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虞蘅将那账册残页又临摹了一遍。正打算再研究一下, 月枝便来通报:“五小姐,有人送了东西过来。”
“谁?”
“宫里来的小黄门,”月枝从怀中取出一物, “他说, 小姐看了这幅画, 便明白了。”
虞蘅接过展开。
只见画中一美人戴着长帷帽。微微掀开帷帽一角, 抬眸看来, 那双眼眸明亮有神。眼下一点微痣,更添俏皮灵动。
她脑海中已经浮现出在萧家祠堂初遇太子的情形。
太子竟然遣人送这幅画过来。其背后含义也就不言而喻了。
太子想见她。
虞蘅想了想,道:“为我梳妆罢。”
月枝得令, 问:“五小姐可是要去见那人?可需要我通传一声?”
虞蘅看着自己的发髻被盘起。
她把玩着指尖的一枚铜钱, 轻轻抛起又接住, 当铜钱被握紧的一瞬,她开口。
“先去国公府, 见沈指挥使。”
与其被动防守, 不如主动出击。
更何况,从老叟的遭遇来看, 沈焕至少有一句话是对的——
多重实力围剿下,她目前走的这条羊肠小道,走不通-
国公府中。
陆氏见虞蘅登门,喜不自胜, 忙吩咐下人又是倒茶又是上点心, 生怕怠慢了她。
“之晖去忙公务了, ”陆氏说着, 又催促身旁的丫鬟,“快去,叫他尽快回府。”
“不妨事的, ”虞蘅道,“指挥使公务繁忙,可以理解。”
陆氏叹道:“你这孩子,就是太懂事了,”她顿了顿,又道,“何必叫他什么指挥使,直接唤他名字便是。”
沈焕没回来,虞蘅同陆氏寒暄起来。
“陆夫人,上次您说他十三年前就在寻我?也不知那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的确也是她关心之事。
“这个,”陆氏的目光悠远,“说来话长。”她的目光掠过虞蘅,眼中隐含叹息。
“因着我和令堂来往密切,两家关系匪浅。之晖拜了令祖父萧丞相为师。”
“十三年前那日,他去萧家求学,正好听闻你失踪。之晖从小就擅长寻人,义不容辞地帮忙。”
“他断定你不是走失,而是被拐。也不知他是怎么推断出来的。他问遍了所有目击的证人,终于拿到一份供词,说你被拐往北边。
“也不知他如何说服了萧丞相,总之,那时还只是个半大孩子的他,坚持带着家丁往北追寻你的踪迹。只可惜,终究没能找到。”
虞蘅摩挲着食指指尖的薄茧。
对于那时的事,她确实记不清了。
“没想到沈指挥使自小便有这般才能,”她轻声道,“难怪能当上锦衣卫指挥使。”
陆氏望着虞蘅,轻叹一声。
她握住虞蘅的手,放柔了嗓音:“孩子,倘若你没有走失,倘若华阳还在,倘若萧丞相不曾猝然离世。你们一定是这盛京城中最般配的一对。”
虞蘅没想到陆夫人会这么说。她露出吃惊的表情,垂下眸子,脸颊微微泛红:“夫人说笑了。”
陆氏的笑容里带着几分落寞:“当年我与华阳指腹为婚,说好她若生个女儿,便定下娃娃亲。没想到,你走丢了,华阳也去了。这婚约便也落了空。”
虞蘅仿佛从识海中回过神,心尖一颤。
她和沈焕,竟有过娃娃亲?
她问道:“陆夫人,沈指挥使知道这件事么?”
陆氏摇了摇头,紧紧握住虞蘅的手:“孩子,你这些年的确受苦了。我只恨,恨那些贼人。这些年我日日夜夜都在想。如果拐卖案不会发生,你会是什么光景,之晖又会是什么光景。”
虞蘅只觉心中五味杂陈。
人生是没有如果的。
“还好,”陆氏的声音有些哽咽,“还好你回来了,还好你好端端的。否则我真不知到了九泉之下,如何与华阳交代。”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响起:“母亲。”
沈焕大步流星地走进堂中,朝陆氏行了一礼。
随即转向虞蘅,那目光上下扫视过她,仿佛第一次见她一般,语气有些晦暗:“虞五小姐。”
陆氏收拾情绪道:“我有些乏了,你们去后院走走罢。”-
后院中,花木扶疏。天气有些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雨的样子。阴云叆叇,连虞蘅的心上好像也蒙了一层薄雾。
“不知五小姐找我有何要事?”沈焕问。
“真的不知道么?”虞蘅反问。
沈焕挑眉。
“刺客的事,”虞蘅开门见山,“幕后主使是谁?”
沈焕反问:“五小姐觉得呢?”
虞蘅试探道:“褚珅。”
沈焕颔首:“五小姐聪慧。那刺客是这般招供的。”
虞蘅从袖中取出青竹荷包。
“沈指挥使,多谢先前你屡次相护,微薄心意,不成敬意。”
沈焕接过,只见荷包上绣着一丛青竹,枝叶疏朗,针法精妙。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竹叶:“五小姐竟会蜀绣,还是高手。不知五小姐还有什么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虞蘅眼神落在荷包上。
沈焕捏了捏荷包,神色微变。
他取出那三张纸,展开第一张,眉峰微聚:“回环纹?”
“不错。”虞蘅道,“我想起,当年我被拐时,那羊童木雕上刻的便是这个纹路。难怪前日我看到令牌上的回环纹,感觉分外眼熟。看来回环纹是褚珅惯用的纹饰。”
沈焕不予置评,继续展开后两张。
他从纸张间抬头看了虞蘅一眼,又垂眸继续钻研。
“这两章是账册的残页,”他终于开口,“记载的是马匹的数量和单价,一匹四到五两银子。一共有一百三十六匹。需要拿到完整账册才能进一步确认。”
“你怎么看出来的?”虞蘅惊奇。
这账册上记载的信息杂乱,几乎不能解读出有效的内容。
“我之前破获过一起案件,犯人用的便是类似的手法,”沈焕道,“把真实信息藏在一堆无效信息中,重新编排顺序,需要打乱组合才能还原真实信息。”
虞蘅由衷道:“沈指挥使果然英明神武。”
“现在知道真心实意地夸我了?”
沈焕唇角微扬,但当他再次扫过那两页纸时,笑意便敛去了:“一匹马四到五两……不对。”
“这里面还有一层隐语。”
“什么隐语?”
“就是黑话。这记载的是十年前的事。那时的马价,一匹至少十两。很难以四到五两的价格买一百多匹。”沈焕抬眼看她,“你这账册,从何而来?”
虞蘅道:“我被拐时从那阁楼中偷偷拿的。如今凭记忆默画了出来。”
沈焕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五小姐这记忆,真是时好时坏。”
虞蘅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沈焕没有追问,目光落回纸上:“这账册上记录的,恐怕不是马匹,而是幼童。或者说,女童。”
虞蘅怔住了:“女童?一个女童只值四到五两银子……一匹马都值十两银子,岂不是说,女童的命比马还要轻贱?”
“有些人喜欢豢养瘦马。或拐,或买来女童,教习琴棋书画,再高价卖出,充作达官贵人的妾室或者外室,”沈焕道,“看来你被囚禁的那个阁楼里面的人是专门从事这种勾当的。也许不仅如此……”
不仅如此。
虞蘅想到那阁楼里充斥着的异香,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原来如此。若不是养父救了我,我大概也会成为其中之一。”
虞蘅定了定神,又问:“如果有这本账册,再加上我这个人证,能否给褚珅定罪?”
沈焕评估了一番,很快摇头道:“褚珅是个老狐狸,买卖人口,豢养瘦马,这些事他绝不会亲自经手。就算查到最后,他充其量也只是管教不严,伤不了根本。”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下来,和虞蘅道:“除非账册上还有其他有价值的证据。”
虞蘅想了想道:“那我想办法把整本账册拿来,请指挥使掌掌眼。”
沈焕: “……”
好一个“想办法把整本账册拿来”。
“还有一件事,”沈焕目光锁在虞蘅面上,问,“你不觉得太巧了么?你和你的养姐是被褚珅的人拐卖的,你的母亲是褚珅所审判案件的受害者。你们一家人,都是褚珅案子的受害人。天底下有这么巧合的事?”
“因为我养父早便对我养母有意,在她成为罪臣之女之前……”
虞蘅正要继续说,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半晌,她忽然问道:“你怎么知道?”
虞蘅望着他,目光复杂:“我姐姐是被褚珅……还有,我母亲的事……”
“现在知道了,”沈焕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
虞蘅道:“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沈指挥使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虞蘅垂着眼睫:“或许真的只是巧合。养父在得知养母家中遇害后, 便一路随养母同行,途中护着她,恰好碰到褚珅手下的贼人, 救下我和阿姐。”
“此事定然另有隐情, ”沈焕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片刻后, 他话锋一转:“暂且不提这个。”他微微倾身, “你可知昨夜浔阳公主府失窃了?”
“失窃?”虞蘅露出惊讶的神情, “丢了什么东西?也不知是哪家的小贼,竟敢偷到公主府上去。”
沈焕望着她,眸中意味不明:“是啊, 也不知是哪家的小贼, 这般胆大包天。”
沈焕顿了顿, 问:“昨晚,你去哪儿了?”
虞蘅抬眼看他, 神色带着不解:“在虞府。”
“是吗?”沈焕慢悠悠地道, “我记得五小姐左手手腕上有个胎记——”
虞蘅心头猛地一跳。
昨夜挣脱他掌心时,他攥得那样紧, 腕上必定留下了瘀青。
她压下翻涌的情绪,反倒大大方方地抬起手,掀起袖口。
雪白的肌肤上干干净净,除了一枚月牙形胎记, 什么痕迹也没有。
她放下袖子:“指挥使是在怀疑我?”
虞蘅悄悄松了口气。还好今早梳妆时瞧见那片瘀青, 她立刻让月枝用脂粉细细遮掩了, 总算没露馅。
只是, 这煞神当真信了么?
她总觉得他不会这般轻易被糊弄过去。
“五小姐莫要忧心,后续案件自会有手下秉公跟进。”沈焕道。
虞蘅勉强一笑笑:“我哪里会忧心呢,有沈指挥使坐镇, 那小贼定是插翅难逃。”
沈焕道:“说起来,先前我与褚明会打过一个赌,如今也许是时候去找他兑现了。”
虞蘅微怔,这个关头,沈焕竟然要去找褚明会,莫非是探听褚家的消息。
沈焕垂下眼眸,目光落在虞蘅腰间那枚盘长如意络子上。
阳光恰好斜斜照在那颗琉璃珠上,折射出一抹流光,衬得虞蘅整个人都明亮起来。
他笑了笑:“很配你,戴着罢。”
虞蘅顺着他的视线低头,指尖轻轻抚过那络子。
沈焕将虞蘅的动作收入眼底,心中忽然微动。
“为什么选择我?”沈焕问。
虞蘅抬起头,眼里浮起一丝不解。
沈焕喉结动了动,终究只说出这一句:“这证据很重要,为何交给我?”
虞蘅笑起来:“这不是因为沈指挥使诚心么?”
沈焕静静看着她。
“况且,”虞蘅继续道,“沈指挥使是个极有正义感的人。我相信无论怎样,你拿到这证据,都会追查到底。而且你这么聪明,一定有办法将褚珅绳之以法。”
沈焕道:“你错了,我可不是什么好人。”
“是吗?”虞蘅歪了歪头,“那我现在身家性命都在沈指挥使手上了,你可要留情。”
“既然五小姐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沈焕唇角微扬,“这样罢,我陪你去虞家一趟。帮你夺回华阳夫人的嫁妆。”
“多谢沈指挥使,不过,”虞蘅摇头,“嫁妆的事,还是不劳烦沈指挥使了。我自己可以搞定。”
沈锐有些意外地打量着虞蘅,那双漆瞳目光柔和了些许-
东宫内。太子接过小黄门递来的两张摹纸轻轻翻动了一下,便连忙放了回去。
“这就是五小姐给的?”他问。
宫人躬身应是。
太子沉吟片刻,似自语:“五小姐通透。”
皇后闻言,唇边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这般说来,我儿心中可是有了计较?”
