快要跳出胸膛。她忽然发现自己动不了了。身体像是被灌了铅,沉重得抬不起一根手指。
仆妇无声地退下了。
密室中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我是个文雅人。”褚珅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他早已按耐不住了,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耳垂上,“不知道五小姐来到盛京,可有听过一个词,叫做‘一期一会’?”
他的手指在她的锁骨上游走。
“我和许多女童,或者女人,都是这样。唯独对于你不是。你的离开在我心上烙着印记。好在你现在回来了。果子终究熟了。虽然熟得透了些。”
他开始解她的衣襟。
“褚大人,”虞蘅开口,声音软和,“其实我早就知道当年绑架我的是你,但我愿意和明妍做朋友,只为了接近你。”
褚珅的动作顿了一下。
“大人不想知道为什么吗?”虞蘅转过头来,一双泪眼直直地望着他,“我早便仰慕您了。”
褚珅愣住了。
“五小姐此言非虚?”
“褚大人乃国之栋梁,新晋阁臣,是当世英雄,”虞蘅的声音轻柔得像一阵风,“男人,就是要成熟稳重些才是。毛头小子哪能与褚大人这种人中龙凤相比?这些年我一直没有接受其他人。因为,就像我的阿姐一样。我的心里除了您,已经不能再有任何人了。”
她说着说着,眼中竟然滚下泪来,一颗一颗,落在褚珅的手背上。
“大人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我朝思暮想,寤寐思服,就是为了和您重逢的这一日。”
她抬起手,轻轻覆在褚珅的手背上,指尖在他的皮肤上缓缓摩挲。
“我今天写信,我也是真心想帮大人的。就连救下那个老叟,也只是为了替褚大人洗刷冤屈。可我没想到会被沈焕利用,成了他的棋子,反过来伤害了大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哭腔。
褚珅看着她,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从来没有想过,十三年前那个被他拐走的小女孩,会对自己说出这样一番话。
她的眼神是那样真诚。那双天生带泪的眼睛在烛火中显得格外清澈,好像真的装着一腔深情。
“虞蘅,”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你不会是在骗我罢?”
虞蘅握紧了他的手,抬起头来,泪眼朦胧地望着他:“此刻的重逢,上天眷顾。”
迷魂香的烟气袅袅升起,她的眼神也染上了一层迷离。那层迷离让她的话语显得更加真,仿佛是一个沉浸在爱意中的女子,浑然不知自己身在险境。
褚珅的心动摇了。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样的魅力。让一个被他毁了一生的女人爱上他。但眼前的一切由不得他不信。这份跨越了十三年的爱意,像一个苍凉而荒诞的手势,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
“褚大人,褚阁学,”虞蘅拉着他的手,声音柔软得像一汪春水,“今天晚上,就让我陪你好吗?让我成为你的妻——不,也许你不会休了浔阳公主,那让我当妾吧,当外室也行……只要能和你在一起。”
她双颊羞红,低下头去,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褚珅看得血脉贲张。
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但他还是愿意听下去。便是假意也罢。这番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竟让他感到一种扭曲的快意。
虞蘅顺势往他身上靠了靠,忽然“哎哟”了一声,委屈巴巴地低头看着自己被捆住的脚踝:“那些仆妇绑得好紧。”
褚珅摸了摸她的头发,眼神温柔了几分。
“那我把这绳结松松,这样也方便行事,可以吗?”虞蘅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他。
褚珅没有说话,只是默许了。指腹摩挲着她的肩窝,像在把玩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心中还在回味方才那番动人的告白。
虞蘅弯下腰去,指尖已经触到了靴筒边缘。她的心跳如擂鼓,面上却仍挂着那副娇怯怯的笑容,眼波流转,仿佛当真满含柔情。
褚珅见她掀开裙摆。
裙摆之下,露出的不是京城女子常穿的香云履,而是一双黑色的长靴。
褚珅忽然一把攥住她的手。
虞蘅的心猛地一跳。
“虞蘅,”他的声音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变化,“你小时候爱穿虎头鞋。你母亲给你做的,你走到哪儿都要穿着。”
虞蘅的指尖僵在靴筒边缘。
“那时候你还不到我腰间,”褚珅笑,“穿着最爱的虎头鞋,被我的人从街边抱走。”
“告诉我,”褚珅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现在,怎么习惯穿靴子了?”
烛火跳了跳
“而且,”褚珅的手扣住她脉搏,“你方才说,你来京城是为了找我。”
“那你为什么会在沈焕身边?”
虞蘅浑身被冷汗浸透了。
“你若是来找我的,为何会成为他的人?”褚珅的声音仍然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好奇,仿佛真的在求解一个谜题,“你若是来找我的,为何非要我绑了你的丫鬟才肯来?”
他的手指收紧了几分,不重,却足以让虞蘅感受到那力道的存在。
“五小姐,你的话里有很多窟窿。一个两个,我可以当作是无心之失。但太多了。多到让我不得不怀疑,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虞蘅没有力气说话。她的掌心开始出汗,手也在抖。迷魂香让她的四肢像灌了铅。
褚珅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虞蘅手指探入靴筒。猛地抽出匕首。
寒光乍现。
虞蘅手腕翻转,拧腰刺向褚珅脖颈。
但褚珅仿佛早有预料。他扣住她的肩,将她往侧面一带。匕首擦着他脖颈划过,留下一道血痕。
虞蘅大口喘着气,在那迷魂香的作用下,她做出这一套动作,已经用尽了全身精神和力气。
“来人——”
褚珅厉喝一声,门外脚步声骤起。
虞蘅握着匕首,退到墙角。她的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再无退路。
两个仆妇冲了进来,紧接着是那个书生模样的幕僚,门外还有更多的脚步声在逼近。
她被两个人按住。
虞蘅想起沈焕说的话。
她只有这一次机会。
而她失败了。
褚珅退到几步之外,伸手摸了摸颈侧浅浅的血痕。他看着指尖上沾染的血迹,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那笑容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你比你姐姐有意思多了。”
他抬起头,看向虞蘅,目光中带着一种猎人审视猎物时的专注。
“你以为你能杀得了我?”
虞蘅没有回答。她只是握住了匕首。
她确实杀不了他。
但她至少可以选择死亡。
她将匕首翻转,刀尖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褚珅的笑容僵住了。
“你——”
“别过来,”虞蘅道,“你再往前走一步,我就刺下去。”
褚珅眯起眼:“你不敢。”
“你试试看。”
褚珅盯着她看了很久,目光从她手中的匕首移到她的眼睛,又从她的眼睛移回那把匕首。他在判断,判断她是真的不怕死,还是在虚张声势。
他看到了她眼底深处那团燃烧的火。
那不是虚张声势。
她是真的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褚珅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好,”他说,“那我换个方式问你——”
他向前迈了一步。他的目光始终锁定着虞蘅的眼睛。
“你死了,你的养父养母怎么办?”
虞蘅的呼吸一滞。
“你死了,谁来替你姐姐伸冤?”
又是一步。
“你所爱的人,一个一个,都会因为你今天的决定付出代价。”
他停在虞蘅面前,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持刀的手腕。
“所以你看,”他低下头,与她平视,笑容温和得像是在哄一个任性的孩子,“你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虞蘅的匕首被他一点一点地从心口移开。
她挣扎,但她残存的力气在褚珅面前微不足道。
褚珅从她手中夺下匕首,随手丢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然后抬手扇了她一巴掌。
“把她绑起来,”他说,“绑紧些。”
仆妇们一拥而上。
虞蘅被按在地上,绳索重新勒进她的手腕,比之前更紧,紧到痛。她的指尖开始发麻。
她趴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冷的地面,听着自己的喘息声在空旷的密室中回荡。像一条涸泽的鱼。
她输了。
褚珅蹲下身,伸手掰过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
“你知道吗,”他说,“你方才那番话,差一点就骗到我了。”
他的拇指擦过她嘴角渗出的血迹,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你演得很好。好到我几乎要相信,你真的对我有情意。”
他笑了笑,松开手,站起身来。
“可惜啊,你太急了。”
他起身。
“把熏香点上,加双倍的量,”他对仆妇吩咐道,“我要让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谁才是她这辈子逃不开的人。”
仆妇应了声,转身去侍弄香炉。
虞蘅趴在地上,感到熟悉的甜腻气味开始在空气中弥漫。她像一滩雪慢慢在地上融化成水。然后水沸腾了,烧得浑身骨头酥软。
好难受。
迷蒙中,她感觉好多人都离开了,感觉有个人在碰她。
她想吐,但是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就连简单的求救都做不到。
手在她脊背上抚过,缓缓下移。
砰——
她迷茫中感觉天崩地裂了,一定是这样,否则怎么会有这样一声巨响,几乎要贯穿了她的脑海。
也许是地动了。保宁府时常地动,那个时候阿姐会拉着他出去躲避。阿爹阿娘也会护着他们两个,一家人像一群受惊的小鸟一样,但紧紧的缩在一起。她好像就有无限的勇气。
她想自己也许出现幻觉了,也许要死了。
死亡就是这种感觉吗?
