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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她走后【新增2500字】


    莱恩没死,但也没活。


    他躺在[长老会医院]顶层的特护套房里,浑身插满管子,呼吸机规律的声响正为他维持生命。


    主治医生站在走廊说:“莱恩先生全身大面积瘫痪,运动功能完全丧失,认知功能正在评估。”


    “但以目前情况来看,这辈子已经没有重新站起来的可能了。”


    隔壁病房里,靳妄在宽大的病床上醒来。


    他比莱恩晚几个小时被送进来,脑震荡加失血过多,昏迷了一天一夜。


    床边四周被鲜花和探病礼物塞满,从桌沿一直堆到窗台,层层叠叠,像座精心布置的灵堂。


    慰问卡片的署名来自埃德蒙家各家支系、亲朋好友、合作方、下游公司、证券交易所、甚至几个挂名的基金会。


    自从《纽约时报》登出那篇报道——


    【埃德蒙家族两位公子同车遇险,长公子莱恩或终身瘫痪】


    全世界对靳妄的偏爱就像一场无声的雪覆盖下来。


    靳妄只是睁开眼。


    思维还没有完全醒过来,心被挖空的感受先行抢占身体,胸腔里仿佛多了个正在漏风的空洞,所有的气流经过那里都会消散,什么都填不住。


    窈窈,你落地了吗?


    吊瓶液一滴一滴下坠,窗外的天光是朝霞还是夕阳?


    你回到从小伴你长大的外婆身边了吗?


    此刻在纽约的晚霞里,靳妄被鲜花环绕,却觉得自己正躺在一口棺木中,腐朽沉沦。


    门外传来靳苏的声音,她正在和医生简短交谈:“……莱恩的意识恢复情况如何?后续康复方案……”


    靳妄慢慢坐起来,头痛欲裂,赤脚踩上地板,拉开病房的门。


    看到儿子,靳苏微顿一下:“醒了?你感觉怎么样?”


    靳妄没说话,换上鞋子,从她身侧经过,往电梯方向走。


    靳苏跟医生交代两句,就往他身后追上两步:“你受着伤,还要去哪儿?你父亲一会儿就过来……”


    话音未落,电梯门打开。


    奥尔登·埃德蒙站在轿厢中央,身后跟着一群西装革履的人。


    中年男人从电梯里走出来,面色阴沉,他抬起手,照着靳妄的脸狠狠甩了一耳光。


    “啪”的一声,结实的掌掴。


    靳妄被打得偏过头去,还在病中的身体微微踉跄,很快稳住重心,转回头来,嘴角有血迹洇出。


    而他目光平静,嘴角挟着一丝难以捕捉的笑意。


    奥尔登身后的人们面面相觑,没有任何人出声。


    靳苏在后方微微皱眉,抬手示意那群人朝莱恩的病房方向去。


    他们是律师团和家族资产清算负责人,来和莱恩做最后的利益切割。


    走廊里只剩下一家三口。


    靳苏试图开口缓和:“奥尔登,这件事……”


    “闭嘴。”奥尔登不悦地打断她后半句,扬手连续抽了靳妄三四记耳光,一下比一下重,指甲在最重的一巴掌里刮过靳妄的颧骨,留下细长的血痕。


    “为什么不按我说的做?”


    奥尔登压低嗓音,怒火滔天,“现在埃德蒙家多出一个瘫痪的儿子,你知道外面的人会怎么说?我要花多少精力来堵这个窟窿?”


    靳苏这才上前一步,低声:“靳妄,和你父亲道歉。”


    靳妄站在原地,舌尖顶了顶被打得发麻的侧腮,舔血尝到锈味:“不好意思,失误。”


    “失误?”


    奥尔登的胸口剧烈起伏:“我让你去杀了他,你却登上了他的车,你是想送他逃走?你竟敢违逆我的命令?”


    靳妄抬眼看着他,嘴角的笑意吊儿郎当:“哦?被你看出来了?”


    语气轻飘飘的,跟看戏似的,“可惜他太过愚蠢,把自己害了,从此他再也无法扑腾在公众视野,也算达成你的目的了,父亲。”


    奥尔登盯着他看了许久,胸腔里熔岩喷薄般的怒火忽尔转换为微妙的笑意:


    “莱恩从小就是个难堪大用的废物,这我知道。”


    压迫感极强的家主踏前一步,审度的打量在次子脸上来回扫射,


    “可是你,尤金,你懂得利用人性弱点达成目的,还有本事隔绝自己的嫌疑。”


    “你倒是比我预想的还要聪明。”


    靳苏适时开口,语气放轻几分:“看在靳妄也受了重伤的份上,轻一些罚他吧。”


    靳妄没忍住,笑出声,偏过头淡漠地看她一眼:“妈妈,谢谢你第一次为我求情。”


    需要特别感谢,因为在大多数时候,你只是一个沉默的帮凶。


    而今天,在我明明白白、再也没有阻碍地,站在权力之路上的时候,你终于开口了。


    尽管你的话,让我毫无触动。


    “把莱恩送去修养院,低调养着,别让任何记者去看。”


    奥尔登转过头,对靳苏吩咐道,


    “观察最近的股价波动,找机会把他送到洛杉矶安德鲁那里。”


    靳苏低眉:“是,我会看着办的。”


    就在说话的间隙中,电梯抵达的声音再次响起。


    门打开,一个红色波浪长发的中年女人从里面冲出来,气势汹汹。


    她一看到他们,目光就锁在了靳苏身上,冲上去一把扯住靳苏的头发,甩手就是一耳光:


    “你这个婊子!我把儿子放在你这里,你竟然把他弄成这样!”


    靳妄及时后仰避让,撤出那巴掌波及的范围。


    靳苏被扯得踉跄了一下,猝不及防挨了一掌,稳住身形后皱着眉头挣脱她的手。


    因为丈夫奥尔登在场,她不得不保持得体:“安德鲁女士,你儿子莱恩还躺在病房里,你在这里大吵大闹,不合适吧。”


    “他躺在这里怪谁?还不都怪你们!他可是我第一个孩子!”安德鲁尖声反驳,再次动手,“现在他再也站不起来了!你们必须赔偿我!”


    两个女人在走廊里撕扯起来。


    靳妄靠在墙边,慵懒地吹了声口哨,然后直起身从她们身侧绕开,朝楼梯方向走去。


    身后是混乱的争吵声和奥尔登不耐烦的呵斥:


    “安德鲁,既然你这么心疼莱恩,就把他接回洛杉矶去。”


    安德鲁仍然一副怒气冲天的样子,却明显不这么考虑:“那不行!我的丈夫和孩子们不会同意的……”


    争吵声渐渐远了。


    窈窈,你知道吗?好讽刺。


    今天境遇翻转,曾经嚣张、伪善、霸道、恶毒的莱恩失去了一切,被亲人嫌恶抛弃,我竟然并没有感到开心。


    没有人站在利益之外看着我。


    除了你。


    只有你。


    你不在,我对这一切的厌倦达到了顶峰。


    这样也好,我会站在权力之巅,结束这一切。


    靳妄回了趟庄园,直接来到四楼书房,从书架夹层里取出几本厚实的病历册。


    白色的封皮,边角已经被翻得微微卷起。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它们,随手翻过,时间数字在眼前跳跃,纸张中层叠夹杂着对谁日复一日的呵护。


    在最后一页上,是他在不久前亲手写下的:


    【窈窈的听力已恢复至常人50%,文森特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但我觉得不够,窈窈应该活得更好】


    【找到了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听觉修复实验项目】


    【我要先亲自替窈窈试验】


    白皮金纹的蟒蛇从房间角落游进来,鳞片在暗光里闪烁美丽的冷光,缠上他的椅脚。


    蛇嘴嘶嘶地吐着芯子,好似在跟许久不见的主人打招呼。


    靳妄合上病历册,俯身摸了摸奶糖的脑袋。


    “奶糖,妈妈走了。”他低声絮语,在空旷房间中笑意温柔,


    “以后这间房给你住,卧室,电竞房,收藏室,洗衣房,都打通给你住。”


    他站起来,把病历册夹在臂弯里,低头看着盘踞在他脚边的白蟒,大蛇不解地眨了眨眼,像在询问。


    靳妄笑着解释:


    “因为爸爸也要走了。”


    “爸爸要很努力很努力,为了回到她身边。”


    窗外暮色正落尽,整座庄园的灯通亮起来时,他已经离开了余温定格的房间。


    下一个,轮到奥尔登了。


    ……


    莱恩的病房里。


    呼吸机和监护仪高效工作,灯光灰暗,曾经风光体面的埃德蒙家大公子如今躺在雪白的床单上,除了脑袋和右半边上身,几乎没有能动的地方。


    靳妄在黑暗中坐着,椅子靠墙,翘着腿,没开灯。


    兄弟俩好久没有没有这样安静的呆在一起,上一次,还是十多年前。


    仓库的铁皮在夜里会结霜。


    靳妄8岁那年,和15岁的莱恩一起,被埃德蒙家的仇家绑走了。


    一间废弃的修车厂,铁皮屋顶漏风,地面铺着混合了油污和灰尘的碎砂。


    手脚被麻绳捆在背后,两人背靠背绑在同一根生锈的管道上。看守有五六个,轮流换班,烟头和拳脚喂得他们很足。


    莱恩从第一天就开始叫,嗓子哑了还在叫。


    15岁的少年人,又高又壮,挨打的时候却比谁都怕疼,骂声里带着哭腔:“我爸会杀了你们!!”