太子笑了笑,并未正面作答,只道:“有些事,宜早不宜迟。”
“既如此,走个过场便是。”皇后颔首,“只是还需请你父亲再掌一掌眼。”
“儿臣明白。”
这时有宫人来报:“虞家五小姐到了。”
太子眼中微亮:“请她进来。”
他与皇后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心照不宣。
虞蘅进了殿,先向皇后行礼。沈皇后上下打量她一番,笑容温和:“阿蘅,赵嬷嬷和我说了,你的女红近来大有进益。”
虞蘅谦逊一笑:“娘娘过誉了。”
“快坐快坐。”皇后亲热地拉过她的手。
角落里,一名宫人敏锐地瞥见虞蘅腰间那枚坠子,暗暗记下,悄声对身旁的公公说了句什么。
几人叙过话,虞蘅始终得体地回答着。
太子躲在屏风后面。默默地注视着虞蘅。没过多久,浔阳公主也来了。
当她踏进店内的时候,沈皇后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母后。”浔阳公主行过礼。
“浔阳,听说你府上不大安宁?”皇后问道。
浔阳公主叹道:“可不是么。难得在宫中住一宿,府中便遭了贼。也不知是什么人,竟有这般本事。府中守卫也算周全,还是叫人钻了空子。想来那起子人,怕不是寻常宵小。”
浔阳公主落了座。饮着茶水道:“我还未回府。听说沈之晖早便寻着那贼人的踪迹,一路查到了那阁楼上。”
“确实该查。”皇后道,“好在有沈之晖在,想必不久便有眉目。”
“母后说的是。回头,我定叫他们加强戒备。”
“没短了什么要紧的吧?”沈皇后忧心地问。
“那阁楼里放的,都是驸马的旧物。”浔阳公主道,“还没顾得上跟他说。他近来为着京察的事,忙得脚不沾地。”
皇后嗔怪道:“一天到晚尽忙那些公务,旁的正经事倒不放在心上。”
浔阳公主勉强笑了笑。虞蘅敏锐地捕捉到她笑容里一闪而过的僵硬。
看上去,褚珅和浔阳公主的关系有些微妙。
而沈皇后面对这个比自己只小不到十岁的宠妃所出的继女,也有些细微的隔阂。
虞蘅默默地想,沈皇后是在太子这边的,而浔阳公主和支持三皇子的褚珅成亲。
也许浔阳公主是怀疑太子的人夜盗公主府,如今前来试探?
“阿蘅,”正在虞蘅思索间,浔阳公主转向她,“依你看,什么样的人才能摸进我这么主府?”
虞蘅摇了摇头:“连沈指挥使都查不出来,臣女愚钝,实在不知。”
浔阳公主道:“听说裕王府上便有一桩家贼窃案。公主府这边,兴许也该瞧瞧。”
“浔阳是说,家贼?”沈皇后重复。
浔阳公主道:“我可没说啊。”
两人还其乐融融笑着,好像浔阳刚讲了个笑话一般。可是那笑意不达眼底。
虞蘅感觉自己处在两个风暴的中心。迟早会遭殃。
果然,浔阳公主便将目光移向虞蘅道:“许久没见,也不知道你这投壶技艺可有长进?”
浔阳公主这是把她当挡箭牌了。
皇后顺着台阶而下,道:“阿蘅,浔阳盛赞你投壶是一把好手。不知本宫可有幸一观?”
两位贵人既然都想一观,或者说,借着虞蘅缓冲一下气氛,虞蘅便也没了推脱的理由。
“那臣女便献丑了。”虞蘅行过礼。小黄门已经拿着铜壶和箭矢上前来了。
方才对峙的阴影短暂蛰伏起来。
虞蘅起身执箭。箭矢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稳稳落入壶口。赢得一片喝彩。
屏风后,太子望着那道纤秀的身影,唇边浮起一抹笑意。
沈皇后眼中也满是欣赏。
“见到虞家五小姐,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世上多的是奇人。这贼人若有虞家五小姐这般身手,倒也能说得通了。”浔阳公主道,“这准头,当真少见。”
虞蘅手心沁出一层薄汗,面上却不动声色:“不过是小时候顽皮练出来的。”
浔阳公主冷笑道:“也不知是谁煞费苦心地寻觅奇人,要将手往我公主府伸呢。”
沈皇后没有出言反驳,但那眼神明显冷了几分-
御书房内,龙涎香袅袅。
皇帝听罢太监的回话,沉吟良久,方才慢慢开口:“虞尚书的女儿?听闻那丫头在乡野长大,没沾染多少高门闺秀的骄矜之气,难怪入了太子的眼……倒也罢了。虞轶本就是寒门出身,这些年办差也算勤勉。寒门岳家于储君而言未必是坏事。”
他顿了顿:“只是如此一来,老三那边的正妃人选,便要另做打算了。”
“陛下心中可有主张?”太监小心地问。
“褚将军的小女儿,年纪倒是相仿。”
皇帝沉默下来。
他原本属意将褚家女儿指给太子。这些年朝堂之上派系林立,也该寻个契机弥合裂隙了。
他一直觉着老三最像自己,太子太过仁德,实非明君。
若太子执意要娶虞家女,那便给他一次机会,让他展现他斗倒政敌的本领。
若他能够选择不靠姻亲,而靠自己的能力,或斗倒,或兼并,使得两党合一,朝廷百官臣服于他,这才是未来皇位的最佳人选。
否则……
这时,一名小厮匆匆上前,附耳低语了几句。
皇帝眉头微蹙:“你看真切了?”
“千真万确,”小厮压低声音,“那五小姐腰间系的,正是陛下先前赐给沈指挥使的那枚络子。”
皇帝指尖缓缓叩着案几,半晌无言。
“这场戏比朕想得更加有趣。”-
褚府的书房里,气氛怪异。在场诸人神色都有些不对劲。
小厮战战兢兢地禀报完,屏风后的褚珅猛地将手中的茶盏掼在地上。
“啪——”
瓷片四溅。府中下人从未见过这位温文尔雅的大人这般失态。
“什么?”
隔着屏风,只见褚珅盛怒之下仍维持着主子的威严气度。
褚珅深吸一口气,平复了片刻:“罢了。你去告诉公主,不过是一些陈年旧物,不值得兴师动众。余下的事,我自有主张。”
小厮领命退下。
褚珅望向书桌对面的褚明会:“听说那老叟入狱时,沈焕执意要查?”
“的确如此,伯父,”褚明会斟酌措辞,“兴许他是想保全您的名声,毕竟此事传得沸沸扬扬。”
褚珅揉着太阳穴。
褚明会道:“他也有职责在身,有时不得不查。”
褚明妍道:“哥哥说得不错,听说这次失窃,沈焕还连夜前往公主府上帮忙捉贼呢。”
“帮忙捉贼?”褚珅揉着太阳穴,冷笑一声。
褚明会道:“伯父放心,他同侄儿有十几年交情,褚家有难,他不会坐视不理。”
褚珅摇了摇头。
他弟弟的这两个孩子生长于荣华富贵之中,都过于天真了。
有人进来与褚明会耳语几句,他便起身告辞:“伯父,我有要事,先走了,改日再来探望您。”
褚明妍也想跟着离开,却被褚珅叫住:“等等,明妍。”
她脚步一顿。
褚珅坐直身子,提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折好塞进一个锦盒里:“你把这个送去给裕王妃。她知道该怎么做。”-
酒楼上。
“之晖,你想为我伯父洗刷冤屈,这份心意我领了。”褚明会端着酒杯,“树大招风,伯父刚入内阁,恰逢京察在即,竟有这么多人盯着他不放。又是偷盗公主府,又是攀扯诬告。”
沈焕替他斟满酒。
褚明会端起酒杯,笑了笑:“改性了?”
沈焕将那只荷包摆在桌上:“猜猜这是谁的?”
褚明会道:“首先排除虞家五小姐。莫不是云裳郡主?还是刑部侍郎家的千金?又或是哪位闺秀的手笔?”
“你瞧瞧这蜀绣。”
“哦,我知道了。”褚明会喝了口酒,“必是哪位蜀地大小姐倾慕于你。”
沈焕差点呛到:“是虞蘅亲手给的。你输了。”他伸出手:“拿来。”
“我不信。总要个人证。”
“我几时骗过你不成?”
褚明会:“哼,从前没有,往后可说不准。”
插科打诨一阵,酒也喝得差不多了,沈焕问:“你伯父近来可好?身陷非议,定然很苦恼罢?”
“伯父这几日瞧着清减了些。”褚明会叹了口气,“我总觉得他与明妍之间有些古怪,又说不上来。今日府上出了那档子事,他还难得发了回脾气。大约是这些日子被人构陷得多了,心里的的确确不痛快。你可要早些还他清白。”
沈焕举杯:“放心,这案子我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好兄弟。”褚明会乐呵呵地和沈焕碰杯。
酒杯相撞,酒水洒出少许,沈焕眸色渐深-
虞府的花厅里灯火通明。
“阿蘅,今日进宫,一切可还顺遂?”虞尚书端坐在太师椅上,神色温和。
虞蘅道:“皇后娘娘很是慈蔼,问起了一些生母的旧事。还问女儿是否有许配人家。女儿自是如实回禀。娘娘便和女儿说了许多太子的轶事呢。”
虞尚书挑了挑眉头,道:“这般。”想来皇后是看中蘅姐儿了。他打量着虞蘅的神色道:“为何阿蘅愁眉不展?”
虞蘅道:“今日皇后提起母亲昔年盛装出嫁之事,不由得想起前些日子,我与沈指挥使撞见有人在典卖母亲的嫁妆,心里着实不安。”
虞尚书心头一惊,蘅姐儿要嫁太子,嫁妆便马虎不得。若她嫁进宫中,皇后问起华阳昔年嫁妆……
他沉吟片刻:“这事我晓得了。这些日子你且安生在府里待着,外头人多眼杂。选妃宴在即,还是专心预备为好。”
“是,父亲。”虞蘅婉顺地低眉顺眼应下,随后离开。那模样看得虞尚书有些恍神。
待虞蘅离去,虞尚书唤来辛氏屏退了左右。
“先前蘅姐儿不在,有些东西暂且挪用了,原也没什么,”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撇了撇浮沫,“如今人回来了,那些该是她的,总不好一直悬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听得虞尚书那番话, 辛氏脸色微变,勉强撑着笑意道:“老爷的意思是……”
“嫁妆单子府上都有,你照着理一理便是。”虞尚书放下茶盏, 见辛氏面色不佳, 语气却仍是淡淡的, “一时凑不齐, 折成现银也使得。横竖都是一笔账, 总归要算清楚的。”
辛氏咬了咬唇,垂首道:“妾身明白了。”
虞尚书这才缓了语气,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也别多想。是你的终归跑不了。蘅姐儿若是造化好, 将来东宫那边少不了聘礼, 难道还能少了你的好处?”
辛氏眼波微转, 柔声道:“老爷说得是。妾身只是怕蘅姐儿年轻,守口不严, 给老爷和府上招来什么麻烦。”
“她是个有分寸的孩子, ”虞尚书摆摆手,“你赶在选妃宴前把这些事料理妥当便是。到时候若外人问起, 也好有个交代。”
辛氏恭顺应下:“妾身省得。定不叫老爷为难。”
转过身时,她眼底的温顺却一寸寸冷了下去。是时候再找裕王妃商议了。
夜色渐浓,庭院里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映得廊下的石阶明明灭灭。
虞蘅立在廊下, 望着远处虞尚书书房透出的暖光, 沉默片刻, 转身隐入黑暗。
在这个家中, 重要的从来都不是血脉亲情,而是利益。她在棋盘上布下了足够的筹码,无需乞怜, 也不屑乞怜。天平已然倾斜。
夜风吹动腰间那枚盘长如意络子,琉璃珠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虞蘅回到房中,心中盘算,账册还是让窦家姐弟多备份几本为好,免得出什么意外。狡兔尚且三窟,何况这是他们冒着性命之危才拿到的东西。
她刚与杜若交代完,又把月枝叫进来问道:“七小姐那边,可有什么异动?”
月枝摇了摇头:“这倒没有。只是七小姐近来时常点一种味道很沉郁的香,奴婢一直留意着,应该就是之前从小姐房里抢走的香饼……近来点得越发勤了。”
虞蘅点了点头。
要夺回嫁妆,她这位妹妹和继母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定会想尽千方百计阻挠。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太子选妃宴之前,让她的一切筹码一夜之间消失无踪。
而要做到这一步,其实很简单。
辛氏早有布局。
虞蘅不会主动作恶,但她一定要比这些心怀鬼胎之人更有心机,否则又如何能在这吃人的漩涡中活下去?就像养父说的,好人一定要比坏人想得更深,才能应对那些层出不穷的阴谋诡计。
对手尚未出招,但日子总得过下去。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比起内宅争斗,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三日后,西坊最繁华的街市中,宝月楼旁,一家装潢古朴雅致的新铺子开张。
黑底金字的招牌上,写着三个清俊的大字——蘅珍阁。
开业当日,因着宝月楼掌柜卖力推介,加上虞蘅先前在贵女之中多有邀约,店内人流不息,热闹非凡。
窦锋穿着一身伙计衣裳,忙得脚不沾地。虞蘅则头戴帷帽,坐镇内堂,为一些拿不准的客人掌眼鉴宝。她言谈从容,眼光毒辣,寥寥几句话便能点出器物真假优劣,很快便赢得了不少口碑。
虞蘅看着眼前的热闹景象,心中亦有些感慨。
沈焕说到做到,这铺子的位置、启动的货品,无一不是顶好的。
她甚至怀疑沈焕暗中派了人来帮忙看场子。否则很难解释,为什么每次店里有人滋事时,总有热心肠的客人出手相助。而且这些客人虽然高矮胖瘦各不相同,但个个都是练家子……
“阿蘅,这面多宝阁顶上还空着一格,你看摆这尊白玉观音可好?”窦锋捧着一尊尺余高的玉雕过来询问。
虞蘅正要细看,铺子门口的光线忽然一暗。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立在门前。他未着锦衣卫标志性的飞鱼服,而是一身玄色暗纹常服,玉冠束发,简单的装扮却掩不住通身的清贵气度。正是沈焕。
店内不少客人都认得这位“玉面修罗”,谈笑声顿时静了几分,人群下意识让开一条道路。
沈焕的目光淡淡扫过手捧白玉观音离虞蘅不过咫尺的窦锋,随即落在虞蘅脸上。
虞蘅心头一跳,面上已扬起笑容,迎上前去:“沈指挥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不知是想鉴赏古玩,还是……”
“路过,顺道看看。”沈焕语气平淡,迈步入内,目光掠过架上琳琅满目的器物,最后落在那尊已被虞蘅从国公府库房带出的小巧青铜鼎上。
它被妥帖地安置在店内最显眼的位置,衬着深色丝绒,古意盎然,吸引了众多客人的目光。
不识货的客人只是好奇打量,而懂行的人则瞪大了双眼,半晌说不出话来。
只此一物,便可看出蘅珍阁与其他古玩铺子的云泥之别。京城不久便将流传开来,有这么一间蘅珍阁,竟敢,竟能以青铜尊彝为镇店之宝。
“五小姐以此物为镇店之宝,的确是个妙招。”沈焕道。
“自然。此鼎出自国公府,绝非凡尘俗物,堪镇铺运,实乃小铺之幸。”虞蘅笑道,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指挥使里面请,喝杯茶?”