好像也没什么可怕的,反正姐姐会在地府等她的。但是心中为什么隐隐有一点遗憾,有些不舍。
因为没能杀了褚珅吗?地动了,褚珅应该也会死的吧。
好像有人过来了。虞蘅迷蒙地睁开眼。她看不清楚,眼前好像有雾罩着。
他逆光而立,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身玄色锦袍。他的手边放着一把刀,射着寒光。
心脏钝痛。她蜷缩了下,抓紧胸口,听到自己声音如同游丝:“沈之晖……难受……”
迷迷糊糊中,她感到一个温暖的怀抱,鼻间传来淡淡的药香,熟悉的沉磁声音传来:“别怕。阿蘅。”
她想,她一定是走马灯了。
她好像真的听到沈焕的声音了,从未听过的温柔。
作者有话说:
就这样默默连更两章,下一章明天(8.24)更新
第46章
虞蘅感觉到一阵颠簸, 她好像在船上,四周是一望无际的波涛。
她尝试睁开眼睛,眼前一片黑暗, 一点光也没有, 伸手不见五指。
就在这时, 眼前出现了一点微光, 像是漫无边际的黑暗中终于燃起了一颗遥远的星火。她用尽全身力气, 朝那点火光跑去。
微弱的光,让她想到腐草为萤的传说。那点火光晃晃悠悠的,快要熄灭了。
她看到那是一只萤火虫, 停在一个孩子的掌心里。那孩子低着头, 看不清面容。萤火虫的光从他指缝间漏出来, 一明一暗,像在呼吸。
“终于找到你了。”那孩子说。
虞蘅想问他这是哪里, 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她低头看自己。
她也变成了一个孩子。小小的手掌, 短短的衣衫,脚上穿着一双虎头鞋。
那孩子抬起头来。
她看不清他的脸, 但她看到了他的眼睛。黑白分明。有释然的神色。像长途跋涉后,终于找到驿站。
“我送你回家,”他说,“我留在这里, 作为代价。”
他摊开手掌, 那只萤火虫飞了起来, 绕着虞蘅转了一圈, 然后振翅飞向高空。它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化作漫天落红。
虞蘅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床帐顶。烛火昏黄, 在墙壁上投下温暖的橘黄光晕。空气中有淡淡的药香。
她愣了很久,才慢慢意识到自己方才是在做梦,没有小男孩,没有萤火虫。
自己躺在柔软的床榻上,身上盖着锦被,手腕上缠着纱布,勒痕处传来隐隐的刺痛。
她活着。活着逃脱了褚珅的魔爪。
“小姐?小姐醒了!”
杜若的声音带着哭腔扑了过来。紧接着是月枝的身影,两人一左一右围在床边,眼眶都红红的。杜若握着她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话都说不利索:“醒了。总算。昏迷三天了,吓死了……”
虞蘅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砂纸。她缓了一会儿,才问:“这是哪儿?”
“闲云小筑,”月枝擦了擦眼泪,“小姐你被送来的时候浑身都是软的,掌柜的夫人张氏说你中了迷魂香,给你喂了药……”
虞蘅静静地听着,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昏迷前最后的画面。
难道那不是幻觉?
虞蘅怔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干净的衣物:“我的衣服……”
“是张夫人帮忙换的。”杜若道,“毒也是她解的。掌柜夫妻都可厉害了,说是原先在太医院待过的。我的脸和手也是她治好的。”
闲云小筑掌柜的和沈焕很熟,也许是受了沈焕之托?
“我一定要好生谢谢他们。”虞蘅说着,忽然收声。
空气中的气味似乎还混杂着一丝别的什么。她嗅了嗅,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是金银的味道。”
杜若和月枝面面相觑,还没来得及接话,虞蘅已经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她脚步还有些虚浮,循着那气味一路走到墙角一只箱子前,伸手掀开盖子。
满箱的金银珠宝在烛火下流光溢彩。
虞蘅的眼睛也跟着流光溢彩起来。
她直接扑了上去,抱起一捧金锭,又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难道在做梦?”
杜若道:“小姐,这是华阳夫人的嫁妆。老爷听说你被贼人掳了,昏迷不醒,急得不得了,催着辛氏把嫁妆全退了回来。找不回来的首饰都折了银两。”
虞蘅拿起一枚金元宝,轻轻咬了一口,对着烛火照了照,金灿灿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小姐,后面还有一箱呢。”月枝指了指。
虞蘅回头一看,果然还有一只小箱子。打开来,满满一箱银票,码得整整齐齐。她拈起一张,看了看面额,又拈起一张,看了看,然后缓缓合上箱子,深吸一口气。
“我觉得我现在浑身充满了力气。”她认真地说。
杜若和月枝忍不住笑了出来。
“对了,”虞蘅环顾四周,“送我回来的人呢?”
月枝朝门外努了努嘴:“沈指挥使在外头守着。他这三天都没怎么合眼。忙完公务就过来,说要等小姐醒过来。”
虞蘅点了点头,简单梳洗更衣后推门出去。
月色如水,满院清辉。
廊下的竹椅上坐着一个人。他微微侧着头,手边放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膝上摊着一卷案卷,坐得笔直。
“醒了?”他看她的眼神并不疲惫。反而带了些欣喜。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认认真真地道:“沈指挥使,谢谢你。”
沈焕合上案卷:“不必谢我。更何况你还沿路留下了那些丝线,也算你自救有功。”
她问:“褚珅呢?”
“已经在诏狱里了,”沈焕道,“等你身体再好些,大约就能赶上开审。”
虞蘅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
“真的。”沈焕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在你昏迷的这三天,我一直在忙这件事。今天下午刚把案卷整理完。”
他说得轻描淡写,虞蘅却莫名想到先前在国公府看到他书房堆满的案卷。三天之内做完这些事,绝不容易。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太轻了。
“你又救了我一次。”
沈焕看了她一眼:“别想太多。还有,下次别再这样不顾惜自己的性命了。”
他顿了顿,笑得有些疏狂:“虞蘅,离了我,谁还能救得了你啊?”
这话说得倨傲。虞蘅听了,不但不恼,反而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地道:“是,看来我还要仰仗指挥使大人呢。”
沈焕轻咳一声,别过头去:“饿了罢?这边准备了清淡的药膳,固本培元。别想着茱萸酱,现在吃不得辛辣。”
虞蘅确实饿了,便跟着他往花厅走去。走了两步,她又回头问:“掌柜夫妇都是你的朋友?”
“许多年前就是,”沈焕边走边道,“这里的膳食都是药食同源,最适宜调理身体。你想吃什么尽管说,张夫人会替你安排。”
虞蘅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问:“我昏迷的时候,没做什么奇怪的事罢?”
“你一直睡着,”沈焕道,“不太安稳,好像在做梦。”
他说到这里,忽然侧过头来看她:“梦见什么了?”
虞蘅愣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抓着萤火虫的孩子。她摇了摇头:“记不太清了。好像有个小孩,跟我说了些奇怪的话。”
“什么话?”
虞蘅笑了笑:“他说,他终于找到我了。”
沈焕的脚步慢了半拍。
“到了。”他推开门。
桌上摆好了饭菜,果然清淡精致。一碟清炒时蔬,一碗鸡丝粥,几碟酱菜,还有一盅冒着热气的参汤。
裴本和苏前也在,正坐在另一张小桌前埋头扒饭,见沈焕和虞蘅来了,纷纷起身行礼。
虞蘅招呼道:“都坐。你们现在才忙完公务吗?”
裴本和苏前对视一眼,然后默默地看向沈焕,沈焕:“……”
苏前拍了下脑袋:“忽然想到,好像有事没办。那个,裴本,你和我一起巡夜去。”
“我不去,我还要——”裴本还没说完,苏前一手抓了个大饼,塞他嘴里,把他架出门去。
虞蘅:“……”
沈焕道:“你再不吃,就凉了。”
虞蘅坐下来,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米粒熬得糯烂,入口即化,带着鸡汤的鲜甜。她又夹了一筷酱菜,脆生生的,咸淡适中。空腹被温热的食物填满,她这才感觉自己真正活了过来。
虞蘅想了想,又看了看沈焕。她昏迷三天,嫁妆和遗产就这样送到了。这也太过凑巧了。
他们这么巴巴地把钱送了过来,莫不是看在沈焕的面子上?
