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我怎么觉得又进学校了


    楚招星真诚地看着司空锦。


    “你要是有什么事, 我都不知道怎么招呼了,我也不知道送不送医院,所以我下回还是加一下你师弟吧, 咱们都保险起见, 这不好吗?”


    司空锦深深看着他,似是想说什么, 半晌动了动嘴唇却没开口, 二人就这样站了片刻, 楚招星低声问:“要去后面坐吗?”


    他扶着司空锦坐到旁边, 司空锦低声说:“你先走吧, 我要自己调理。”


    楚招星说好。


    然而他出门走了两步, 到底还是不太放心, 于是在公交站犹豫了片刻,他转身走回了小吊梨汤门口, 给司空锦点了一份, 想着他要是调理好了,可以立马吃点东西。


    他再度走了回去。


    里面一片黑暗。


    司空锦正屏息凝神坐在地上, 腕上没了白玉珠串的遮挡, 上面的黑雾便毫不留情绕着他手腕窜动起来。


    而在他周围, 强烈而迅猛的蓝色光芒几乎要蹿出棚顶,蓝光与黑雾来回缭绕,难舍难分,正邪难辨。


    第二天。


    楚招星记下了大姨的地址,驱自行车前往她的住所。


    其实最近齐钰一直跟着,小瓜已经不需要特意吸鬼气了, 但楚招星秉着有缘就看看热闹的心理,还是去了。


    又秉着这一心理, 在路过一出车祸现场时,楚招星停下了车。


    事实证明人还是不要有太多的从众心理,因为你永远不知道这个“众”里都隐藏着什么样的人类。


    里面挤了三圈人,楚招星探头一看,那宝马就停在道牙子边,车头都被撞扁进去了,旁边地上坐了个老太太,正捂着腿抹眼泪。


    老太太说:“哎呦你这个小伙子,年纪轻轻怎么这样子嘛,我告诉你哦撞了人你得赔的!”


    小伙子说:“我呸,你算个什么东西?你知道我哥是什么人吗?说出来吓死你!敢讹我?我他妈让你进去关个十年八年!”


    楚招星觉得这场面实在很有意思,恰好他怕自己迷路,早出来了一会儿,高德显示前面拐弯就能进小区,不存在任何迷路的可能,于是他准备欣赏一会儿。


    他问旁边大学生模样的人,“哥们儿,这是怎么回事啊?”


    “不知道啊我也刚来……”


    “那老太太想碰瓷,碰上太子爷了。”一个女声突兀地插进来,“这男的一看就不好惹啊,宝马这款车是限量的,虽然长得很低调,但价钱真不低调。”


    男大学生恍然大悟,“这样啊,你懂得真多!”


    楚招星却觉得这女声很是耳熟,一扭头果不其然,“叶行云?”


    叶行云嘻嘻一笑,“好巧,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这边玩。”


    叶行云恍然大悟,“你是不是准备去前面那个红树湾集市吃饭?”


    楚招星试探着问:“你们刚从那回来?”


    叶行云说:“是啊。”


    “真巧。”楚招星立刻说:“我就是去那个红树湾集市吃饭。”


    “你可千万别去!”叶行云惶恐道:“那纯粹是诈骗,摊子得明天才能全出呢,现在只有两个小摊,一个是章鱼小丸子一个是烤鱿鱼,我亲眼看见一个大哥吃了两口烤鱿鱼,走到拐角吐了一地。”


    楚招星和他旁边的男大学生一起沉默了。


    最终楚招星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还是问道:“那小丸子呢?”


    “这里,要来一颗吗?”


    叶凌霜面无表情递上一盒四个丸子,从盒子形状看这里原本应该有六个。


    完全能够让人有效推理出她们一人尝了一个,接着谁也不肯再吃下去,却因为花市街头鲜有垃圾桶的存在,被迫在手中拿了一路的悲剧。


    楚招星立刻摆手,“算了,我们还是看看人间险恶的宝马车吧。”


    叶行云立刻发出邀请,“下午要是没事和我们一起玩呗?”


    楚招星思索片刻,觉得实在拒绝不了,索性摊牌道:“我下午要玩的这个东西你们可能玩不了。


    叶行云的胜负心在这时候起来了,“真的吗?我不信,天底下就没有我玩不了的东西!”


    “我要去抓鬼。”


    叶行云眼睛亮了,“抓鬼?”


    “我证明。”半晌一言未发的叶凌霜说话了,“他确实会抓鬼。”


    叶行云很好奇,“你见过啊?”


    叶凌霜看了楚招星一眼,点头道:“见过。”


    “怪不得……”叶行云嘴角一翘,话说个半却拐了个弯,“你看起来就很有大师的气质,楚大师,带上我吧,抓鬼的事我很熟的!”


    “你熟?”楚招星叹口气,“姐姐,这不是闹着玩的,不是你看的那鬼故事,你没真正接触过这一行,不知道鬼都是什么样子,不信你去问问齐铮,那是真的会要你命的!”


    “这还不简单?”


    叶行云手指在腕间铃铛上一点一点,竟然随口念了串往生诀。


    楚招星惊悚地看着她。


    这诀倒是不难,楚招星小学的时候为了超度遇见的鬼特意学过,简单小鬼都能送走,但叶行云能念出来就表明她不是个门外汉,起码会个皮毛。


    叶凌霜倒是看起来很淡定,一副看着她演的神情。


    “别这么看我嘛!”叶行云无辜地摊开手,“早说过,我这人除了美貌,还多才多艺得很。”


    楚招星又问了她几个问题,她一一答得从善如流,让楚招星倍感惊奇,心说这地方天师该不会是个隐藏的热门职业?


    “这下总可以带我们了吧?”


    叶行云眼睛亮得要命,连身后的宝马车都不管了。


    楚招星当即判断她绝不是个天师,正经天师绝不会对这种活动如此热衷。


    ——


    二十分钟后。


    楚招星站在防盗门前,和里面的中年妇女四目相对。


    中年妇女“呀”了一声,立刻热情地侧身让他进来,“楚大师好,来来来,快进来坐!”


    楚招星边说你好边进屋。


    中年妇女越过他看着后面,被叶凌霜厚重的烟熏妆吓了个哆嗦:“这二位是?”


    楚招星说:“我的助手。”


    中年妇女端了果盘放在他们面前的茶几上。


    “连助手都配两个,您真是年少有为。”


    楚招星硬咳了一声才没让自己笑出来,叶凌霜从果盘上拿起一个葡萄迅速塞进了叶行云嘴里。


    楚招星也立刻拿了一颗,直接吃葡萄不吐葡萄皮。


    除了中年妇女,里面还有个三十几岁的男人,男人袖手站在一边,看着楚招星一行人连连点头。


    “大师好啊,这个事情拖了这么久,主要是我老婆这个人吧,从来不信这森*晚*整*理些东西,我们都只能背着她偷摸弄。”


    楚招星说:“您老婆今天不会回来吧?”


    “不会的。”男人肯定道:“她是个老师,今天出去教学生了,要不然我哪敢约你们来呢?”


    楚招星连连点头,“好的先生,请问您怎么称呼啊?”


    “我姓裴。”


    “裴先生,您可以给我们讲讲这鬼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出现的时候有什么特征吗?”


    男人长叹了一口气。


    “让我姐说吧,第一回就是她看见的。”


    说完他心有余悸地望了书房一眼。


    “那……”楚招星转过头,“裴女士?”


    中年妇女也心有余悸地望了书房一眼。


    “就二月份的时候,有一回我来这块吃饭,因为我弟妹是老师,教数学的,对我姑娘特别好,孩子之前考试成绩不好,她就让孩子过来给她分析一下卷子。”


    可能是他们脸色变得有点太明显,裴女士关切地问:“怎么了?大师是算出什么了吗?”


    楚大师显然没有算出什么,只是数学老师这个名头让他们都想起了一些不太好的回忆。


    楚招星不知道面色凝重的叶行云在想什么,但他想的是自己一字未动的数学作业。


    最近的数学作业真是越来越多了,离期末考试还有一阵,数学老师开始疯狂赶进度,听着她的意思,是要在考试之前多留一阵好让他们复习。


    “没什么。”他说:“您弟妹是个好人,您继续讲。”


    “她俩当时在沙发上坐着,我为了不打扰他们就去书房了,结果就在书房里面,我就,我就见着了那东西了!”


    裴女士的神情渐渐惊恐起来。


    “当时那个东西,就是从我弟妹的辅导书里面钻出来的,我眼睁睁看着的,就是嗖一下子,它就冒出来了,就飘到我眼前那么看着我,还伸手要往我身上拍……吓得我拔腿就跑啊,好歹是跑出来了……”


    “稍等一下。”楚招星出声打断了她的话,“可以具体描述一下那个东西长什么样子吗?是男是女?有什么显著特征吗?”


    “女的!”她当即肯定道:“那绝对是个女鬼,长得我也没敢仔细看,但百分百不是个人,我眼睁睁看着她走过的地方地上就是一摊血,我当时哇哇叫着往外跑,把我姑娘,我弟和我弟妹吓得都跑过来了。”


    “真是太惊险了!”楚招星拿起旁边一个橘子递她手里,“人没事就好,来,压压惊。”


    裴女士摆摆手,喝了口水。


    楚招星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今年,就今年三月份。”裴女士说,“不瞒你说,其实我过两天就找了个先生来看,但是那个先生不太靠谱,把那书房弄得一团乱。本来弟妹就不信这些,觉得我就是看错了,也是照顾我情绪才答应我找的,从那之后她就再也不让我找人了。”


    楚招星不由得下意识看了门的方向一眼。


    “您弟妹确定不会回来的吧?”


    裴女士信誓旦旦道:“这您放心,绝对不会,她每隔两周的这个时候都会去给她学生补课去,她学生是挺可怜的孩子……嗨咱不说这个,她补习要补到四点呢,给他补完晚上去学校开会,肯定不会回来。”


    她兀自叹了口气,“我弟妹是个挺厉害的人,在学校管学生特别有一套,我问过我姑娘同学的家长,说她在那片还挺有名。你说这年头做老师多不容易啊,好些家长天天找茬举报,她肯定吃了不少苦,我真挺佩服她的……”


    “就是这方面特别轴,也能理解,有文化嘛,读过研究生的,平时不信这些,但是……”她说着又擦了擦头上的汗,“但是啊,这个事情太吓人了,别说我了,连我弟都害怕啊。”


    楚招星忙说好,直接开启下一个问题,“那东西大概多久出现一次?”


    “这东西没定性,我见过两次,我弟见过一次,我第二回见就是在前几天,当时没防备,就是帮我姑娘去那屋里拿书,拿一本教辅书,哎呦给我吓得,打开书那东西直接往我脸上扑!我当时就坐地上了,我弟听着声来搀我,结果那鬼扑进去了,他也什么都没看着。”


    “裴先生见到的那次,看见鬼长什么样了吗?”


    谁知道这话一出,裴先生的头立刻惭愧地扭到了一边。


    “那次,那次我也不太记得了……”


    他姐直接不耐烦地摆摆手,“他啊,我说着都丢人,挺大个老爷们直接白眼一翻晕地上了,还是我弟妹把他弄床上去的!”


    裴先生的脸上出现了羞愤的神色,“姐,你不要……”


    “行了行了,你可别在这儿待着了,赶紧去做晚饭吧,让小玉培训完回来吃口热饭啊!”


    裴先生羞愤欲绝地出去了。


    楚招星决定亲眼去书房看看。


    据裴女士说,女鬼第一次出现是在三月末,第二次出现是在四月中,这之后就消失了整整两个月,在这六月的尾巴里才再次粉墨登场。


    一行三人进了书房,楚招星让裴女士先在外面等一下。


    这实在是一间让人倍感亲切的房间。


    木质书架上全是他们熟悉的书,从数学必修一到选修码得整整齐齐,最方便拿的地方是一溜练习册,庞大的五三直捣楚招星的眼球。


    他恍然觉得自己又进了一所学校。


    桌子上摆了一大厚叠卷子,旁边是本卖相熟悉的卷子皮,叶凌霜说:“诶?”


    这声音在讶异中含着掩不掉的兴奋,事实证明断层学年第一对卷子的敏感度确实远超常人,她立刻走过去,当场将卷子皮抖了一抖举起来,“是金考卷哎!”


    是金考卷,是他们必做的金考卷,是数学老师要收上去亲自看的金考卷。


    叶行云的表情看着是快要口吐白沫了。


    楚招星走过去,随手拿起桌上一张卷子看,原本只是想看看这卷子做没做过,不成想举起卷子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白晓音


    就坐在他斜后桌的白晓音。


    楚招星将这张卷子拿起来,面对着叶凌霜探究的脸艰难开口。


    “……这好像是咱班的卷子。”


    第52章 突如其来的加更


    楚招星眼睁睁看着叶行云眼中神色从兴奋变成了凝滞。


    楚招星深吸了一口气, 接着确认,“你们刚才都听见那大姨说话了吧,她弟媳妇是不是叫, 小玉?”


    叶凌霜点头。


    楚招星再次确定, “咱们数学老师是叫梁不遇吧?”


    叶行云不禁望向窗外,“咱现在逃还来得及吗?”


    楚招星看看手里的卷子, “还有个好消息, 这卷子她已经批完了, 来都来了, 要不来看看成绩吧!”


    叶行云由衷道:“你真病得不轻。”


    裴女士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估计是听着他们这屋里乒乒乓乓, 敲了敲门, “大师啊,你们是发现了什么吗, 需不需要我们啊?”


    楚招星下意识的反应竟然是挡住了那叠卷子, 颇有一种做贼心虚之感,就在那一刻他抬眸瞥向窗外, 眼睛乍然停住, 就在那快得转瞬即逝的幅度里, 看见了一道黑雾。


    黑雾凝结在半空,正要缓缓散开。


    楚招星抓起桌上金考卷,低声道:“先等等。”


    叶行云和叶凌霜都站住了,楚招星快步挪到门口,背靠把手用身体挡住了门。


    接着他下巴微扬,示意她们去看窗外。


    然而就在她们双双转头, 神色凝重看向窗外之际,大门外忽然传来了钥匙入锁孔的清晰响动!