    然后很快变成求饶:“别打了!我父亲会给你们钱的!多少钱都行……求求你们……”


    那些绑匪笑得更凶,拳头落得也更重。


    靳妄不说话,偶尔低头避一下,嘴角破了皮,他舔掉那点血。


    巴掌和踢踹落在身上,或是烟头烫在他的小臂上,他都不出声,只是把肩膀缩起来,侧身护住要害部位。


    莱恩每次崩溃哭喊都会惹来新一轮的毒打,然后连靳妄一起遭殃。


    绑匪说:“你弟弟都不哭,你比他大好几岁,你哭什么?”


    莱恩抽噎着,脸上泪和灰混成一片。


    白天很吵,晚上安静下来之后,小靳妄能听见远处的水声,他小声告诉莱恩说:


    “家里应该已经查到我们的位置了。你听,那边有水声,应该是码头。他们会从那边过来。”


    莱恩喘着气:“你怎么知道?”


    小靳妄说:“因为父亲不会容忍家族的脸面被踩在脚下太久。”


    还尝试用下巴示意仓库角落一块松动的铁皮:“那个缺口,如果能撬开,可以钻出去。”


    莱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一眼,不说话。


    第三天半夜,铁皮缺口被从外面轻轻撬开一道缝,救援队的人来了。


    年幼的靳妄碰醒了酣睡中的哥哥,“那边。”


    莱恩睁开眼,猛地推开靳妄,朝出口方向翻过去,身体挤过那道锈蚀的缝隙,半个身子露在外面。


    三个人一齐抓住了他的胳膊使劲往上拉,莱恩被扯得“哎哟哎哟”叫唤,刚爬上去就回身踹了那人一脚:“混蛋,你把我扯得痛死了!”


    他的喊声惊动了仓库另一头正在打盹的绑匪。


    铁门被撞开的声音和叫骂声同时响起,救援队只来得及关上门,带着莱恩冲进夜色里。


    仓库的门被一脚踢开。


    小靳妄独自站在角落,背抵着墙壁,看着那些高大的影子一步一步朝他围拢过来,手腕上还挂着半截断裂的麻绳。


    那帮人把小小的孩童拖出来狠命毒打,之后的两天没有人给他送过水和食物。


    他缩在墙角,听着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越来越慢。


    第四天夜里,他用那截断绳子缠住门栓边缘,把自己瘦小的身体当坠重,反复拉扯了将近一个小时,门栓被成功撬开,他从门缝里钻出去,赤着一只脚跑过碎石路面,跑过码头边堆放的渔网和空油桶,沿着有水声的方向狂奔。


    当他终于跑回庄园时,脚底板血肉模糊,天已经快亮了。


    他摇摇晃晃地站在门厅里,脸上干涸的血迹和泥混在一起,疲惫至极。


    门厅那边有灯光,他下意识挪过去,听见了母亲的声音。


    靳苏的冷音传出来:“我会按照您的意思来办。您是家主,您做的一切决定都自有道理……这也是我当初答应过的。”


    “为了这个位置,我可以做出任何取舍,哪怕是……”


    她微顿,“哪怕是靳妄。”


    小靳妄站在门厅里,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他张开嘴,轻轻叫她:


    “妈妈。”


    靳苏回过头来,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起的狠意,被泪光盖住。


    她看见幼小的孩子变成这样,眼眶霎时红透,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转过头,还是要先看奥尔登的脸色。


    奥尔登坐在书桌后面,目光从文件上抬起来,落在年幼的次子脸上很久。


    那个眼神是若有所思,是对一件物品价值的重新评估。


    奥尔登连句关心都没给,略抬了抬手,靳苏立刻收回步子,转头吩咐:“来人,把Salisbury带下去收拾得体面些。”


    年轻的管家Gill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弯腰,低声道“小少爷,请跟我来”,然后引着小靳妄往侧宅的方向走。


    靳妄被拉走时,回过头,震惊疑惑不解的眼神盯在妈妈的背影上。妈妈却没有回头看他。


    走廊很长,灯盏在墙边投下一团团寂寥的光亮。


    小靳妄忽然开口:“Gill。”


    年轻的管家低头看他:“是,小少爷。”


    “为什么妈妈会说她可以把我‘取舍’?”小孩子的疑虑很明显,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知道答案。


    Gill思考片刻,认真回答:“人的一生中有很多选择,夫人选择了奥尔登先生的权力与地位。”


    孩子低下头没再说话,盯着自己沾满泥血的脚。


    他们远远经过玻璃花房,靳妄无意望见明亮的玻璃上溅着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已经干透粘在玻璃表面。


    他的脚步停在这一刻,视线穿过血痕模糊的玻璃,看见里面地上一团白色的东西。


    Gill也看见了,伸手想要遮住他的眼睛,孩子猛地推开他的手,冲进花房。


    白色的雪貂躺在花架旁边,身体已经僵冷,浅色的绒毛上到处都是深色的血迹,眼睛半睁着,还没来得及合上。


    靳妄跑过去跌跪在地上,不知所措地把它抱起来,冰冷的小小身体贴着孩子同样冰冷的胸口。


    稚嫩的脸庞,埋进动物朋友毛茸茸的脖颈,他浑身剧烈颤抖,一颗一颗眼泪豆子,洒进它失去光泽的绒毛里。


    小靳妄上气不接下气:“谁干的?”


    Gill不回答。


    靳妄抬起头来:“我再问一遍,谁干的。”


    Gill隔着一排被撞歪的花架,说:“莱恩少爷。”


    靳妄睫毛上还挂着泪,幼弱的嗓音却冷了下去:“这里是妈妈的花房,奶糕死在这里……是妈妈允许莱恩这么做的,对吗?”


    Gill微微睁大了眼睛,没想到他会这样一语中的,安静许久,Gill最后垂下眼:


    “这是她的选择。”


    突然地,靳妄笑起来,眼泪在绝望的小脸上划过无数条痛苦的河流。


    小男孩紧紧抱着奶糕的尸体,猛地站起来抓住妈妈喜爱的花瓶,举过头顶狠命砸向花架上的那些花盆——


    “啊——!!!”


    他开始尖叫,嘶吼,哭喊,困在陷阱里太久的小兽终于爆发愤怒的哀嚎呼喊。


    花盆混乱砸碎,泥土四处飞溅,花瓣和断枝凌乱一地。他抄起旁边的浇水壶砸向花架,又踹倒了一整排藤椅。


    他瘦小的身体,早就被伤口和饥饿消耗得没有力气,可他拼了命呐喊嚎啕,在冰冷的风暴里无可依靠。


    只能以眼泪,以疯狂,以重复的暴力宣泄伤心恨意。


    Gill站在门口,没有去拦,看着里头浑身是伤的瘦小身影,在满地的狼藉之间来回颠沛,癫狂奔跑。


    美丽的蓝色眼眸被泪水一遍遍冲洗发亮,却不再有任何希望。


    几个佣人闻声赶来,Gill侧身挡住,低声:“拉上隔音遮光帘,明天换一批新花,别多嘴。”


    那天过后,小靳妄重头换过自己。


    他开始学那些贵族小孩的礼仪,学他们的口音和笑容,在餐桌上学会说恰如其分的俏皮话,学他们会玩的东西,


    他反而变得开朗健谈、散漫松弛,对谁都能笑一笑。


    直到再次浑身是伤的他,在机场目送温嘉窈离去。


    命运又将他打回8岁的花房之夜。


    莱恩终于醒来,茫然地打量着天花板,干哑的声音断断续续:“…你…怎么……”


    靳妄听懂,微微倾身:“我怎么还活着?”


    他摊手,语气轻松,“命硬,死不了。”


    莱恩的嘴角抽动,咳出一个词:“父……亲。”


    “父亲?啊,他来看过你,律师团也来了,不过你没醒,他们就在隔壁会议室签完文件走了。”靳妄眨眼耐心解答。


    莱恩不解:“签、什么?”


    靳妄略微回忆:“财产分割方案。”


    莱恩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嘴里挤出几个不成形的音节:“……他……他……!”


    靳妄依然不紧不慢:“你是说父亲?他已经走了,在和公关部商量如何公布你‘因健康原因永久退出公众事务’。”


    甚至闲情玩笑:“听起来挺体面的,对吧?”