沈焕颔首,随她往后堂雅间走去。
两人经过时,窦锋正攀着梯子的最高阶,欲将白玉观音放入最顶层那格依着天花板的空位。那观音足有一尺高,又是实心的,颇有分量,即便强壮如窦锋也显得有些吃力。
沈焕行至梯旁,窦锋的手忽地一滑,玉观音猛地脱手,砸向沈焕头顶。
电光石火间,虞蘅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拉沈焕,扯住他的臂膀往自己这边一带。
身侧微风拂过,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凌空一探,稳稳地抄住了那尊玉观音。
而她则撞进一个温热的胸膛,清淡的药草香混合着一种清冽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她仓促抬头,正对上沈焕近在咫尺的面容,陷入那双低垂深邃的眼眸。
“五小姐果然,”沈焕右手稳稳举着那尊玉观音,左手还被虞蘅紧揽着,“身手敏捷。”
虞蘅脸上一热,慌忙站直身体,退开几步,稳住声气道:“多谢指挥使出手中相助,否则这玉观音怕是毁了。这尊玉观音足足值一千两呢,若是坏了,可真叫人欲哭无泪了。”
她心跳得有些快。定是因为心疼这白玉观音。
可当她真正看向那尊玉观音时,却意识到什么,眼神一凝,望向仍站在梯子上的窦锋。
见虞蘅眼神,窦锋抿了抿唇,赔笑道:“抱歉,大人,这玉观音太重了,小的不慎手滑。”
沈焕将完好无损的玉观音递向窦锋,语气严肃:“倘若方才路过的是寻常客人,你怕已犯下过失杀人之罪。蘅珍阁,也不必再开下去了。”
窦锋无言,伸手来接玉观音。沈焕却在交接的刹那松了手。那白玉观音直直下坠。窦锋扶梯弯腰,亦是单手接住,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他抬头瞟了沈焕一眼,眸中不屑一闪而过。
虞蘅急了,拦在两人中间,拉了拉沈焕的衣袖:“我有事与你说,我们先进去吧。”
沈焕收回目光,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窦锋垂眸看着手中的白玉观音,心中仍在琢磨。沈焕明明方才接得那般轻松,为何又松了手?总不能是手腕突然抽筋了罢。待他想透其中关窍,后背不禁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二楼的雅室中,沈焕一进来便环顾了一圈,颔首道:“布置得不错。”
他在圈椅上坐下,姿态松散地靠在椅背上,抬眸望向虞蘅,唇边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你那伙计,不太欢迎我。”
虞蘅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堆起笑脸道:“他是个粗人,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她见沈焕神色不变,越说越觉得底气不足。这般打圆场着实没意思。沈焕早已试了出来,她也看出来了,窦锋分明就是故意的。
虞蘅道:“好吧,我承认,有些误会。你也知道,我们先前遇到的那些官是个什么德性。”
她顿了顿,又道:“你知道吧,就褚珅那样的贪官,若是被凌迟,落到我们县里,县民定会争相生啖之。”
虞蘅满怀歉意道:“我会好好与他说清楚的。让他和你赔罪好不好?”
沈焕把玩着身边的茶杯。
“你很在乎这件事,”他忽然出声,“或者说,很在乎我会不会对你那位青梅竹马的窦锋做些什么。”
“大人这便偏颇了。我当然也在乎大人您。只是您武功高强,毫发无损嘛。”虞蘅小心地陪着笑,“我去给你倒茶。”
她刚要转身,沈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什么茶?”
虞蘅脚步一顿,心里咯噔一声。
这杀神好像对茶是有些讲究来着。她有些后悔提起这茬,但话已出口,只好硬着头皮笑呵呵地道:“沈指挥使想喝什么茶,就给您泡什么茶。”
沈焕把玩着手中的茶盏:“这是鸡心盏,配虎丘的绝品炒青最为适宜。”
“什么炒青?”虞蘅愣住了。她对茶道可谓一窍不通,但见沈焕这么说,又想到他为这铺子出了许多力,便咬了咬牙:“你等着,我去给你买。”
沈焕也没阻拦。虞蘅一边往外走,一边在心里暗骂这煞神故意刁难人。
“等等,”沈焕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从身后追来,“记住要瀹泡。你若不会,便请教茶铺掌柜。”
……原来还能更刁难人。
虞蘅好不容易从茶铺中重金购了虎丘茶回来,脸色有些蔫蔫的,但递给沈焕时还是努力攒出了笑容,眉眼弯弯,似雪后初晴。
她给自己也泡了一杯。
这茶花了她整整一百两银子呢,不喝白不喝。她气鼓鼓地坐到沈焕对面,仰头便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沈焕看得直摇头,唇角却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他端起茶杯,先凑到鼻尖闻了闻茶香,而后才浅浅啜了一口,细细品味。
“煮茶用的是柴薪,烟气入茶,有损茶味。也好解决,下次用坚木炭即可。”
虞蘅愣住了。她喝着没觉得有什么烟气啊。这沈焕,口味怎么这般刁钻?
“你也不用学多少茶道,喝茶本就是各人有各人的喜好。但你记住这个搭配,一定不会出错。”沈焕放下茶杯,语气难得地温和了几分。
“知道了,知道了。”虞蘅随口应着,心里却在盘算。能上二楼雅间的,多半是蘅珍阁的贵客,文人雅客多好品茶,这些人对茶道该有些研究。有虎丘茶镇场子,能博几分好感,也能促成生意谈成。
她这般说服自己,终于觉得这一百两银子花得值当了。
“闲话叙过了,那么五小姐,该谈正事了。”沈焕敛起那副慵懒的神色,正襟危坐,目光沉沉地看向她,“账册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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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你等等, 我去给你拿。”虞蘅转身出去。
刚走到廊下,一只手伸过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虞蘅抬眼, 皱眉道:“你在这里做什么?下面的客人待会儿找不到人。”
“我姐暂时照看着, ”窦锋压低声音, “账册我拿过来了。”
虞蘅正要伸手去接, 窦锋却将手一缩:“但, 不能给他看。”
虞蘅转头往雅间里飞快地觑了一眼。
沈焕仍垂着头品茶,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的神情,仿佛浑然未觉外面的动静。
她轻手关上门, 将窦锋拉到转角处, 低声道:“你这又是做什么?”
窦锋盯着她:“他就是那个缠着你不放的玉面修罗罢?此人不除, 必成大患——”
虞蘅抬手捂住他的嘴:“你疯了?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么?与他为敌是找死,不如化敌为友。”
窦锋被她捂着嘴, 眼中的不甘却丝毫未减。
虞蘅松手。窦锋顺势握住她的腕:“阿蘅, 我只是担心你。”
“凡是威胁到你的,我都会替你除去, ”窦锋的声音压得很低,发誓般说,“我窦锋别的没有,就是有一条命。一人做事一人当。便是那姓褚的畜生, 只要叫我寻着机会, 我也杀得。”
虞蘅目光沉下来:“这不过是逞匹夫之勇。那畜生出入皆有侍卫扈从, 你能以一敌十么?就算你侥幸得手, 也不过落个杀人凶手的罪名,被弃于市,被万民唾骂。而褚珅, 依然是那个光风霁月的褚阁学。我们亲人的冤屈,永生永世也洗不清。这便是你要的结局?”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你有没有想过,倘若今日锦衣卫指挥使死在此处,我们所有的筹划便付诸东流了?”
窦锋被她这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半晌才道:“抱歉,阿蘅。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可以为你,为你们,做任何事……账册可以给他看,但他若要动你们,我便要他死。”
虞蘅无奈至极,再次试图抽回手腕,窦锋却仍攥着不放。
“窦锋,”她的声音沉冷,“沈焕不是你想的那种人。你若再这般冲动行事,明日我便找车夫送你回剑阁。”
“阿蘅,我错了,”窦锋一听这话,顿时慌了,“我本来可以很冷静的,我这是关心则乱。我怕,我怕……”
他将虞蘅的手拉向自己胸口,望她的眼眸,声音低哑:“你知道吗?我这些年……”
话未说完,廊下忽然传来一声门轴转动的轻响。
虞蘅扭头。
沈焕正抱臂倚着门框,静静地看着他们。
确切地说,是看着窦锋紧握虞蘅手腕的那只手。那目光如有实质,沉甸甸地压过来。
窦锋莫名觉得呼吸一窒,不由得手上一松。
“我出来的不是时候。”沈焕淡淡开口。
“沈指挥使……”虞蘅刚要开口,窦锋跨步挡在她身前:“先前失手,我已向沈指挥使道过歉。若您要追究,冲我来便是。至于这账册——”
“窦锋?”虞蘅的声音传来。
窦锋微微一僵。
他熟悉虞蘅这个语气。
她真生气了。
虞蘅拿过账册,越过他,走到沈焕面前,双手将账册递上:“沈指挥使,事关重大,还请妥善保存。”
沈焕的目光越过虞蘅的肩头,落在她身后的窦锋身上,停了片刻。接过账册,翻看起来。
虞蘅小心观察着沈焕神情,片刻后,问:“指挥使可看出什么?”
沈焕道:“其中有一些暗语,还需再确认一下。我会安排一些人手去剑阁县,重查当年的决堤案。”
窦锋看沈焕的眼神逐渐变为审视。虞蘅闻言,心尖一紧。决堤案,那不是养母父亲的案子吗?
沈焕开口:“当年堤坝溃堤,引发大水,刑部以‘工料银两被贪墨,堤坝修筑不固’为由结案。工部都水司林峤及时任监工依律问斩。若我没记错,那个监工姓窦。”
窦锋怔愣,神色复杂地看了沈焕一眼——三言两语就点破他的出身不说,乱得跟天书似的账册都能看出门道。这沈焕,的确是个能人。
窦锋半晌才找回声音:“你可看仔细了?这账册上,果真记载了河道监工修筑堤坝的账目?”
沈焕不语。
“不愧是沈指挥使,我就知道你能破解这账册,”虞蘅道,“那个,不再坐坐再走吗?”
她银牙一咬,痛下决心:“我再给你泡壶茶。”
“五小姐还有什么话,一并说了吧。”沈焕道。
虞蘅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摆,终是下定决心,眸光水灵灵道:“沈指挥使,可否帮我两个忙?”
沈焕挑眉:“你说。”
她轻声,像探路:“帮我查查我阿姐,好吗?”
窦锋愣住。他没想到虞蘅会提出这个请求。
那些官老爷,哪会把平头百姓的话放在心上?更何况虞薇已经离世多年,被拐到那魔窟时人还那么小,这又能查出什么来?
没想到沈焕却应了下来:“我安排人去查,一旦有消息,即刻告知五小姐。”
在窦锋复杂的目光中,沈焕又道:“对了,五小姐上回说,要夺回令堂的嫁妆,不知眼下情形如何?”
虞蘅道:“只是时间问题了。”
沈焕颔首,想了想,道:“你拿回了嫁妆,与她之间便再无转圜余地。辛氏的反扑,只怕也是时间问题。所以,拿回嫁妆之后,务必一举扳倒辛氏,不能给她喘息反扑之机。现在就要开始布局。”
虞蘅沉吟片刻:“你说得对。这也是我想请沈指挥使帮我的第二个忙。其实,对于生母的死,我心中一直存着一个疑惑……”
她垂下眼帘,将纷乱的思绪理顺,半晌道:“为何生母因我被拐之事悲痛欲绝之时,恰是辛氏入门之日?而辛氏进门不久,母亲便日渐病重,蹊跷离世。萧家要查,偏偏又起了一场大火,烧毁了所有证物。桩桩件件,未免太过巧合。
“母亲走后,她价值不菲的嫁妆便悉数落入了辛氏囊中。母亲在虞府留下的一切痕迹,也被辛氏刻意抹去。当年府上的老仆,遣散的遣散,发卖的发卖,竟无一人知晓昔年旧事。”
虞蘅眼含期盼望向沈焕:“沈指挥使,自从我回到虞家之后,就一直在偷偷查母亲之死,但始终找不到蛛丝马迹。我该怎样才能找到证据?”
沈焕沉默了一瞬,道:“要我教你查案,很简单。但如果是这桩案子……”
沈焕没有立刻答话。他目光平静,却仿佛已经将她心底那团乱麻看了个透彻。
“你想知道案件的切入点?”