    三人同时瞳孔一缩, 门外高跟鞋声夺命般响起,楚招星只觉心情难以言喻,一时连外头的鬼都忘了去看。


    还是老话说得好,比鬼更可怕的永远是人。


    高跟鞋落在地板上的声音清脆动人,让人很快联想起它们落在教室地上的动静,这动静曾在无数个清晨将他们从迷离中唤醒,亲切赛过金考卷。


    实在亲切得过分了。


    女人的咳嗽声从外面响起,紧跟着,裴先生发抖的声音从渺远处传来,“那个,那个……小玉啊,你不是去上课了吗?”


    “那屋漏水了,我就把学生带回来了,先把今天的课讲完。”梁不遇的声音和她的高跟鞋一样干脆利落,“姐来了啊,我先给学生上课,你随便吃点水果,待会小裴做饭。”


    接着外面响起一道男声:“叔叔好,阿姨好!”


    听到这声音,头顶如同隔空劈下一道惊雷,把三个人的脸都劈了个雪白。


    外头的齐铮浑然未觉,还在那说:“谢谢梁老师……啊谢谢阿姨我不用吃水果了!”


    楚招星头一次在叶行云脸上看到挣扎的神色,她甚至走到了窗边,探头探脑地向外瞧去。


    接着她悄声问叶凌霜,“这儿外头有个水管子,你敢跟我顺着它爬下去吗?”


    叶凌霜回敬道:“不敢,你背着我爬吧。”


    叶行云快要炸了。


    “玩啊。”叶凌霜声线凉薄,“你不是想来玩吗?想来灭了鬼,多能满足你的爱好。”


    “我看梁不遇这是要灭了我了!”叶行云压着嗓子急道:“她本来就觉得我不好好学习不喜欢我,这下准得觉得我还在兼职当骗子呢!”


    叶凌霜说:“这时候知道要好好学习了?”


    叶行云说:“大……咳……哎呀都这时候了!算了算了我自己爬,我爬过这东西……”


    楚招星半晌一言未发,欣赏着鬼片前的这幕喜剧片,看得差不多了才忽然用气声说:“好了好了,就这么一点事,不要那么放在心上。”


    翻窗户翻到一半的叶行云惊恐地扭头看他。


    “我们在她进来之前找个鬼让她看看不就好了。”


    楚招星抬手一指窗外,“哎,正好你爬上去了,打开窗户,把外面那东西放进来吧。”


    叶行云差点弯腰栽下来。


    楚招星走到书架旁边,手指按住一本必刷题,心中问:“小瓜,在这里吗?”


    “在最右边,高考冲刺的那本。”


    楚招星修长手指抵在书架上,双指一按就将厚厚一本必刷题拿了出来。


    楚招星正想要翻开这本书,指尖却莫名传来一丝酥麻之感,这感觉极其强烈,让他如触电一般差点整个人弹起来。


    小瓜进来就已经查过了,这里面没有厉鬼,只要不是厉鬼,楚招星就都能招呼得了。


    他正要拿起来,忽然听见外面一道高亢的吼叫声,“现在,立刻把你带来的人给我叫出来!”


    “叫出来”在空气中压缩变形,听起来像极了一个“交出来”。


    空气鸦雀无声,齐铮干瞪着眼杵在旁边,觉得这世界真是瞬息万变让人震撼。


    不是谁第一次来数学老师家都能目睹两口子吵架的。


    梁不遇确实是个实在人,在家和在学校一直都能保持一个人设,他深刻怀疑如果自己不在这儿,梁不遇的高跟鞋现在已经出现在她老公头上了。


    他很是有点想在小群里嚷嚷一下的心思,此刻却一声也不敢吭,抄着手站在旁边无助的样子像极了一个呆子。


    楚招星悄悄将书房门拉开一个小缝,正对上的恰好是呆子张大的嘴——


    并且在和他对视之后张得更大了。


    齐铮使劲眨了下眼睛,以为自己幻视了。


    “怎么这么迷信啊你?我告诉你多少次,书房反光,里面又放了玩具,肯定就是影子的问题,我上次还特意叫了个物理老师来给你讲……你倒好,一次次把算命的带回家,那些都是江湖骗子,能信吗?说了多少次他们那都是封建迷信,让你吃香灰你也吃?”


    齐铮和楚招星遥遥对视。


    然后他看见楚招星的头上冒出了另外两个脑袋,是他的两名前桌,叶行云和叶凌霜。


    齐铮脑袋空了。


    从数学老师对丈夫的谩骂中,他也终于大约听出了是个什么事情,眼睛一闭一睁,再看楚招星的目光更多了一层敬佩。


    楚招星对他比了个口型,意思是让他再拖梁不遇一下,看他指示行事。


    齐铮面如槁木,毫无胜算地点头。


    楚招星手中握着那本必刷题,感觉到当中暗潮涌动,他将书贴在了手腕白玉珠串上。


    必刷题立刻如有生命似地抖了一抖。


    事实上比起齐钰之流,女鬼的生活几乎没有太多可圈可点之处,因着她身上连怨念都没有多少,楚招星走马观花看下一遍,便看完了她人生的关键节点。


    只是她附身的必刷题比较特别,这书大概是梁不遇用久了,上面积攒了不少深重怨念——不过不是死人的,而是活人的,大约是被这书砸过的学生们的。


    活人的怨念比不得死人,但大多数时候也有奇效,比如对于外面的那位,阴气重得能吞鬼,硬碰硬很可能会让自己鬼受到损伤。而活人的怨念里阳气蓬勃,专门可以克外头的阴鬼。


    齐铮的预感是对的,梁不遇甚至没有给他阻止一下的机会,脱了高跟鞋就气冲冲走了过来。


    裴先生急忙跟着想拦,齐铮心头狂跳,立刻跟着过来。


    楚招星清楚地看着外面那只鬼和自己四目相对,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梁不遇面色不善地打开了房门。


    齐铮紧跟在后面,“梁老师别生气,其实我家也……”


    梁不遇打开了门。


    那一刻她以为自己看错了,明明外面晴空万里,屋里却一片漆黑,仿若有片看不见的乌云只笼罩在这间屋子的上方。


    齐铮立刻咳了一声,溜着门缝挤进去,将站位离门口最近的叶行云往身后挡了挡。


    说时迟那时快,楚招星将手中必刷题从当中狠狠一扯,像无数高考结束的高三生那样直接把它扯成了两半,就在他扯碎书的一瞬间,书中当场爆出一道艳粉色亮光!


    这颜色实在让人联想到某种不合时宜又很合地域的场所,所幸现在不是晚上,不会吸引来执法的警察。楚招星毫不犹豫将两半的书猛然掷向窗外,当空传来一阵剧烈惨叫,黑雾竟然在空中烧灼起来。


    楚招星应该松一口气,但气出到半晌,他猝然意识到不对,转身就喊:“离开这屋!”


    书中没有厉鬼,但却藏了个幻境!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周围的世界光怪陆离地变化起来,窗户正快速旋转成为漩涡,离着最近的叶凌霜第一个被波及,她身手倒相当敏捷,一把抱住旁边转椅企图加大体积,哪知漩涡大得惊人,竟然连她带转椅一起吸了进去!


    叶行云脸色大变,“大——”


    剩下的字完全吞没在风中,她当即猛地一拨手腕银铃,清脆铃声叮当作响,她竟毫不犹豫抓住转椅最外面的那只轮,跟着叶凌霜跳进了漩涡里。


    齐铮惊惶之中下意识伸手去拉,却连衣角都没碰到。


    一切都在须臾几秒间。


    小瓜在他脑中哇哇大叫,这时楚招星心中却有一种诡异的预感,这感觉实在来得太奇怪,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这处幻境他值得一去。


    楚招从来信任直觉,周围景物光速变化,他在小瓜的叫声中纵身一跃!


    一道蓝光在他脖颈后方猝然亮起,映在身后齐铮眼底。


    如果叶行云这种稍微懂点行的,就能看出来,这是一个下在他身体里的符咒,意在施法的人能随时到达他的身边。


    可惜齐铮没有看懂。


    齐铮脑中电光石火,对于楚招星的盲目信任涌上心头,眼看着所有人都进去了,他牙一咬,索性也跟着跳了下去。


    艳粉色烟雾快速聚拢,周围的景色什么都看不见了。


    楚招星对外界最后的记忆就停留在正对着的门口,数学老师梁不遇那双骤然放大的瞳孔上。


    她被惊恐的丈夫死死抱在怀里往后拖,正血红着眼睛朝男人喊:“那是我学生!他们但凡有个三长两短——”


    第53章 我进幻境啦


    周遭模样飞快变化, 眨眼之间杜鹃抽苞盛放,顷刻已开得漫山遍野。


    楚招星从空中砸下来,正正趴在一块地上, 地面软得像块床垫, 让他根本没受到任何伤害。


    这是执念形成的幻境。


    是人就会有执念,但不是人人的执念都能成幻境, 是要天时地利鬼和, 恰好执念寄生的地方得有和这执念相辅相成的物件, 才能助力它化出一场幻境。


    普通鬼的执念就是好, 不会对外来人员造成误伤, 还特意在地上设了层结界, 接住了从天而降的游客。


    左右环顾一个人类也没看到, 眼前一片粉艳艳的杜鹃花,楚招星很快发现这是一座山上, 到处都是盛开的杜鹃。


    他便直接往山下走去。


    这里只有一条路, 好在也不是什么高山,只是个小土坡, 他很快走了下去, 下面炊烟袅袅, 所有的烟都飘向同一个方向。


    楚招星发现那是座医院。


    镇子上的医院规模很小,此刻已经运转到了极限,因为这里正在同时给两名产妇接生,仅有的几个医生护士跑来跑去,两个男人正一起坐在门口抽烟,他们勾肩搭背地说:“这下好啊, 咱们两家都有后了!”


    镜头切得很快,两个护士抱着两个女孩从里面走出来, 一个男人大喜过望,另一个男人却直接在地上啐了一声。


    “赔钱货!”他说。


    大喜过望的男人给女儿取了名字,叫白茉莉,赔钱货也有个名字,但她的父亲在登记时说得又快又愤恨,也大概是因为愤恨所以快,反正楚招星一个字都没听清。


    血淋淋的事实证明,男人还是不要太快的好。


    赔钱货和白茉莉是邻居,她们住在紧挨着的自建房里,就这么一起长大了。


    幻境光阴似箭,头顶雪花簌簌转眼便化为春风,赔钱货和白茉莉长到了小学的年纪。


    白茉莉穿着一身花裙子,撅着嘴坐在门口,旁边一个青年好声好气地安慰她:“好了好了,她很快就出来了。”


    白茉莉很不满地说:“她磨蹭什么呀?上学都要迟到了,如果没有爸爸妈妈,她怎么可能上学啊?”


    青年楞了下,接着立刻对她说:“茉莉,不要这么说。”


    紧接着从隔壁出来了一个拎着布包的小姑娘,她穿得破破烂烂,头垂得很低,让人看不清她的脸。


    “对不起……”她磕磕巴巴地说:“我弟弟刚才把盘子打碎了,我在给他打扫……”


    白茉莉看都不看她,昂着脖子扭头就走。


    青年原本是想安慰下赔钱货的,一见白茉莉走,就赶紧跟上她了。


    楚招星眼看着,在青年没有注意到她们的拐角,白茉莉从后面踢了赔钱货一脚,赔钱货踉跄着没站稳,一下狼狈地趴在了地上。


    白茉莉在后面捂着嘴笑,青年听到声音忙回头去扶,赔钱货一瘸一拐爬了起来。


    楚招星惊奇地发现,赔钱货竟然长得有点眼熟,但究竟是在哪见过,他一时间却想不起来了。


    正琢磨着,他转头看见了白茉莉的脸,那一刻他居然被这小姑娘吓了一跳,她眼里闪着恶意十足的光,看着笨拙的赔钱货时,竟然让楚招星想起了另一个人——


    陆妄。


    那种高高在上的傲慢感,平等地瞧不起全世界的样子。


    然而这场景转瞬即逝,让他并没有时间去多琢磨,时光定格在大雾弥漫的校门口,雾霭很快一寸寸散开,面前的校舍从一层变成了二层。


    楚招星眼看着两个小姑娘快速抽条,长成了和他一样大的年纪。


    白茉莉已经出落得美艳无双,她眼波流转,看人时竟有种勾魂夺魄的本事,楚招星很难想象她居然还是个高中生,就连他身边最万众瞩目的叶行云都没有这种眼神。


    这大约是真正的花市女主。


    这个猜测还可以加个大约来限定,而有一件事是楚招星已经可以确定的,白茉莉就是这个幻境的主人。


    和她比起来,周围的男男女女全都黯然失色,只要她在,就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至于和她一同长大的发小赔钱货,楚招星始终不知道她叫什么,但他心中却已经生成了一个很可怕的推断。


    十几岁的她眉眼已显出锋利,尽管在白茉莉的身边显得平庸无奇,但楚招星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了——


    和美女与否无关,只因这脸尽管稚嫩了些,但活脱脱就是梁不遇的五官。


    从进幻境到认出梁不遇,大约也只过了十分钟的时间,楚招星根本来不及去寻找他人,但他觉得这事情实在过分新奇了,饶是他从小到大进多了幻境,这件事也让他的表达欲难得爆棚。


    毕竟不是谁都能亲眼见证自己数学老师的童年和青少年。


    这场故事中的女主角只有两人,而梁不遇是个众所周知如假包换的活人,那白茉莉必然就是女鬼本鬼。


    这倒和小瓜的消息不太一样,小瓜故事里的女主角名叫白鹃子,人生寥寥几笔乏善可陈,人生最大的一件节点性悲惨事件,便是高考考上了大学,但由于家里阻拦而没去上成。


    此后白鹃子的人生便急转直下,进城当了一年理发店小妹后,她被母亲叫回来结婚,结婚两年后死于难产,结束了短暂又无奈的生命。


    楚招星印象中白鹃子的故事里没有改名这件事,他怀疑是自己看漏了,而小瓜又不在,问也没得去问。


    小瓜在幻境中向来会失联,从小就是这个鬼样子,倒不是什么新鲜事,进来那刻他就做好了靠自己的打算。


    四季的推移终于在她们上学的时候停下,不知道是高几,只知道从教室的窗外往外看,艳粉色的杜鹃又开得漫山遍野。


    楚招星发现了一件不幸的事情,至少对他来说很不幸——这些人说的都是方言,他一句也听不懂。


    老师看起来是点了梁不遇的名字,但他完全听不出他叫的是梁不遇,而这时的梁不遇已经和小时候的唯唯诺诺大不相同,倒是有了现在的雏形。


    她昂着头,思路清晰流畅,眉目中一派自信飞扬。


    就在梁不遇站起来回答问题时,他看见了后桌白茉莉的脸,她也在看着梁不遇,目光中讥诮闪现。


    竟和她们童年时如出一辙,是毫不掩饰的傲慢。


    再别过头来时,楚招星发现门上趴了个脑袋,看来班主任趴门的爱好确实传承了多年,从古到今都是如此。


    但透过粗糙的毛玻璃,他却发现了一丝不对。


    他揉了揉眼睛,确定那并非是一个脑袋而是两个,再揉了揉眼睛,确定那两个脑袋不是长在一个人头上,而是两个他熟悉的人凑在一起。


    叶行云和叶凌霜。


    革命三方大回合。


    同志们进行了热烈的交流互动,叶凌霜表示自己看见了小学高年级版的白茉莉和梁不遇,叶行云则表示自己看见了初中版的白茉莉和梁不遇。


    大家都深深感叹数学老师年少生活的不易,她能走到今天的顶尖教师位置实属难得,简直是励志模范的典型。


    经过消息汇总,大家也算把白茉莉的生活收集了个七七八。她是镇子上富户的女儿,上面还有三个哥哥,从小对她玩了命的宠,是以她被纵得无法无天,养成了一副谁也看不上的性子。


    她看不上梁不遇,这其实不是一件具有偶然性的事情。她甚至针对的也不是梁不遇这号人,纵观整座学校,包含男女老少全部师生,能入她眼的大概就只有几个稍微有点钱或是有点权的。


    课后,班上一个女生同白茉莉提及了梁不遇,实际上她说的仍旧是方言,仨人没一个听懂,只能从女生瞟向梁不遇座位的一眼看出她们是在谈论她。


    白茉莉说的话他们倒是能听懂,“就是看她不顺眼啊,那副穷酸样子,天天装什么装!”