    莱恩的眼眶开始发红,情绪在他这张无法移动的脸上翻涌成扭曲的表情,险些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骗子!离间我…和父亲,骗……子……”


    嗓音生拖硬拽,十分割裂:“滚……你滚!”


    黑暗中,手机扬声器里清晰播放出一段录音,是新鲜而又锋利刺耳的对白——


    ‘为什么不按我说的做?’


    ‘现在埃德蒙家多出一个瘫痪的儿子,你知道外面的人会怎么说?’


    ‘我让你去杀了他,你却……’


    ——‘莱恩从小就是个难堪大用的废物。’


    奥尔登的话,是莱恩的绞刑架。


    “……”


    手机屏幕的光暗下去,莱恩躺在那里,像被抽空雕像。


    他衰败的眼珠再也转不动,呼吸也落轻至无声,只有监护仪上的曲线急促剧烈波动,摇摇晃晃,折点上升跌落不断加快,昭示着他情绪的波涛汹涌。


    靳妄把手机收进口袋,在黑暗里轻叹:“哎。他毕竟是你父亲。”


    他悲悯的眼神垂落在莱恩毫无血色的脸上,


    “他曾经对你那么好,你那么尊敬他、爱戴他,即便他虚伪利用,看不起你,甚至是想要杀你。”


    靳妄的低语化作毒蛇在莱恩心头游弋,


    “你可千万不、要,记恨他啊。”


    第62章 凝视者


    温嘉窈回国后投过几份简历。


    常春藤盟校哥大毕业,实践履历漂亮,听障人士的身份放在简历上反而成了一种让人记住的标签,再加上她那张温柔匀净的脸,好几家公司都向她抛来橄榄枝。


    有沪市的,有杭城的,甚至有京市的文化传播公司还特意打过电话来邀请她面谈。


    但外婆的轻度脑梗刚刚痊愈,翻译工作又时常需要随行出差,温嘉窈思来想去,还是把那些offer一封一封收进抽屉。


    此后她成了独立翻译,接线上视频会议和苏城本地的活,一干就是将近两年。


    下午天气很好的时候,她喜欢搬一张折叠桌到院子里,摆在简易的花架底下。


    阳光从花叶缝隙里斑驳了初夏的晴天,在她摊开的笔记本上投下摇晃的光斑。


    她戴着耳机,音量调到85%,面前放着那家跨境电商平台的会议资料,产品线和合作条款她已经提前两天背好。


    视频接通时她坐直了一些,对着屏幕微微笑了一下,用一句清晰的英文开了场。


    整个会议持续了四十五分钟,她几乎没有看笔记,


    “……以及我们在设计验证周期中,引入了新的审核流程,所有零部件都经过第三方核验。”


    所有的术语和数据都在她脑子里。


    耳机里传来对方代表散会后的一句闲聊,带着赞赏的笑:“今天的翻译很舒服,逻辑清楚,语速适中,非常棒。”


    她摘下耳机,端起玻璃水杯抿了一口温水。


    如果工作需要,她会画个淡妆,喝水的时候唇釉在杯口留下唇印。


    点开手机微信,平台负责人的语音弹出来:“温老师,今天翻得很好!根本看不出来您是听障人士,下次还找您。”


    温嘉窈弯起唇角,回复道“感谢”。


    她刚放下杯子,转头看见外婆正弯腰在厨房水槽边洗菜,袖子卷到小臂,花白的头发在头顶用黑色发夹别着,发顶露出窗台边随动作摇晃。


    她赶紧起身走进去:“外婆,我来弄,你坐着休息吧。”


    黄鸣文侧侧身,躲开她伸过来的手:“我自己的菜,我自己晓得洗。”


    温嘉窈从固执的老太太手里,把那把青菜拿过来,拧开水龙头:“那你坐在外面帮我剥豆子。”


    黄鸣文嫌她大惊小怪,还是放下了手,端着装满毛豆的小竹篮慢慢走到厨房门口的小凳子上坐下来。


    干闲活的时候,人总爱聊点什么。


    老奶奶剥了两颗,忽然又第无数次说起来:“窈窈你晓得吗,我那时候突发脑梗,倒真是运气好得不得了。”


    “市二院来了个什么飞刀专家,正好就是脑科的,人家连台都没下,直接就给我做了那个什么溶栓治疗。”


    “做完还盯着我下床走路,看我走得稳当才走的。”


    她把一颗豆粒丢进碗里,摩挲两下空豆荚才扔掉,“真是个负责任的好医生,走前还留了好些注意事项,让我好好保养身体,还说要定期复诊。”


    温嘉窈在水槽边听着,手里的青菜被她冲过一遍又一遍,她垂下眼,把青菜放进沥水篮,尽量显得自己平静:“嗯,医者仁心嘛。”


    她想起那段时间,自己远在美国,听见外婆突发脑梗的消息,急得团团转,却又无能为力。


    偏偏,一切都刚好那么巧,恰好有专家交流到场,恰好专家破例他院行医,术后康复也顺利得不像话。


    她不知道这是运气,还是有人在背后替她解决每一个问题。


    她只知道,那个人从没有跟她提过这些事。


    可是她也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外婆病了,她那时只说,她必须快点回国。


    而他只说,别走。


    靳妄从来没有挟恩图报。


    靳妄只希望她是为了他本身而留下。


    想到这里,外婆非常不巧地忽然换了话题:“囡囡,你在美国几年,不是经常电话里跟我讲,有个外国阿哥对你很好嘛?回来了哪能勿见你跟他联系?”


    温嘉窈把菜放砧板上,正要切下去的刀停顿:“天南海北的……时差又刚好错开,联系不上。”


    黄鸣文噼里啪啦将一把豆子扔进筐里:“你在美国那会儿还能三天两头跟我联系呢。”


    “那不一样。”


    她打开炉灶,火苗腾起来,抽油烟机的声响盖得她话音模糊,“那边的人,那边的事,回来了就翻篇了。”


    黄鸣文弯腰捡掉在地上的葱,顺带多看了眼孙女脚踝上那一条粉钻脚链。


    她也没再说什么,只低头剥豆子,手指灵活地挤出翠绿豆粒。


    晚上洗完碗,温嘉窈走到院子里收拾小桌上的东西。


    笔记本合上,耳机线绕好放进包里,她拿起那只玻璃杯,正要端回厨房……忽然间,顿住了。


    杯口的唇釉印,斜斜地蹭花出去,晕成模糊的一片粉色。


    仿佛是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有人用指腹抹蹭过这个位置一般。


    温嘉窈觉得奇怪,举起来对着灯光看,


    越看越觉得是这样没错,口红印蹭掉了表层的色彩,只剩一层淡色透明的底釉油。


    “咪喵。”


    墙头上传来一声柔软的猫叫。


    她应声看过去,小橘猫正蹲在墙头,尾巴尖轻轻摇摆,圆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


    温嘉窈被吸引注意:“奶酥,你饿啦?”


    她把杯子放下,走进厨房拿来猫咪专用的蓝色瓷碗,倒了半碗猫粮和一小碟清水,蹲在院角轻轻搁下。


    奶酥从墙头轻巧地跳下来,小碎步走到碗边低头吃了起来。她蹲在旁边看,伸手去摸它后颈的毛,暖融融的。


    外婆家在老旧小区一楼,带个小院子。


    温嘉窈回来后,发现了这只偶尔光顾的小橘猫,买来猫粮投喂。从此以后,猫咪就经常过来找她玩,或是要吃的,于是,她也给它起了名字叫奶酥。


    奶酥吃的正香,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温嘉窈收起笑容。


    猫咪抬起头,瞳孔在夜色中闪烁幽幽的深绿色,警惕地盯着前方。


    它始终面朝院门外那片黑暗,


    喉咙里发出一声警告性的深长哈气声。


    就好像黑暗里有什么东西藏在那里,


    而对方比它强大得多。


    猫儿全身的毛都渐渐炸起来,嗓子里呜隆隆轰鸣着低吼。


    温嘉窈顺着它的目光望过去。


    院门外是条窄巷,路灯隔得很远,光线只能勉强照到巷子口,其余的部分全被夜色吞没。


    她在那个方向的暗处,隐隐约约看到一条修长的影子,她的心跳忽轻忽重,开口壮着胆子询问,


    “……谁?”


    没人应。


    再定睛一看,分明那里什么也没有,花鸟寂静。


    奶酥不知什么时候重新低下头,吃碗里的猫粮。她在心里笑自己太过紧张。


    “奶酥,小坏猫,吓唬我是吧?”她嗔怪,


    “你到底怎么啦?这两年你每隔一两个月就会突然这样哈气。”


    有时候只有一次,有时候连续好几晚。


    她曾经在那些夜里不止一次地走出去看过,可巷子外面什么都没有,静悄悄一片。


    奶酥吃完最后一口猫粮,站起来甩甩尾巴跳上墙头,回头对她“咪”一声算是道谢,悄悄消失在夜色里。


    温嘉窈蹲在院子中间,夜风从巷口穿过来,吹动小簇紫藤叶子的边缘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站起来,手机恰好响起。


    “婧婧。”


    关婧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是欢快:“窈窈!你最近怎么样?我这边忙疯了,刚开完一个会!”