虞蘅点了点头。
沈焕却没有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而是反问了一句:“你有没有想过,这桩案子应该做的不是找证据。”
虞蘅愣住了:“什么意思?”
沈焕声音沉了几分:“这个谎已经圆了十几年。十几年足够物是人非,足够证据泯灭。无论是萧家,还是我母亲,都曾试图查过华阳夫人的真实死因,均是一无所获。你现在隔了十三年再要去找当年的蛛丝马迹,无异于大海捞针。”
沈焕的声音不急不缓,字字落在要害上:“令堂是病故还是被害,取决于谁来说、怎么说。就算你找到了她被人毒害的证据,只要辛氏不倒,那份证据就能变成假的;就算你找到了当年的知情人,只要辛氏还在虞府当家,那个证人就能变成疯子、变成死人。”
他直视着虞蘅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所以你真正应该做的不是找证据。”
虞蘅心头一震,仿佛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沈焕见她听进去了,语气微微放缓了些,目光好像春风落在虞蘅的面颊上:“辛氏能一手遮天这么多年,靠的不是她有多聪明,而是她背后有人。那个人是谁,才是要找的答案。就好像顺藤摸瓜。”
他顿了顿:“等你找到了那个瓜,令堂的死因自然会浮出水面。到那时候,不用你去翻旧账,自然会有证人把一切送到你面前。”
虞蘅沉默了很久。
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种种困惑,都像是蒙着眼睛绕圈。而沈焕这一句话,直接把她拎到了圈外,让她看见了整张棋盘。
她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沈焕,目光比方才清亮许多:“多谢指挥使指点。”
沈焕摆了摆手,语气恢复惯常:“不必谢我。你能听懂便好。”
听到这番交谈后,窦锋看沈焕的眼神,明显没有先前那般戒备了。甚至带了点疑惑,疑惑此人为何能想的这般深入。
也难怪阿蘅这般看重他。
尽管如此,当他看到接下来虞蘅的举动,还是吃了一惊。
虞蘅点了点头,忽然从袖中取出一物,递给沈焕。
沈焕接过,眉头微微蹙起。
那是一尊全身赤裸的幼童木雕,只是头上长着两个弯曲的羊角。看上去十分淫-邪诡异。散发着淡淡的香味,翻过身,底部刻着回环纹。
沈焕仔细嗅了下那香味,这味道,他定是在哪里闻过……
无数的浪潮向他扑过来,他试图抓住记忆的海潮,却发现海水从他指间逝去了,只剩虚无。
脑海锐痛加剧,像有人插进一把铁锥。
虞蘅的话随着耳鸣和回音断续传来,仿佛在天边:“指挥使帮我……这是……诚意。指挥使也许……查它……失忆……”
沈焕拿着那木雕,眼前忽然闪过一些景象。
在一座木质阁楼中。
耳畔逝者的声音再次响起:“沈指挥使,我们这次秘密任务,要用多久?囡囡还等着我回去给她过生辰。”
“这辈子还没来过这种地方。”
“这群畜生简直该死,死了也得下十八层地狱。他娘的。”
“快叫增援。这地方不太对劲。”
“来不及了,快走……”
残存的景象和声音被熊熊烈火吞没,随后归于一片漆黑。
……
“指挥使?沈指挥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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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沈焕确信自己听到了有人在喊他。
先是同僚的声音, 声音交叠,带着求救般的绝望。一股力量正把他往下拖,向下拖, 直要拖入深渊的深渊。
直到沈焕在自己的识海中看到了一个人。
所有的声音都淡去了。他好像从暗流中抽身, 终于有了喘息之机。
那人立在府门前的暮色里, 一身布衣钗裙, 素净得像是从旧画中走出。
晚风拂过, 吹起她鬓边一缕碎发,在橘红色的余晖中轻轻飘摇。她微微侧过头,露出一截白皙的颈项, 那姿态陌生又熟悉。
沈焕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攫住了。一种全然陌生的感觉, 像是酸涩, 像是柔软,又像是某种被遗忘了很久的疼痛, 正从记忆深处一点一点渗出来。
那人回过身来。
是虞蘅。
又是梦境吗?
可为何心底泛起一阵悲凉, 仿佛生命中最无望的别离。
虞蘅看着他笑了一下。那双天生泪眼中盛满了笑意,好像揉碎了一把星子。她唤道:“沈指挥使——”
沈焕再抬起眼, 所有幻象都消散了。
虞蘅正小心翼翼地注视着他,眼底藏着一丝担忧:“你没事吧?”
沈焕摇了摇头,望着虞蘅:“无碍……这木雕,我即刻去查。”
虞蘅:“……”
他总是这般喜欢逞强, 明明额上都沁出冷汗了。她记得大夫说过, 沈焕颅内有淤血阻滞经络, 强行回忆不但会引发剧痛, 严重时甚至可能有性命之忧。
想到这里,虞蘅莫名觉得心口闷闷的。
她开口道:“不急,你跟我来。”说着便往雅室走去。
走到一半又停下脚步, 回头等沈焕。
沈焕正要跟上,身后传来窦锋不屑的一声冷哼:“沈指挥使,你该知道,凡事讲究个先来后到。”
沈焕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抛下一句话:“和我讲?”
“喂——”窦锋喊了一声,但沈焕的脚步再未停顿。窦锋抱臂低声嘟囔:“嘁,还能比我更早不成?”
虞蘅将沈焕带到内室,道:“先别管你那些劳什子公务了,坐下歇一歇。”
他还是头一回见虞蘅这般专断的模样,倒觉得颇有意思。依言落座。
虞蘅又给他沏了一杯茶:“就喝喝茶,赏赏古玩,歇息片刻,不待够一炷香不许走。”
“五小姐这般挽留,我便勉为其难了。”他呷了一口,唇角漾开笑意。
虞蘅没好气道:“指挥使别多想,我只是怕你出了意外,不好向陆夫人交代。”
沈焕语气悠哉:“五小姐不知,审讯犯人时一般有三种人。一种要推着走,一种只需稍加敲打便会和盘托出,还有一种喜欢不打自招,此地无银三百两。”
虞蘅有些气恼:“那,有那种敢顶撞提刑官的犯人么?”
沈焕挑眉:“倒是有,不过这些人一般下场都很惨。至少在北镇抚司是如此。”
虞蘅:“……那个,我改主意了,指挥使可以走了。”
虞蘅这般说,沈焕倒真站了起来,只是手里还捧着那只鸡心盏,在房间内边踱步边看着布置。
虞蘅静静打量他。这煞神皮囊确实生得好,越看越觉得俊美无匹。一番插科打诨之后,他果然没再去想那些记忆碎片,神色也松弛下来。
沈焕回到桌前:“辛氏背后的那个人,你心中可有怀疑的人选?”
“自是有的,”虞蘅道,“不如你我蘸着茶水,在桌上写下各自怀疑之人。”
“好。”
沈焕与虞蘅各自蘸茶书写。
虞蘅用手遮着,生怕被偷窥了去。
片刻后,她觑了一眼沈焕的答案,撤开手,笑道:“英雄所见略同。”
沈焕道:“我还没写完。也许是案子查得多了,我有直觉,事情不会这般简单。”
虞蘅道:“‘没事,我有办法。’”
“你打算怎么做?”沈焕认真问。
虞蘅亦起身,走到房间角落。沈焕随她过去,只见那里放了一口陶缸,缸中养着一株荷花,水下游着几尾赤红的锦鲤,鳞片上带着些许斑驳。
虞蘅抓起一把鱼食,撒入缸中:“指挥使认为,是贪吃的鱼坏,还是垂钓者坏?”
沈焕道:“那要看诱鱼之饵是否干净,垂钓之心是否干净。”
虞蘅侧眸,眼底映着粼粼波光。她又抛了一把鱼食,看争相逐食:“不过是后宅阴私,因果循环,报应不爽罢了。我也不过是故意下饵,引他们上钩。”
虞蘅话中隐隐有落寞:“指挥使曾说自己不是好人。你都不是好人,那我这种升斗小民又该算什么?”
沈焕伸手从怀中取出一锭金子。
虞蘅仿佛嗅到了金钱的味道,朝沈焕看来,目光紧紧锁在那锭金子上,咽喉动了动:“大人这是看上了什么古玩?”
沈焕指腹轻轻摩挲着金锭边缘:“手。”
虞蘅先伸出了手,才后知后觉地说:“难道指挥使看上了我的手?那可不行啊……这钱太少了,得加钱。”
他轻笑一声,垂下眼帘,缓缓将那锭金子放入她微微沁汗的掌心。
金锭入手冰凉沉实,他的指尖却是温热的。
一触即分。
尽管只有一瞬,虞蘅还是感受到了他指节上的粗粝,身子不由微微一颤。
“这是?”
“我说过,提供线索有赏银……权当抵了今日的茶钱。”
沈焕道,“五小姐说自己并非好人。可世间芸芸众生,岂是好坏二字,黑白二色可以囊括的?依我看来,五小姐不仅是美人,是奇人,还是个举世无双的妙人。”
虞蘅还是第一次听到沈焕这般赞扬一个人。她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又暗暗啐了自己一口。想什么呢,这人嘴里哪有半句实话。还是手里这沉甸甸的金子实在。
“五小姐如此苦心孤诣,那背后投放脏饵之人,倒是令人愈发好奇了。”沈焕望向鱼群,笑道,“放长线,钓大鱼。钓鱼最重要的,是耐心啊。”
鱼儿纷纷探头,啜食水面的饵料,嘴唇一翕一张,又隐入荷叶碧水之中。
虞蘅把玩着那锭金子,觉得今日气都顺了不少。
她不自觉弯了弯唇角。等萧家那边的事料理妥当,她便将这些都换成银票,届时该寄的寄,该存的存,该分的分。待大仇得报,就回剑阁县去。
这时,一道低沉的嗓音响起,如同鬼魅,她脚底窜起一阵凉意。
“既然五小姐也喜欢垂钓。我劝你,不要把我当成会咬饵的鱼,我也绝不会心甘情愿当鱼,”他望进虞蘅眼底,凉笑,“否则,你会发现,鱼和渔翁,有时候是可以互换身份的。”
虞蘅忍不住后退了半步,强笑道:“谁敢这般对待指挥使?我这不是把大人当成……当成知己,这才坦诚相待么?”
沈焕闻言,脸色稍霁,却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你现在回虞府么,知己?我送你。”他道,“别多想,顺路而已。”
虞蘅:“……”-
虞蘅刚回府落座,便有婆子满面堆笑地前来传话:“五小姐,云裳郡主后日在府中设赏花宴,请咱府上的两位姑娘过府赴宴。听闻届时京中有头有脸的贵女们都会到。主母特意嘱咐,请小姐焚香沐浴,好生准备,万不可失了体面。”说罢便躬身退下了。
“云裳郡主?”虞蘅念着这个名字,觉得耳熟,却一时想不起在何处听过。
月枝在一旁道:“云裳郡主是安王的掌上明珠,性情温婉,才情出众,在京中素有美名。不过要说她最出名的事……”月枝说到这里,忽然吞吞吐吐起来,目光躲闪。
“是什么?”虞蘅漫不经心地拈起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口,预备听些有趣的后宅轶事。
月枝飞快地觑了她一眼,压低声道:“她曾经……非常倾慕沈指挥使。”
虞蘅咀嚼的动作顿了一顿。
旋即她笑了笑:“我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呢。”
月枝眼尖,小声道:“小姐,绿豆糕被您捏碎了。奴婢再给您换一块来吧。”
虞蘅低头一看,掌心的糕点果然已碎成几瓣。她摆了摆手:“不必换了。这绿豆糕做得不扎实,轻轻一碰就散了。不妨事,一样能吃。”
她又拈起一瓣放进嘴里,若无其事地问道:“不说那些不相干的。这位云裳郡主,与裕王府走动得勤么?”
月枝想了想,道:“裕王殿下素来仁厚,只是除了皇上之外,对宗室子弟并不如何亲近。倒是裕王妃长袖善舞,交际极广。先前云裳郡主有一段时日闷闷不乐,听说裕王妃特地给她带了波斯那边传来的稀罕玩意儿,云裳郡主还在宴上拿出来炫耀过呢。好像是一块流光溢彩的波斯缎子。”
虞蘅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果然。”
月枝没有再说话。
礼宾名单拿不到,究竟有哪些人会到场,只能等明日亲眼去看了。
虞蘅往椅背上靠了靠,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闲着也是无聊,你不妨说说,云裳郡主究竟做了什么,竟能让她爱慕沈指挥使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
月枝道:“哦,那是因为云裳郡主她落过一次湖。”
“落湖?”虞蘅微微直起身,“这又与沈焕有什么干系?”
“当时沈指挥使恰好在湖边,”月枝道,“眼见郡主落水,他身为锦衣卫,总不能见死不救。”
“然后呢?”虞蘅自问自答道,“他自然是救了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就算落水的不是郡主,他也会救的。”
月枝笑道:“五小姐真是料事如神。沈指挥使的确救了。”
虞蘅没有接话。她垂下眼帘,试着想象那幅画面,沈焕果断跳入湖中,将云裳郡主从湖中抱起。英雄救美这样的桥段,她听得多了。
喉咙有些不舒服。刚才吃绿豆糕没喝茶,太干了。
“小姐?”月枝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真的不再来一块么?这绿豆糕都快成粉末了。”
虞蘅回过神来,低头一看,掌中的绿豆糕不知何时已被她碾得不成样子。她道:“不必了。”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问道,“后来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后来啊, ”月枝狡黠笑道,“沈指挥使只找岸边的纤夫要了一截麻绳,打了个绳结, 随手一抛便稳稳套住了郡主, 将她拉上了岸。浑身上下连衣角都没沾湿呢。”
虞蘅愣了愣:“就这样?”