    在大家一起感叹普及普通话的重要性时,楚招星多感叹了一句:“这不就是韩京南变性版吗?怎么到这地方也能遇见韩京南呢?”


    二人双双投来赞同的目光。


    教他们高中数学的是个年轻男人,对漂亮的白茉莉青眼有加,白茉莉与他打得火热,并从他这里得到了许多免费的课后教育资源。


    尽管是邻居,白茉莉和梁不遇看起来却完全不熟,梁不遇永远在闷头学习,而白茉莉则成为了混混们口中的大嫂。


    直到场景再次变幻,眨眼黄莺宛转,溪水淙淙,在杜鹃花下的一处山谷中,他们惊愕地发现,梁不遇和白茉莉竟然平和地坐在一起。


    对于在这幻境中唯二说普通话的人,三人都觉得很亲切,私心希望她们对话的镜头能切得更多些,以便他们能探索得更多些。


    梁不遇说:“茉莉,你离那个刚哥远些吧,他不是什么好人,还有数学老师,他一直都只是图你……”


    毕竟她还很年轻,话不好直说出来,白茉莉却哼笑一声,说:“图我身子,他不是个好人,我当然知道,可没关系,他把我成绩提上来就够了。我管他人怎么样呢?我又不是警察,你是圣母吗?这都要管。”


    梁不遇楞了,在她们身后的仨人也楞了。


    “我可不爱他们,不会像某些女的那样,只会在男人身上寄托自己,我只想从他们身上得到我想要的。”


    她轻蔑地看了梁不遇一眼,“和你说这些你也不懂,像你这样的人,再怎么样也是嫁人换彩礼的份,早晚要做男人的养料。你圣母成这样,也没见你过得比我好。”


    梁不遇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她如同受到了巨大的羞辱,直接从地上站了起来,“茉莉,你不要这么说话。”


    白茉莉看她神情激动,就像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她抬身就走,“我怎么了?这就戳着你了?与其在这里劝我,还不如想想你自己未来的老公呢,和你这样的人说话,可真是拉低了我。”


    楚招星认识梁不遇半年,记忆中的她永远踩着高跟鞋呼天喊地,从没见她受过这样的气,看她呆呆站在水边的样子,不由跟她一起惆怅了片刻。


    叶凌霜忽然道:“舌头长在她这样的人嘴里,可真是浪费了它。”


    叶行云却说:“我怎么觉得她这嘴脸有点眼熟呢?”


    她思索片刻,很快恍然大悟道:“哎呀,我知道了!她这个刻薄样和刘可舟好像啊!”


    叶凌霜问:“刘可舟?”


    “对啊,就是咱班那个刘可舟!她和这白茉莉,除了长得不像之外,这俩性格简直太配了,除了白茉莉傲慢点,刘可舟拧巴点,但你看这张口就来的造谣劲,真是一模一样!”


    叶凌霜皱眉,“她还造你谣?”


    叶行云愤懑道:“是呗,多难想象啊,她和白晓音背后说的,得亏我和白晓音熟,她来问我,要不然我都不知道呢……噢,她也是这样自说自话,莫名其妙认定我有什么男人,我哪来的男人呢?孟海楼那个实心眼的就是不给我睡,我倒是想有男人!”


    “……”叶凌霜显然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


    楚招星都快忘了刘可舟这号人,自打上次期中考试她被韩京南恐吓之后,在学校活得越发像一个哑巴,平时基本只跟她的同桌,社交达人白晓音说话。


    但她好像唯独和叶行云杠上了,唯有在叶行云面前,她不光不是个哑巴,还是个刺头。楚招星挺不理解。


    说她小气,她似乎没有记恨连累她被韩京南恐吓的楚招星,说她大度,她却唯独恨上了和她压根没说过两句话的叶行云。


    楚招星思来想去,觉得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刘可舟也是某本小说的人物,因为只有小说里才会出现这种莫名其妙为膈应人而膈应人的反派。


    眼前,梁不遇大概是心中受伤,垂着头默默往山里走去。


    白雾再次聚拢又散开,楚招星发觉他们已经身处一个山洞里。


    从鼻端传来的杜鹃花香来看,他们没走太远。


    这次他们先听见了外头的声音,出去一看,发现是白茉莉扶着个男人过来了。


    这剧本实在太让人熟悉,男人浑身是血,白茉莉吃力地拖着他,一直拖到山洞口,让他躺在了稻草上。


    叶行云挺惊奇:“哟,她这是拍电视剧呢?”


    楚招星却没激动得起来。


    他眼睁睁看着男人被翻过了身,露出一张被污泥掩盖的面孔,尽管脏了点,但由于周遭光线过于充足,还是能让人一眼辨认出来——


    这是张和陆妄如出一辙的面孔。


    第54章 我来找个人


    楚招星琢磨了半天。


    他的数学老师和陆妄是同龄人, 今年都三十,森*晚*整*理然而梁不遇尚年轻,地上这个却百分百不是十几岁的年纪。


    而陆妄明说了是个独生子, 那这人应该就只能是陆妄的爸。


    陆妄的爸怎么会在这里?


    他先怀疑了白茉莉是陆妄那个早死的亲妈, 很快又自己否定了这一点,因为陆妄今年也三十了, 哪怕他的父母结婚再早, 亲妈也该有五十, 而不可能和梁不遇是同龄人。


    他又怀疑白茉莉是陆妄那个刻薄他的后妈, 但现在的场景也不过是十几年前的事, 而陆妄从二十多年前就落在他后妈手底下了, 从时间线上看也不对。


    排除所有不可能的情况, 虽然非常匪夷所思,但白茉莉好像确实和陆妄家没什么关系, 这偶像剧开头一样的场景可能只是一场萍水相逢。


    结果凑近一看, 他发现白茉莉脸上神情并非偶像剧的娇羞,而是满满的嫌恶。


    陆妄的爸叫什么楚招星实在是记不得了, 可能文里也压根没写, 干脆暂且先叫他老陆。


    把老陆翻了个身, 白茉莉立刻从身后拿出一块小手绢,把鼻子掩住了,在地上跺了下脚。


    “真恶心!”她嘟嘟囔囔着,“行了,就放着吧,也不是个有钱人, 真是白瞎了一张好脸。”


    三个外来人员全都震惊地看着她,开始怀疑她其实还在这里兼职做山匪的可能性。


    她捂着鼻子走远了。


    可惜从他们进幻境以来, 有用的信息实在太少,楚招星无从深入了解白茉莉这个人,老陆看起来奄奄一息,但陆妄的存在就说明老陆命不该绝,很快他的生命就能迎来转机。


    转机确实来得很快。


    就在他们围成一圈查看老陆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点微妙的响动,楚招星一回头,赫然发现梁不遇居然从山洞里侧站了起来。


    她一直躲在山洞里的一块石头下,眼睁睁看着外面的一切。


    梁不遇走到老陆身侧,仨人下意识给她让出了一条路,她弯下腰小心翼翼去探老陆的鼻息,在感受到这是个活人时长长舒了一口气。


    楚招星相信,如果这是他们认识的梁老师,定然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将事情搞定,但少年梁不遇显然并不懂任何急救的技巧,也不知道该做点什么,正当她六神无主站起来,大概是准备回去喊人之际,地上的老陆突然伸出一只手抓住了她。


    梁不遇吓得差点直接弹起来,但老陆并没给她弹起来的机会,而是一把拧住她的手臂,借着她的力自己弹了起来。


    楚招星对这人的自愈能力叹为观止。


    梁不遇受到惊吓,差点叫破喉咙,老陆直接掐住了她的脖子,厉声问:“你是谁!”


    梁不遇说:“我,我……”


    老陆的手越掐越紧,困扰楚招星多日的一个谜题终于在此解开,原来陆妄那看起来就与常人相去甚远的精神状态其实是遗传的。


    所以精神病千万不能生孩子,否则只会祸害更多的人。


    当然,精神病根本意识不到自己是精神病,因此从未接受过相关治疗,这可能才是变态基因生生不息的原因。


    梁不遇脸色由白变青再变红,仿佛下一秒就要死了,这场景实在太生动鲜明,让这些深知她未来的看客们也不由捏一把汗。好在她确实命不该绝,就在她濒死的那一刻,山洞里忽然冒出了黑雾。


    楚招星身子猛然定住了。


    这黑雾和苏家的黑雾一模一样!


    老陆当即一把甩开梁不遇,梁不遇跌坐在地上剧烈喘着气,三人都下意识想去扶她,但很快都意识到他们扶不到,就在他们纷纷感叹精神病确实不该轻易放出家门之际,老陆却弯下腰,将梁不遇又拽了起来。


    他拖着梁不遇走进了山洞。


    失去一次做好人好事的机会固然让人惋惜,看着精神病肆意游荡伤人也固然让人愤恨,但事已至此,赶紧跟着老陆进去才是正事。


    楚招星率先往里走去,也就没注意到身后,叶行云手上的银铃动了一动。


    叶行云感受到银铃动作,立刻将铃铛举到耳边,只听银铃中竟传出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行云,跟紧他,让我看看他正脸。”


    叶行云快步跟上了。


    山洞越走越深,黑雾越来越浓,直到最里面,黑雾几乎到了遮天蔽日的程度。


    如桃花源的入口,黑雾中渐渐弥出一线光亮。叶行云立刻对准那光亮,状似不经意地抬起手拨头发,让银铃对准了楚招星的脸。


    银铃悄然一动,那头的男人倒抽了一口气,“真是他?”


    然而叶行云没再和他说下去,因为这时雾气化开,他们在山洞的尽头看到了一张王座。


    王座上坐了个人,乍一看是个人,仔细一看,他浑身都是由雾构成的,只是这雾气五颜六色,凑起来成了个人形。


    人形是有五官的,面色不悲不喜,如同一座泥塑木偶。


    如果高考那天没那么多鬼,楚招星说不定就能看到,当初差点将孟远松打得魂飞魄散的鬼,和面前王座上的长得一模一样。


    老陆将梁不遇直接往旁边一丢,这一丢差点把人丢在石头尖上,她后脑勺正正磕了下石头。


    好在梁不遇生命力顽强,即便如此也没吓破了胆,她脸色一片煞白地睁开眼,当楚招星的目光再次投来时,她已经堪堪靠着石壁滑落下去,这才冷汗淋漓地坐在了地上。


    老陆带她进来估摸着是想拿她挡点冷箭之类,但这里根本没箭,因此这个人就失去了用途,他只管自己走近了王座,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来。


    那是本书。


    楚招星凑近了想去看那本书,但他过去看,却只看见了一片空白,这才意识到幻境中的一切都是幻境的主人所经历过的,白茉莉不知道的东西,他们自然也看不到。


    但他们能看见这一切,那白茉莉岂不是也在附近?


    楚招星下意识回头看去,果然见到黑雾影绰之中,有个娇小的身影正贴着墙壁站着。


    白茉莉不知道什么时候折了回来。


    然而老陆根本没有看见她,他的目光越来越兴奋,眼中爆发出一种可怖的光亮,手指在书卷上按压出五个鲜明的湿印子。


    他看了半天,看到楚招星已经开始在这阴沉沉的山洞中犯了困,心说不愧是梁不遇,哪怕只是坐在那揉腿都让他有种沉浸式上课之感。


    梁不遇面容警惕,在老陆身后小幅度地挪动着腿,终于感觉到自己能站起来了,这才颤巍巍站了起来。


    老陆浑然不觉,他面对着王座上的东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虔诚地磕了个头。


    梁不遇惊恐地靠在石壁上,一动也不敢动。


    他随手从地上弄了块石头,一把狠狠划破手指,看得身边叶行云都忍不住嘶了一声。


    通常在电视剧里,这种情况都只需要一滴指尖血,而老陆可能是害怕不够,跪在王座旁边滴了又滴,滴出的血都快能献个血了,直滴得王座红光四射,一时间他们什么也看不清楚。


    鲜血滴进王座之中,就是在与上面的鬼结成契约。


    不知过了多久红光渐退,梁不遇瑟瑟靠在石壁上,心理素质这东西大约是天生的,作为一个从未接触过这方面的小镇姑娘,梁不遇能坚持到现在实在是天赋异禀。


    狂风从王座中席卷而来,掀起下面的书,楚招星忽然看到了一行字。


    “炼此傀儡,长生不绝”


    楚招星抬起眼,就在那一刻,傀儡鬼竟然朝他笑了一下。


    他疑心自己看错了,眼睛又眨了眨,确定那傀儡鬼嘴角确实是上扬的,且幅度诡异,让人凭空生出一种奇怪感觉,这东西笑得好像在哭。


    “他好端端笑什么?”