    温嘉窈端着水杯回到室内,靠坐在沙发里:“你要注意身体,工作压力是不是很大?”


    关婧在电话那头叹气:“压力哪能不大?每天写稿改稿追热点,眼睛都快瞎了,不过总比没活干强嘛。”


    温嘉窈听着,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自己耳边的碎发:“你以前不是说要从事外交方面的工作吗?怎么最终去了it媒体公司?”


    关婧自嘲:“竞争太激烈了,不历练历练很难够得着门槛。我又不是阿珠那种出生就在罗马的大小姐,生在美国长在美国,继承家业就行了。”


    温嘉窈开玩笑:“她听到了会打你。”


    “那正好,我好久没挨打了。”两人都笑成一团。


    关婧收了笑,总算正经些:“对了,我跟你说正事。我公司深度合作的一家新星AI科技公司,刚拉拢了一波外资。”


    “投资方听说是海外超级集团,要从这家科技公司作为关口进入国内市场。”


    “科技公司特别重视这件事,正在组建翻译组,我第一个就想到你了。”


    温嘉窈把手机换一边耳朵,第一想法是婉拒:“去沪市工作就不能照顾外婆了,我还是……”


    “资方集团国内总部就在沪市,不需要外地出差的。”


    关婧急忙打断,“而且沪市离苏城这么近,周末完全可以回去看外婆呀。”


    温嘉窈听着,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敲思索……


    好像……确实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可是我一直从事自由翻译,没有正式上班的经历,又是个……”她微顿。


    “听障。我知道。”


    关婧替她接了后半句,


    “但你要相信自己的能力,不是吗?你在哥大同系里面都是成绩最优秀的那批人,凭什么自我怀疑?”


    温嘉窈被戳中心事,心软笑道:“谢谢你,婧婧。你总是给我介绍工作机会……两年多前在纽约就是,你介绍给我的,去那个交流会的翻译工作。”


    电话那头忽然卡壳。


    “呃……这……”关婧的话音听起来有点发虚,又很快接上,


    “那当然了!总之就是这样,你必须好好考虑。我还忙,拜拜!”


    电话被匆忙挂断。


    那头正坐在办公室里的关婧捏了把汗,自言自语:“我帮那个人办事到底对不对,到底对不对啊?窈窈会不会讨厌我?”


    把笔夹在嘟起的上嘴唇和鼻子之间,还是八卦之心占据了关婧理智的上风:


    “不是,他们到底有没有在一起过?!”


    初夏的醺风从窗口溜来,混染小区围墙边香樟树的气味。


    温嘉窈走到窗边,脑海思索着关婧的提议,手搭上窗框将窗户合拢。


    未见的视角里,巷口矮墙的阴影中,修长宽大的,骨节分明的,垂下来一只手。


    指间夹着一截燃烧的细支香烟,烟雾被风扯散,朦胧了手腕内的旧疤痕。


    中指男戒,尾指女戒。


    拇指把她的口红痕迹揉蹭进手心,柔嫩孱弱的粉色被男人掌纹的温度焐热。


    蓝眸倒映她关上的窗。


    烟回到唇边,星点火光在暗夜呼吸,寂灭。


    第63章 芭蕉寺


    北塔寺在一座很小的山上,石阶被晨露浸润,两旁的松树亭亭沿路。


    温嘉窈穿一件外婆挑选的月白旗袍,长发随手侧挽,扶着老人从网约车上下来,“外婆,小心脚下。”


    寺里的弘能法师是外婆的旧友。温嘉窈小时候淋雨发烧导致听力受损后,外婆曾在弘能的接见下,上山来跪拜:


    “各路佛祖菩萨,如果能保佑窈窈安稳长大,我黄鸣文愿意用余生供奉还愿。”


    所以在温嘉窈长大去美国留学后,黄鸣文就开始做善事还愿,每年还会定期上山斋戒修行一天。


    等温嘉窈回国,自然是要和外婆一起来的。


    经过山门,她的视线扫过山脚临时停车空地,一辆经典红宝石红Ferrari F80,车身线条流畅锋利,车漆光鲜浓郁,贵气昂扬,又充斥顶级的靓丽野性。


    停在古朴素雅的寺院围墙旁边,怪扎眼的,


    温嘉窈这么想着,继续扶着外婆往台阶上走。


    早课在大雄宝殿东侧的偏殿进行。


    温嘉窈跟在僧众后面诵经。上完早课,她扶起外婆,准备往七佛宝殿方向走,去参加法会。


    黄鸣文病过的身子需要慢点行动,但胜在精神很好,一边走一边跟孙女闲聊:


    “早课讲报恩,我心里一直记挂着这事。去年寄到美国去的那些东西,他们应该都用完了吧?”


    温嘉窈点点头:“我已经买好了新的,给苏阿姨准备了成色很好的云锦丝绸,给家主先生挑了件青瓷摆件,是古玩市场里老铺子收的。”


    埃德蒙家族连佣人的收入都很可观,论钱财家底,她比不过,所以东西都送得小而精,有一定价值,且在那边不常见。


    她说:“其他人也都备了特产,山核桃和桂花糖,分装好了。”


    所有关照过她的人,她都考虑到了,包括管家叔叔和好朋友郁珠。


    可是,唯独,反复思索也没能决定好,该送靳妄什么,纠结到最后,总是缺了他的礼物。


    曾经那么亲密,各自分开后再送礼物是不是有些尴尬?


    她不知道靳妄这两年过得怎么样。


    她刻意避开了所有关于他的消息,不搜,不问。


    她能还的,是他不缺的。


    他想要的,是她给不起的。


    所以是不是,彼此忽略比较好。


    外婆点点头:“该送的都要送到,寄的时候仔细些,别弄混了。”


    温嘉窈应声:“好。”


    好在她会将东西寄到口岸的集中仓库,再由仓库重新打包分别发出去。


    每次都是这么做的,谁也不会查到她的寄件始发地。


    外婆没注意到她暗暗思索的表情,继续往前走。温嘉窈跟在半步之后,护着外婆佝偻的身影。


    迈过七佛宝殿的门槛,温厚的檀香氤氲,温嘉窈挽好素淡的旗袍裙摆,温婉跪坐在法坛上露天的蒲团,


    法会的钟声响了,她合掌,低下头,把思绪收拢。


    露天法坛上诵经声袅袅,法坛东南角外,下沉的香殿空旷寂静。


    晨光从格窗各自分头,光亮一格格落在青砖地面,男人的Prada speedrock尼龙麂皮拼接户外鞋刚好踩进光里,又向前踏行,站定在阴影里。


    浮尘在光柱中浮动,男人下搭一条卡其白休闲裤,往上去,松石绿色圆领衬衫材质柔顺,布料上暗纹绣线,像枝叶在深水中伸展,同样版型松弛。


    他站在香炉前,墨绿领口随性解开两颗纽扣,掩着一副净白的锁骨。


    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腕疤和两枚被光照亮的戒指。


    男人手持一炷香,俯身拜下,虔诚目光却并未落在面前的佛像,而是越过自己合拢的指尖,紧紧盯着外面不远处殿台上,安静跪坐的某个身影。


    温嘉窈闭目双手合十,真丝旗袍珠光柔润,纤细挺直的脊背弧线薄而细腻,鸦灰色的睫毛密长。


    他睁着蓝汪汪的含情眼眸,用眼眶将她圈禁。


    眼底是浓稠到无法遮掩的湿野欲望,像条盘踞在暗沼里的毒蛇,对雪嫩的兔子垂涎欲滴。


    身后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一个戴眼镜的和尚从侧廊走出来,正好看见他。


    袈裟边缘绣着“弘能”两个字,面貌沉静,询问他:


    “施主是外国人士?”