门外有沈焕的人日夜把守。沈焕定然是知情的。一定催他们了。就是不知用了什么手段。
沈焕正低头喝汤,神情坦然,看不出任何端倪。
虞蘅没有追问,埋头喝粥。喝着喝着,忽然笑了起来。
沈焕坐在对面,看着她对着碗傻笑,忍不住道:“怎么,这粥里加了什么痒痒粉?”
虞蘅抬起头,也不说话,就看着他笑。
沈焕被她笑得莫名其妙,低头看了看自己脸上:“我脸上有饭粒?”
“有,”虞蘅睁着眼睛说瞎话,“还不快擦擦。”
沈焕:“恢复得不错,都有力气以牙还牙了。”
虞蘅笑得更开心了。
她笑着笑着,忽然收敛了笑意。因为她注意到沈焕左侧的肩膀有些僵硬,似乎牵连起一连串痛楚。他右手摁在上面,让虞蘅想到之前两人被刺客追杀时,沈焕左肩便受了伤。
“沈指挥使,”她放下汤匙,“你的左肩……”
沈焕道:“没事。”
虞蘅没有说话。她的伤是褚珅给的,他的伤是为了救她受的。
“吃饭,”沈焕夹了一筷青菜放到她碗里,“别想那么多。你现在的任务是把身体养好,其他的事,交给我。”
虞蘅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青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默默地把青菜吃了。也有点甜,像他上次挑给她的蜜火腿。
虞蘅想了想,沈焕该不会喜欢吃甜食罢?
虞蘅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张银票:“这顿我请。这些给沈指挥使做谢礼,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沈焕瞥了眼那张银票,挑眉:“你把一千两的银票随身带着?”
“那是自然,”虞蘅又从怀里摸了摸,摸出一沓来,“我都随身带着呢。”
“不怕遭贼?”
“我还怕遭贼?”虞蘅理直气壮,“值钱的当然要贴身放着才放心。谁能从我身上偷走东西?”
“呃,毕竟我耳聪目明,反应迅速。”虞蘅补了句。
沈焕:“……”
她倒的确有资格说这句话。
虞蘅把银票往他面前推了推:“收下罢。”
沈焕把银票推了回去:“我不缺钱。”
“这是谢礼。”虞蘅一面说一面嘀咕,沈焕是多有钱啊,那可是一千两,足足一千两啊。
“随你怎么说。”沈焕不为所动,“这点小钱对我没用。”
虞蘅想到先前看到国公府家的库房,想到以后这些都是沈焕的,忽然就能理解他了……
可恶,该死,上天怎么能这么不公平。
她梦寐以求的一千两,在他面前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
虞蘅急了:“那你要我怎么谢你?”
她可不想欠他这个人情。她想轻轻松松地回剑阁县去,不欠谁的债,不挂谁的念。仇报了,钱有了,人自由了。她的人生应该从这里开始重新书写。
沈焕看着她急切的样子,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三天前的那个夜晚。当他踹开那扇铁门,看到虞蘅被按在地上,脸颊红肿,眼神涣散的那一刻,他的脑子里有一根弦断了。
刀是什么时候出鞘的,人是什么时候倒地的,那些仆妇的尖叫声充斥耳畔。求饶声,告罪声。甚至褚珅也求饶。
很快控制了场面。
他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什么表情。但看到他的人都面带畏惧,包括裴本和苏前。
他从来没有那样失控过。
他是锦衣卫指挥使,见过太多的生死,太多的阴谋,太多的血腥。他以为自己早已对任何事情都泰然处之。
他抱起她,手在发抖,但他的手臂停得很稳,因为她枕在他的手臂上。
她紧紧攥着心口,迷迷糊糊说了句:“沈之晖,好难受。”
那一刻,沈焕感觉到自己的心口也好痛,好像有些喘不过气。
原来心痛不是一个比喻。
怕她再也醒不过来。
怕她再也不会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叫他“沈指挥使”。
怕这一错过,成为永生的遗憾。
“那就在盛京多留几日罢,”他听见自己说,“等案子审完了,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虞蘅愣了愣:“什么事,现在不能说吗?”
沈焕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秘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虞蘅没再追问。
“褚珅的案子什么时候开审?”虞蘅问, “我可以去旁听吗?”
“自然,”沈焕道,“你是证人之一, 届时需要出庭作证。”
“那我养母的案子呢?能翻案吗?”
沈焕端起茶盏, 呷了一口, 才缓缓道:“已经并案调查了。手头的人证物证够褚珅死八回了。”
虞蘅的眼睛亮了起来。
“不过, ”沈焕话锋一转, “单靠证据还不够。要动褚珅,还需要言官和太子党的力量。这些我会去协调。”
虞蘅看着他眉宇间淡淡的倦色,忽然道:“这些日子辛苦了。”
沈焕笑了笑:“日行一善而已。”
虞蘅道:“会审那天, 我一定要亲眼看到他伏法。”
“会的, ”沈焕放下茶盏, 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笃定, “下次别再以身试险了。”
“指挥使说什么呢?我听不懂, ”虞蘅笑道,睫羽扑闪, “是褚珅强行把我绑了去。”
沈焕道:“我不傻,你也不傻,虞蘅。”
虞蘅抬起头。
他望着她,任由穿过庭院的夜风把声音带到她面前:“从你接到褚珅的书信开始, 你就想好了以身入局的计划。你恨他, 恨到想杀了他, 恨到宁可用你的失踪, 或者生命,为他添一笔罪行,引发世人议论。在京察之前, 所有人都会知道。”
虞蘅怔怔地望着沈焕,他的眼神还是那般锐利。幽深如井的瞳中,有她读不懂的情绪:“老叟的危机,辛氏和裕王妃的行动让你改变了心意。你决定加快对褚珅的复仇。”
“你明明有手段可以脱身,你却不用,选择了最危险的路,配合褚珅去了那个巷子。”
虞蘅道:“指挥使,我的确无法脱身……”
沈焕笑:“是吗?我倒觉得你声东击西,金蝉脱壳的本事不错,轻功也算上乘。至少凭你的水平,足以把公主府的侍卫耍的团团转。”
虞蘅心跳漏了一拍,歪头无辜道:“什么公主府?指挥使未免高看我了。”
沈焕没有继续说公主府失窃之事,话锋一转。
“你还记得我们刚遇见没多久,茶楼那个说书人吗?”沈焕道,“他是你的人罢。在你进京之前,你已经筹划了几个月了。讲什么,在哪里讲。
“侠盗以命除贪官,好一出评书。你在造势。倘若你真杀了褚珅,或是真死了,这出戏也好续上了。故事原型顷刻便会传遍盛京城的大街小巷。民怨沸腾,言官会参褚珅。你是这么计划的罢。
“你本来做得天衣无缝,但你不该让说书人散播辛氏侵吞变卖华阳夫人嫁妆之事,以期用舆论的力量夺回生母嫁妆。传播的源头的确难查,但锦衣卫的眼线也不是吃素的。
“你怎么让说书人帮你办事的?剑阁县那场洪灾之中,浮尸横江,饿殍遍野。你手下的杜若,你的伙计窦锋,都曾是灾民。你如何施恩,用粮食?灾荒之中,你家哪来的这般多粮食?”
虞蘅的手指捏紧了碗,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指挥使,你为何这般污人清白?这一切都是你的推测。你有证据吗?”
沈焕盯着虞蘅,那双点漆般的眸子中映着一个小小的她:“你说得对。只是我的推测。那么也请五小姐推测一下。倘若棋真是这般下的,那我这颗棋子在你的棋局中是什么样的作用?”
虞蘅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她抬眼回应沈焕的目光。嘴唇动了动。她扶着自己的额头,双眼紧闭说:“头好晕。我得回去了。”
沈焕审视她半晌,道:“你的命就这么容易舍弃吗?除了复仇,就没有你在意的了吗?无论是物,抑或人……”
虞蘅扫了沈焕一眼,撇开目光。
“指挥使先前的推测很精彩,评书似的,”虞蘅用汤匙搅着粥道,“我读书少,但知道一个道理。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有一点你说对了,我与褚珅,不共戴天,不死不休。”
清脆的一声,汤匙碰到碗壁。虞蘅捏着汤匙的手指在抖。她神色平静地放下汤匙:“我的确得回去了。”
她起身。
“五小姐,我还有一事不解。”
他的声音散在风里。低了几分,也全然没了平时咄咄逼人的味道。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
——“你可曾想过,倘若你这次真死了,循着丝线找到你的尸首,我会是什么心情?”