    叶行云和叶凌霜一派茫然地看他。


    “楚招星你不要吓唬人,这场景已经够吓人了好吗?”


    楚招星瞳孔一缩,再看向那傀儡鬼时,它竟又恢复了木雕泥塑般的脸,死寂地坐在王座之上。


    老陆眼中光亮诡异,他蹲在地上,兀自念叨着什么。


    楚招星凑过去想听,发觉他念的竟然是咒语一类。


    而梁不遇眼看着他没有注意自己,立刻磕磕绊绊往外跑去。


    她和白茉莉目光交汇了片刻,楚招星看着她伸出手,似是想拉白茉莉,然而白茉莉却避过了她。


    她目光是一如既往地轻蔑。


    眼前白雾聚拢,楚招星再不知道里面都发生了些什么,白茉莉可能并不想让他们看下去。


    白茉莉死后变成了鬼,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附着在了梁不遇的书里,眼看着她素来瞧不上的梁不遇生活步步高。


    她那么讨厌梁不遇,幻境的回忆里却全是梁不遇,如果不是梁不遇的确活得四平八稳,楚招星简直要怀疑这其实是梁不遇的幻境。


    此时此刻,梁不遇正站在书房前。


    她很庆幸自己走来的时候脱下了高跟鞋,不然一定会摔得很难看。


    作为《走近科学》的忠实粉丝,她三十年没信过一天鬼神,坚信一切都可以用科学解释——这一切的信仰都在刚刚戛然而止。


    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四个学生凭空消失在了她家的书房中,其中一个消失时身上大放光芒,从未见过的耀目蓝光压得她硬生生睁不开眼。


    而就在楚招星消失的那一刻,空气竟骤然在她面前撕开一道巨大裂缝,一个面容惊艳绝伦的白衣青年从裂缝中飞身而出。


    “梁老师,打扰了。”他朝她点了下头。


    梁不遇的丈夫裴先生整个人贴在门框上,没骨头一样叫梁不遇搀着,他姐大概是在紧张之中感到了一丝丢人,从后面将他一巴掌拍直了。


    梁不遇面沉如霭,面前巨大的空间裂缝水波般荡漾,她硬逼着自己凝住心神,问:“您是什么人?”


    “我只是来找个人。”


    司空锦修长手指在空飞快几笔,指尖如灵,空气发出噼啪燃烧声。


    一切快得让人根本看不清是怎么发生的,眨眼间整座屋子都被蓝光覆盖,巨大的实木柜开始颤抖,他们的脚下都开始抖动,然而这些全部都在顷刻之间。


    就在他们都还没来得及疑心是地震与否时,蓝光已如潮水般退去,脚下陷入平静,整个屋子黑了下来。


    接着就如电影开场,中间倏然亮起,出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即便因为营养不良而面色蜡黄,身体飘得仿佛随时都能被风吹跑,然而那深刻的五官仍然标志性十足,在镜头拉近时,可以看清挂在天生的欧式大双眼皮上的一滴泪。


    身后,她的大姑姐瑟瑟道:“小玉,这是你年轻时候吗?”


    第55章 我的幻境导游


    “啪!”地一声在耳边如惊雷乍响。


    楚招星再度睁眼的时候, 梁不遇正捂着自己的脸站在杜鹃花下。


    一个脸色铁青的中年妇女站在她面前,抓着杜鹃花枝劈头盖脸往她身上砸,这应当是一副惨烈的画面, 但由于她说的仍然是大家都听不懂的方言, 让人略微难以入戏。


    如此难入的戏,却由于梁不遇叫得太过凄惨, 让所有人都入了。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 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梁不遇被打得惨叫连连, 鼻涕眼泪乱七八糟糊了一脸, 很快她站都站立不住, 直接跌倒在地上, 然而哪怕在地上滚着爬着, 她也仍然在声嘶力竭地吼着。


    花枝劈里啪啦落在她身上,耳边是没人能听懂的叫骂, 她在骂声中打着滚, 就像在命运中打滚。


    她口中的话清清楚楚传进了每个人耳朵里。


    “让我去吧!就让我去吧!我想当老师!我真的想当老师!我从小到大就这一个愿望!你们让我去吧!我不会要你们钱的!妈!我求求你了!”


    叶行云后退了一步,她肩膀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能的。”楚招星看着地上的人, 垂了下眸子, 轻声说:“你能的。”


    在未来, 在我们见过的未来,你会离开这里,你会是优秀青年教师,会桃李满天下,会平等地对待每一个学生,会尽你最大的努力让所有人去追逐高考。


    如果, 你真的是梁不遇。


    当白雾再度散开的时候,场景再次到了室外。


    这里杜鹃花很少, 多的是高大的树木,树木遮天蔽日,溪水缓缓向林子深处流淌。


    梁不遇的手中握着什么东西,安静地站在水边。


    她眼中是一片死寂的木然。


    楚招星觉得这眼神很熟悉,后来他才想起来,这眼神他在陶琳的脸上见过,是在孟远松死后,她和孟海楼住进他家的那时候。


    当时她听说孟远松困于执念,以为这件事此生无解,只能就此魂飞魄散。


    那是真正的枯槁,甚至不能叫做无助,无助的人通常还会心怀幻想等待着一个“助”,而枯槁的眼睛是见过了最深的黑暗,觉得人世间不会再有救赎。


    梁不遇的眼中就是如此,那里见过老师真心实意的赞赏,有过自信飞扬的瞬间,只要见过她上学时的样子,没有人会忘掉她捧着卷子的笑容。


    但现在里面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生活一眼看到了头的悲哀。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脱下了鞋,一步步走进了水里。


    镜头慢慢向后移去,水边站着另一个人,是白茉莉。


    白茉莉穿着一身白色长裙,又娇又美,她欣赏着梁不遇的样子,并没有一点上去搀扶的意思。


    “认命吧,你这样的人,本来也就是这样的命,连改变命运的机会送到你眼前你也不会抓住,你还期待什么?”


    梁不遇只是在水里站着,一言不发。


    许久,她才轻声道:“茉莉,那不是机会,他不是好人。”


    白茉莉娇笑起来。


    “他是好人还是坏人,和我有什么关系?只要他对我好不就够了?”


    然而她的话语却一字恶毒过一字,“也就只有你这样的圣母,才会傻子一样期待男人,我说了,我只会从男人身上汲取价值,他是好是坏才不关我的事。我和你可不一样,我只会管我自己。”


    梁不遇大概是此生头一次听到这样的歪理,不由楞在原地。


    楚招星的手却微微蜷缩了下。


    无人注意到他的脸色迅速白了一白,然而很快恢复了原样。


    而白茉莉却接着道:“和你这样的人说话也说不明白,看你这样子,也就一辈子留在这里了。”


    好半天,梁不遇才渐渐反应过来,空洞着眼睛问:“你要去哪?”


    “我要出去了啊,我要读大学。”白茉莉拨弄着她长长的头发,“姓陆的说了,让我去花市,除了名分他什么都能给我。”


    这话如惊雷般在楚招星耳边炸开。


    “好家伙。”他深深感叹,“原来陆家也有自己的许桃枝,没想到咱花市还挺盛产这行的。”


    “是拿了韩京南剧本的许桃枝。”叶凌霜说。


    “不!”叶行云提声反驳:“她和许桃枝可不一样,许桃枝是为了爱,人家是为了钱,为了汲取那姓陆的的价值,人家看不上许桃枝那样满心男人的,觉得自己高贵着特别着呢。”


    “不瞒你说,许桃枝一开始也是想汲取应霖的价值。”楚招星回忆起从小瓜那看到的东西,“我之前从业内人士那里得到了一点消息,许桃枝当初给应霖当情妇,其实也是为了钱,她曾经也是想往上爬,只是后来莫名其妙爱上了而已。”


    叶行云的脸色精彩无比,最后她说:“这人可真让我长见识。”


    英雄所见略同,楚招星当初听小瓜讲许桃枝生平的时候也觉得自己很长见识。


    白茉莉说完话,转身便袅袅婷婷走了。


    梁不遇安静地在水里站着,即便这是大夏天,溪水也仍然很凉,听说在凉水里站久了对身体不好,但她不在乎,如果能更不好一点,就这么死了,说不定也更好。


    她慢慢走向了水最深的中间。


    溪水漫过胸口,她的掌心平放在水上,水流淙淙,立刻将她手中的东西卷了进去。


    楚招星发现那是一堆碎纸。


    她木然地站在那,碎纸从她指缝中不断流走,随水流漂得越来越远。


    她忽然惊叫一声朝前方疯狂游去,想要去追回那些碎纸,然而碎纸漂得太快,她只来得及抓住了离她最近的几张。


    “啊——”


    她悲戚地握住几张湿透的纸,站在水中号啕大哭。


    纸被水打湿,上面的墨色已经看不真切,然而楚招星三人仍然能看见上面的字,恰好是被她捞住最大的一块碎片。


    “录取通知书”


    这是她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轻飘飘地从水中站起来,小步小步往前走着,水珠从她身上滚滚落下,落在一路艳粉色的杜鹃花里,滴得娇艳无匹。


    她像个女鬼,那一刻起,她也确实是个女鬼。


    她和录取通知书一起死了。


    白雾再次聚拢。


    楚招星一开始还没感觉到有什么问题,因为这环节他已经驾轻就熟,半天都是这么过来的,直到这次的白雾久久未散,他心道一声不对,立刻喊了两声。


    无人回答。


    叶凌霜和叶行云都不知道去哪了。


    白雾茫茫,楚招星只得自己往前走去,他知道白鹃子生时是个好人,死了是个好鬼,她的幻境甚至不会让摔进来的游客擦破皮,绝不会对他有过多为难。


    果然,雾气中伸出一只手牵住了他。


    这位幻境导游十分贴心,不光牵着他,手指还直接从他指缝间穿过,与他紧紧扣在了一起。


    楚招星不知道他要带自己去哪里,但他却有种莫名的安心感,白雾重重,那人的身影完全看不真切,甚至看不出是个活人还是死人。


    这只手实在太冰凉了。


    楚招星在与这手相贴时,第一反应这是白鹃子的手,直到那人强势地将手与他十指相扣,触碰到上面深刻的骨节,他才意识到这是个男人。


    这幻境里哪来的男人?


    楚招星第一反应是刚见过的老陆,这想法让他恶心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旋即他便想,这人应该不是老陆,因为如果是老陆贴近他,他都不用想,身体的第一反应就会恶心得要命,但他现在不光不觉得恶心,还觉得这感觉不错。


    而且幻境导游的身上有一股非常熟悉的气息。


    楚招星怎么也想不起来这气息究竟在哪感受过,这感觉让他格外困扰,就像考场上遇见了一道见过的题,你还记得老师讲过它,甚至连题目都没有变,但你就是不记得它到底该选三分之根号三还是二分之根号三。


    那人竟好似能察觉出他走神来,骨节用力夹了一下,让他身体下意识抖了一抖。


    周围迷雾层叠,楚招星跟着他向前走,耳边梆子声声,他直觉这是一条不寻常的路,然而他潜意识里知道,这人是值得信任,没有危险的。


    就这样走了不知道多久,身后忽然传来一股大力,这大力将他猛地往前一推,直直推出白雾中,推进了一片黑暗里。


    好的是,这次的故事没有再分段,他看到了一段完整的回忆。


    更好的是,这次的场景中人人说的都是普通话,让他终于不用像在看没有字幕的外国片。


    果然说好普通话才能走遍全天下,讲这话的人可能也没有想到,这个天下还包括了人鬼两界的天下。


    更坏的是,他看了半天,始终没有看到叶行云和叶凌霜的身影。


    但他却看见了另一道身影。


    当他走进屋里的时候,赫然发现齐铮就站在他面前,呆呆注视着这间屋内的一切。


    尽管不知道齐铮是怎么进来的,但按照刚才屋里的危急情况来看,再卷进一个他倒也没什么让人意外。


    楚招星便去招呼他,就像刚才招呼叶行云和叶凌霜,他原以为按照齐铮的胆小程度该早扑到他身上了,他甚至都做好了把人扳正的准备,谁知齐铮却一动未动。


    就如同不认识他一样,齐铮的目光淡淡瞥来,旋即又转了回去。


    楚招星清清楚楚地看着,他的眼中一片失索。


    楚招星心头重重“当啷”一声,这场景他再熟悉不过,此时的齐铮已经变成了一个离魂。


    不知道幻境里的哪一环刺激到了他,让他的魂魄正和这里渐渐融合起来。


    楚招星环顾面前的场景。


    这也是一间自建房,从窗户望出去是无尽的麦穗。风吹麦浪穗香阵阵,一个老太太正坐在椅子上,对挺着肚子的梁不遇破口大骂。


    不,现在可以已经叫她白鹃子了。


    第56章 我来吃吃活人瓜


    白鹃子和梁不遇确实很像。


    她们有着同样深刻的眉眼, 同样刚烈的性格,甚至同样当老师的梦想,任谁看了都会以为她们是一个人。


    而此刻的白鹃子站在楚招星面前, 他竟然完全没有认出来这人是她。


    她穿了件破旧的蓝布裙子, 垂首站在老太太的面前,面容灰白, 脸色死寂, 尽管她的生命就停在了二十一岁, 但从现在看, 她的状态已经提前步入了中老年。


    她四肢纤细得不像个孕妇, 蜡黄的面孔上已经有了道道皱纹, 说她今年四十都不会有人怀疑。


    “怀孕怎么了?谁没怀过孕?我们梁家可不是富贵人家, 当初彩礼要那么多,我们是买了个菩萨回来供着吗?”