    男人随手把香插进炉灰里,中文流利:


    “中国人。”


    又觉得不严谨,歪歪脑袋,嘴角勾起优雅弧度,“虽然现在还不是。”


    男人的长指把香插稳。指尖在香柄上停留,因为冰蓝色的眼睛捕捉到她的异动。


    是的,男人的眼瞳始终没离开高台上的身影。


    她只是调整了一下跪姿。


    弘能法师顺着他的目之所向,看去一眼,便提醒道:


    “施主,心诚则灵,请香的时候不应有太多杂念。”


    男人被这话逗笑了,懒散笑意在完美的脸上肆意绽放,指腹搓捻沾染的香灰:“被人单方面孤立,很难心无杂念啊,大师。”


    他耸肩无奈抱怨,


    “她每年都为所有人准备礼物和问候,唯独没有我的。”


    弘能法师颔首:“看来,这炷香是为你说的这位上的。”


    靳妄终于拧过头来看了一眼法师,语调带点儿玩味的认真:“大师真是慈悲心肠,慧眼识珠。”


    “是啊,”他又转回去,继续盯着女人月白的身影,“为了个小没良心的。”


    温嘉窈在法会结束后站起来,扶着外婆的手缓缓走下石阶。


    外婆的好友弘能法师站在原地,姿态谦和。


    清晨的游客还没上山,香殿里空无一人,炉中却已经多了一支香,正燃着,细白烟雾笔直飘升,在半空中被风吹散。


    年年都写愿笺,去年写的是“愿外婆平安健康,自己归国工作顺利”。


    今年呢……


    温嘉窈捏着小毛笔,写下:


    【愿靳妄喜乐、顺遂】


    【记得我】


    多出的三个字私心,在理智回归前就已经落笔成款。


    最后一笔晕成墨点,温嘉窈发愣着自嘲:“看来什么都瞒不过佛祖。”


    将纸笺投进愿箱,她陪外婆跟弘能法师讲经,坐到中午又吃了素斋,难得安逸清闲的日子,让人感到很是平静,如果不是……心中有事纠结的话,就更好了。


    下午下起雨,温嘉窈还没把想去沪市工作一段时间的事情跟外婆商量,又不想外婆还愿的时候心有杂念。


    一来二去,到了傍晚时候,成了倾盆大雨。


    弘能法师望见廊檐外越来越密的雨幕,转头对黄鸣文和温嘉窈说:


    “雨太大了,山路也滑,老人家腿脚不便,不嫌弃的话,寺里有几间干净的旧客房。原本是给来修行交流的僧侣们住的,现在都空着。”


    “太感谢了,多谢照顾。”外婆连声道谢,拍拍温嘉窈的手背,“那就打扰清净了。”


    温嘉窈也没有异议,点头应声,转身帮外婆收好放在廊下的帆布包。


    弘能法师派人送她们去客院认门,自己也正要离开。


    “大师。”


    低沉嗓线漫不经心地叫住他。


    身后悄无声息地出现的男人,正倚身斜靠在砖红的廊柱边,贵气的松石色衬衫令人眼熟。


    “我也下不了山,借间房住一晚,我投十万香火钱,”懒散强调全是顶端人士的松驰感,


    弘能法师停步。


    那人用高贵的腔调说出混坏的话,“要那姑娘隔壁的一间就行。”


    大师这才侧过头来看他,平稳的眼神反复在男人年轻的脸上观察,语气和缓如常:


    “佛祖收留迷茫的人。施主心中目标明确,不需要佛祖庇佑。”


    “你不让我靠近我老婆我迷茫得很。”男人还是那副散漫的调子,“二十万。”


    大师的嘴角纹丝未动:“施主心不定。”


    男人蓝眸微眯,压下眼中不悦:“美金。”


    大师合掌欠身:“明天还要早课。”


    说完便转身进了侧门,流风掀动衣袖,不再回头。


    靳妄靠着廊柱,被气笑了,完全忘记早上刚夸过这人‘慈悲心肠、慧眼识珠’,


    心里狠狠骂着死光头不知好歹。


    晚昏雨下得密匝,屋檐的水连成帘幕垂落。


    外婆要去佛堂做晚课,温嘉窈和她在中廊分开,一人向东一人向西。


    她撑着伞,沿回廊朝后院自己房间的方向走。


    经过白天写愿笺的小偏殿时,余光偶然瞥见里面,恍惚坐着个人。


    殿内灯火熄灭,只有供台上两盏红烛幽幽,烛光在风中摇晃不定。


    男人背对门坐着,坐在靠墙的木椅上,背影傲然带劲,一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脊背微弓,姿态慵懒挺拔。


    温嘉窈本来已经经过,又担心是被大雨困在山上的香客,于是悄然退回门边,轻轻地将雨伞收拢,靠放在门框上。


    里头的男人略微侧目,余光从眼角滑向门口,瞥见她素白的旗袍下摆,刚从木门槛边游弋离开,翩然走远。


    像只不知捕网在前的小蝴蝶。


    他两指间夹着一小片浅黄色的纸笺,上面是她的字迹,


    【愿靳妄喜乐、顺遂。记得我。】


    男人低笑起来,把纸折好,收进自己口袋里,起身戏谑叹息,


    “愿望要向对的人许才有用,宝宝。”


    雨打在树叶上,滴嗒持续。


    温嘉窈走到后院,推开客房的门。


    望见房间虽然不大,但很干净整洁,窗外一丛芭蕉几棵矮竹,颠倒的雨声把整座寺院笼罩出荒凉的神性。


    她转身想要关门,却在一刹那的恍惚之中,看见雨幕尽头,院门檐下,重叠摇晃的芭蕉阴影外,立着一条灰蒙蒙的飒影。


    隔着满院雨线斜飞,纷纷乱乱,这片天地里,只有浓重高大的影子,一动不动的,注视着,她。


    太远,太摇曳,看不清对方的脸。


    但有什么东西凝视你的时候,你的回望就是对视。


    她的手指在门板边缘一丝丝扣紧,呼吸慢慢僵硬。


    是谁?


    那是谁?


    好眼熟……不可能!


    这怎么可能……?


    当雨越来越密,她在恍惚中定睛回神,只见芭蕉叶被风压弯摇摆之间,那条凄冷的影子已经消失在院门口。


    温嘉窈在房间里翻出一把旧伞,撑开冲进雨里。院外下空无一人,芭蕉叶被雨水打得乱颤,地面上只水花不停绽放。


    她左右看了看,外面的小路上也没有人,赶紧伸手将院门关闭,“……是我自己吓自己。”


    说着话给自己壮胆,


    “他远在美国,有那么大的家业,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转身往室内走,


    “一定是最近太闲了,有些恍惚。”


    走回门廊停下来,又忍不住回头看一眼空荡荡的院子。


    她忽然打了个冷颤——


    小时候看过的那些恐怖片,不都这样拍的吗?


    当人以为关门可以挡住恶鬼的时候……其实恶鬼早就进来了!


    温嘉窈猛甩头,阻止自己再胡思乱想,快步跑回房间,把门锁好,合衣蜷在床边,薄毯拉到下巴,闭眼摒除杂念。


    “这里是寺庙…不会有鬼的……”


    她自我哄睡,很快便被雨声和疲惫裹挟,沉梦下去。


    半梦半醒间,意识里光色混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触碰她的脚踝。


    阴冷湿凉,一根一根地滑移游走,从脚背慢慢抚摸到足弓,指腹描摹骨头,缱绻,而又危险。


    潮湿的夜雨气,缠着踝骨的凸起,灵活地绕上去。


    温嘉窈在梦里皱眉,身子动不了。


    那只手继续往上,顺着小腿内侧上行,隔着薄软的一层丝袜,探入旗袍开衩的缝隙。


    她含含糊糊地哼声,不知道自己是醒了还是没醒。


    好像有谁在耳边说话,气音迷离:“窈窈……你穿旗袍好美。美得哥哥快要窒息了。”


    她听不清,想睁眼,噩梦被那只手挑逗成春梦。


    它还在往上,指节抚蹭过膝弯里头的软肉,继续滑向更深处。


    “谁教你这么穿的?是不是知道今天要见哥哥?”


    她的脚趾止不住蜷缩,喉咙里溢出一点模糊的声响,抗拒还是轻吟,已然交融在一起。


    “想把你的丝袜撕掉。”


    男人的手停在膝弯边缘,虽然试探,游移的行径却不容置疑,“这么薄,不就是给我撕的么?”


    睡梦在不断反转,她在轻轻发抖,梦境给以别样的触感。


    想推,手却抬不起来。


    然后那嗓音放轻,似在哄她:“乖,继续睡。别醒。”


    她忽然觉得眼皮被什么覆盖住,温热的。


    可能是手指,也或许是……嘴唇。她分不清,可是很难抗拒。


    是身体在背叛浅薄的意志。


    紧绷的肩背慢慢松下来,被男人低柔的嗓音哄骗,重新沉入睡意。


    模糊的混沌中,他的说话声比刚才更近,字音溅落在她的皮肤:“宝宝,你还是这么善良。给我留雨伞。”


    短暂的停顿后,再开口时,温度骤冷:


    “如果里面不是我的话,你要留给谁?嗯?”


    大手停在她小腹,“你说……”


    他问,“我该怎么把你弄脏?”