背对着看不到沈焕的表情,但听清楚话的那一瞬间,虞蘅心尖一颤,随后传来钝痛。她的声音音调有些平:“指挥使就当是梦,梦醒便忘了罢。”
说罢,虞蘅便转身离开了,沈焕没有跟上去。他孤身坐在灯的暗影中,目送虞蘅远去。
……
“虞家五小姐醒了,你也活过来了。知道来吃饭了。”女子的声音打断了沈焕的思绪。
沈焕一听便知是掌柜夫人张玉怡。
她手里端着一杯温好的药酒,递给他:“喝了。肩上的伤再不处理,胳膊就别想要了。”又甩来一盒药膏,“回去涂上。每天一次。”
沈焕将药酒一饮而尽。
“她到底是谁?值得你这样?”张玉怡问。
沈焕望着庭中树影:“问你家掌柜。”
张玉怡道:“得了,听你这话我就能确定了。活得够久,果然什么都能见到。大名鼎鼎的玉面修罗也有心上人了。”
沈焕沉默。
“玉怡,我从来没有求过你们什么事,”沈焕道,“替我照顾好她。日后若她回了剑阁,也请帮忙看看她养母的病和她养父的腿。”
张玉怡拍了拍胸脯道:“放心,既然是你的托付,哪有不竭尽全力的道理?”
“不过,在这之前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她一醒,你们就拌嘴?有什么不能说开的。”
沈焕握着茶盏:“她怕。而我,我也怕。”
张玉怡的好奇心顿时被勾了起来:“稀罕。你也会怕?我懂了……你是怕她心中没有你,或者,怕她离开?”
沈焕起身,问:“你是过来人。依你看,我该如何做?”
张玉怡想了半晌,道:“这个嘛,简单。情者,生可以死,死可以生。依我看,两心相许,只需要一场盛大的烟花。”-
许是昏迷太久了,虞蘅躺在厢房的床榻上,久久无眠。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脑海中全是沈焕的影子。
他揭穿她计划时那双锐利的眼,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伪装。可恨的默契,可恨的心有灵犀。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是她的知音。
他说“你的命就这么容易舍弃吗”时,声音有她从未听过的涩意。
她转身离开时,余光瞥见他孤身坐在灯的暗影中,落寞。孤寂。那个画面像一根针扎在她心口上。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话说得那样潇洒——指挥使就当是一场梦,梦醒便忘了罢。可是在密室里,意识模糊的那一刻,她心里清清楚楚地在盼着谁来救她。她甚至在心里默念了一个名字。
沈之晖。
她期待他天神降临般出现在她面前,把她从持续了十三年的梦魇中带走。
可她凭什么期待他来?
她和他之间,不过是互相利用的关系罢了。她帮他查案,他帮她复仇,各取所需,银货两讫。她不该对他有任何超出预期的期待。
可是当他真的来了。当她醒来看到他守在外面的身影时,心里涌上的那股情绪,骗不了自己。
这种情绪让她觉得害怕。
她从来只相信自己。从剑阁县到盛京城,每一颗棋子都是她自己布下的。进京以来,她不信任任何人。
……除了,他。
她亲手把完整的账册,乃至羊童木雕,交到了他的手上。
甚至,把自己的命也系于他的一线。
她忽然觉得心口有些发烫。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让她害怕。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明日还有许多事要做。褚珅的案子,处理银两,准备回剑阁县……她不该把时间浪费在想一个人身上。
可是那个人的影子,偏偏赖在她脑海里不肯走。
虞蘅把被子拉过头顶,闷闷地闭上了眼睛。
不想了。睡觉-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她便醒了。晨光熹微,淡金色染透窗纸。她命人备好热水,沐浴更衣,对着铜镜仔细梳妆。
杜若正替她绾发,月枝进来道:“萧公子在外头等着。”
“表兄来了?”虞蘅有些意外。转念想到萧家送来的那些东西,便也觉得在情理之中。
虞蘅快步出门,见萧允站在院门之外,日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表兄。”虞蘅唤道。
萧允快步上前,目光在她脸上停驻了片刻,确认她气色尚可,才微微松了口气:“听说你醒了,好些了吗?”
“没事了,”虞蘅道,“表兄,快进来坐着说罢。”
没想到萧允却拒绝了,他认真道:“阿蘅,我来,是想接你回萧家。”
虞蘅抬头看他。
“虞家人想接你回去,但沈焕力主把你留在这里,”萧允道,“长期住在这里也不是长久之计。跟我回萧家罢。那里才是你的家。”
虞蘅垂下眼眸,沉默了片刻,道:“多谢表兄好意。但萧家族老不会欢迎我的。”
“如果是以萧家主母的身份呢?”
虞蘅以为自己听错了,抬起头:“表兄方才说?”
萧允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道:“嫁给我。萧家会重新回到你手上。”
“表兄?”虞蘅的嘴唇动了动,“外祖父留给我的那一份已经拿到了。不是吗?”
“不够。你昏迷的那三天,我每天都来,”萧允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但他的目光却灼灼如炬,“我想着如果你再也醒不来,我该怎么办。我永远没办法再照顾你,也无法偿还族祖父的恩情。就算到了九泉之下,也不能向他和华阳姨母交代。”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想明白了。能保护你照顾你最好的方式,就是让你成为我的妻。”
虞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和褚珅为敌,大半个朝廷都是你的敌人,”萧允道,“你需要一个后盾。沈焕虽然是国公府世子,但出头的椽子先烂,转瞬之间便可能万劫不复。到时候你怎么办?凭虞尚书的品格,不会牺牲虞家保你。”
虞蘅深吸一口气。
“那你呢?”她问,“你不怕被牵连吗?”
“朝堂有规矩,不得杀言官,不得将言官下狱。”萧允道,“他们动不了我。”
虞蘅沉默片刻,道:“表兄,其实——”
萧允打断了她的话。
“其实我先前说的,是借口,”萧允道,“在浔阳公主府,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对你……后来知道你就是华阳姨母的女儿,我很庆幸。很喜悦。我已经许久没有过这种感受。”
虞蘅蹙起眉头。在浔阳公主府,投壶那次?
萧允道:“我们该是这世上最亲近之人。族祖父在天有灵看到我们在一起,也会很欣慰。”
虞蘅低下头,沉默了很久。阳光在地屏上缓缓爬行,爬到她的裙摆边上,又爬过她的指尖。
“表兄,”她开口,“等这件事结束,我会回剑阁去。”
萧允看着她,没有说话。
“对不起,”虞蘅道,“我已经心有所属了。”
萧允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但并不意外。他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却还是忍不住要来试一试。
他道:“我明白了。但我的承诺永远有效。如果你想通了,随时来找我。”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停了停,没有回头。
“阿蘅,保重。”
萧允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虞蘅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
她叹了口气,正要转身回房,却发现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个人。
沈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五小姐心有所属?”沈焕重复了一遍。
虞蘅脸颊微红, 她快步路过,就当没听到沈焕说的话。
就在她与他擦肩而过时,沈焕忽然举起手中的物品。虞蘅不由得停住脚步。
那是几绺红色的丝线。
“还记得我们先前碰到的算命先生吗?”他捻着那缕丝线, 指腹轻轻摩挲。
虞蘅点了点头。
算命先生对虞蘅说, 她心中那事, 实非钱财可解。如果坚持下去, 可以说十死无生。
……然后算命先生给了虞蘅一枚同心结。说也许可以保她无虞。
当时她并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沈焕看着掌心同心结的丝线。
他曾试图找圣上, 把这枚同心结变成真正的保命符,却没想过会用在这里。
“这枚同心结的确救了你一命。”他道。
他就是在那些丝线的指引下找到她的。一条一条,断断续续, 从后院到小巷, 从小巷到密室。
“如果没有这些丝线, 我或许还要再晚半个时辰才能找到你。而半个时辰足以改变一切。”沈焕道。
“五小姐,这算不算同心结, 或者, 同心解?”
虞蘅微怔。
那算命的话,竟真的应验了。
十死无生……这个死局, 如今真的解开了吗?