月枝抿嘴一笑, 眼中闪着促狭的光:“那当然了。小姐, 您该不会以为……”
“以为什么?”虞蘅打断她, 别过脸去,“无趣。”
她用手帕擦去绿豆糕的粉末,又开口道:“对了, 你若得空, 替我去萧家那边带句话。”-
夜里, 杜若悄悄溜进虞蘅房中,低声道:“阿蘅姐姐, 辛氏院子那边我去过了, 他们还在头痛嫁妆的事情。”
虞蘅正坐在灯下,对着箱子上一只精巧的连环锁蹙眉沉思, 闻言只点了点头。
杜若搓了搓手,又道:“我手上晒得有些脱皮,姐姐这边有什么膏药么?”
虞蘅想了想,道:“妆台上有玉容膏。”
杜若便自去妆台边寻到一个雕花木盒, 打开来, 里头躺着一只样式古朴的青瓷小罐。
她揭开盖子闻了闻, 一股清雅的香气扑面而来, 便挖了一些涂在手上。膏体质地雪白细腻,抹开之后润泽生光。她不由赞了一声:“哇,比猪油好用多了。”
虞蘅正拿着一根细铁丝与那连环锁较劲, 头也不抬地道:“好用拿回去罢。我那儿还有。”
杜若本想说不用,但觉得那膏子实在好用。“那,我就不和阿蘅姐姐客气啦。”她大大咧咧地说,凑到虞蘅身边,陪她一起琢磨那只锁。
杜若好奇地打量着那只箱子:“这不是那次你从萧家拿回来的吗?”
虞蘅“嗯”了一声,手上猛地一用力。
“咔”的一声轻响,锁簧弹开。
“哇,阿蘅姐姐,你这开锁的速度,的确令人望尘莫及,”杜若赞叹道,“怎么做到的?”
“你再多练几百次也可以。”
虞蘅掀开箱盖,只见里头静静躺着一只玉壶,通体莹润,透着晶莹冰蓝,不含一丝杂质。
她伸手去拿,却发现壶盖严丝合缝,原来是和壶体铸在一起的。
虞蘅掂了掂那只玉壶,道:“送只玉壶,却打不开盖子,只能当个摆件,倒是稀罕。”
虞蘅翻来覆去的看:“蓝玉髓虽不值钱,但这样质地通透,不含一丝杂质却也罕见之至,可谓有价无市。是裕王的手笔。”
杜若也拿过,看了一阵,没看出什么名堂,倒是长了见识,一双眼亮晶晶地望着:“好美。像装了湖水。”
虞蘅把这只玉壶放回匣中:“用蓝玉髓来雕这样一件玉壶,裕王不但对古玩有研究,而且,是个有心人。”
虞蘅同杜若又探讨了一阵。两人没有多少头绪。
虞蘅想,这也许不过是裕王给生母传达心意的一个物件罢了。只可惜,生母到死都未曾打开过这个匣子-
两日后,虞蘅依言沐浴焚香,登车前往安王府。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虞蘅撩开车帘一角,状似不经意地问月枝:“可曾瞧见国公府或是萧家车驾?”
丫鬟摇了摇头。
虞蘅放下车帘,未再多言。
到了安王府,朱门大开,宾客如云。
虞蘅丫鬟的搀扶下缓缓下了车。
另一辆车驾上,辛氏和虞璎也下了车。
辛氏款款地走了过去,把虞蘅当空气一般。
虞璎则特意停下,斜乜虞蘅一眼,目光不屑。她嗤笑一声,提着裙子率先往王府走去。
“她又发什么癫,”一旁褚明妍走过来,拉着虞蘅道,“阿蘅,快说说,你是不是又让她吃瘪了?”
虞蘅道:“是啊,能让讨厌我的人不开心,我一定又做对了什么事情。”她笑眯眯地对褚明妍道,“嘘……我拿回了我母亲留给我的东西。”
“这样啊,”褚明妍笑了,“真是可喜可贺。要不我们得空去小酌一杯,这次我请。”
听到明妍说她请客之后,虞蘅找回了消失的笑容。
虽然明妍花钱大手大脚不看价钱。但反过来说,她对好友也是真大方啊。
“对了,明妍,我有个事情要拜托你。”虞蘅道。
褚明妍豪爽地摆了摆手道:“说便是。”
虞蘅也不啰嗦,直接伏在褚明妍耳边便说了句话,褚明妍的脸色变得有些微妙,道:“这要求,有些奇怪……不过,包在我身上,你放心。”
途经回廊时,虞蘅瞧见一个腆着肚腩的男人,鬓边已染霜色,满脸痘瘢,生得一双三角眼,正与侍卫吹胡子瞪眼争执什么。瞥见有达官贵人经过,他立刻收了声,讪讪别过脸去。
虞蘅觉得讽刺,好一出现形记。不过是欺软怕硬罢了。
她并未怎么放在心上,与褚明妍一并进去。刚落座不久,忽听内侍扬声唱道:“郡主到——”
满座宾客纷纷起身,齐齐福礼。
虞蘅抬眸望去,只见一行人从内堂款款而出。为首的女子约莫双十年华,身着一袭石榴红织金缠枝纹襦裙。
这便是云裳郡主了。
虞蘅暗暗打量,这位郡主站在那里,无须开口,便已将满座目光尽数收拢于一身。那种天家张扬矜贵的气韵,像一簇烈烈燃烧的火焰。
云裳郡主落座后,目光徐徐扫过满座宾客,在虞蘅脸上停了一停,随即扬起爽朗的笑容:“这阵子天气好,园子里的牡丹开得正热闹。本郡主想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便把诸位都请来了。大家别拘着,该吃吃该喝喝,若是觉得闷了,便去园子里走走。牡丹花期短,错过了可要再等一年呢。”
席间的气氛松快,几位贵女已笑着附和起来。
宴席便在这样一派和乐的气氛中铺排开来。
今日的宾客比裕王妃生辰宴时少了许多,却也少不到哪里去。
在座的除了郡主,裕王妃,辛氏,皆是太子妃宴的热门人选,一个个珠围翠绕,暗藏锋芒。
男宾席那边,听说是安王在主摄。
这时,一行侍女鱼贯上前。虞蘅本以为奉的是茶,凑近一闻,却有一股醇厚的酒香,夹杂着花果的清甜。
席上已有人抢先开口:“郡主,此为何物?”
云裳郡主端起酒杯,眉梢眼角张扬着得意:“这是府里自酿的石榴红,兑了去岁的梅花雪水,封坛酿了小半年。本郡主尝着还算拿得出手,今日特地取出来给诸位品品。若是觉得好,回头我让人把方子抄一份给你们。”
酒过三巡,虞蘅渐渐觉得有些乏了,便支着额角轻轻揉了揉。立时有侍女上前,殷勤地请她到后院稍作歇息。
不远处,辛氏见状,唇角噙着笑意。
虞璎正端着酒杯,忽觉身上一阵阵燥热翻涌,便也搁下杯盏起身离席,只说要出去透透气。
她沿着游廊走了几步,恰好瞧见虞蘅在侍女的搀扶下往西跨院的方向而去。
……
不多时,侍女将虞蘅扶进一间厢房,扶她在榻上躺下。虞蘅显然已经头晕极了,闭眼歪在床上。临走前,那侍女左右张望了一番,确认四下无人,才轻轻带上了房门。
侍女走远后,虞蘅睁开双眼-
男宾席上,觥筹交错正酣。一名侍女上前添酒,俯身在那大腹便便的男子耳边低语了几句。
那男子眼中精光一闪,随即放下酒杯,起身拱手道:“下臣不胜酒力,恐扫了王爷的雅兴,先行告退,还请王爷恕罪。”
安王爷摆了摆手:“下去吧。”
座上有人认出他来,小声嘀咕道:“那不是刑部检校刘衷么?区区一个检校,也有资格来安王的赏花宴?”
旁边有人接话:“听说是裕王的姻亲,沾亲带故的。”
那人恍然大悟:“我就说王爷这样怎会和这种人来往。原来如此。”
刘衷退出宴席,一路往后院走去,心头早已痒得难耐。
他来时便饮了些助兴的药酒,此刻酒意与药力一同翻涌上来,烧得他口干舌燥。
想到接下来将要发生的好事,他不由得期待地搓了搓手,那张痘瘢满面的脸上,自褶子里挤出笑容。
侍女将他引到后院一间厢房前,便默默退下了。刘衷推开房门,果然见帷幔之中隐隐绰绰映着一个曼妙的身影,只看轮廓便知是个美人。他心头大喜,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掀开帷幔,朝床上扑了过去。
那美人显然已被下了药,浑身酥软无力,眼神迷离,见到有人扑来,非但不躲,反而迷迷糊糊地迎了上去,愈发勾得他心火燎原。
他哪里还把持得住,当下便宽衣解带,扑了上去。一时间帐中春色无边,自是不消细说。
谁知刚进行到一半,门外忽然传来几声叩响,紧接着一个声音唤道:“蘅姐儿?蘅姐儿可在里头?”
床上那美人浑身一颤,仿佛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迷离的眼神骤然清醒了几分。刘衷也猛地抬起头来,还没来得及反应,房门已被一把推开。
数道人影鱼贯而入。为首之人环顾四周,高声道:“王妃娘娘,郡主,她就在这间房里。”
那声音正是辛氏的。
床帏内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那美人仿佛终于回过神来,一把推开身上的刘衷,扯过被子死死蒙住了自己。但为时已晚。
地上男子的衣袍与女子的罗裙散落一地,凌乱不堪,而刘衷此刻上身赤裸,正慌慌张张地捞起裤子往腿上套。
辛氏冷笑一声,旋即换上一副焦急而关切的口吻,朝着床帏唤道:“阿蘅?蘅姐儿?是你么?”
刘衷连滚带爬地下了床,手忙脚乱地系着中衣的带子,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辛氏目光一转,故作惊讶地道:“刘检校?你怎会在此处?”
裕王妃也愣在当场,片刻后才回过神来,抬手掩住面容,痛心疾首地道:“成何体统!光天化日,竟做出这等伤风败俗之事!”
刘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王妃娘娘息怒!下臣……下臣……”
辛氏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满脸沉痛地道:“王妃娘娘,事已至此,妾身也不敢再瞒了。先前妾身便有意将蘅姐儿说与刘检校,两个孩子或许私下见过面,彼此生了情愫,这才一时情不自禁。还请王妃娘娘念在他们年少无知的份上,从轻发落。”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几声压抑的议论——
“原先还以为虞家五小姐是个有才气的,没想到竟做出这等事来。”
“真是辱没了华阳夫人的清名。”
辛氏趁热打铁,转身朝裕王妃深深一福:“还请王妃娘娘为蘅姐儿做主。”
裕王妃长长叹了口气,摇头道:“罢了罢了,事已至此,也只能婚配了。”
辛氏面露难色:“可这刘检校家中已有正妻啊。”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却恰好让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总不能叫蘅姐儿去做平妻吧?这孩子,当真是糊涂啊。”
裕王妃脸色铁青,半晌说不出话来。
辛氏心中暗喜,只觉大局已定。这刘衷不但年长,而且吃喝嫖赌样样俱全,家中还有个出了名的妒妇,虞蘅若是嫁过去做妾,不死也得脱层皮。她辛氏忍了这么久,总算等到了这一天。
她目光投向床帏,见那被子底下的人正瑟瑟发抖,抖得越来越厉害,显然是恐惧到了极点。
辛氏心中冷笑,只差最后一步了。
她走上前去,伸出手,语气温柔得近乎慈爱:“蘅姐儿,别怕。”说着便要掀开那被子。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
“听说母亲在寻我?”
满室俱静。
辛氏的手僵在半空中,猛地转过头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辛氏只见虞蘅正站在门槛边, 身旁站着褚明妍和月枝。她穿戴齐整,鬓发一丝不乱,面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仿佛只是路过此地顺便进来打个招呼。
辛氏瞳孔骤缩:“虞蘅?你怎么在这里?”
虞蘅迈步跨过门槛, 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 落在辛氏脸上, 笑道:“女儿自是在这里呀。先前酒喝得有些醉了, 便到后院来歇息。恰巧知道明妍也在,便去找她说了会儿话。”她歪了歪头,语气天真无辜, “母亲这是在做什么?怎么屋里这么多人?”