    老太太将手里的东西往桌上重重一扔, 连楚招星都吓了一跳, 然而白鹃子仍旧垂首站着,如同什么也听不见, 又如同被骂的人不是她。


    小瓜的故事他只记了个走马观花的大概, 现在想再调出来也抓不到小瓜, 只能凭着他刚刚不多的记忆暂且回顾一番。


    这应该是白鹃子生命中的第二十年,她高考后出去做了一年理发店小妹,接着被她妈抓回来嫁人。


    虽然小瓜中记录的白鹃子的高中内容不多,但能看到白鹃子高中成绩很好,楚招星认为白鹃子渴望读大学的心不该亚于孟远松。


    孟远松从某种程度上比她幸运,起码他有全心全意支持他的家人, 而白鹃子只有把她的录取通知书撕了的家人。


    尽管如此,殊途同归, 最终他们谁都没有学上。


    但不妨碍白鹃子的态度实在古怪。


    小瓜系统中记载的是当事人此生放在心上的事,普通的人譬如孟远松,他的瓜田就密密麻麻,他惦记儿子,惦记妻子,惦记年迈的父母,惦记哥哥和姐姐。


    尽管看得不够仔细,但白鹃子的人生瓜田中,真的就只有录取通知书被撕掉这一件事让她刻骨铭心,排在第二阶层的则是“考了第一”“又考了第一”以及“妈说该结婚了”。


    这不能说佛系,这简直不像个正常人类。


    真的会有这样的人吗?


    就算生活不如意,怎么也会搏一搏,争一争,而她却好似什么也不在乎,在录取通知书被撕掉之后,她的人真就和死了一样,在18岁那年认了命。


    面前的老太太应该是白鹃子的婆婆,她让挺着肚子的白鹃子扫地,发够了火又在那抱怨起来,先是说白鹃子的嫂子结婚已久仍没有孩子,又说白鹃子成天沉默寡言不会讨男人开心,怪不得儿子不喜欢她。


    而白鹃子的老公从头到尾都没有露面,好似他才是那个真正的死人。


    因为幻境没有再转动下去,而是如现实中一幕幕上演,连白鹃子挺着肚子洗碗的样子都呈现得事无巨细,楚招星在屋里踱步几圈,又走到了齐铮面前。


    齐铮仍旧痴痴看着白鹃子的身影,目光涣散,嘴角却诡异地翘起来。


    楚招星好奇他在看什么,便走到了他的位置,刚一看就不由愣住了。


    白鹃子就站在厨房窗户前,眺望着远方一望无际的麦浪,她不时抬手擦一擦汗面容安静温柔,仔细看,竟带着一丝说不出的解脱。


    她正抚摸着自己的肚子。


    楚招星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转头看向齐铮,“齐铮,你以为这是你妈?”


    齐铮睫毛微微颤了下,仍旧只注视着那一个地方——


    白鹃子的肚子。


    梁老太太和他名义上的奶奶长相毫无相似之处,但她辱骂白鹃子的样子大概是与齐老太太如出一辙。


    她仍旧在一派温柔地摸着自己的肚子。


    楚招星心跳得却越来越厉害,白鹃子洗完了碗便站起来,光影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她提起旁边一个袋子,走出了这间房子。


    齐铮跟着她走,楚招星也忙跟上了。


    楚招星以为她要去山里,毕竟好几次剧情线都发生在山里,但成年人的世界可能不一样了,这次的白鹃子坐上车,颠簸一程山路,她回到了自己家。


    她面容平淡如水,敲开了熟悉的房门,开门的是个陌生女人,见她惊讶地叫了声:“姐?”


    女人犹犹豫豫,还是侧身让她进去了。


    白母走了出来,见着她立刻热情地来扶,“鹃子,怎么回来了呢?妈还没做饭呢,你爸跟你弟出去打牌了,你先坐会儿,我给你倒水。”


    “妈。”她平静道,“我能在家住吗?”


    白母呆住,旋即笑道:“能啊,当然能,今晚你跟我睡,明天再让小梁来接你。”


    “不是今天。”白鹃子说:“是在生孩子之前,我不想回婆家了,可以吗?”


    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她眼里有一层看不见的雾,雾气渲染成雨,只待一场倾盆。


    白母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旋即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陌生的女人应该就是白鹃子的弟媳妇,她就站在她们旁边。


    女人没说什么,只是脸色几乎是在瞬间之内沉了下来,扭头就上楼了。


    白母埋怨地看了白鹃子一眼,低声道:“你这个孩子怎么一点分寸都没有呢?你是嫁出去的女儿了,你偶尔回来住一天行,时间长了你弟妹肯定不高兴,你弟娶她可不容易,你就要眼看着他们吵架吗?”


    “那我不住了。”白鹃子说。


    她仍旧面无表情,好似根本不在意这件事。但白母仍旧很警惕的,她继续道:“鹃子,过日子哪有不磕磕绊绊的?小梁是个挺老实的人,他也读了高中,跟你应该是有话聊的,你忍着点,生了孩子就好了,别想那么多,咱们女人一辈子,不就是一个忍字吗?”


    “好一个忍字!”身后猝然传来一道冷声,楚招星回过头,叶凌霜正面色不善地盯着白母。


    好歹是个熟人,他松了口气,问:“你在这儿多久了?”


    “从白雾出来就一直在。”叶凌霜看一眼齐铮,“这是怎么回事?”


    “受了刺激,离魂了。”楚招星道:“待会儿给他叫叫魂,本来想刚才给他叫,结果白鹃子突然回家来了,我们就跟出来了。”


    “白鹃子?”


    “是。”楚招星说:“白鹃子。”


    他真希望她是梁不遇,是他在未来见过的梁不遇,这代表着她现在所遭受的一切都会成为历史,她总会登上最高处,成为花市数学界备受尊重的优秀教师。


    从哪一刻开始觉得不对,大约就是她的录取通知书被撕毁的时候。


    她的教师梦走向破灭,她的人生也由此走向毁灭,如果不知道白鹃子的人生之路,或许楚招星不会有什么感触,可偏偏他既知道她的未来,又见证了她的过往。


    从小到大,他最讨厌的就是幻境,因为无能为力的感觉是真的差。


    “叶行云呢?”他又问。


    谁知叶凌霜面色一下就冷了,“外面菜园子里玩呢。”


    “真是个乐观的人。”楚招星由衷赞叹,“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她是个成大事的材料。”


    就在楚招星和叶凌霜说这一番话的时候,白鹃子和白母也说完了话,白母安抚了白鹃子,并大恩大德地告诉她,“今晚就在这儿住一宿吧,明天再走。”


    坐在椅子上撑着脑袋的时候,三人都开始怀念先前不加停顿的白雾连白雾了。


    从下午到晚上,他们看完了白家这一天所有有用没用的事情,包括他们围在桌上吃饭的合家欢场面。


    好在幻境中人不会饿着,且白家的饭桌上也确实没有什么能勾起大家胃口的食物,唯一一根鸡腿被夹给了白鹃子她弟,白鹃子只被白母夹了些青菜,哪怕她现在是个孕妇。


    但看起来白家人都很习以为常,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包括白鹃子那个同样瘦弱的的弟妹。


    齐铮木楞地看着这一切。


    叶行云下午在白家菜园子奔跑之时也没想到,她喜欢这菜园子的森*晚*整*理结果是,他们今晚都要睡在这里了。


    好在白家后院的破板凳多,白家人纷纷入睡,房子陷入一片寂静之时,他们就一人占了一个,百无聊赖地坐在菜园子口。


    难得能享受真实的农家乐场景,且不用担心蚊子的叨扰,楚招星眺望着星空,觉得这也不是一件坏事。


    “齐铮。”他轻轻叫了一声。


    “她不是你妈,如果你看见的场景真的让你心疼你妈的话,与其把眼睛搁在别人的妈身上,不如等回去之后,好好孝顺你妈。”


    齐铮也不知道是听还是没听见。


    楚招星也不急,随手掏出一把钥匙串,抓住齐铮手指,尖锐的钥匙扣直接在上面猛地划下,接着就力紧紧一压,血珠竟从中咕嘟咕嘟冒起泡来。


    楚招星捏着那根手指,就着血在地上写了几道,齐铮身体渐渐抖起来,楚招星抡圆胳膊就是一巴掌,“啪!”


    霎时一个激灵,剧痛从齐铮指尖传来,他整个人差点从地上弹起来,楚招星却手疾眼快将他双臂朝背后一按,齐铮在惊慌失措中看清了楚招星的脸,一口气正要嚎出去,硬生生吞下了。


    楚招星把他的脑袋拧过来,让他和自己四目相对,确定这眼珠开始像个人类一样转动,这才放开了他。


    白天傻着也就傻了,起码不会添乱,但现在长夜漫漫,身边有个傻子不如有个活人。


    在经过一番调整后,终于能够正常说人话了的齐铮表示,他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已经是成年后的白鹃子,压根就没经历什么青春期,更没见着他们所说的白茉莉。


    高中生可能都有一个本事,就是在学校的桌椅上能轻松入睡,但换个地方还是这套桌椅,他们就会觉得这绝不是个适宜睡觉的地方。


    长夜漫漫,谁也睡不着,大家自然而然就聊了起来。


    叶行云问:“齐铮,你奶奶也是和梁老太太一样吗?”


    齐铮安静地点了点头。


    “我妈……她很不容易。”他低声道:“我以前都只是听,我没怎么见过她和我奶相处,我知道,她受过很多苦,不亚于……白鹃子。”


    楚招星轻拍了拍他后背。


    “那你以后要好好对她,让她不用再和你奶待在一起,你挣很多很多的钱,让她能享福。”叶行云说。


    “她已经不用和我奶待在一起了。”齐铮沉默半晌,“因为我奶已经死了。”


    叶行云:“……不好意思。”


    “没事,也没感情。”齐铮笑了下,楚招星那瞬间心头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齐铮在幻境中成熟了,这成熟并非胡子拉碴的成熟,而是人生意义上的成熟。所以眼见为实,齐钰事件都没能给他带来的成长,却在别人的幻境里带来了。


    许是想转移下话题,齐铮说:“你们呢?”


    “我奶……说差也差,说不差也不差吧。”全程沉默的叶凌霜突然说。


    大家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她。


    虽然已经熟悉到了这个地步,但叶家在豪门中也实在算是大隐隐于市的存在,是以对于叶凌霜口中的奶奶,楚招星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她的干奶奶苏鹂歌。


    “是我亲奶奶。”她看着头顶漫天星子,声音有些空灵。


    “我小时候以为她是全世界对我最好的人,她和我爷没有女儿,所以特别想要一个孙女。后来我才意识到,她不是想要一个孙女,她只是想要一个面子,用来装饰她和我爷花团锦簇爱情的面子。”


    叶行云狠咬了一下嘴唇。


    “我叫叶凌霜,是因为她和我爷认识的那天是霜降,本来打算把这个名字取给他们的女儿,结果他们没有女儿,就继承给了我这个大孙女。”


    齐铮好奇道:“他俩为什么不直接取给你爸?”


    叶凌霜讽刺地笑了一声,“女儿是爱情的结晶,儿子是继承集团的工具人,能一样吗?”


    楚招星忽然想起苏鹂歌来。


    苏鹂歌年轻的时候和封昌一起上过的课上,老师问他们,自己的名字都有什么寓意。


    他还记得苏鹂歌问封昌,你愿意当黄鹂鸟吗?


    叶凌霜的名字很好听,就像苏鹂歌一样好听,但也仅仅是好听。


    “从小老师就说,名字是家长对孩子的期盼。”叶凌霜谁也没看,只是随手拨弄着旁边的树叶子。


    “我的爷爷奶奶期盼我什么呢?只期盼我能成为他们爱情的纪念品。”


    叶行云在下面握住了她的手。


    “我第一次知道。”她轻声说。


    “多好啊,我爸觉得这事特别骄傲,他那时候特别卖力地把我往我奶跟前送,就是想让我讨我奶的欢心,好多给他占点家产。”


    叶凌霜的嘴角忽然挑起一抹诡异的笑,“可惜我爸失算了。”


    “我奶对我是很好,她打算把她一半的珠宝首饰和名牌包都给我当嫁妆,后来我问她,如果我不嫁人我是不是就什么也没有,我奶说,说什么胡话,女孩哪里有不嫁人的呢?”


    楚招星说:“这都什么年代了?”


    “是啊,这都什么年代了。”叶凌霜说,“可她还在说,我是小姑娘,要如珠似宝地宠着,像我那个堂弟,就得辛苦起来,早早开始学打理公司。”


    叶行云颤了颤唇,另一只手慢慢拍着叶凌霜的后背。


    叶凌霜弯弯唇。


    “让一个草包去继承集团,可真是辛苦坏了。”


    “谁说的?”叶行云急道:“不信我们打赌,又不是古代了,现在这个世界能者居上,我赌集团就是你的,没人比你更合适,什么草包堂弟都等下辈子吧!”


    叶凌霜却摸了摸她脸。


    “行云,你真的很可爱,有时候我还挺羡慕你的。”


    叶行云呆呆看她。


    “能者居上,可你觉得……”叶凌霜一字一顿残忍又凛冽,“白鹃子和她弟弟,谁才是能者?”


    然而大概是觉得太过沉重,叶凌霜并没有再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而是问叶行云,“你呢?”


    叶行云怔怔坐了一会儿才缓慢开口,“我和我奶不熟,也就逢年过节我爸带我见见。我妈和她希望的儿媳妇也不一样,她喜欢传统的好拿捏的和她一样以夫为天的,最好除了家庭外交还不要总抛头露面的。就是和我妈完全两模样的那种小可怜,不过我爸当时非我妈不娶……”


    楚招星直觉自己要吃到瓜。


    可惜叶行云摆摆手,“算了这事讲着麻烦,这都不重要,主要是我大姨很厉害,我爷不能惹,反正也不和他们住一块,我爷和我大姨平时场面上还要来往,所以客客气气就行了,反正每次也是我爸领我去他们那,她看着我爸面子也不会少我什么。”


    “你大姨还挺了不起。”楚招星由衷称赞。


    “我大姨可厉害着呢。”叶行云骄傲地一扬头,“其实她不是我亲大姨,叔叔家的,但她和我妈特别好,我名字都是她取的。”


    “她取名水平不错。”叶凌霜说。


    叶行云抬头看她,繁星落在她眼中,她轻声说:“是啊。 ”


    “她是我见过最优秀的人,她哪哪都很厉害,浑身上下挑不出一点错,所以挑我就全是错。”


    第57章 我叫白鹃子


    叶行云的眸子在黑暗中显得有些空洞, 她其实鲜少有这样的时刻,因为她平时总是眉飞色舞,仿佛这天底下对她而言就没有任何值得烦恼的地方。


    唯有这一刻, 她目光中竟透出了几分难得的惨淡。


    “是啊, 她什么都会。所以在她眼里,我就是个成天吃喝玩乐的傻子, 浑身上下一无是处, 她亲口说的, 如果不是因为我妈, 她看都不会多看我一眼。”


    楚招星试图安慰她, “我觉得你不用这么自卑, 你大姨岁数也大了, 其实你还是有很多……”


    叶行云点头,“我知道我这个人特别优秀, 只是我大姨的目光比较有局限性, 没关系,我相信她很快就会发现, 我身上的闪光点简直数不胜数。”


    楚招星“啪啪”鼓掌, “说得太好了, 都是你大姨没眼光,我要是她,我一天得夸你八十遍,一定让你在自信中成长。”


    叶凌霜眼中嘲意更甚,“你居然觉得这人还需要自信。”


    “孩子还是得多鼓励。”


    就在盈盈月光下,叶行云忽然叹了口气。


    “其实她也不是那么没眼光, 虽然她大多数时候是局限了些,但她有的话说的没错。”


    她低声地, 有些茫然地说:“我确实还没长大。”


    “你也不用那么着急。”齐铮茫然道:“你本来也不大啊,咱都没成年呢。”


    “可我该长大了。”


    叶行云翘了下唇,看向齐铮,“你不是也长大了吗?”