她道:“看来算命先生的意思是,我们需要相互合作。”
沈焕扬了扬手中的线,道:“所以,五小姐, 逃避是没用的, 我们之间, 早就被系上红线了。”
虞蘅道:“指挥使说笑了……”
沈焕嗤笑一声, 将那缕丝线收入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
“还是那句话,我说的是真话。五小姐不信, 就当假话听好了,”沈焕望着虞蘅,语气郑重,”不管十死无生的预言是真是假,我都不会让它应验在你身上。
“只要我还在一日。”
虞蘅快步离开了,她心跳得厉害,久久不能平静。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一定是发烧了才会这样。
她想了想,马上跑到自己的百宝箱前抓了一把金锭,冰冰凉凉的触感一入手,她清醒了不少。
别乱想了……快些复仇,带着金银细软跑路才是她该做的-
三司会审的日子终于到了。
虞蘅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她曾在无数个深夜想象过褚珅跪在堂下,枷锁加身。可当这一天真的站在她面前时,她竟觉得有些不真实。
她换上早已备好的素色衣裙,对着铜镜仔细整理了鬓发。镜中人面容沉静,眼底却有暗火在烧。
杜若替她系好披风的带子,低声道:“小姐,该出发了。”
虞蘅点了点头。出门时,她看到杜若的脸色有些异样,欲言又止。她想,或许杜若也是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十三年的恩怨,终于要在今天画上一个句号。
马车驶过清晨的街道,晨雾尚未散尽。她刚下车。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站在街角不起眼的位置。
是褚明妍。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裳,头上只簪了一支银钗,比往日朴素了许多。她站在那里,没有动,身后的丫鬟垂手侍立。
她显然也看到了虞蘅。脸色严肃,双眉微蹙,像是在酝酿着什么难以启齿的话。
虞蘅的脚步顿住了。
月枝显然也看出了她的顾虑,低声道:“五小姐,要不要先避一避?”
虞蘅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她朝褚明妍走过去。
褚明妍看到她走近,一步一步缓慢地上前,丈量着两人之间的距离。她的目光在虞蘅脸上逡巡。
就当虞蘅以为她会动手时,褚明妍忽然扑上来,一把抱住了她。
“阿蘅,”她的声音闷在虞蘅的肩窝里,带着颤抖,“太好了,你没事。”
虞蘅愣住了。她感觉到肩窝处传来湿热。
“明妍?”
“我听说了,”褚明妍退开半步,眼眶通红,“我没想到。我真的没想到,伯父真会做出这种事。”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用掉全身的力气才能说出下一句:“但我相信你。”
虞蘅怔住了。
“因为我们都一样,”褚明妍看着她,目光灼灼,“我们都是女子。你说的那些事,你感受到的那些东西。我相信你没有说谎。”
晨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却努力露出一个笑容:“我也曾察觉到大伯父对我的注视很奇怪,让人很不舒服……阿蘅,对不起,我的家人伤害了你。”
虞蘅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起自己最初接近褚明妍的目的。利用,算计,接近褚珅。她从来没有真正把褚明妍当成朋友。
可褚明妍却把她当成了最好的朋友。
“明妍,我和你伯父的恩怨,与你无关。”虞蘅的声音有些发涩。
“你不用说什么,”褚明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我都懂。”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只是眼眶还有些红:“但我没办法站出来帮你。也没法在你受伤时来探望你。他毕竟是我伯父,他养了我这么多年……我不能。你明白吗?”
虞蘅点了点头:“明妍,这就够了。”
“但是我哥,”褚明妍轻叹了一声,“我哥和沈之晖反目了。别告诉他我站在你这边。”
虞蘅沉默。褚明妍做了一个祈祷的手势,挤出笑容:“要是你们都能好好的就好了。世上怎么就没有两全其美的法子呢?”
三司会审的鼓声响了。
沉闷的鼓声穿透晨雾。
“明妍,我得走了。”虞蘅道。
褚明妍眼眶又红了,她点了点头,目送着虞蘅远去。
不远处的衙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虞蘅望见那座威严的府衙大门。
朱漆铜钉,石狮蹲踞。门扉洞开,幽深的甬道两侧站着肃立的衙役。
她迈步走了进去。
公堂之上,庄严肃穆。
三司官员分列而坐,身着绯袍、青袍、绿袍,品阶分明。太子坐在三司官员旁边,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沈焕在太子下首,他今日戴乌纱帽,穿着大红色纻丝飞鱼服,腰束鸾带,悬绣春刀。虞蘅从未见过他这般正式的模样。果真是风姿粹美,湛然冰玉。
她目光与他短暂相接,一时心跳漏了半拍。他向她微微颔首示意。
她的心安定了一些。
褚珅被带了上来。
他穿着一身囚服,头发有些散乱,但神情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他甚至对着堂上的官员微笑,仿佛他不是来受审的,而是来赴宴的。
虞蘅看着他,期待他狼狈求饶的模样。
老叟也被带了上来。他跪在地上,三木加身,头垂着,明显受了些伤。他的身子在发抖。
刑部之人呈上证物。账册,信件,羊童木雕,其他物证,依次摆在案上。朗声陈述案情,从褚珅豢养瘦马勾结权贵,到结党贪墨赈灾粮;从构陷林峤到拐卖女童,一桩桩,一件件,条理分明,证据确凿。
三司官员传阅证物,低声交谈。
虞蘅全程注视着褚珅。她等着看他变色,看他惊慌,跪下来向那些被他毁掉的人生忏悔。
可他始终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嘴角甚至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虞蘅的心底涌起一股不安。
刑部尚书终于站起身来。他清了清嗓子,环顾四周,朗声道:“经本官及三司核查,大理寺复查——”
整个公堂安静下来。连风都停了。
“判处褚珅秋后问斩,抄没家产,家眷——”
像一块巨石砸进水面。虞蘅的耳边嗡的一声响。
她听到了。她真的听到了。
秋后问斩。抄没家产。
她扶着杜若的手臂。她想笑,又想哭。眼眶发热,视线模糊了一瞬,又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
阿娘,阿姐,你们听到了吗?
畜生终于伏法了。
我终于成功为你们报仇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世间是有公平和正义的。
然后她看到褚珅笑了。
那笑意极轻,极淡,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期待已久的时刻。
他从怀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这是什么?”
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的官员都愣了。
褚珅将那卷绢帛展开,不急不缓地举到胸前:“我有圣上手谕。还请诸位大人看过此物,再做定夺。”
空气仿佛凝固了。
虞蘅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
她看着那卷明黄色的绢帛,看着上面鲜红的御玺,看着三司官员骤变的脸色。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不可能。
这不可能。
她听到主审官说“确实是圣上的手谕”,听到有人附和“既然如此,那褚大人便是无罪的”。声音像隔着水传来,模模糊糊,断断续续。
她转头去看沈焕。
沈焕的脸色阴沉如水。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卷绢帛,眉头紧锁,像是在辨认什么。
三司官员重新商议。这一次,风向变了。
一个刑部官员率先开口:“褚大人是无罪的。”
有人附和:“既然有圣上亲赐赦免令,我等自然无话可说。”
也有人沉默不语,低着头,一言不发。
最终,主审官站起身来,朗声道:“经核查,予以褚大人无罪释放。”
杜若猛地出声:“我不服。”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公堂上回荡。
“诸位大人,你们明明就知道这畜生是有罪的。薇姐姐死的时候眼睛都没合上,不说别的,一命抵一命,天经地义。你们莫非都是眼盲心瞎的,看不到吗?”
主审官一拍惊堂木:“哪里来的丫头?把她轰出去。”
几名衙役朝杜若走来。
“她所言有理,”虞蘅朗声道,“虞薇的遗书里亲笔写了当初的遭遇。账册的每一笔都可以和剑阁县赈灾粮,河道款对应上。还请诸位大人重新审理,以正视听。”
沈焕起身。他只是站在那里,衙役们便停住了脚步,面面相觑,不敢再动。
主审官见状,挂起笑容道:“沈指挥使可还有何异议?”
沈焕道:“我也要看那卷绢帛。”
主审官使了个眼色,便有人把绢帛拿来递给沈焕。
沈焕接过来,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两遍。他的手指在绢帛的边缘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面色平静地将绢帛交还给那人,道:“我明白了。我没有什么异议。”
虞蘅怔怔地看着他。
她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觉得自己可笑极了。
她竟然真的相信过他。相信他会站在她这边,相信他会替她讨回公道。相信他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可到头来,他也只是这些官员中的一个,站在了褚珅那边。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主审官满意地点了点头,朗声道:“既然诸位都没有异议,那么就做出最终的判决。褚大人无罪释放。褚大人,这些日子你配合本案调查,的确辛苦了。若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不要挂在心上。”
褚珅整了整衣袖,微微一笑:“诸位大人用心查案,本官省得。”
他转身往外走。
经过虞蘅身边时,他没有看她一眼。就像她根本不值一提。
那老叟忽然扑了上来,一把抱住褚珅的脚,嘶吼道:“畜生,你不得好死,你有罪啊。你明明有罪,你们这群狗官是要让他逍遥法外啊。”
褚珅一脚踢开他,大步走了出去。老叟的头撞在地上,鲜血顺着额角流下来。
虞蘅冲上去扶他,却被衙役拦住。堂上官官冷声道:“褚大人是无辜的。这老叟诬告朝廷命官,暂且收监,日后再发落。”
杜若嘶声道:“你们这是颠倒黑白,那些证据你们都看过了,怎么能原告变被告?”