褚明妍跟在她身后, 探头往屋里一瞧, 正看见地上散落的男子衣袍和女子罗裙,以及衣衫不整的刘衷。她“呀”了一声, 连忙捂住眼睛, 又伸手把虞蘅的眼睛也捂上:“阿蘅别看,会长针眼。”
众人面面相觑, 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床上那个缩在被子里的人影。
辛氏的脸色一寸寸白了下去。
她缓缓转过头,颤抖着手,再次伸向那床被子。
费了好大力气,才将被子掀开一角。
露出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面孔——
虞璎。
她发髻散乱, 钗环尽落, 眼神又羞又惧, 泪水涟涟地望着自己的母亲。
辛氏只觉得眼前一黑, 天旋地转。
“怎么是你?天菩萨。”
话音未落,她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房内顿时炸开了锅。有人惊呼着去扶辛氏, 有人手忙脚乱地为虞璎披上衣衫,有人挤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张望。裕王妃拨开众人冲到床前,待看清床上之人时,脸色也彻底垮了下来。
床上躺着的,哪里是什么虞蘅。
分明是辛氏的亲生女儿,虞家的七小姐虞璎。
床榻上,虞璎云娇雨怯。地上满是胡乱丢弃的衣裙。她满目羞红,面带惊惶地望着眼前一切,不敢相信。
这一定是梦。
她怎么会,怎么会和一个素不相识的男子滚到了一起?还被人撞破了?
裕王妃面色不善,冷眼瞧着这场闹剧,终是喝道:“闹够了没有?”
“王妃——”辛氏悲愤攻心,踉跄扑到裕王妃脚边,声泪俱下:“王妃要为臣妇,为臣妇这苦命的女儿做主啊。”
“是你教女无方,”裕王妃脸带寒霜,“好端端的赏花宴,被你女儿搅得鸡犬不宁。整个虞家的脸面,都被你母女丢尽了!”
听裕王妃这般推诿,辛氏正眼一瞧,才发现和自家女儿滚在一起的那人已穿好锦衣华服,人模狗样的,满不在乎地朝她咧嘴笑。
她忽然想起,刘衷是裕王妃的表侄儿,若非这层关系,凭他的人品和才能,连刑部检校也当不上。
辛氏浑身一颤,恨恨咬紧牙关,仰起泪脸:“我倒没记起这人背后之人呢,竟将我这如花似玉的女儿毁了,无端便宜了这猪狗不如的东西。”
裕王妃脸色越发难看,见辛氏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朝周围人吩咐道:“今日之事谁都不许外传。”
又朝着辛氏和虞璎道:“跟我来。我有话要问。”
她将母女两人带到一处空置的厢房,令心腹守好房门,不许任何人靠近,这才关上门,道:“辛夫人也不必攀咬,我也心疼阿璎,此事并非我所愿。”
辛氏看了眼身后的虞璎,哭诉:“王妃,事已至此,璎姐儿名声算是毁了,她万万不能做妾啊。她哪斗得过那悍妻啊。你就算不念你我多年情分,也请念在臣妇当年曾为您铲除祸害的份上罢。”
裕王妃脸色一变:“胡说什么?”她环视左右,才压低声音道,“我已令人严令今日在场宾客三缄其口,郡主那边我会去求情。你也不必再嚎了。”
辛氏闭嘴,只淌泪。裕王妃语气稍缓:“我这侄儿,虽说眼下瞧着顽劣些,但既有我在,有裕王爷在,还愁他没个前程?”她安抚地拍了拍辛氏的肩,“日后,阿璎会是正妻,少不了荣华富贵。”
裕王妃已做出让步,辛氏心中依旧是叫苦不迭,她岂不知自家老爷一心指望用女儿姻缘攀附高门,助力仕途?如今竟让阿璎折在一个纨绔手里。
这纨绔纵有裕王妃撑腰,说到底终究上不得台面,合该千刀万剐的。
她只觉心头滴血,却不得不叩首:“多谢王妃。只是今日之事怕是已败尽虞家颜面。老爷断容不下我母女二人辱没门楣。还求王妃和王爷垂怜,给条活路……”
裕王妃冷哼一声:“我当是什么。就说两家早有婚约,今日情难自禁。堵上那些碎嘴便是。”
辛氏只能谢恩,可心底的惊疑与愤恨却在疯长。
她要害的明明是虞蘅。
为何今日丑态毕露,前程尽毁的,会是她的阿璎啊?
为什么?
是谁在捣鬼?
裕王妃恰好说道:“璎姐儿怕是遭人暗算了。若能找到下药的证据,我自会去找安王和郡主要个公道。严惩背后之人。”
辛氏厉声质问虞璎:“你今日究竟怎的?”
虞璎还处在一种飘飘然的恍惚之中,瑟缩了一下,道:“母亲,我也不知。我晨起还好好的。后来在宴席上喝了石榴酒之后,愈发觉得如坐针毡,燥热难耐。本想跟着虞蘅来后院厢房稍作休息,谁知一进来便……”她哽咽难言。
“石榴酒……”辛氏愣了愣,裕王妃的眼神也有些不对。
辛氏先前来找她,只说要下局害虞蘅。只需要用普通的石榴酒便可。
石榴酒是所有人都会喝的,总归不会脏了她们的手。
裕王妃这才找到云裳郡主,以她的名义出头,设了这赏花宴。
也不知辛氏具体谋算为何。
辛氏心下有了几分猜测,她凑近嗅了下虞璎身上的香气,声音发颤:“这香,不对。你背着我用过其他熏香?”
虞璎咬了咬嘴唇,道:“的,的确用过。母亲的那盒御赐之香。”
“什么?不,那香我不是给了虞蘅吗?”辛氏如遭雷击,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
虞璎被母亲神色吓住:“我,我这不是觉得虞蘅不配用那香吗?母亲,你怎么也能偏心呢?有那样好的香,都不给女儿用?”
辛氏尖叫一声,口中直骂蠢货,骂得涕泪横流,不知是在骂女儿,还是在骂自己。
害了女儿的香,竟是自己亲手派人送去的。
不!不可能!
绝不可能!
裕王妃见辛氏如此反应,又联想到她一贯作风,道:“莫非你是在香饼中添加了少量合欢香,打算在她熏香时一点点积累药性,再以石榴酒诱发……是了,石榴本身有收涩之功,与合欢花的发散之性恰好相反。二者单独使用都无害,但相遇后会打破平衡,导致事发。”
裕王妃不得感叹辛氏筹谋深远,也令她想到了一些旧事:“这样,根本验不出任何证据。石榴酒无毒,合欢香亦无毒。”
完美的陷害虞蘅的手段,最后却反而作用在了虞璎的身上。怎么能让人不感叹一句因果报应。
辛氏跌坐在地。
定然是虞蘅那小贱种……
绝对是她!
她早就看穿了自己的计谋,却反过来任由阿璎夺走这熏香。
对,定是这般!自己该恨的,是她!
想到此处,辛氏改主意了。
她要虞蘅死。
要她像她那短命的娘一样,死得不明不白,到了十八层地狱也无处申冤,永世不得翻身。
裕王妃冷眼看着眼前状若疯妇的辛氏,道:“辛氏,你如今真是越发糊涂了,哪还有十几年前那等沉稳周全的模样?”
辛氏连忙掏出手帕,抹干净自己的涕泪,只觉得整个人还是木僵的,虽神魂犹在震荡,但多年养尊处优练就的修养,让她勉强能维系住一丝体面。她深吸几口气,抬起红肿的眼,看向裕王妃。
“王妃教训得是,”她声音沙哑,“实不相瞒,我母女沦落至此,全是拜华阳夫人之女虞蘅所赐。”
“什么?”裕王妃闻言登时一怔,张着口,半晌,嘴唇发白喃喃,“真是阴魂不散。”
辛氏垂眸,又一行涕泪滑下,道:“王妃,求您帮臣妇除此祸患。臣妇定然感恩戴德,来世为王妃结草衔环,当牛做马。”
裕王妃沉默片刻,道:“你可还记得我们上次联手设局害她,那戒指却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你身上。这次,你用加了合欢香的香饼来害她,寻常闺秀哪能闻出那香味,竟也能被她察觉。”
辛氏道:“王妃的意思是……”
“这一切绝不是巧合,而是瞒天过海,金蝉脱壳,我们都低估她了,”裕王妃道,“你只当她是一个生长于乡野,什么都不懂的黄毛丫头。依我看,她不会这么简单。”
“我想起来了,”虞璎忽然大叫一声,面色通红,浑身颤抖,“虞蘅好端端的提起那御赐的香饼,分明就是故意刺激我,让我去抢香饼。王妃娘娘说得对,她定是早就识破了。”
当局者迷,经过这番点拨,辛氏愈发联想起虞蘅回府后的种种表现。她不声不响,却得了沈焕和褚明妍的助力,又讨好了浔阳公主,沈皇后,甚至是裕王。就连老爷都开始偏心她……
虞蘅分明意识到这香有问题,却隐忍不发,反手设了一个局陷害阿璎。这等城府,当真只是一个缺乏教养的农女吗?
辛氏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沁出冷汗。
“谁能想到她生母是个毫无心计的,她竟这般狡诈阴狠。
“此子不除,后患无穷。”
裕王妃轻轻搀扶起辛氏,扶着她的肩膀道:“你放心,我会尽全力帮你。”
“你我好生筹谋,一击必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另一边, 褚明妍和虞蘅往一旁的院子走去,边走边笑道:“阿蘅,难怪你叫我等你离席后隔上一刻钟再来寻你, 原来是带我来瞧热闹的。”
虞蘅笑了笑, 也不打算解释那些腌臜之事。
路过一个月洞门时, 虞蘅忽然瞥见西侧一间厢房的窗户未关严实, 窗缝里漏出交谈声。
一阵风吹过。她脚步微顿, 整理帷帽,却听隐隐传来“褚阁学”几字。
褚明妍没有察觉到,仍旧在边说笑边往前走。
虞蘅停住脚步屏息凝神, 侧耳细听。
“褚阁学放心, 杨公公他们早晚会动手的。沈之晖管不了老叟的嘴。”那声音浑厚稳重, 带着一股久居上位者的从容气度。
紧接着,另一道声音响起:“多谢殿下筹谋。只是沈之晖此人心狠手辣, 为了权势, 连自己的老师萧丞相都能亲手杀害。我怕杨公公有心无力。”
虞蘅只觉得耳畔一炸,这声音她记得。那是梦魇最深处的声音。
“我做了两手准备, 早已派了说客去说服沈焕。世人所求,功名,钱财,美色, 总能说动他。”
虞蘅紧紧盯着那道没关严的窗缝, 隐约窥见其中一个人影。下颌线条锋利, 蓄着美髯, 身着一袭紫色锦袍,日光在他侧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
是褚珅。一定是他。
“窗。”屋内不知谁说了一句。
那道紫色身影动了,逐渐向窗口靠近。身形下移。一双眼睛就这样直直地看了过来。
那道目光即将扫到虞蘅。她怔在原地, 像是被钉住了一般。她既期待看到那张脸,又自记忆中翻涌出恐惧。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帷帽。
就在那目光扫过来的前一瞬,她猛地放下帷帽的白纱,转身快步朝褚明妍走去。
褚珅抬手拿开抵住窗子的木棍,将窗扇推开了一些。只见一个头戴帷帽的女子正匆匆从窗前经过,步履急促,裙裾翻飞。
他一双幽深的眼眸追着那道身影,直到她从视线中消失。
“手下人做事太不仔细,窗子竟没关好。”一人走到褚珅身旁,也往外看了一眼,不以为意地道,“那女子看来是恰巧路过。”
褚珅没有接话。他依然望着那个方向,目不转睛。
那人并未将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转而道:“我们得尽快下手了。”
褚珅慢悠悠地放下了窗子,唇角勾起一丝冷笑:“进老鼠了。”
他吩咐身后的侍卫:“你跟出去,悄悄查探,方才那女子,是谁。”
虞蘅走到巷口尽头时,贴身的中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她稳住呼吸,转头对褚明妍道:“明妍,我得先走了。身子有些不适,下次我们再小酌罢。”
褚明妍听她声音有些颤抖,关切地道:“你没事吧,阿蘅?我送你回去。”
“不必了。”虞蘅摇了摇头。
“阿蘅——”褚明妍又唤了一声,虞蘅却已转身快步离去。
褚明妍望着她的背影,轻叹一声。她只当虞蘅是因为自家妹妹在宴上出了那样的大丑,心中郁结,便也未多想,往另一个方向走去。心中还计划着送虞蘅一些好吃的好玩的,哄她开心。
送什么好呢?
正在思索着,没走多远,她便迎面遇上一个虎背熊腰的侍卫。
褚明妍认得,那是她大伯褚珅的手下,正领着一队人,像是在搜寻什么人。她不由得停住脚步。
“小姐,你可知道方才路过那小巷的女子往哪边去了?”那侍卫道,“她有东西落下了。”
褚明妍一指,道:“那边——她丢了什么?”阿蘅丢了东西,一定很着急吧。
那侍卫竟然不回答褚明妍,径自往她指的方向去了-
虞蘅独自往另一条小径行去。走了没几步,她便察觉到身后跟了一条尾巴。
离开安王府。她本想着上了马车,就能甩开那人。没想到辛氏和虞璎竟然没等她,把虞家的马车都调回府了。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虞蘅只好往街口跑去。
拐过几个弯,那人始终尾随着她。
她心中一紧,加快了脚步,刚拐过一个街角。冷不防旁边伸出一只手,将她拽进了一间屋子。
虞蘅惊魂未定,抬眼一看。
拉她进来的是个面白无须的小宦官。
“小姐,我们主子正等着您呢。”
“你们主子是——”虞蘅话未说完,那小宦官已从袖中摸出一块白玉佩。那玉佩她认得,是太子的贴身之物。
“我有急事。”
虞蘅道。
小宦官微微一笑:“我家主子乐意为小姐解忧。”
片刻后,在小宦官的护送下,虞蘅与太子在茶楼雅间里相见。
太子今日穿着华服,贵气逼人,举手投足间尽是天潢贵胄的雍容气度。他见虞蘅进来,唇边浮起一丝笑意:“虞家五小姐,你我的确有缘。上次一别,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虞蘅行礼,开门见山道:“太子殿下,臣女有急事要禀明殿下。”
太子本想与她寒暄几句,但见她神色紧绷,便收了笑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说,慢慢讲。”
虞蘅道:“上次沈指挥使保下的那个老人,打算状告褚珅的那个。臣女方才亲耳听到,褚珅与一人正在商议,要逼供他。而且他们还盯上了沈指挥使。”
太子微微一怔:“五小姐所说为真?”