    夜色彻底沉寂下来,耳边只有一片蛙声。


    半梦半醒中,在连绵的呱呱叫里,楚招星恍然意识到一件事。


    白鹃子根本什么都没有带。


    她完全没带任何生活用品,好像早就知道了她妈不会同意她回家,只是例行公事地来说一说。


    从小进幻境的经验看,楚招星预感到这一夜不会这么简单结束,一定有大事要发生,果不其然,就在他们纷纷昏昏欲睡的时候,楼上响起了尖叫声。


    白鹃子要生了。


    她的弟妹穿着睡衣下来,在她弟弟怀里拧着声音抱怨,“你姐怎么回事啊?她是不是故意的?哪有在娘家生孩子的?”


    “我家那边啊,嫁出去的女儿回娘家都不能住的,老人说会克自己兄弟,你们家对你姐可真好!”


    她弟弟也开始着急了。


    “妈,你小心一点,别让我姐的血沾在咱家,这都不吉利啊!”


    一切混乱无章,白鹃子被放上了三轮车,白鹃子的爸踩着三轮车大骂着往医院开,车上酒气冲天,她妈一边哭一边让白鹃子她弟去找白鹃子的老公。


    于是她的弟妹更不高兴,不住念叨着哪有女儿回娘家生孩子的道理,这让男方怎么看他们家,该不会坐月子也要在这里坐之类的话。


    听得楚招星很想把她和她那个挂着脸磨蹭的老公一起扔进杜鹃花从。


    折腾了许久,他们终于来到了医院,医院还是那个医院,是多年前白鹃子出生的医院。


    白鹃子被送进抢救室,很快她老公也来了,那个叫小梁的男人第一次露了面。


    她的丈夫应该和楚莱差不多年纪,但由于成天干农活,他皮肤黝黑,面容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沧桑。但他倒是比楚招星想象的要正常,起码比白鹃子的弟弟看上去像个人。


    他从走廊尽头飞奔而来,握着护士的手问:“白鹃子呢?她人怎么样了?”


    护士说正在抢救。


    楚招星的心却渐渐沉底。


    医生打开门的那刻,叶行云直接站了起来,然而楚招星却一动未动,他看着窗外盛放的杜鹃花,心想,一切都要结束了。


    医生摘下口罩,对着小梁抱歉地摇了摇头,同他说,白鹃子难产,女儿生下来了,但大人保不住了。


    白鹃子躺在床上,楚招星一行人站在旁边,他乍然觉得,白鹃子竟好像很高兴。


    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她没有任何的恐惧,而是笑吟吟看着天花板,听到有人进来的声音,目光移到了她的丈夫脸上。


    丈夫抱着孩子在她床头哭泣,让她看自己的女儿。


    许是走马观花白鹃子的一生,楚招星实在没有见到什么正常人,此刻她这老公一出场,竟然让楚招星生出一种“她其实已经获得了幸福”的感觉。


    叶行云说:“这么看她老公人还不错呢,比她弟跟她爸都强多了。”


    叶凌霜却冷笑一声,“人不错?真正不错的人能让老婆在家被他妈逼成那样?这要也叫不错,那嫁个死人也不错。”


    楚招星猛地呆住。


    少顷,他骤然惊出一身冷汗来。


    可惜白鹃子听不见他们的对话,她吃力地握住男人的手,“我能给她取个名字吗?”


    楚招星看得真切,那目光中分明没有任何爱意,只有柔弱和乞怜。


    然而男人却并未看得出来,或者说他根本就不懂这二者的区别,他趴在她的病床前,可能是用了此生最温和的声音问:“都听你的,你想让她叫什么?”


    白鹃子扯了扯嘴角,尽管这动作很艰难,但楚招星认为这次她很真心。


    她说:“不遇。”


    男人读过高中,稍微懂几个词,他问她:“不渝?生死不渝的不渝吗?”


    从他的眼神中能看出他深深感动了一把,他想,妻子真是依恋自己,在死前给女儿叫生死不渝,肯定是对嫁给自己这件事从未后悔过。


    然而她的眼泪却慢慢流出来,吃力地道:“不遇。”


    众人心头重重一砸,哪怕早就知道了这个结果,当这一切真的发生在自己眼前时,仍旧感到了一种刻骨铭心的悲哀。


    她咬紧牙关,生命从她齿缝中一寸寸流出,她说,“遇,遇见的遇。”


    男人怔了下,很快皱起眉头来,“不遇?为什么叫不遇?”


    “不遇……不要遇见坏事,不要遇见坏人。”


    于是丈夫的面色在她这番话中又变得深情起来。


    可她应当不只是这样想的。


    但大家没办法知道她究竟是怎样想的了,白鹃子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齐铮背过身去,叶行云靠着墙滑下来,慢慢捂住了脸。


    唯有楚招星和叶凌霜没反应,楚招星是见多了这场面,叶凌霜却不知是为什么,她看了白鹃子半晌,只默默垂下了眼睫。


    她将目光投向了襁褓里的婴儿。


    然而很多事情并没有随着白鹃子闭上眼睛而消失,大约是白鹃子的魂魄久久未散,让他们也看到了接下来的事情。


    如果她能活下去,她不可能对自己的女儿有取名的权力,然而她马上就要死了,哪怕她在这个家中地位再低,一个死人最后的遗愿也总是该得到满足的。


    毕竟死者为大,梁不遇就叫梁不遇了。


    这是白鹃子从生到死,一辈子权力最大的一次。


    她的婆婆对此颇有微词,认为这名字十分不吉利,说谁家女孩子好端端在名字里加个不字,孩子将来肯定是个犟种。


    男人倒是说挺好的,亲妈留给孩子的东西嘛,一个小姑娘不遇见风浪,平平静静多好。


    于是邻里邻居纷纷夸赞,说男人真是深情。


    白鹃子死后第一年,邻居牵线,介绍自己的外甥女和男人认识,打着包票说这是个顶好的好男人,连彩礼都省了不少。


    梁不遇被奶奶抱着,眼睛乌黑看着她的父亲和另一个女人相亲,女人伸手掐了掐她脸蛋,她忽地爆哭起来。


    也不知道是在哭什么。


    随着她嘹亮的哭声,面前场景骤然剧烈晃动,万花筒般摇碎变化,无数碎片浮光掠影,在他们眼前匆匆而去。


    杜鹃抽苞吐蕾,满山花香弥漫,倏尔簇簇零落成泥,黄莺在头顶宛转啼鸣,脚下溪水淙淙流过。


    这已不是白鹃子的第一次生命。


    第一世,老陆对白茉莉一见钟情,而白鹃子则被老陆杀死献祭,哪怕眼看着老陆杀了人,在知道他身上有利用价值后,白茉莉看了一眼白鹃子的尸体,便趴在老陆怀里娇滴滴哭着被他抱走了。


    她的魂魄看着老陆带着白茉莉回了城里,从此只羡鸳鸯不羡仙。


    第二次,她从学校醒来,她痛恨白茉莉包庇杀害她的凶手,满心复仇,故意在老陆来的那天拖住白茉莉的脚步,让老陆死在了山洞里,但她每每想报复白茉莉时却都不能成功,还因此耽误了自己的学习,由于成绩不好,家里直接给她订了个男人,高考之后就让她结婚。


    结婚一年,她死于难产。


    老天给了她第三次机会,这次她拼了命的学习,两耳不闻窗外事,离老陆和白茉莉都远远的,她只想要考出去,她想要考师范,做老师,她将目标写在卷子上,不去看白茉莉嘲笑的目光。


    白茉莉和老陆又在一起了,和白茉莉关系最好的那个女生死于老陆手下,白茉莉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白鹃子果真考上了,师范学校,外省,在花市。


    但她妈撕了她的录取通知书,说家里没钱,让她去打工。


    她跑出去打工,想要自己再考一年,但她没能做到,因为母亲找到了她,和她说弟弟要结婚了,那女孩提出了高额彩礼。


    她回去了,因为她妈直接一脑袋撞在墙上,说如果她不回去,她就死在她眼前。


    她以为换了个男人,一切就会不一样,然而结婚一年,她再度死于难产。


    第四次,她看着面前的母亲,她刚刚撕掉了她的录取通知书。


    这一次她坚持留在外面,甚至没有将自己的地址告诉家里,但她妈做得更绝,因为她已经收下了对方的彩礼,必须要给对方一个媳妇。


    于是她拿出白鹃子的一切身份信息,在能闹的地方肆无忌惮地闹,她被带进了派出所,同样被带进派出所的还有白鹃子。


    白鹃子不愿意和她回去,哪怕她故技重施,又要撞死在墙上。


    叼着烟的中年警察认为这只是家庭矛盾,小姑娘未免太小题大做,因此他们将白鹃子母女送回了她的出租屋,并告诉她:“妈妈是生你养你的人,百善孝为先,你怎么能这么对她呢?”


    生她养她的白母将男人带进白鹃子的出租屋,帮助他强-奸了她。


    白鹃子被男人带了回去,这次连酒席都没办,一年之后,她又死于难产。


    第五次,她只想活命。


    即便一切都无法挽回,至少她想活着,她开始想尽各种办法,努力让自己不要怀孕。


    她的婆婆着急了,开始给她找各种怀孕的秘方,各种东西流水一样吃下肚,这是她唯一没有死于难产的一次,她死在了肠胃塞满的香灰中。


    第六次,她在铺天盖地的恐惧中睁开眼睛,她知道,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


    第58章 离开幻境


    小瓜的故事中只有白鹃子最后的一世, 它对白鹃子的婚后完全没有描写,原来是因为这样。


    他们所看见的那些碎片,原本就是数次时间线中拼凑而出的回忆。是小瓜不知道的, 唯有白鹃子本人记住的一场场啼血挣扎。


    那些让楚招星疑惑的, 她为什么如此平静,为什么没有一点反抗, 原来在他们看不见的时光里, 她反抗过无数次。


    这最后一次, 就在录取通知书撕碎的那一刻, 她彻底看清了将来的所有死局, 她知晓未来将要发生的一切, 却阻止不了任何事的发生。


    于是那之后的她, 再没努力经营过自己的人生。


    白鹃子死在了她的十八岁,此后她的人生一片琐碎, 遭遇的种种对她而言都是反复鞭尸, 根本配不上做她人生的瞄点。


    她曾经试过,在她怀着十个月的身孕艰辛生活时, 她也想逃出婆家, 然而她的母亲不肯接受她, 她的弟妹已经成为了这家人的新成员,而她成为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外人。


    可弟妹的日子又会比她好过多少吗?


    叶行云和齐铮大概都很疑惑,像白鹃子这种家庭,弟妹有什么硬挤进去的必要,融入这一家怎么看也不是一件值得骄傲的鲜亮事情,排挤白鹃子也并不会让她得到任何实质性的好处。


    然而看过无数鬼魂人生的楚招星知道, 在弟妹的认知里,无论是她还是白鹃子, 只要结了婚离开家庭,就是被抛弃的个体,融入对方的家庭是她们天生要做的事,也是她们唯一的出路。


    而家庭之外的世界,是她见都没有见过的,对她来说,根本想不到别的可能。


    自然而然,她会对白鹃子这种“结婚了仍然回娘家”的人产生敌意,因为她的生活里没有这一环,她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都让她全心全意融入婆家,她认为所有人都该和她一样。因此当事情稍有偏差,她就会因不同而不满。


    其实上述一切都可以简化为一句:见不得人好。


    哪怕是白鹃子这样的家庭,在她眼里都变成了好,楚招星不太敢想象,她自己的家庭到底得是个什么样子。


    杜鹃花香越发馥郁,幻境即将崩塌,这次袭来的却不是白雾,而是无数艳粉色花瓣。


    花香成海,席卷着楚招星不断上升,隐隐约约间,他又看见了白鹃子。


    她正坐在高考考场上,将卷子递给老师。


    她微微颤抖着手,抿着嘴露出一个腼腆又期待的笑容,眼底光芒刺眼,让人触目惊心。


    幻境之外,梁不遇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幻境在此刻定格,一切都停在了这里,停在白鹃子生命中最有希望的时刻。


    世界天翻地覆。


    “砰!”