主审官沉下脸,一字一句道:“虞五小姐,你和你的丫鬟若再这般说话,可就别怪本官治你们个对上不敬的罪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沈焕朝主审官道:“事发突然, 五小姐一时接受不了,情绪激动也很正常。我会告知虞尚书严加管教。”
“有劳沈指挥使。”主审官看沈焕的面子,这才作罢。沈焕与他低语了几句, 转身离去。
虞蘅站在原地,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柱之间。
她深吸一口气。她不能就这样放弃。
“阿蘅。”
她回过头。萧允站在几步之外, 神色复杂地望着她。
“我有话对你说。随我来。”
寻了个僻静处, 四下无人。萧允停下脚步, 转过身来,面上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表兄,褚珅的事, ”虞蘅的声音沙哑, “你有没有办法?”
萧允沉吟片刻。
“我知道你很想向褚珅复仇。在今日庭审之前, 我并不知道你对你失踪的事情已经调查得这么清楚。你能做到这些,很厉害。”
他目光中有钦佩, 随后轻叹一声。
“接下来我要说的事情, 你也许会很伤心,但这是我的真心话。”
“阿蘅, ”他神色真挚地开口,放柔了嗓音,像在哄一个受了伤的孩子,“放下罢。”
虞蘅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放下仇恨, ”萧允看着她, 目光复杂, 但其中有一种情感, 虞蘅可以清晰感受到,那是怜悯,“他拿的是圣上亲手写的赦免令。文武百官, 谁敢与圣上作对?给出一个与圣旨完全不同的判断结果,就连太子都不敢。”
“那难道就拿他没办法了吗?”
“阿蘅,有时,我们不得不接受这世道的不公。”
“为什么?”虞蘅的声音陡然拔高,“他害了这么多人。表兄,你知道洪灾之后的剑阁县长什么样吗?见过人相食的场面吗?杜若是被亲生父母卖掉的菜人,你知道菜人是什么意思吗?”
萧允沉默了,他认认真真地审视起虞蘅。
她望着萧允道:“如果不是褚珅贪墨工程款,本不该发生这场洪灾。我不说家仇,光说这一宗,褚珅就合该千刀万剐。”
萧允说:“你放过的不是褚珅,而是自己。仇恨只会使你活在痛苦之中。你看褚珅,可曾为这些罪孽,有过半点痛苦?
“而且现在你更应该担心的是,当褚珅从这场风波中走出来之后,他会如何报复你,还有你的家人。”
虞蘅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变得陌生起来。
“我明白了,”她说,“不用再说了。我去找太子。”
“找太子?”萧允苦笑,“你可知道,宫中有消息,圣上已经定了。太子妃的人选,是褚明妍。”
虞蘅愣住:“什么?”
“还不明白吗?”萧允道,“这些年太子和三皇子斗得你死我活,朝堂分裂,想要弥合两派,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两家联姻。褚明妍就是那颗棋子。”
虞蘅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下去。
这意味着皇帝不仅不想处理褚珅,还要让太子娶褚珅的侄女。褚珅的地位不但不会动摇,反而会更加稳固。
她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所以,”虞蘅的声音干涩,“永远都动不了他了?”
萧允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虞蘅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府衙大门时,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明明是暖阳照在身上,却没有任何温度。
她站在台阶上,望着人来人往的街道,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就在这时,一人喊她。
“虞五小姐。”
她回过头。沈焕站在她面前。
“你丢了东西,”他拿出一枚兔子荷包,“失魂落魄。”
虞蘅见到那枚兔子荷包,不由得想到昔日阿姐那笑意温婉的模样,眼眶微微发酸。
她去拿那荷包,沈焕朝后退了一步。
虞蘅冷笑:“沈指挥使,怎的来我这里看笑话,说风凉话?”
沈焕扬扬手中的兔子荷包,道:“想要?跟我走。”
他带着她穿过人群,七拐八绕,将她带进了国公府的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骗我走?担心我闹事?”虞蘅的声音微微颤抖,“公堂之上,你为什么要说没有异议?”
她那双眼睛里燃着火星子。
“我亦不想如此,”沈焕轻叹一声,将兔子荷包递给虞蘅,道,“那份特赦令是真的。我看了两遍,找不到任何破绽。只得先妥协。”
原来他是想另想法子。他没有放弃,也没有站到褚珅那一边。
虞蘅攥着荷包,咬唇道:“我不懂。圣上为什么要包庇褚珅?”
“我方才探听了一些消息,”沈焕压低声音,“我推测,至少有两个原因。其一,浔阳公主昨日进宫,以死相逼,要求圣上赦免褚珅。”
虞蘅冷笑:“所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终归也只是人们心中的理想罢了。”
“其二,”沈焕顿了顿,“前天辽东兵变,女真率部来犯。褚珅的弟弟,褚大将军,正在辽东率兵抗敌。他是辽东总经略。倘若褚珅在这时候被处死,辽东军心不稳,一旦生变,死的就不是褚珅一个人,而是辽东上万百姓。到那时,天下大乱。”
虞蘅沉默了。
她明白了。不是不想办。是办不了。
在皇权面前,在边患面前,在朝堂平衡面前。养母家族的冤案,保宁府灾民的命,那些被拐卖的女童伤痛,都轻得像一粒尘埃。
虞蘅的眼泪落了下来。一颗一颗。
“有罪之人逍遥法外,享荣华富贵。无罪之人却要因为他的迫害妻离子散,保宁府也因此饿殍遍野。这便是世间因果吗?”
沈焕伸出手,轻轻为她拭去泪水。却怎么也擦不干净,她的泪越淌越多。
“阿蘅,我能理解你的绝望。筹谋这么久,却是这个结果……我们都知道他有罪,却仍然拿他无可奈何。别怕,我会继续帮你的,用别的方式。”
自始至终,沈焕都没有问她为何复仇,也没有劝她放下。
他只是站在她身边。
沈焕忽然顿住了。
因为虞蘅抱住了他。他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她的泪水逐渐浸湿了他的衣襟。
“沈之晖,不能让我阿娘知道……她会受不了的。”
沈焕轻叹一声,抱紧了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会有办法的。”
虞蘅的声音闷闷的:“你不要再安慰我了。他有圣上的赦免令,我们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就算他被免去官职,也还是公主驸马,我们能拿他怎么办?”
沈焕道:“如今康庄大路行不通,那羊肠小道也许可以再试试了。阿蘅,你现在只是被情绪冲昏了头脑。”
“见招拆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我要去面圣确认,”沈焕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想这份特赦令的背后还有隐情。”
虞蘅闻言,突然想到表兄的规劝。
要提防褚珅的报复……
她从他怀中抬起头,睁着泪眼望向他。
“沈焕。”
“嗯?”
“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她的声音很轻,“这件事跟你本来没有关系。你为什么要把自己搭进来?”
沈焕沉默了片刻。
“因为,”他说,“我不喜欢那个算命先生的预言。”
说完,他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发旋。
那个吻极轻,像一片落叶停在发间,又很快被风吹走。
虞蘅怔住了。她想抬头看清他的表情,却见他已转过头去,望着车窗外,像是在沉思什么。
她疑心方才是自己的错觉。
“我走了。”沈焕收回目光,看向她,“你万事小心。”
他掀开车帘,跳下马车,大步走进了人流中。
虞蘅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脑海中回想着方才的一幕幕。
直到马车被截停。
一个戴着面纱的女子从对面的马车上下来,身后跟着一群气势汹汹的奴婢。
“虞蘅,下车!”