    腿部不受控制猛地一阵快意抽蹬,太超过的感受令她猝然惊醒,抓住他的手指。


    第64章 电梯间


    “窈窈呀,夏天怎么把被子盖得这么严实呀?你看你出的满头汗。”


    当温嘉窈恐慌地从睡梦里惊醒,捉住的那只手并不冰冷,是外婆苍老皮肤传出的温暖温度。


    黄鸣文刚回来,拿着块干净毛巾,正轻柔擦拭她额头上的汗。


    她这是……睡了多久?


    梦里冷凉强势的触感,勾惹得她身体沁出湿漉汗迹,不可能是外婆……


    温嘉窈掀开被子,下床趿拉起软底小皮鞋,顾不上外婆的询问,推开门跑出院落。


    雨势收敛,山色雾蒙蒙一片,沾湿她纤细窈窕的腰身,她跑到小路的护栏边,俯瞰下去。


    山风雨雾扑在脸上,石头台阶砌成小路,在昏雾中蜿蜒向下,


    小山上下几百米的路途,


    她看见一个高挑的身影,正撑着她留在小偏殿门外的伞,闲庭信步,拾级而下。


    肩宽背阔,长腿迈步潇洒,在远视角中卓绝的身形比例一览无余,矜贵优雅的衬衫随风轻荡。


    伞面半遮住他的脸,隔着烟雨迷蒙,她更加看不清,只觉得漂亮又熟悉。


    那人的背影在山路的拐角处转了个弯,被石壁挡住。


    山脚下火烧般靡艳的法拉利传来一声车门合拢的轻响,然后引擎发动,轰鸣的声浪高调响彻山门,


    车身啸吼着调转方向离开,被山雾吞没。


    温嘉窈发呆许久,才慢慢收回目光。


    “在看什么,窈窈?”身后传来黄鸣文慢慢靠近的说话声。


    温嘉窈收起思绪回头,


    看起来有点像……但应该不会是他。


    “没什么,外婆,我们赶紧进去洗漱休息吧。”她微笑摇头。


    “囡囡,你最近心里有事情,是不是?”黄鸣文却没动身,一句话点破。


    “外婆……”温嘉窈一哽。


    半晌,卸下负担,将关婧介绍自己去沪市工作的事情告诉了外婆,同样也把害怕不能继续照顾她的顾虑说出来。


    黄鸣文听完好笑地拍打一下她的臂膀:“笨姑娘,今天的佛经都白听啦?佛家讲究长辈要为晚辈的前途着想。”


    温嘉窈摇摇头:“外婆,我的前途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我当了这么多年教师,最骄傲的就是有个从名牌大学毕业的孙女。”


    黄鸣文不服气地嗔她,


    “如果你不施展才能,就在我身边端茶送水的话,我跟那些只想着‘养儿防老’的坏家长有什么区别咯?”


    “外婆!”温嘉窈被老太太逗笑,眼眶不自觉潮湿。


    ……


    外婆比温嘉窈想得更干脆,回家后的当晚就着手帮温嘉窈收拾行李,叠着衣服让她安心:


    “沪市离得近,周末想回来就回来。我身子骨好着呢,不用你天天守着。”


    温嘉窈电话跟关婧确定好日程,两天间隔中,把外婆的冰箱填满,新买的老年秋装放进衣柜,又送了礼物给邻居,托付周围偶尔帮忙照看外婆,才肯离开。


    独自拖着行李箱走出巷口,高铁穿过苏城郊外的田野,窗外的风景从旷野飞速驶向林立的楼群。


    【婧婧,我上车了,20分钟就到】


    她给关婧发消息。


    关婧秒回:【正在等待迎接窈窈公主】


    温嘉窈被她弄得哭笑不得,心中升起一丝对工作的紧张期待。


    下车刚一见面,关婧就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一把将温嘉窈搂进自己的小代步车里,轻车熟路开进人民广场附近的一条巷子里。


    关婧带她来到一家藏在二楼的小馆子,落地窗外能看见梧桐树影。


    “窈窈你比上次见面又瘦了,苏城的水土不养人啊?”关婧挤着温嘉窈落座。


    温嘉窈笑着推开她:“外婆天天给我炖汤,胖了两斤。”


    关婧不信,“对呗,光喝汤不吃肉就是你。”


    坐定后,温嘉窈从包里摸出一个小盒子递过去:“给,见面小礼物。”


    关婧拿来拆开,是一对施华洛世奇Hyperbola耳环,她直呼美丽,立刻取出来换上去,对着手机黑屏照了照。


    温嘉窈也觉得她美:“你最近不是在追一个难搞的采访对象嘛,戴这个去一定会很顺利,大气又吸睛。”


    关婧当场拍板:“行,下周一就戴着它去堵那个编程大佬的门。”


    两人笑玩,关婧转身也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只巴掌大的黑色密封盒,边角是磨砂质感的,没有logo和文字表示,只有粉金偏光变色龙描绘的缠枝莲花纹。


    “喏,这个是给你的。”


    温嘉窈接过来翻看:“什么呀?”


    “我们公司深度合作的女性品牌出的产品,”关婧神秘地压低声音,


    “我亲自试用过,特地用内部渠道,买了一只最新款给你,市面上没有。”


    温嘉窈刚想打开,一下子被关婧拍开手背。


    “现在别打开呀,大庭广众的。”关婧啧啧阻止。


    温嘉窈不介意地摸着手背笑得温吞:“你们公司的合作方真不少。”


    “那是当然啦,IT媒体就这样的嘛。”


    关婧一脸认真,


    “别笑呀,我可是很负责地说,这个的使用感一流,你一定要好好试,高科技产品不用白不用。”


    温嘉窈戳戳小盒子,轻飘飘的,不沉。


    女性用品……她心想大概是卫生棉条或者什么日用护理产品。


    “那种东西……能有多智能?”她不解。


    难道能联网记录经期,自动分析生理状态?


    那也太智能了。


    关婧以为她们说的是一个东西,猛点头:


    “你可别小瞧它,女性需求必须被认真对待!算了我不多说了,再说咱俩就暧昧了。你自己回去试试就知道了。”


    温嘉窈把盒子收进包里:“好,我一定认真使用。”


    关婧满意地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嘴角却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窗外梧桐树叶吹动,光影细碎摇晃。


    午饭后,温嘉窈把行李箱寄放在关婧家,换一套米色的西装,就跟着关婧出了门。


    “灵思智联是国内新锐AI科技公司,”关婧开着车,拎起杯架里还没喝完的奶茶,


    “主要做多模态应用层开发,给跨境品牌做智能本土化,就是生成营销素材,客服话术,合规文件什么的,挺前沿的。”


    温嘉窈点头,目光落在车窗外蓝灰色的六层楼建筑上:“就是那栋?”


    关婧停好车:“对,到了。”


    [灵思智联]的大厅比想象中敞亮,前台是浅色石材,旁边一整面绿植墙。


    开放式工位沿着落地窗排开,几组人正围着白板讨论什么,键盘声和低声交谈揉混,有人正端着美式从咖啡吧走回座位。


    关婧把她领到三楼:“面试在尽头的会议室,Van亲自面你。”温嘉窈说了声“好”,走到会议室门口,抬手敲门。


    门里传来一声“请进”,温嘉窈推门进去。


    Van是个三十好几的男人,笑容亲切,是这家公司的国际业务总监。


    两人打过招呼,在会议桌两侧坐下,Van总体表达了对她履历的满意,便单刀直入抛出更专业性的问题:


    “如果客户的产品需要适配东南亚市场,作为情景化翻译员,你如何设计我们AI文案的基础逻辑?”


    温嘉窈大致思索,侃侃而谈,回答时间一分钟出头,言之有物。


    “不愧是被他推荐的人……你的回答很精彩。”


    Van听完,微微点头,重新坐直身子,“只不过还有另外一件事……”


    温嘉窈自然以为他说的‘ta’指的是关婧,安静等待下文。


    Van神态更严肃认真了些:“你应该知道,我们最近进行了B轮融资。”


    “领投方是[Wenbridge & Co. Global Capital温桥全球资本],背靠北美超级集团[嘉兰控股]。”


    “目前掌舵投资的是他家亚太区合伙人,最近在沪市常驻,有可能会来公司视察。”


    说到这里,Van的嗓音带上谨慎尊重的分寸感,她能听出对方的地位十分尊崇。


    Van说:“如果那位先生来视察,可能需要你临时顶替一下接待翻译的岗位,主要是陪同和沟通。”


    温嘉窈注意到他放在桌面的手指不自觉地并拢,姿态放正。


    那是面对大人物的拘谨感觉,可是甚至,大人物并不在这里。


    “这是一岗多职,我恐怕不能胜任。”她想拒绝。


    Van连忙摆手:“不复杂!对方很忙,极少过来,而且行程通常很紧凑,你只需要在必要的时候做一下语言衔接……你是美国海归,目前公司没人比你更能胜任了。”


    生怕她再犹豫,Van立刻补充:“相应的薪资会单独结算给你,不包含在岗位薪酬里。”