    杜鹃花海托着楚招星向外飞去,高速盘旋中他再也看不清周围的任何东西,周围景色如潮水般依次退去,他感到自己在从高空飞速坠下。


    花瓣中隐隐出现亮光,下坠速度越来越快,一切都发生得飞快,他脑中快速闪过一个念头,这样砸下去要是砸在地板上,一定要给他砸出场脑震荡来。


    楚招星下意识将头一抱,忽然指缝间蓝光闪过,下一刻已有一人将他迅速揽在怀里,二人一同向下跌去。


    这怀抱熟悉得有些过分,然而根本连话都来不及说,他整个人已经被按在对方怀里,鼻端传来令人舒服的清香气。


    让他想起雨后森林的松香。


    “咚”一声是软肉砸在地上的声音,楚招星胸口跟着俱是一颤,他抬起头,周围仍旧是熟悉的书房,金考卷就摆在他正上头,恍然中,他好像又看到了白鹃子含泪的眼睛。


    低下头,他看见了司空锦的眼睛。


    司空锦的眼睛漆黑如夜,楚招星心上莫名狠狠震了一下,他竟好似从他瞳孔中看出了某种压抑已久,可怕至极的情绪。


    他仍旧是冷淡的,沉寂的,乃至于禁欲的,楚招星却不由自主地想,如果不是这场合实在不合适,他简直有一种自己也要马上成为花市文主角一员的错觉。


    楚招星忽然觉得自己心跳如雷,但这雷很快被四周接连几声巨响盖了过去,其余三人纷纷跌下来了。


    齐铮后背撞着了桌角,龇牙咧嘴正要叫,抬头却看见什么,直接吞回了嗓子里,一声也叫不出了。


    他大约也以为自己又看见了白鹃子。


    然而同楚招星一样,他很快意识到,这次的“白鹃子”已经是真正的梁不遇了。


    她的丈夫面如土色,也跟她一起跪着,后面她的大姑姐是半跪的,她在后面扶着梁不遇,抖着嘴唇念叨“缺德,缺德啊,他们是真丧良心啊,不配做人哪!”


    楚招星撑在地上连起都忘了起来,发现半空中仍旧演电影似的放着,白鹃子的一生还在幻境中循环呈现。


    直到司空锦手指一动,梁不遇眼前场景骤然消失殆尽,化为一张符箓,随即直接在空中消散,只留下一片柔和的蓝光。


    梁不遇仍旧跪在那,就在蓝光彻底消失的瞬间中,她忽然跌撞着向前扑去,她连站都站不起来,双腿在地上咚咚磕着,想要去抱住最后一重幻影。


    她撕心裂肺地喊:“妈!妈!妈——”


    “妈你看看我!你看看我!是我!是我!”


    然而她只接住了一本恢复原样的,沉甸甸的《高考必刷题》。


    她的丈夫如梦方醒,慌忙去搀她。


    楚招星腕上白玉珠串磕在地上当啷一声,大梦方醒,他登时翻身要离开,不想司空锦另一只手仍旧还箍在他腰上,让他弹了下没弹起来,反而更紧地贴了下来。


    楚招星觉得自己声音都有点发颤,这场景大大超乎了他的预料,或者说司空锦每一次的出现都会超出他的预料。


    刚经过了幻境里白鹃子的一生,他并不是很有心情在这花市人家里搞些花市特色,正要开口,司空锦却已先一步将他松开,楚招星下意识就着这力气快速坐了起来。


    他喉结滚动了下,再也没去看司空锦,先把齐铮拉起来,又从桌上拿了纸抽递给地上的叶行云。


    楚招星从未看叶行云如此悲伤过,她坐在地上抱着腿哭,哭得让人误以为她的腿在摔下来时出了什么事情,他赶紧屏息凝神一听,听出不是腿的问题时浅松了一口气。


    齐铮刚站起来,立马手足无措地安慰她。


    这屋子里的每个人都非常忙碌,主人也无暇顾及他们。这时叶凌霜低头冷声说:“别哭,站起来!”


    叶行云埋头哭得一颤一颤,听到这声音登时抖了下,竟然整个人不颤了,齐铮忙伸手去扶,楚招星也搭了把手,她这才颤巍巍站了起来。


    司空锦让他们先离开书房,去客厅等他。


    齐铮不由下意识看向楚招星,楚招星叹了口气,“听他的吧。”


    “哭是没有用的,不要让别人看笑话。”叶凌霜顿了顿,道:“想哭的时候就抬起头,45度角仰望天空,这样眼泪就不会掉下来了。”


    齐铮:“……”


    楚招星立刻从桌上抓了颗葡萄塞进嘴里,避免自己笑出声来。


    叶行云抽鼻涕抽得更厉害。


    “我妈真的很好,我爸也很好,我大姨也很好,他们都是好人……”


    “你大姨要是看见你这样子,只会更看不起你。”


    叶行云瞬间顿住。


    叶凌霜冷冷道:“弱者只会哭,强者只会把自己看到的一切都变成养料,把自己塑造得越来越强,最后就会让别人哭。”


    叶行云红着眼睛抬起头。


    楚招星嘴里塞着粒葡萄,正要去拿第二颗,立刻适时地把果盘递了过去。


    叶行云接过了果盘,于是他站了起来,走到书房门口,将耳朵贴在了门上。


    司空锦为什么会在这里,是个值得商榷的问题。


    众所周知,总有人在关键场合譬如上课发言时,声音要小得好像生怕别人听清,楚招星绝没想到司空锦也是这样的人,他趴在门上听了半天,始终没有听出他在嘱咐什么。


    以及他究竟是怎么过来的。


    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他,让他从见到司空锦的那一刻心中就有奇怪的感觉。然而就在他心神紊乱之际,他忽然想到了一件新事情。


    那个叫白茉莉的人。


    年龄对上了,她的的确确就是陆妄的后妈。


    花市不是个小地方,人和人事和事却居然都能挂上钩。


    听上去多少有些离谱,但想想是花市倒也正常。


    他们的确误会了白茉莉,她跟着老陆离开小镇,还真不是当情妇。


    《在弟弟灵堂被搞翻之后》中写道,陆妄的亲妈是被老陆外面的女人气死的,白茉莉表面说不在乎名分,其实背后干大事,为了能得到陆家的荣华富贵,别的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现在再仔细想想,原著中描写的陆妄后妈性格,还真和白茉莉一模一样。


    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她从来不在乎任何人,只想把荣华富贵握在手里,是个刻板到没什么探讨空间的反派。


    楚招星不禁有些感叹命运的弄人,她和应思恰好差不多大,如果没有老陆的话,单从性格角度看,这二位也完全是一对天造地设。


    他不禁又想起了幻境中她对白鹃子说的:“我只管我自己。”


    这看似是一句好话,单单传递到耳朵里或许还会觉得挺爽,但真正走进她的生活,对于她身边的人来说,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


    譬如第一世的白鹃子。


    小说和现实连起来看,白茉莉的故事倒是深深体现了善恶有报这一理念,因为在原著里,陆妄会亲自把她送上西天。


    但这是整个原著里唯一善恶有报的一段,以至于在陆妄咬牙切齿地说出“善恶有报”这个词时,楚招星的心头升起一种特别荒谬的荒谬感。


    白茉莉固然没有任何值得人同情的地方,陆妄为母报仇也的确是他法外狂徒的一生中唯一一件能完全占据道德高地的事,白茉莉死得确实毫不冤枉,这一切都没问题。


    但陆妄前脚先把楚莱翻来覆去地煎上几次,后脚下了床披上衣服,就像披上了一张人皮,再来义正词严地说,“好在苍天有眼,善恶有报,你害过的人会永远记得你,你下了地狱也要向他们赎罪!”


    楚莱要是被他带去现场,听到这话大概都能气笑。


    作者在书中没有写老陆与白茉莉年轻时的事情,毕竟那不是一篇玄幻文,然而比较魔幻现实主义的是,在白茉莉死后,老陆开始日渐忏悔,最后和陆妄重归于好,父子还一起去陆妄亲妈的坟头献了花,在墓地里头相拥而泣。


    陆妄完全没有再追究父亲纵容白茉莉作妖的森*晚*整*理那些年了。


    书里更没有写,老陆究竟操纵着黑雾和傀儡鬼,在花市做过多少事情。


    然而想到最后他又忍不住想,司空锦在这其中,到底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


    第59章 如果觉得悲伤


    一直到他们离开, 梁不遇都没能从地上站起来。


    这是梁不遇第一次见到自己的亲生母亲,白鹃子的一生只有在结婚时拍了一张双人照,那是她此生唯一的留影。


    那张照片上的她面容枯槁, 连笑容都没有一个, 就像梁不遇的奶奶告诉她的那样,她的亲妈是个木讷不讨人喜欢的女人。


    她奶奶不怎么和她说她的亲妈, 尽管童年的梁不遇十分好奇, 但老太太似是对于她的亲妈很不满意, 每次说每次就要骂上一段。


    末了, 老太太还要附上两声叹气, “说这些干什么呢?都没用了, 人都死了, 只留下个你,也是个苦命的。”


    渐渐她也就不问了。


    梁不遇的后妈从没有把她打得鼻青脸肿, 在十里八乡后妈这一行中, 其实算干得不错的。


    尽管所有人都觉得,她应该很讨厌丈夫前妻留下的这个孩子。


    和白鹃子不同, 她是个厉害到刻薄的人, 从没伺候过公公婆婆一天, 对丈夫也牙尖嘴利,绝不肯吃一点亏。


    她让梁不遇学习,甚至没有听梁不遇她奶的意思物色个彩礼丰厚的人家,再把钱给自己的儿子娶媳妇,而是让梁不遇高考考得远远的,再也别回来, 逢年过节也别回他们这个家。


    于是梁不遇真就没回去,十里八乡都说她心肠硬, 连她亲舅舅去世她都没回去奔丧。


    只有一次,是她爸给她打电话要钱,梁不遇觉得数额不对,哪怕她爸平时也会狮子大开口,但这种开法也属实过分了,几句逼问她就问了出来,是后妈生了病,她的亲生儿子支支吾吾不愿意拿钱。


    梁不遇干了一件让十里八乡称奇的事,她把后妈接来做了手术,去最好的医院找最好的医生,连术后营养和护理都一并包了。


    她爸脸上大放光芒,回去之后和亲戚们变着花样讲述城里的高级医院和好房好车,亲戚们受到花花世界的感召,开始挨个给梁不遇打电话。


    梁不遇挨个拉黑。


    她爸面上很挂不住,打电话训斥梁不遇,梁不遇淡淡道:“你看到的是什么人?我又是什么人?我就是个老师,你以为老师能挣几个钱?上次看病家底都要掏光了,小裴已经不高兴了,非要人家和我离婚你才满意?”


    她爸回忆了下镇上小学那几个老师朴素的穿着打扮,相信了她的话。


    可惜她爸不知道,私立高中的教师工资是多少,业内名师的补课费又有多少。


    梁不遇每年都会给她的亲妈烧纸,从前是回家烧,后来离开家了,就直接去路口烧,哪怕她根本从来不信这个。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她有时候会觉得愧疚,她的亲妈为了生她而死,可她的的确确没有和她相处过,所有的感情都只能在幻想里。


    “如果自己的亲妈还没死”


    可她生来并不是刻在牌位上的“爱妻白鹃子”,她也不只是梁不遇的亲妈,她拥有过惊心动魄的少女时代,也曾意气风发畅想过未来。


    她逃了那么多次,最后却只能在女儿的《高考必刷题》里织出一场幻境,在这里无休无止地循环过往。


    哪怕轮回数次,她对那么多事情都放下了执念,唯有高考这一件事仍旧是她最后的遗憾,她始终相信,只要她能出去上学,她就会改掉自己的命运。


    楚招星仍旧什么都没有听出来,他只能听到梁不遇的大姑姐裴女士在感恩戴德,语无伦次让人根本抓不到一丝重点,像极了清明时节自建房里的齐铮,可见人无论多大年纪,在面对这种事情时都很难做到平静。


    但楚招星听出了一点,这一家人在这之前从未见过司空锦。


    那他为什么会知道这里出了事?


    楚招星始终没有听出来,心里就始终有一团疑云笼罩。


    楚招星一行人最后还是被梁不遇的大姑姐裴女士送出门的。


    裴女士面容憔悴,她的弟弟还在屋里安慰妻子。


    她先是握住齐铮的手,“孩子,你别怕。”


    齐铮说:“我我我我我没怕,阿阿阿阿阿姨你不用……”


    “你梁老师是个好人,她也没想到会有这种事。她挺不容易的,但对学生特别好,我知道的,她从来不把自己的情绪带到学校,当时她后妈住院正好赶上她上届学生高三,她两边跑,哪个都没放弃……阿姨理解你害怕,但算阿姨拜托你,能不能,能不能忘了这回事?”


    齐铮眼圈明显红了,他不住点头,“好,好好好好……”


    “对不住。”她朝着楚招星三人鞠了一躬,“我也没想到……没想到这里面藏着是……哎……谢谢你们过来。你们也是她的学生,我也不知道她平时对你们怎么样,可能她性格是厉害了一点,但她人是好的,要是平时说你们,你们也不要往心里去,她自己走到今天不容易,她是真希望你们每个人都能上好大学……”


    她深深叹了口气,空气一片沉寂。


    楚招星把她扶了起来。


    “您放心。”他说。


    司空锦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电梯一路下行,几人气氛难得沉闷。


    最后还是叶凌霜先开口,“要去吃饭吗?”


    齐铮无精打采,“算了……我……”


    叶凌霜说:“我请。”


    突如其来的白嫖确实可以冲淡这世上大多数的悲伤,尤其这还是海底捞。


    但司空锦居然也跟来一起嫖了,这让楚招星特别震惊,没想到不食人间烟火如他也不能免俗。


    服务员给他们安排了一个大桌,楚招星坐在齐铮和司空锦中间打开平板。


    “你爱吃哪个?”司空锦问。


    楚招星骤然想起他上次来到海底捞的场景,司空锦在另一头相亲,一模一样的语气,大概他也问过他的相亲对象。


    “我都行,今天人多,多来几盘肉吧。”楚招星说:“上次我们弄了冰煮羊,我觉得还不错,虽然正宗的应该不是那么做,但是吃饭嘛,好吃就行了,到胃里都差不多。”


    司空锦说:“好。”


    叶行云和叶凌霜已经点完了,楚招星手划过屏幕,“上次给你们做的响铃卷怎么样,要再吃吗?”


    “你们吃吧。”叶行云说:“我还是比较喜欢吃纯虾滑。”


    “我也不要了。”叶凌霜说:“我多吃点冰煮羊吧。”


    “我吃。”司空锦说。


    “挺有眼光啊。”楚招星扭头看他,似笑非笑道:“怎么,上次没人做给你吃?”


    齐铮正努力寻找着他的娃娃菜,手指在平板上滑动时听到楚招星这话,懵圈抬头,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司空锦说:“没有。”


    楚招星好奇道:“上次跟你相亲那帅哥呢?没下文了?”