是浔阳公主的声音。
虞蘅下了车,还没来得及行礼,浔阳公主扬手就是一巴掌。
那一巴掌打得极狠,虞蘅的脸偏向一侧,半边脸颊火辣辣地疼。浔阳公主长长的指甲划过她的皮肤,留下一道血痕。先前褚珅打过的地方,现在又添了新伤。
杜若冲上来护主,被浔阳公主推倒在地。
“公主,”苏前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挡在虞蘅面前,“公主手下留情。指挥使说过了,他向您赔罪亦可。”
浔阳公主冷笑一声:“他怎么眼盲心瞎,看上了这么个不知廉耻的东西?勾引别人丈夫,勾引不够还要造谣。枉本宫昔日还欣赏你,真是瞎了眼。”
马车上传来一道声音:“罢了,公主,我们走罢。不用和她一般计较。”
那声音。
是褚珅。
虞蘅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浔阳公主冷哼一声,转身。
“你们不会以为这一切就结束了吧?”虞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浔阳公主顿住了脚步。
“辽东的战事总有结束的一天,”虞蘅一字一句道,“到那时,该来的,终究还是会来的。”
浔阳公主回过头,隔着面纱,看不清她的表情:“那我们就看看,谁能活到最后。”
马车驶离,扬起一片尘土。
虞蘅捂着脸颊,站在街心,一动不动。
杜若哭着道:“小姐,他们真是欺人太甚。”
虞蘅道:“杜若,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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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小姐为何这般说?”杜若眼神闪烁。
“那天, 在你被那个郎中带走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虞蘅盯着她。
“没,没什么呀。”杜若低下头, 声音越来越小。
虞蘅正要追问, 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你就是虞家五小姐吧?”
虞蘅转过头。这才发现, 路边不知何时已经围了不少百姓。
那老妇人颤巍巍地走上前, 朝着虞蘅就跪了下去。虞蘅吓了一跳, 连忙扶住她:“大娘,你这是做什么?”
老妇人紧紧攥着她的手,眼眶通红:“今日公堂上, 多谢你仗义执言。我们也深受其害, 但奈何不了他。虽然结果不太好, 但小娘子有这样的勇气,着实令人钦佩。”
虞蘅喉咙有些发紧。
是非公道, 自在人心。虽然褚珅被无罪释放, 但百姓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又有几个人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开口:
“五小姐, 你可千万不能放弃。”
“我家也是剑阁县的,我也被褚珅害过。”
“商税就是褚珅提议收的,那些横征暴敛的人也是褚珅的手下。”
“我呸!这样的禽兽,就不该让他继续活着。”
“是啊是啊。”
一声接一声的附和, 此起彼伏。
人群中却忽然冒出一个尖锐的声音:“你们是诬陷褚大人的吧?三司会审的官员都说了, 褚大人是无辜的。你们不信, 自己去查好了。”
“褚大人为官清廉, 自然在官场上得罪了不少人。”
“那老叟分明是买来陷害褚大人的。褚大人高风亮节,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我宁愿相信我自己会杀人,都不信他会杀人。”
那人说得慷慨激昂, 话音落下,周围竟也稀稀拉拉地响起了几声附和。
虞蘅的手在袖中收紧了。
她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自然也会有支持褚珅,自认为掌握了真相的人。
就在这时,一辆囚车缓缓驶过。
笼子里站着的人,赫然便是那老叟。
支持褚珅的百姓纷纷用烂菜叶,臭鸡蛋朝囚车扔去,口中骂着:“晦气东西!”
老妇人急忙摆手:“哎,你们别扔他呀。”
虞蘅也上前试图阻止。老叟站在囚笼里,表情麻木。那些秽物砸在他脸上,身上,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像是没有知觉。
天上忽然落下细碎的白点。像有人拿了一口袋盐往下倒。
众人愕然抬头。
只见彤云密布,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六月飞雪。
人群静了一瞬,紧接着便炸开了锅:“六月飞雪,这是有冤啊。”
“这老叟是冤枉的,这案子是冤案啊。”
人群骚动起来。先前那个慷慨激昂替褚珅辩护的人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囚车里的老叟忽然动了,他伸出枯瘦的手,去接那些雪花。雪落在他掌心,转瞬便化成了水,顺着指缝滴落。
他带着血痕的衣衫贴向栏杆,浑浊的眼泪滚滚而下:“六月飞雪,是你吗?囡囡……我的囡囡……”
虞蘅的鼻子一酸,眼眶热得发烫。她追上去,道:“老伯放心。褚珅的报应,不会远的。”
老叟看着她,嘴唇翕动了几下,点了点头。那双浑浊的眼里,有了一丝光。
雪越下越密,很快就铺了满地,入目一片素白。这场六月飞雪,像是替那些冤魂叫屈落泪。
囚车远去了,人也散了。老妇人从菜篮子里摸出一枚鸡蛋,塞进虞蘅手中,心疼道:“五小姐,这鸡蛋给你。煮好之后,敷敷脸,可以消肿,很灵验的。”
她又把手里一篮子鸡蛋全都递了过来:“这些是我们自家的鸡蛋,本来今日要拿来卖的。你拿着,补补身子。”
虞蘅忙道:“大娘,不用了,真的不用。”想要还回去,老妇人却按住她的手,眼角带着泪光:“如今你替我们这些人说话,我没有什么能谢你的,几个鸡蛋,你莫嫌弃。”
虞蘅看着老妇人满脸的皱纹和认真的神情。她将鸡蛋收下,郑重道:“大娘,多谢你。”她指尖微动,将一枚银锭偷偷塞入老妇人的袖子。
回到马车上,车轮辘辘向前。虞蘅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下雪了,是阿姐泉下有知吗?还是那些在洪水与灾荒中丢了性命的乡亲?又或者是那些像阿姐一样受害的女子?
她的思绪渐渐飘远,但有一点却愈发清晰。她不能放弃复仇。
原来这世上还有这么多人在盼着褚珅伏法。有被褚珅苛税折磨的商户,也有被贪墨所害的灾民,还有像老妇人一样,家破人亡却无处申诉的普通百姓。
他们人数众多,却无人替他们发声。只因他们都是最底层的百姓,没有人愿意听他们的声音。
但他们今天听见了她。
她也听见了他们-
虞蘅回了闲云小筑。
她现在还不想回虞家。潜意识里,她已经把闲云小筑当成了自己的家。
回来后,她将那几枚鸡蛋放好,眼神却不自觉地往门口飘。沈焕还没有回来,他大抵不会太早回来。
她屏退众人,留下杜若:“先前在街上没说完的话,杜若,你和我说罢。”
杜若瑟缩了一下,眼神躲闪:“阿蘅姐姐,真的没什么。”
虞蘅走到她身边,蹲下身,轻轻拉住她的手:“你这些日子休息得不好,眼下都见乌青了。而且从那之后,你沐浴的时间越来越长,变得愈发沉默寡言,时常惊惧。除了今日在公堂上。在面对褚珅和浔阳公主的时候,你格外激动。”
杜若垂着头,指甲绞着衣角,指尖泛白。
“你知道我想起了谁吗?”虞蘅轻声道,“我想起阿姐。她从前便是这般。”
杜若猛地抬起头,两行泪水从颊边滚落,嘴唇抖得不成样子。
虞蘅将她拥进怀里,轻轻抚着她的背:“如果你不想说,那便不说。没事的。”
杜若伏在她肩头,抽噎了好一会儿,语不成句:“阿蘅姐姐……其实在你们来之前……我被那个郎中带到了密室……然后……然后……”
“没事,杜若,我听着呢。你慢慢说。”
“那个褚珅他进来了……他摸我……浑身上下……”
“还好阿蘅姐姐来得及时,不然……”
虞蘅的呼吸凝固了一瞬。
她感到怀里的身子发着抖。她抱紧了杜若,声音有些颤抖:“这畜生!活该千刀万剐,永世不得超生。”
杜若终于放声大哭,像是要把这些天所有的委屈和惊惧都宣泄出来。虞蘅只觉得心疼得像被人一片一片撕碎,怒火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虞蘅替她擦去泪水,一字一句道:“他会付出代价。我向你保证。”
杜若抬起红肿的眼睛,声音里带着怯意:“阿蘅姐姐,真的吗?”
她是个孩子也明白,如今三司会审都判褚珅无罪了,还能有什么办法惩罚他呢?
虞蘅轻轻摸了摸她的头:“你不用想这些,交给我便是。”
那一夜,虞蘅将杜若安置在自己房中睡下。等到她终于合上眼,天边已经泛起了蟹壳青。
翌日,她本打算出门打听消息,却被告知。沈焕昨夜一直没有回来。
虞蘅怔了怔,心中隐隐浮起一丝不安。她让杜若留在家中休息,自己坐在前厅等。
日光从窗棂一格一格地移过去,从清晨移到晌午,又从晌午移到日暮。
天边的橙黄渐渐变成青灰,最终融进浓墨一般的黑暗里。沈焕这才回来。
听到那熟悉的脚步声,虞蘅立刻迎了出去。只见沈焕眉宇间全是掩不住的疲惫,他一进门便捏了捏鼻梁,看到虞蘅,微微一怔:“你还在等我?”