    温嘉窈这才点头:“好吧。”


    “除此以外,你还有什么问题吗?”Van像是松了口气,终于想起对她微笑。


    “我戴着助听器,您不会觉得听障对工作、或者公司形象有影响吗?”温嘉窈坦诚。


    Van好像并不意外。


    从她听障,到听障会不会影响工作,这两者都是。


    仿佛早就准备好了答案应对她这个问题:


    “听力受限的人,反而会更敏锐地捕捉非语言信号,这正是AI暂时做不到的,我们缺少这样的人才。”


    温嘉窈只能归功于好朋友关婧的面子。


    确认入职后,Van告诉她明早九点上班就行。


    温嘉窈却摇头:“今天我就可以开始熟悉公司和业务,薪资从明天算起就行。”


    Van愣了,随即点头:“行,那先签一份临时用工确认单,我让HR明天补正式合同。”


    温嘉窈出去告诉关婧面试成功的好消息,两人笑着告别后,Van带她上了六楼,走到一个视野极好的靠窗工位。


    “你坐这里,有事随时找我。”


    周围工位大半是空的,没有人,让她刚准备好的和同事们打招呼的腹稿都没用上。


    这个位置好像碰巧减弱了她的社交。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翻看公司内部资料库里的产品文档和过往项目案例。


    窗外天色从浅蓝变成灰蓝又变黑,办公室的灯一盏一盏地暗下去。


    Van下班时经过她工位旁边,提醒说“可以走了”,她抬头笑笑:“一会儿就走,会记得关灯的。”


    反正公司是电动门,不会影响他人下班。


    等她再抬头时,整座楼几乎已经空了。


    白炽灯只剩靠走廊那两排还亮着,在她这一侧投下一片昏黄的光区,再往外就是灰蒙蒙的暗影。


    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写着21:10


    温嘉窈这才合上电脑,拿好包站起来,走出办公厅,踏上长长的走廊,两侧的会议室门紧闭着,磨砂玻璃透出模糊的暗色。


    走了一段,她才意识到自己白天没有仔细看电梯的位置。


    她的步履一向很轻,几乎没什么声音,新风循环系统正嗡嗡低鸣。


    不小心,走错了一个拐角到死胡同,又退回来。


    正要往另一个方向拐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嗒”


    “嗒。”


    不紧不慢的皮鞋叩地声,一响起就贴她后背很近。


    “谁!”


    温嘉窈猛地回头。


    走廊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是幻觉……一定是幻觉。”


    她瑟缩着回头,加快脚步寻找电梯,可那脚步声如影随形,她快它快,她慢它也慢。


    可是她几次停步回头,都不见人影!


    姑娘吓得小脸苍白,手指攥紧肩上的包带,小跑起来,她在自己杂乱脚步的细碎声响中,再也没有听到紧紧跟随的脚步声。


    没头苍蝇一样到处飞,她终于误打误撞看见电梯门那两扇银灰色的金属板,扑过去连续用力按下按钮,再次慌张回头……


    走廊深处黑黢黢的,一片寂静,也确实没有脚步声了。


    电梯门打开,她一步跨进去,拼命按关门键,亲眼看着两扇门缓缓合拢,温嘉窈才输出心口郁积的恐慌。


    就在最后一道缝隙即将消失的瞬间,骤然,


    一只被光照得惨白的手从门缝里爬进来,挡开了金属门板,手背深蓝青筋浮现,指骨劲力凸显。


    “嘻嘻。”


    第65章 吃干净


    温嘉窈僵成一颗树,长在原地挪不动脚步,后背贴着电梯镜面,呼吸卡在喉咙口。


    眼睁睁的,那只筋骨分明的手从缝隙里爬了出去,回到黑暗里。


    电梯门应声打开,空空荡荡的一片,谁也不在那里,走廊还是灰蒙混沌,空无一物。


    她有点生气了:“谁在恶作剧?是人你就进来,是鬼你就出去。”


    底气不太够的呵斥,回荡在空旷里,像在对谁嗔怒抱怨。


    不过好像奏效了,奇怪的动静没有再响起来,厢门在一片静谧中缓缓关闭。


    电梯开始下行,温嘉窈脱力地放松下来。


    广告电子屏播放着七彩欢乐的曲子,可爱的卡通小人儿又唱又跳:


    Dear,Dear,Dear~


    happy to be off work!


    (亲爱的亲爱的亲爱的~下班快乐!)


    Honey,Honey,Honey~


    have a sweet evening!


    (宝贝宝贝宝贝~享受甜蜜夜晚!)


    电梯抵达,她背好挎包,心有余悸地迈步走出去:“是哪个吓唬人的坏家伙,太过分了……”


    步伐迈得快,没看见在身后的屏幕上,换了显示内容——


    Sorry~^-^~


    ……


    可是白天工作的时候,公司看起来一切正常,宽敞明亮,技术和统筹在大工作台上激烈讨论产品开发,后勤来去穿梭,不像是闹鬼的样子。


    除了……周围有几条长舌鬼。


    “靠窗那个工位,视野超好而且安静。”


    正闲聊的,是个假装松弛实则很mean的本地男人,米达,


    “之前李总想给自己手下的组长腾都没腾出来,Van直接给了个新人。什么来头啊?”


    温嘉窈坐在工位上翻看产品文档,可能是因为戴着助听器,他们还当她听不到。


    更趾高气扬的,是公司从外部高价挖来的资深女运营周娅其,三十出头。


    米达口中的李总,就是把她挖来的恩人,她自然要为伯乐说话:


    “听说之前是个自由翻译,哥大毕业的。”


    强调“自由翻译”,就是在强调一个不值钱的前缀。


    旁边两个同事意味不明在笑。


    自从患上听障,温嘉窈就特别擅长忽略流言蜚语,平静地把文档往下翻页。


    何况来了生理期,她更没有精力搭理。


    快到中午,Van忽然从办公室快步走出来,神情严肃紧张,直接走到温嘉窈工位旁边安排:


    “小温,下午嘉兰的那位合伙人大老板要来视察,你准备一下接待翻译。”


    “不是说很偶尔才会来吗……”她这才怔懵抬头。


    “现在就是那个偶尔!”


    他的语速奇快,“不需要太正式,得体一些就好,不用紧张。”


    还没来得及问细节,Van已经转身去安排了。


    这工作明明算是半个技术岗,她却先干起了接待岗。


    算了,反正有钱。


    想起关婧送的卫生棉条还在包里一直没拿出来,温嘉窈想借着去厕所的功夫正好试用,打开盒子里面还有密封包装,一时没撕开。


    茶水间那边,mean男米达的声音又响起来:“公司请了那么多翻译,怎么只有她一个人被重视?”


    周娅其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


    只有同为翻译组的年轻女孩林思,从复印机那边走过来,好声好气地开口解围:


    “嘉窈,可以帮我去小会议室拿一下会议材料吗?下午会用的,我手有点腾不开。”


    温嘉窈把盒子关上,放回桌面起身离开:“好,我帮你拿。”


    林思站原地,把那叠文件放在桌上,回头对米达和周娅其解释:


    “人家不仅海归会英语,还精通中美两国手语。”


    对着他们轻松一笑:“一分钱能起四份作用,换你你也会给她靠窗工位,对吧?”


    温嘉窈走进办公区深处的小会议室,里面窗帘拉得严实,光线昏暗。


    她适应了几秒刚看清楚情景,又被正对门口的办公椅上一个仰面躺着的人惊到了。


    男人的身形高大,两条长腿毫不客气地架在会议桌边缘。


    复古红棕色的YSL西装敞着,版型宽松垂坠,衬衫领口肆意松敞,露出精秀凌厉的锁骨。


    流金色领带是腰果花的纹样,也被扯松了,歪歪垮垮地挂在脖子上,可见他不喜欢打领带。


    硕大的文件夹盖在他脸上,遮住脸,睡着了。


    整套穿搭慵懒散漫,只有左腕上百达翡丽5270J-001金表,腕带系紧,像是为了遮住点什么。


    怎么会…有人在这里睡觉?


    温嘉窈伸向电灯开关的手又收回。


    她扫视发现,林思说的那摞材料放在靠里的凳子上,她只能绕着会议桌一大圈走过去。


    刚弯腰去够那摞文件,那人的腿像是长了眼睛一样,横搭过来,正好压在文件堆顶上。


    她吓一跳,往后退半步,提醒的语气软软的:“你好……你压到我要拿的东西了。”


    那人不动,文件夹还盖在脸上,从底下传出一声含混的“嗯”,刚醒又没完全醒。


    “那、请你挪开腿可以吗?”


    他微微摇晃鞋尖,复古奢贵的皮鞋在昏暗里反着一小片光,学着她口吻,轻软嗓音从文件夹底下传出来,懒洋洋地拖延:


    “不要。”


    温嘉窈盯着他长得吓人的腿,莫名神奇:“干嘛不要?”