    “没有。”


    楚招星一抬头,发现对面的叶行云和叶凌霜都以责备的目光看着他,让他有一种自己在欺负老实人的错觉。


    楚招星气冲冲点了个大份虾滑,不知道对面有没有收到他的内涵。


    恰好忙完前一桌的服务员来问他们喝点什么,楚招星豪迈地一挥手,“一样一杯。”


    叶行云精神头恢复了,精神状态就不行了,人就开始胡言乱语了,她说:“哟哟哟,您上次不是说您专一吗?”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楚招星义正词严:“现在我全都要。”


    司空锦手忽然在他手臂上掐了一下。


    这幅度掐得很合适,既不至于让他疼得叫出来,又能让他堪堪感觉到,控制在了一个微妙的幅度内,有一种微妙的效果,这效果让楚招星差点弹起来。


    齐铮懵懂看向他,“怎么了?”


    好在服务员过来拿着平板走了,几人站起来去调料碗,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楚招星每次调料都调得磨磨唧唧,盛好了料放在一边,又去旁边盛牛肉粒,刚好叶行云一直站在他旁边,他端了碗牛肉粒不好走动,头也没抬说:“姐,料碗给我递一下。”


    无人吭声,楚招星抬头说:“那个料……”


    旁边站了个陌生小伙子,夹着一夹子香菜茫然看着他。


    楚招星端着两个满满当当的碗回到座位,发现叶行云也没有回来,座位上只有一个司空锦,他觉得这场景不太妙,问他:“他们几个呢?”


    “叶凌霜和齐铮在好利来,叶行云我不知道。”


    楚招星端着两只碗,见司空锦仍旧面无表情,且没有起来去调料的意思,善解人意地提醒道:“你可以去调料碗了。”


    “我不蘸。”


    楚招星倍感稀奇,但他很快意识到,如果司空锦不去弄蘸料,那他就得和他两人单独待着直到对面回来。


    他在两只碗的遮掩下悄悄掀起一点眼皮,想看看司空锦现在的表情。


    一抬眼正正落入司空锦眼中,一瞬间他觉得那当中的情绪竟然要将他溺毙。


    这情绪明明转瞬即逝,然而楚招星觉得自己绝没有看错,简直是白日见鬼。


    如果说刚才只是犹豫要不要呆在这儿,现在他当场撂下碗急急忙忙道:“那什么你先坐,我去上个厕所!”


    楚招星觉得自己的临场能力堪称登峰造极,跑路也跑得很体面,甚至还把刚盛的那满满一碗牛肉粒推到了司空锦面前。


    “随便吃,多吃点,不用客气。”


    与此同时。


    叶行云走进星巴克,若无其事地插上耳机,按住了手腕上的银铃。


    银铃慢慢叮当作响,一张人脸从铃中升腾而出,逐渐浮现在了叶行云眼前。


    路人什么也看不见,只以为她在打电话。


    人脸一手筷子一手碗,系着和叶行云身上一模一样的红黑围裙,俩人四目相对。


    叶行云惊喜道:“沈叔!你怎么也在吃海底捞?”


    “……挺巧的。”对面人砸吧下嘴,也很好奇地道:“那边的海底捞和咱这边的一样吗?”


    “一模一样!”叶行云兴奋大叫:“但这里居然有锅巴!我不知道是不是海底捞的新品,要是回去能带的话我多带点。”


    “不是新品。”对面人叹了口气,“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很喜欢,天杀的海底捞学肯德基,大家喜欢什么它就拿掉什么……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记得多拿一点……啊不对这也不是重点!重点是什么来着?”


    叶行云善解人意道:“沈叔你是想说楚招星吧?”


    “对对对,楚招星!”那人激动地喝了一勺汤,“你和他是怎么认识的?”


    “一个班的啊。”叶行云说:“我俩是前后桌呢,怎么,沈叔你该不会也认识他吧?”


    “其实这个问题你也可以直接问我。”


    叶行云猛一回头,耳机线从耳朵里掉出来。


    楚招星歪歪头,满脸天真无邪,“所以这位是……?”


    下一刻他立时顿住,脚步后退竟连绊了两下椅子,还是叶行云惊愕之中搭手把他扶住了。


    小瓜:“……卧槽!”


    楚招星:“……卧槽!”


    对面的沈无漾:“……卧槽!”


    二人双双将桌子一拍,颤着声道:“怎么是你?”


    第60章 海底捞,开工!


    那瞬间楚招星的面容堪称五光十色, 呈现了前所未有之精彩。


    他与空中的人两两相望,眼睛几乎要掉进层层迷雾去。


    半晌,他不确定地问:“沈, 沈无漾?”


    沈无漾瞳孔猛地紧缩, “楚招星!真是你?”


    “我刚才在幻境看到你的时候都惊了,我还以为只是长得像。你怎么还这么年轻?”


    楚招星从未想过他还能遇见他在自己那个世界的最后一任同桌, 沈无漾。


    一晃几个月, 他和花市生活都已经彼此熟悉下来, 有时候他对着镜子想起自己从前的世界, 甚至会恍惚于哪边才是真的。


    直到此时此刻, 他看见了沈无漾。


    沈无漾的投影不算清晰, 但足够一目了然, 记忆里的人尚是个在课上和他传纸条的少年人,然而投影中的眉目间竟已然有了岁月的痕迹。


    楚招星用力眨了下眼睛, 说:“打扰一下, 我先问一句,你那边现在是哪年?”


    叶行云:“啊???”


    沈无漾却盯着楚招星, 认真报了个数字。


    无数数字在楚招星头脑中快速运转起来, 他的目光再次将沈无漾的脸打量了一遍, 脑中乍然涌起一句诗: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


    诚然他现在没到乡,且很大几率这辈子都回不去他的乡,但几个月前共同坐在一张桌子前抄作业的同桌已经变成了花季少女的“沈叔”,且还不是辈分意义上而是写实意义上的叔,真不可不谓魔幻。


    而这迷雾内外老少两代人竟然都和他当了一遍高中同学, 更不可不谓魔幻至极。


    “所以,咱们那边已经过去三十年了?”


    叶行云险些一头撞上墙。


    她不可思议道:“楚招星你在说什么?”


    “这是我高一时候的同桌。”沈无漾忽然道:“行云, 你大姨的事回头再说,我先和他聊两句。”


    其实过去了太久,他已经不太记得楚招星的样子了,他离开得太早,就连毕业册上也没有他的照片,就像从来没有过他这号人一样。


    但原主的长相和楚招星原身有八分像,让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道:“高一下学期,那天我没去学校,第二天我去的时候,老师告诉我你在讲座上猝死了,从那之后,学校再没给我们开过大型的讲座。”


    “亏我还为你难过了一阵子,我觉得你这么一个小天才英年早逝特别可惜。老师们都这么说,说你要是不死,肯定是清华北大的料子。”


    班级倒第一叶行云惊悚地打量着身边的班级倒第二。


    楚招星笑容满面,“别可惜,换个世界我一样能绽放光芒。”


    “好的,楚光芒。”沈无漾说:“普通路人看不到我和行云说话,看来你大难不死,技能点也点起来了。”


    讲起来过于麻烦,其实自己这技能点在俩人坐同桌的时候就已经点着了,但楚招星觉得说着太麻烦,干脆略了过去。


    于是他谦虚地说:“没办法,命运总是会给优秀的人多一点眷顾。”


    沈无漾笑了一声,问:“你那边生活怎么样?看起来是必有后福吧?”


    “还行吧。”楚招星从容道:“行云的到来为我们增添了很多快乐,我觉得这也算是个别样的福。”


    叶行云在暗处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楚招星同样也在打量着沈无漾。


    他对自己这个同桌还是很有好感的,沈无漾脾气开朗性格好,与他挺投缘,如果他没穿过来,说不定两人的交情还能再深一步。


    原来他人到中年长成了这个样子,竟然也没显老,说是三十多也不为过。


    “高一下学期,开讲座的时候,我当时睡着了,醒来之后就到了这里。”他顿了顿,目光从沈无漾的脸上移到叶行云脸上,似笑非笑道:“沈叔,这是怎么回事?”


    沈无漾被这一声沈叔给叫出了一身鸡皮疙瘩,立刻道:“你不要这么叫我,我还可以考虑说给你听。”


    叶行云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楚招星嘴一闭,做了个让他说的手势。


    沈无漾说:“行云这孩子比你当年还不像话。”


    “哪有!”


    男声女声同时愤愤响起,叶行云不满道:“沈叔!我很乖的!”


    楚招星跟着说:“我也很乖的!”


    “好吧。”沈无漾从善如流道:“行云这孩子就和你当年一样乖,都是老师的好助手同学的好榜样,这样说你们满意了吗?”


    “一晃多年。”楚招星评价道:“你说话还是这样讨人喜欢。对了,你现在在哪高就啊?”


    沈无漾思索片刻,道:“我这些年的经历比较一言难尽,概括一下的话可以叫做灵活就业。什么都做一做,有时候演演戏有时候抓抓鬼还有时候写写稿,本来打算最近进组拍个戏,结果她大姨出了点事,就把我抓来帮这个兔崽子了。”


    楚招星好奇,“她大姨和你很熟吗?”


    他原以为自己能听到点不同寻常的东西,结果沈无漾紧张地说:“她是我老板啊,我社保都归她交呢!像她那么厚道的老板不多了,她可千万不能出事!”


    确实是不同寻常的关系。


    很快两人不约而同地发现,他们扯皮半天都没能扯到点上,而楚招星心头还在惦记着另一件事,就是那头的火锅估计快要好了,叶凌霜和齐铮去好利来也不会太长时间,再不回去他们怕是很难有肉剩。


    沈无漾终于切入正题,严肃地对他道:“我没想到你会穿越……不过这年头穿越也不稀奇,你还活着,这总是一件好事,行云做的事情很危险,如果她愿意把你也一起推入危险,你可以让她自己告诉你。”


    叶行云狡辩道:“其实也没有那么……”


    “还有,行云这兔崽子最喜欢到处撩人,你不要受了她的蛊惑,她早晚是要回来的……”沈无漾说到这里有些顿住,像是伤感了片刻,忽然身体一震,悚然道:“等等,你和她一个班,你现在还是未成年对吧?”


    “是啊,我还是这么青春活力。”楚招星满面春风,“羡慕吗沈叔?年轻真好,真的!”


    “……你闭嘴!”沈无漾怒道:“叶行云,小兔崽子,做人咱得有点底线,好吗?”


    楚招星面容复杂地看向叶行云。


    叶行云不住点头。


    “沈叔你放心,我俩就是穿越界的凤凰传奇,友谊地久天长。”


    沈无漾瞪了二人一眼,终于将话锋一转,“不过楚招星你也别怕,我在幻境里看了些地方,我觉得你的本事还是不容小觑的,我相信你比行云懂得多,有什么需要就通过她联系我。”


    “对了……”


    沈无漾却忽然似感受到了什么,当即眉头紧蹙,“你们附近有个本事很大的人,该说的都说完了,下次再聊!”


    他身影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叶行云抓起耳机装模作样地“喂喂喂”几声,头顶已经响起楚招星故作惊喜的声音,“司空锦?你怎么到这边来了?”


    司空锦盯了他数秒,盯到连叶行云都觉得发慌,联系上沈无漾最后的话,后背竟细细密密渗出冷汗来。


    他终于说:“开锅了,做响铃卷。”


    楚招星长长舒了一口气,生出一种这响铃卷卷的是人肉的错觉。


    卷的时候他特意给司空锦铺了厚厚一层虾滑,希望他吃人嘴短,也许是投桃报李,司空锦给他涮了一堆毛肚。


    楚招星埋在小山一样的毛肚里,想说他其实没有那么爱吃毛肚,反倒是孟海楼比较爱吃,作为一个不太会把喜好展示在明面上的人,他在海底捞能一口气造光半份毛肚,显然是喜欢到了一个程度。


    许是快速消失的毛肚让对面睹物思人,叶行云很快给他发来微信。


    “这帅哥怎么了?和毛肚有仇吗?”


    楚招星评价道:“他可能和我有仇。”


    仇在哪他也说不上来,他觉得自己什么也没做,想破头也想不出这一堆毛肚背后有什么用意或者谐音或者暗示。


    但他都没去问他相亲的事,他还有什么好生气的?


    冤家宜解不宜结,他举起杯,对司空锦说:“来,司空大师,敬你一杯柠檬水,感谢刚才从幻境出来的时候你对我的照顾。”


    司空锦看他一眼,好看的人怎么都好看,他将手中柠檬水一饮而尽,抬眉的样子让人想到高山顶上晨间的冷雾。


    楚招星盘算着该说点什么来热络气氛,毕竟刚刚的幻境让每一个人的心都挺冷,而司空锦坐在这里就自带一种冷气拉满的氛围感,他有点担心他的到来会不会让大家爆发出平日不存在的社恐。


    然而很快他发现根本就没有这个必要。在他埋头吃毛肚的时候,齐铮和叶凌霜已经完全无视旁人,就梁不遇书房中金考卷的题目解法讨论得热火朝天。


    叶凌霜眼中光芒大盛,直接放下筷子激动地道:“齐铮你过来坐,我们来一起搜这个题。我觉得还是我的解法更简单一些。”


    气氛扣人心弦,叶行云彻底吃不下去了,在意识到天塌下来也阻止不了这二人谈论数学的时候,她忍无可忍地站起身,去调料区拿来了第三盘瓜。


    楚招星闷头安静吃瓜,这回他吃的是货真价实的瓜。


    这家海底捞的哈密瓜确实挺新鲜,他打算临走的时候打包一盒。


    一顿饭终于吃到尾声,大家纷纷站起身来,齐铮和叶凌霜不知道有没有探讨出一个结果,齐铮依依不舍地站起来,预备回到座位上拿包走人。


    楚招星站起来给他让座,出卡座时脚下陡然一滑,当他意识到他不慎踩到了一块瓜皮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脚底滑动之际他看到面前已经摆了高高一叠的瓜皮,此时此刻已经无可探究地上那块是什么时候掉下来的,事实证明人总要为自己的迟钝付出代价,楚招星条件反射之间惊慌地去扶桌子,可惜由于底盘不低,导致这一扶也没能扶到该扶的地方。


    当楚招星意识到自己扶的是什么时下意识收回手,脑子罕见地空白了一瞬,以至于连桌子都忘了扶,与此同时,司空锦在他腰间托了一下,把他给托稳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