虞蘅点了点头:“你面圣了吗,圣上怎么说?”
她嗅了嗅,道:“沈指挥使,你喝酒了。”
沈焕深深望了她一眼,轻叹一声:“阿蘅,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
“圣上到底怎么说?”虞蘅追问。
“先不聊这个,”沈焕道,“去后院,我有话对你说。”
沈焕身后的裴本和苏前对视一眼,悄无声息退了下去。
沈焕和虞蘅来到闲云小筑的后院。
院里有一方荷花池,白日里的雪已经融得差不多了,有些残雪卧在荷叶上。月光映出一横碎银。
他们走进池边的亭子。
虞蘅原以为是什么机密之事,可在这静谧的夜里,只有她和他两个人,沈焕又这般郑重其事,气氛便无端地有些奇异。
她打破沉默:“沈指挥使,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了,你快说罢。”
沈焕看着她:“阿蘅,你还想复仇吗?”
虞蘅想也没想:“我会的。”
“你打算怎么做?”
“杀了他,哪怕以命抵命亦可。只要他还活在世上,对我们这些人来说,就如同日日灼心,”她抬起眼,目光熠熠,“指挥使,你知道吗?他伤害了我,也伤害了我身边最亲近的人。就算我放过了他,我也不能替其他人放过他。”
沈焕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她眼底的坚决。
虞蘅迎上他的目光:“沈指挥使,你呢?你打算如何做?”
“呲——砰——”天上猛然炸开一朵烟花。仿佛近在咫尺。
虞蘅一时被吸引了目光。
沈焕并不吃惊,像早有预料般,他抬头看了看烟花,又转头看向她:“这烟花很漂亮罢?”
“这烟花是?”
“什么都别想了,”他道,“陪我看会儿好吗?就一会儿。”
虞蘅点了点头。她心里隐约有种预感。沈焕面圣的结果恐怕并不好。
夜风吹过来,她渐渐冷静了些。五颜六色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在夜空绽放,绽至荼蘼,火星子如蝶一般消隐在空中。耳畔除了烟花升起,炸裂,凋谢的声音,便只有沈焕的呼吸声。
很美。的确很美。可虞蘅此刻看什么都有些索然无味。
沈焕到底遇到了什么?杜若此刻在做什么?阿爹阿娘在保宁府可还好?他们是否也见过这样绚丽的烟花?
她正出神,忽然听见沈焕道:“烟花虽好,却这般短暂。但看过,便也值得了吧。”
虞蘅一怔,才发现,沈焕不知什么时候转头,深深望着她。
烟花明灭,他的眸也一明一灭。但其中始终有她。
虞蘅转开视线。
沈焕终于开口了,他深吸一口气:“我认为,这世上有些事情,比复仇更加重要。”
虞蘅的心猛地一沉,她勉强带了几分笑开口:“你想说什么?”
沈焕沉默了很久。久到又一朵烟花在天际炸开,碎金般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庭院。
“不好意思,五小姐,”他道,“复仇的路,我没办法陪你走下去了。我是锦衣卫指挥使,必须遵守法度。今日三司会审,已经宣判褚珅无罪。”
虞蘅道:“我不相信你会这样做。是不是圣上对你说了什么?还是有人威胁你了?”
沈焕摇了摇头:“我没有见到圣上。圣上什么也没说。但这本身就是答案了。”
他顿了顿,声音坚决:“我们的合作,到此为止。”
一朵烟花猛地炸开,虞蘅觉得自己的脑子也跟着嗡嗡作响。明明是极美的场景,她的心上却漫开一片悲凉。
“沈焕,怎么连你也?”
沈焕抬眸,目光落在她眉心:“你尽快收拾行李,离开这里。否则日后东窗事发,总是说不清楚的。”
虞蘅紧紧攥住双拳,指甲掐进掌心:“是啊。我会拖累锦衣卫指挥使大人。”
她从腰间解下那枚同心结,或者说,盘长如意络子。
“我从前最信自己的眼光,”她将那枚络子递到沈焕面前,“以后不开鉴宝铺子了,我也有瞎了眼的时候。恐招他人耻笑。”
沈焕伸出手,坠子的流苏缺失了一部分,剩下的坠在他手中,冰冰凉凉的。
虞蘅仍然拿着那枚络子,仿佛梦呓般开口:“你知道吗?在我们俩遇刺,你救了我的那个夜晚,对着篝火,我许了一个愿。很荒唐,很荒谬的愿望。那一刻,我竟然希望我们能有以后。”
她的声音轻轻发颤:“我想,上天会嘲笑我这个愿望。现在看来的确如此。”
她松开手,让络子落在沈焕掌心里:“你,我,没有以后了。”
又一枚烟花腾空而起,远处传来人们的欢声笑语。想必街上一定聚集了许多人,在看这场盛大的烟花。
虞蘅甚至能想到那群人中,有小孩,有相配的青年男女,有垂暮的老人。
仿佛白日那场雪从未下过,仿佛这世上从未有过一桩冤案。
在这样欢快的氛围中,最相配的两个人已经没有共同的未来。
沈焕接住了那枚络子。
他的手指在风中顿了顿。
虞蘅还记得,先前他连扯下来的红线都是那样珍视,贴着心口放好。他说,那是他们之间的红线。
他扬手,将络子扔向荷花池。虞蘅顺着望去,萧萧风声,荷花池漾开数个涟漪。
“不必给我,路边的东西,太廉价。”
如今他要亲手扯断他们之间的红线。
虞蘅的心被人狠狠揪紧,喘不过气来,她急促道:“你先前说,褚珅案会审之后,有话要对我说,便是这些话吗?”
沈焕欲言又止。
虞蘅等了许久,他也没有开口。
“沈焕,”她看着他,声音竟是出奇地平静,“你说得对,这枚络子确实廉价。我们的回忆也不值一文。”
她转身,背对沈焕:“我会尽快收拾好东西,早些离开。不会牵连你。”
身后传来沈焕的声音,听不出音调起伏:“随意。”
他说话时依然站在原地没有动。
但虞蘅已经没有心思去想那么多了。她一路走到后院拐角处,才停下来。背靠着墙壁,她仰起头,用力眨了几下眼睛,将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硬生生逼了回去。
不能哭。沈焕靠不住。只要她自己不放弃自己,一切都还有救。
就算她哭了,那可恨的煞神又岂会回心转意,不过是徒惹杜若担心罢了。
虞蘅的身影消失在拐角之后,沈焕依然站在原地。他垂着眼,把玩着那枚如意盘长络子。
苏前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笑问:“世子,这场烟花如何?我和裴本可准备了很久呢。您和世子妃坦诚心意了吗?什么时候能喝到喜酒啊。”
夜色中,他没看清沈焕的表情。
“去罢,”沈焕打断他,“继续保护她。”
苏前挠了挠头,听世子的口吻,莫非被拒绝了?不应该啊。
沈焕走进黑暗,没有回头-
虞蘅快步回到厢房,杜若看见她的模样,吓了一跳:“阿蘅姐姐,你怎么了?眼睛这么红?”
“没什么,”她哑声道,“风迷了眼睛,收拾东西罢,我们去找窦锋和安姐姐。”
两个人收拾了一会儿,中途杜若出去过一次。
虞蘅坚持要连夜离开,杜若却拉住她的衣角,声音里带着倦意:“阿蘅姐姐,我有些累了,可以再休息一晚吗?”
虞蘅看着她疲惫的小脸,到底不忍心拒绝:“好。那就,再留一晚。”
虞蘅几乎一夜没有合眼。
她躺在黑暗中,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夜风吹进来,脸上冰冰凉凉的,她摸了摸,不知何时流了一脸的泪。
她总觉得沈焕的转变太迅速,不过是去了皇宫一趟,一天一夜的时间,便足以把一个人的观点完全改变吗?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想着想着,好不容易陷入混沌,虞蘅被杜若的声音喊醒。
浑身酸软疲惫。她睁眼一看窗外,已是日上三竿了。
她撑起身子,正要说话,却见杜若脸色惨白,嘴唇抖得不成样子。
“阿蘅姐姐,”杜若的声音带着哭腔,“快回剑阁罢。师娘她,她不太好……”
作者有话说:
这两章可能有点小虐,没事的,很快就好啦,是he以及今天全神贯注修文,一看已经过了零点了,我的连更断了555555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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