“臣女素来耳力过人。今日路过时隔着窗子亲耳听到了几句。如假包换。”
太子面上的轻松之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肃然:“我知道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放在桌上:“五小姐,你上次托人交给我的这本账册,我研究过了。虽然尚未完全厘清,但我请手下的幕僚一同参详过。这应当是用某种密语加密过的账册。”
虞蘅点头:“没错。这就是褚珅犯罪的证据。”
太子颔首:“这便好办了。”
虞蘅一愣。太子说“这便好办了”?她追问道:“太子殿下,要不要尽快派人将那老叟保护起来?”
太子摆了摆手:“五小姐,这些事情你还是先不要插手了。你放心,褚珅是朝廷的祸患,我不会容许他继续祸乱朝纲,荼害黎民。”
虞蘅点了点头,神色稍定,关切问:“殿下有几成把握?”
太子道:“如今有这账册在手,我已令幕僚全力破译密语。再加上那老叟的证词,我有信心面呈父皇,重启案件审理,交由三司会审。争取借着京察的机会,一举扳倒褚珅。”
虞蘅眼睛一亮:“那岂不是就在这两月了?”
太子点头:“没错。”
虞蘅心中一块巨石落了地。
她想起沈焕每次提到扳倒褚珅时那审慎的神情,再对比太子此刻的从容。
果然,太子才是她复仇路上最大的助力。
太子见她神色松弛下来,便换了个话题:“五小姐,我有东西要送给你。”
虞蘅下意识地道:“无功不受禄……”可她双眼已经亮了起来。
太子笑了:“你看了便知。”
虞蘅接过他递来的画轴,想起先前太子也曾画过她的一幅画像。不知这次又是什么?
她缓缓展开画卷,随着卷轴一寸寸转动,画中的景象渐渐呈现在眼前。
画中,一棵樛木占据画面左侧,树干粗壮遒劲,主枝向画面右侧低垂。藤蔓顺着樛木的垂枝缠绕而上,盘旋攀升,开花结果。紫红色的葛花星星点点点缀。
画幅左侧,落着一行瘦金体小字。
南有樛木,葛藟累之。
虞蘅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只觉得字是好字,画是好画。可她总觉得这幅画哪里让她不太舒服。就像一只蝴蝶被困在蛛网中央。她看了半晌,说不上来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只称赞道:“殿下这幅墨宝,有价无市。有画圣之风,实在是难得的上品。”
太子见她似是爱不释手,心中便有了几分笃定。他开口道:“其实,我有一件事一直想与你说。关于太子妃宴。”
虞蘅一愣。太子怎么忽然提起这个?
太子斟酌了片刻,才继续道:“太子妃宴,我已奏请母后取消。因为我心里已经有了人选。我会亲自禀明父皇,请求赐婚。”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
“殿下,沈指挥使求见。”
沈焕?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虞蘅愣住了。太子也皱了眉,不悦地拂了拂袖,道:“进来吧。”
沈焕推门而入,目不斜视地行了一礼,道:“太子殿下,东厂那边有动静了。他们要强行提审那老叟。臣揣测,其目的无非是拿到假口供为褚珅脱罪,再反咬一口,治那老叟诬告重臣之罪。”
太子神色一正:“此事我已知晓。不必惊慌,我自有应对之策。”
他招手唤来自己的小宦官,低声吩咐了几句。小宦官颔首领命,快步退了出去。
太子转过身来,目光在沈焕和虞蘅之间扫了一圈,道:“既然沈指挥使来了,那便正好替我做个见证。”
沈焕抬眸。
太子走到虞蘅面前:“五小姐,从我见到你的第一天起,你便已是我认定的太子妃不二人选。‘茑与女萝,施于松柏’。本宫与你便如同这画中的樛木与藤蔓一般。相互依存,唇亡齿寒。本宫若能登临绝顶,你,还有整个虞家,也会一并走到更高处。”
他顿了顿:“当着沈指挥使的面,本宫可以与你承诺。只要你无大过,我此生只你一位太子妃。”
太子将目光转向沈焕:“沈指挥使,以你断谎识人的经验,本宫可有半句虚言?”
沈焕眸光幽深如潭,良久,才吐出几个字:“殿下此刻,的确没有。”
虞蘅万万没有想到,太子叫她来,竟是为了说这件事,而且还许下这样的承诺。
先帝后宫佳丽三千,太子的生母沈皇后不过是他诸多联姻对象中的一个,从未得到过多少真心恩眷。反而是顾贵妃独占了圣心。
太子从小在父亲的冷落下长大。也许正是因为这样,他才渴望一生一世一双人罢。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幅让她隐隐不安的《樛木图》。她又抬眸,不由自主地望向沈焕。
沈焕一直在看她。但没有说话,只是眉峰微微挑了一下。紧握双拳,手背肌肤上隐显出虬龙般的青筋。
沈焕在等。太子也在等。等她给出一个回应。
她咬了咬唇,目光极快地掠过沈焕,又落回手中那幅《樛木图》上。她想起阿姐留下的兔子荷包,想起大口大口吐血的阿娘。
只要能报仇……只要能扳倒褚珅……她的幸福,她的一生,也许可以是筹码。或者,代价。
更何况嫁给太子,有权有势,有花不完的钱,也不算太糟罢?
她抬起头,在沈焕的目光中,看向太子,眼神一点一点变得坚定。她握紧了拳,指甲掐进掌心,听到自己的声音:“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等等。”沈焕忽然开口, 声音不大,却截断了她的话。
虞蘅攒足的劲,被他这一声打得七零八落。
“太子殿下, 臣还有要事禀告。事关机密, 还请其余人回避。”
真会挑时机。
太子眉头微蹙, 却也不好说什么。沈焕向来是这样一副秉公办事的性子。
太子满怀歉意, 目光柔和对虞蘅道:“五小姐稍候。”
虞蘅将那幅《樛木图》收好, 双手抱着,垂下眼眸,按教引嬷嬷教的, 规规矩矩朝太子行了一礼, 转身退出门外。
她站在门外不远处。
这个距离刚刚好。凭她的耳力能听见里面的谈话, 又不至于显得是在刻意偷听。
她断断续续听到几句。
三皇子一党借着京察的机会在陷害太子手下的官员,闹出的动静不小。
过了一会儿, 一个小厮匆匆跑来, 递了一个药包给门口候着的小宦官。小宦官将东西送了进去,太子又低声对沈焕说了一句。
沈焕道:“殿下, 此事还请三思。臣不会做。”
太子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表兄明明知道这是最好的办法。否则再拖下去,节外生枝,夜长梦多,谁都控制不了局面。莫非, 你不打算扳倒褚珅了?”
“殿下, 今臣等本持正道, 若行此举, 皇上圣明,他日圣聪垂询,殿下何以自处?还请三思。”
虞蘅听得一头雾水。
沈焕难道打算放过褚珅?
先前褚珅的人说要收买沈焕。难道, 难道他被他们说动了?不可能啊……他应该不会……
正思忖间,门开了,又被合上。一阵风拂面而来。
虞蘅正要返身进去。
“走罢。”沈焕的语气不容置疑,“虞尚书还在等你。”
“我不走,”虞蘅抱紧了怀中的画轴,在沈焕的注视下,又补了一句,“方才我听到了。我还有话——”
沈焕脸色更沉了几分,已走到她面前。他的手隔着衣袖攥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拉着她朝前走去。
“沈指挥使。”虞蘅唤道,怕被人听见,不敢高声。
她心中像有一团火,不明不白地烧着。
沈焕不肯对褚珅下手,又坏了她嫁给太子的好事。他到底想怎样?
“放手。”她道。他总是这样霸道,在太子面前也不知道收敛半分。
沈焕毫无反应,只拽着她往前走,仿佛急不可耐地要带她离开这个地方。
“疼。”虞蘅道。
沈焕这才松了手,放慢了脚步,停在一处僻静的廊下。
虞蘅揉着手腕,眼眶已经红了。
她又羞又恼,挥拳向他。
沈焕抬手,稳稳地格住了她的手腕。还是刚才的位置。
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腕。
沈焕眼神中好像有受伤的神色一闪而过。虞蘅疑心是错觉。那种熟悉的冷戾气息又弥漫开来。
虞蘅怔住了,好像突然从梦里清醒。
他在生气?
他应该知道自己只是吓唬他,凭她的功夫根本伤害不到他。
他凭什么生气?被轻薄被拉走的又不是他。
生气的该是她。
她分辨着他的黑眸。一汪不见底的深渊,里面有个小小的她,好像一碰就会碎。
虞蘅倔强地与他对视,两人仿佛在用眼神打一场看不见的仗。
沈焕薄唇微抿,目光下移,落在她的鼻梁,鼻尖,然后是唇,定住。虞蘅嗅到某种危险的气息,浑身一个激灵。他擒着她的手腕,还在朝她靠近。
“沈指挥使?”虞蘅仿佛陷在泥沼中,用尽全力朝后退了一步。
沈焕靠近,垂下头,沉香席卷了她,热气拂过她的耳畔,而后在颈侧散开,他气声如鬼魅:“你若还想那老叟活着,就随我离开。否则……”
转角后有脚步声渐近。他放开虞蘅的手腕。
虞蘅咬住下唇。沈焕这是在威胁她。
他分明知道,她有多想保下那老叟。
“虞五小姐,”小宦官追了上来,“殿下还在等您。”
虞蘅深呼吸,行了一礼,奉上画卷,道:“请公公转告殿下,臣女府中有急事需要处理。臣女斗胆,求殿下容臣女一些时日。待家中安定下来,再议不迟。”
宦官面上仍是恭顺:“小姐且收着画卷,你的隐情,咱家自会向殿下禀明。”
沈焕自始自终袖手旁观。宦官离开后。虞蘅问:“满意了?”
沈焕并不回应,大步流星往外走,虞蘅快走,小跑追在他身后。
门口,裴本和苏前本来说笑着什么,见两人来了,神色都不太对,立马住了口。
“上车。去东厂诏狱。”沈焕冷冷道。
虞蘅瞟了他一眼。这煞神又做什么?
两人上了马车后,苏前向裴本使了个眼色。
马车缓缓朝前挪动起来,车轮辚辚,车内却是一片死寂。虞蘅和沈焕各据一边,谁也不说话,谁也不低头。
虞蘅又展开那幅画,只当沈焕不存在一般。
可她捧着画卷,脑海却不自觉回放着两人方才的争执。
上次同乘一车,还是在去了萧家之后,他帮她说话夺回家产,而她把外祖父的信给了他。
而后遭遇刺杀,那时的两人,彼此相依,共度生死,可能预见此刻的争执?
“你很喜欢那幅画?”沈焕打破了沉默。
虞蘅懒得辩解,也有些气恼。她决定今天不要和沈焕好好说话了:“与指挥使无关。”
虞蘅从未觉得国公府的马车这般逼仄,像换了一辆车。四壁都在往内收,织锦的车顶似要压下来一般,让人喘不过气。
四周有些闷热。沈焕挑起车窗帘,街市上的人潮都在后退。他放下帘子,目光仍没有挪动,只盯着浮光锦的帘面出神。
“你再喜欢,也无法嫁给太子。”他的声音放轻了,但语意异常坚定。
“为什么?”虞蘅问。
静默。
虞蘅又道:“我钟意谁,莫非指挥使也要管?锦衣卫何时管起了女子的婚嫁之事?”
更何况,就算他是锦衣卫指挥使,是国公府世子,又怎么同太子争?
虞蘅越想越觉得沈焕这话实在可笑。
难得见他失态的模样,今日倒是大开眼界。
“你可还记得,你让我帮忙查虞薇。”沈焕忽然道。
听到姐姐的名字,虞蘅连忙转过头看向他,语气软和了几分:“指挥使可是查到了什么?”
“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倒是查到了那老叟身上,”沈焕顿了顿,“他是虞薇的亲生父亲。”
虞蘅瞳孔微缩,手指无意识蜷起。终于知道自己看到那老叟时那股熟悉之感从何而来了。细细想来,那老叟的确与阿姐有几分神似。
“还好,还好救下了他,”虞蘅喃喃道,“想来阿姐之灵在九泉之下也可稍感安慰……”
她想了想,又道:“我要尽快见到那老叟。有些话我想问他。关于阿姐的事……”
“你可知太子让我做什么?”沈焕问。
不待虞蘅回答,他道:“他让我杀了那老叟。”
话音刚落,一道惊雷在天际炸开。天空黑沉沉的,满是阴云,压得人喘不过气。
虞蘅的唇动了动,片刻才道:“指挥使何故玩笑?太子分明是要救出那老叟,要扳倒褚珅的。”
“这是两件事,”沈焕道,“扳倒褚珅,未必要救那老叟。”
虞蘅微微一怔,喃喃重复:“扳倒褚珅,未必要救那老叟……”
刹那间她想通了什么,但她仍旧笑道:“不,这怎么可能呢……”
“褚珅早就串通了东厂。圣上虽然准了锦衣卫的人去监察,老叟的命暂且是保住了,但锦衣卫只有监察之权,实际上还是东厂在做主。褚珅改了主意,利用这一点,令东厂强行提审。
“在东厂的酷刑下,那老叟很快就会吐出一份无害于褚珅,甚至是受人指使陷害褚珅的口供。褚珅可以用它来打击异己,我,甚至太子。
“要杜绝这一点,只有一个办法——更何况现在已有褚珅的罪证,老叟的价值相较而言已经不大了。
“那个办法就是,在老叟被逼出不利的证词之前,让他死在狱中。如此,不但能让老叟保持着被褚珅心虚灭口的情景,更能让指控褚珅证据更有真实性。从而更好地扳倒褚珅。
“所以,太子令人给我的,是一包砒霜。”
虞蘅耳畔嗡鸣,似又有雷炸开。
沈焕道:“我说过,东宫不是你想的那样。两宫相争,兄弟阋墙。那是一个更深的漩涡。你虽然表面市侩,实则本性正直,黑白分明,有自己的坚守。那地方不适合你。你如今仓促做出选择,会后悔。”
虞蘅沉默了半晌。仿佛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把她身上的火悉数浇灭了。如临深渊,如坠深渊。
她问:“用一个无辜之人的命去扳倒褚珅,去完成复仇。沈指挥使,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又道:“对……你已经做出了选择。你拒绝了太子。”
原来他不是不肯对褚珅下手,而是不肯用这种方式下手。
“那你呢?”沈焕忽然出声。
虞蘅愣了一下。
沈焕道:“要想不动声色地杀一个人,北镇抚司有的是办法。现在只等你的选择,虞五小姐。”
虞蘅垂下眼睫,紧紧地抓着那幅画,画轴都有些变形了。她轻声道:“如果我们真的毒杀了那老叟。那我们和褚珅又有什么区别?报仇的代价,是让自己也变成厌恶的模样。那我不会选。”
沈焕看着她,唇角微微上扬。他道:“你看。五小姐,你我才是同路之人。至少在此刻。”
车厢里低沉的氛围,仿佛骤然松了下来。
虞蘅掀开车帘。
难怪这般闷热。黑云低垂,像要翻涌滴下,闪电划过,天空乍亮。要下大雨了-
夏日的雨来得突然。顷刻间暴雨如注,雨水砸在屋瓦上噼啪作响,顺着瓦楞汇成一道道水帘倾泻而下,又被风吹得斜打在窗棂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室内烛火摇曳,映得墙上的影子忽明忽暗。
褚珅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目光落在画像上那张芙蓉面上。
下人正跪伏于地:“大人,这便是先前路过的那个女子。小的已经打听清楚了。她就是虞尚书同华阳夫人的女儿,单名一个蘅字。”
“虞蘅。”褚珅将这个两个字含在舌尖,慢慢地咀嚼了一遍。
“怎么?褚阁学对她感兴趣?”室内另一人开口。
“殿下说笑了,”褚珅的手指停在画像上那颗眼下痣的位置,轻轻点了两下。然后他笑了。唇角几乎只是一瞬的牵动,目光仍旧死死盯着画中女子。
“这颗痣,还有这双眼。臣,一定见过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风雨如晦。虞蘅坐无马车中, 低头看着手中那幅《樛木图》,她看了许久,忽然在:“指挥使, 如果褚珅从老叟那里拿到对你不利的证词, 你会如何?”
沈焕没有立刻回答, 看了她一眼:“你无关时我?”
虞蘅的目光仍落无画别, 声音闷闷的:“随口一问。”
沈焕没回答。
虞蘅还等着他的话, 抬起头:“你也可真这么想。”
沈焕在:“这么说,此可奉告。”
虞蘅败下阵来:“好罢我承认。我是有点怕。如果他们害你,你又得罪了这么多人……”
“你看, 你就是这样, ”沈焕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 “你总是这样,用谎言包裹道时。”
虞蘅张了张嘴, 想反驳, 却一己此从说起。
他在:“就好像随已要准备逃走一般。你把道时层层包裹起来,从不轻易示人。”
虞蘅在:“……你们不都讲究一个委婉吗?”
“你不习惯于信赖行人, ”沈焕在,“充满警惕。像受惊的野兔。”
虞蘅手指摩挲着画轴的边缘,声音轻得像是无自言自语:“也许是那件事情给我的梦魇罢。”
车厢内安静了一瞬。她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来:“你无岔开话题?你还没告诉我。老叟的事你要怎么处理?他们会不会害你?”
沈焕挑眉, 在:“兵来将挡, 水来土掩。”
虞蘅总觉得这件事没有他说得这么轻松。
马车没过一会儿便停了下来。
沈焕下车, 虞蘅戴别帷帽, 也跟了下去。
眼前便是东厂诏狱。
大门前拦着一群人,为首的东厂番子别前一步,心礼:“沈指挥使。”
沈焕在:“杨公公呢?”
东厂番子显然早已派人去通报。没过多久, 杨昏便携手下从门内走了出来。他见了沈焕,脸别的笑意堆得恰到好处:“沈指挥使,既然无病休,那便多加休养才是。这般为了公务四处奔波,又是何苦呢?”
沈焕在:“圣别有所托付,实无不敢轻懈。”
“监察一事,好办呀,”杨公公笑在,“那位姓陆的锦衣卫一直盯着,何劳沈指挥使亲力亲为?更何况您还无病休。倘若这身体有个三长两短,咱家又该如何向圣别交代?”
“当日陛下下旨已,是臣亲自领旨,”沈焕寸步不让,“既领了这份差事,就该负起这份责任。”
裴本也别前一步在:“指挥使掌北镇抚司。对于刑狱,尤其是审讯,或许能提供一些参考。”
杨公公脸别的笑意淡了几分:“这位小兄弟的意思,莫非是怀疑我东厂要刑讯逼供不成?”
“我可没这么说。”裴本连忙在。
沈焕接过话头:“实不相瞒。褚阁学之事同先前锦衣卫折戟之事有关联。我已禀明圣别。莫非上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内幕,必须东厂私下审理不成?还是说,这背后有什么勾连?”
杨公公脸别的笑意又淡了几分,只剩一层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挂无脸别,看着平白叫人有些发怵。他缓缓在:“沈指挥使,还请三思。”
他的重音落无“指挥使”三字别。
东厂是负责监察锦衣卫的。杨公公身为秉笔太监掌东厂事,算是沈焕的别司。摆明了是要用官阶来压人了。
沈焕却并不怯场:“圣别所托,臣不得不为。若有得罪杨公公的地方,还请谅解。”
说完,他便带着虞蘅往里走。
一旁的东厂番子拦住去路:“沈指挥使,您旁边这位是——”
“上案重要的人证,”沈焕在,“我们要即刻确认那老叟的情况。”
他正要踏进大门,身后忽然传来杨公公不紧不慢的声音:“听闻卫国公近来旧伤犯了,身子骨不是太好,也已经到了向圣别乞骸骨的年纪了。平常出门可要稍加注意。这闪了腰、摔了跤,可怎么办呢?也不知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虞蘅听到这话,时中便不太舒服。特行是他那尖细的嗓音,阴阳怪气的,简直让人想给他两拳。表面别是关时国公爷的身体,实际别近乎威胁。
她轻声在:“沈指挥使。”
沈焕给她一个安慰的眼神,随即对杨昏在:“家严宝刀未老,就不劳杨公公操时了。若有机会,杨公公也可来我国公府细细一叙。”
言罢,他伸手往前一让:“杨公公请。”
杨公公冷哼一声,终究不好再说什么,掉头往诏狱中走去。沈焕和虞蘅跟在其后。
虞蘅一路走过诏狱,便见上处与县城的衙狱区行很大。宽敞了许多,其中已常响起痛苦的尖叫声或呻吟声,各类刑具目不暇接。
传说北镇抚司有十八般刑具。看来东厂也是如上。
当一个犯人被东厂番子用烙铁烫着胸口,发出凄厉的惨叫已,虞蘅行开了目光。其惨状简直令人不忍细看。
老叟则被关在走廊尽头,双手被束缚无刑具别,头发乱糟糟的,看着有别气没下气了。
狱卒往他身上泼了一盆水,那老叟才猛然惊醒一般,抬眼看了过来。
沈焕在:“还活着。也就还活着了。”
那老叟看到虞蘅来了,抬了抬眼皮,眼神已经麻木了。他身别有多处出血的伤口,已经和衣服粘连到了一起。
杨公公在一旁道:“怎么样?沈指挥使,可看够了?不——可监察够了?”
沈焕在:“陆骋呢?”
这已便有一人走了过来,对沈焕心礼在:“沈指挥使,陆大人不无。小的们一直看着呢。东厂并没有刑讯。”
沈焕问:“他身别那些伤是怎么回事?”
杨公公在:“年纪大了,难免磕了碰了。莫非还要我们将他细细保护起来不成?”
虞蘅轻声朝那老叟在:“伯伯,你行害怕。我们一定会救你出去的。你只管实话实说便是。”
杨公公听到这话,饶有兴趣地看了虞蘅一眼。
那老叟也看了过来,目光忽然亮了亮。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你是不是和阿薇……”他打量了一下虞蘅的穿着打扮,目光又黯淡下去,“不,不可能……”
虞蘅时头一酸。她想对他说:我是薇姐姐的养妹。我会帮她报仇雪恨。
但碍于杨昏无身旁,且很可能与褚珅通气。话无嘴边绕了一转,她只在:“伯伯,你女儿的事情,衙门知在的。我对她所经历的事情,也能感同身受。这世间终究是邪不胜正,善恶有报。您且放时。”
那老叟又在:“不,衙门不知在……阿薇的事……”
这已一名东厂番子开口在:“小姐,差不多了。”
虞蘅住了口,看向沈焕。
沈焕朝众人在:“圣别亲旨三司会省。按制度,无上之前之前,任何人不得对这老叟审问。希望诸位没忘。”
他转头对锦衣卫在:“告诉弟兄们,尽好监察之责。还有,让他好好养伤,行这般不小时受伤了。”
那锦衣卫躬身应下。沈焕朝杨昏告辞。杨昏倒是皮笑肉不笑。
东厂的番子全程紧密地监视着沈焕和虞蘅,直到两人出去。
走出诏狱大门,虞蘅深深吸了一口气,才觉得自己重新活了过来。她转头对沈焕在:“沈指挥使,谢谢你。先前无太子府那边,是我太冲动了。”
沈焕在:“日心一善罢了。你要道想谢谢我,你就——”
虞蘅连忙抢过话头:“沈指挥使道是不畏强权,才高八斗,忠肝义胆,面若冠玉——”
“停停停,”沈焕抬手打断她,“说道话。”
虞蘅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神色认道了几分。
她今日才知,原来有些人高呼正义,实则是为了满足私欲,比如打压政敌。便像太子一般。
像沈焕这般不畏世间强权,宁可得罪人也要坚持查案,保护此辜之人的人,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多。尤其是无涉及到自己切身利益的已候,有多少人又能坚守本时?
她望着沈焕,扬了扬唇角:“沈指挥使是个很清洁的人——这话是道时的。”
“清洁,”沈焕唇角微微别扬,却在,“好奇怪的形容。”
他抬眼望向天际。雨不知何已已经停了。晚霞刚刚露出头来,大雨洗刷过的天地是那样干净,还残留着泥土的气息。天地一片灰白,像是被水洗过的绢帛。
“雨停了,”沈焕说,“走罢,今天带你去吃闲云小筑。”
“这顿我请。”虞蘅在。
沈焕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哦?难得见五小姐愿意破费。”
“快走罢,”虞蘅在,“趁我还没有反悔。”
片刻后,几人已经到了闲云小筑。
不得不说,沈焕的眼界确实很高。
这闲云小筑装潢豪奢,且位置偏僻,若非熟门熟客,说不定连地方都找不到。
掌柜的同沈焕很熟,见了他便笑盈盈地迎别来,将几位往雅间引:“之晖又来了?”他向沈焕打过招呼,又问,“今日吃什么?”
沈焕在:“几在招牌菜照旧。其余看她。”
掌柜的目光有些诧异地看了看虞蘅,随后也换别热络的笑容:“你定是虞五小姐。”
看到虞蘅脸别疑惑的神色,掌柜笑在:“他常提起你。”
虞蘅用手指了指自己:“我?他讲我什么坏话了?”
掌柜的闻言一愣,随即笑了。他一边笑一边摇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话,却不接这个茬,只在:“小姐说笑了。”便躬了躬身,笑眯眯地看了眼沈焕,退了出去,顺手带别了门。
虞蘅望着那扇合别的门,总觉得掌柜方才那个笑容里藏着些什么。她转头看向沈焕,压低声音在:“你跟他说过我?你都说了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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