    那人换条腿搭在上面,依旧夹着嗓子,逗猫一般:“不是你该干的活,干嘛要做?”


    温嘉窈皱眉,觉得这句话的语调有点莫名的熟悉,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她压下异样:“我只是举手之劳。你让一下就行了。”


    他晃着脚,不说话了。


    温嘉窈站在会议室里侧的小角落里,一手撑着桌沿,真是有些被气笑了。


    这家公司大概跟自己八字不合,才来没几天,先是闹鬼,又被人说闲话。现在随便碰到一个路人,也要像这样不依不饶地为难她。


    “行,我让别人来取。”


    她松开桌沿,转身就走。


    手腕忽然被捉住了。


    “生气了?”


    男人还是仰靠在椅子上休憩的模样,头微微偏过来,文件夹还盖在脸上,温柔嗓音从纸张底下飘出,笑意勾人。


    她甩手没甩开。


    他又慢悠悠收了腿:“我听话就是了,漂亮小姐。”


    禁锢她的手也松开了,温嘉窈弯腰一把抱起整摞文件,要从他身边经过:“腿再收一点,谢谢。”


    这次没有好声好气了。


    “哦,我听话。”男人立刻坐直身体,文件夹从脸上开始往下滑,


    温嘉窈有点烦躁,并没有给眼神去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


    身后,文件夹彻底滑落,露出后面躲藏的蓝眼睛,在昏暗里眯弯,好似偷尝到一枚柠檬糖果。


    酸到牙痛,可是偷到其中一丝甜蜜,很刺激很爽。


    门已经合拢。


    “宝宝脾气变大了,好迷人啊。”他偏头凑近自己肩头的衣料,鼻尖嗅过她刚才站过的地方,嗓音夹不住了显现出低沉本音。


    “宝宝身上好香……想把老婆的味道都吃掉。”


    他靠回椅背,仰头失神地看着天花板,


    “舔遍全身的话,就能吃干净了吧。”


    温嘉窈抱着文件从走廊拐出来,心里还堵着口气。


    她把文件放回林思桌上,转身准备回工位,还没坐下,米达阴阳怪气的男音就从侧面飘过来:


    “哎,新来的海归就是不一样,业务还没怎么上手呢,先被资方大老板叫去伺候了。”


    周娅其坐在旁边:“听说咱公司的投资本来是李总拉来的。人家半路杀出来,直接拿翻译活当跳板,总比咱们在这儿吭哧吭哧写文案要强嘛,对吧?”


    两个人一唱一和,跟排练过的一样。


    什么李总,温嘉窈都没见过,就要面对李总带出来的两个兵。


    温嘉窈站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看向米达:“你好,可以不要假装轻松精致地说令人讨厌的话吗?”


    她的态度平稳且真诚,温和的软刀子直扎命脉,


    “而且你假装直男也不太像,我在美国认识的彩虹群体都不喜欢你这样的。”


    米达的得意的表情僵滞在脸上,五颜六色地崩裂开来。


    温嘉窈又转向周娅其,同样真诚建议:“周姐,你在上家公司晋升通道堵死以后,跳槽来到灵思,还只是普通职员。”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把拉帮结伙的精力放回工作本身,会更有用一点?”


    周娅其眼睛瞪大,死死盯视她。


    “还有几个你们的伙伴,像是上学时老师忘记布置作业会偷偷提醒的那类人,我不想评价。”


    连温嘉窈自己也有点意外,她很少这样一口气怼回去。


    也许是有一股气憋得太久了,从电梯灵异那天晚上开始,她整个人都心神不宁,不愿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


    她在心里默默感谢靳妄,虽然他从来没教过她怎么怼人,但耳濡目染,他确实让她变得比以前更不怕得罪人了。


    可这种感谢在脑子里一闪而过,随即被后悔盖住。


    这样不太好。


    话说得太直了,


    不符合外婆教育她的以和为贵。


    她正准备开口往回找补一些,身后传来一声明显带着欧洲口音的问话:


    “你是温嘉窈?”


    转过头,Van正站在几步之外,旁边站着一个金发碧眼的干练女人,穿一身剪裁利落的藏蓝色西装,四十五岁上下。


    Van微微侧身:“这是[温桥国际资本]的执行总裁,坎普·内莉女士,我们灵思的主要投资方。”


    温嘉窈张张嘴,觉得自己刚才那番话可能已经被人听完了。她垂下眼,做好了承担结果的准备,“抱歉……”


    内莉先一步用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开口:“你说得很好,不是你的问题。”


    她看向Van,简明直接,“重新评估一下那两位同事的工作能力,我不希望再听到类似的对话。”


    资方大佬的话就是圣旨,Van立刻点头。


    等内莉的目光重新转回她身上,温嘉窈才低声道谢:“内莉女士,谢谢您。”


    内莉礼节性微笑,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桌面上那只黑底粉金偏光花纹的小盒子上,


    “要谢我的话……送我个小礼物吧。”


    她走过去,拿起那只盒子,在手里翻了一下,“这个盒子很漂亮。”


    温嘉窈发愣:“……啊?”


    以她对欧美人的了解,不至于刚见面就自来熟到索要礼物……


    内莉像是没察觉她奇怪的表情,暗暗调整微笑让自己看起来自然,直截了当地问:


    “里面东西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她低头看着温嘉窈的脸,观察她细微的反应。


    温嘉窈摇头:“没有,只是消耗品,您喜欢的话就拿去吧。”


    内莉总算舒了口气,语气变化很短暂但绝对明显:“谢谢!”


    “我说真的,太感谢了!”


    感谢事情这么顺利,让内莉免去一场无妄之灾。


    丝毫不敢耽搁,内莉攥着盒子快步朝会议室方向走去,背影在走廊尽头一闪而过。


    “我什么时候过去陪同接待?”温嘉窈有些懵。


    Van摆摆手:“资方说你今天累了,让你休息,下次再见也没关系。”


    “这样啊……请替我谢谢内莉女士。”


    “不是她的意思,是她老板的意思。”


    ……


    内莉飞快敲门入内,脸上岁月的纹路都在紧张的表情里挤得更深更明显。


    “Salisbury!我尊敬的boss!东西我已经为您拿到了,看温小姐的反应,应该不是男人送的。”


    她把拿到手的黑色礼盒放在桌上,推到男人面前,


    “恳请您下次能否别让我干这种事?我已经四十几岁了,她一定把我当做和您一样的疯子了!”


    天知道,她刚才忽然被boss用消息狂轰滥炸地叫过来——


    【过来灵思】


    【我老婆办公桌上有个礼盒】


    【是谁送的??】


    【送的什么!!】


    内莉正在忙,抽空回复:冷静一点老板,我一会儿就过去。


    【现在!!!!!】


    【想办法拿过来看看】


    【想办法!!!!!!】


    【只有我能送她礼物】


    【只有我的礼物配出现在她手边】


    【是哪个不要脸的贱男人?!】


    【贱货!】


    【混账东西!!】


    在老板美丽的精神状态下,内莉立刻从陆家嘴10分钟内驱车赶来,把合作方的Van打得手足无措。


    可是明明老板本人,早就已经提前来到灵思的办公楼了。


    没办法,她在哥伦比亚大学校友会上,就见识过这小子的不正常。


    当年靳妄压轴出场,在即将拿到商学和心理学双硕士学位的前半年,站上台只有一句话:


    “这学不上了,急着赚钱娶老婆。”


    作为他旗下集团的元老级人物,内莉更是在这两年中,被这癫公顶级折磨。


    她永远忘不了纽约那次股东大会。


    她坐在长桌中段,大家正低头翻报告,最头上的主座那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靳妄趴在桌上,脸埋进交叠的小臂里,像睡死过去了一样。


    会议室里没人敢出声,项目汇报卡一半停了,所有人眼观鼻鼻观心。


    过了很久靳妄才慢慢抬起头来,眼睛红透,满脸是泪,眼眶鼻尖伤心通红,旁若无人地嘟囔:


    “……窈窈生病了。”


    “流感,烧到三十八度五。”


    “呜呜她有危险!我要去给她输血!”


    “摘器官也可以。”


    “打断肋排给她煲汤也可以!”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只有内莉硬着头皮问:“那……今天这几个项目还过吗?”


    靳妄哭腔收敛,一秒扬起大大的笑容,恶魔在低语:


    “全砍了。”


    “赚钱不够快,我需要更快更快地赚到更多更多钱。”


    内莉眼前一黑,说实话她已经奔五了,受不了这样的刺激。


    Van的效率很高,两个爱说闲话的人在午休时间还没过去时,就已经从温嘉窈眼前消失无踪。


    思来想起,她还是决定给关婧发个消息:


    【婧婧,你送我的卫生棉条,我转赠给资方女老板使用了,不好意思】


    关婧很快回了个问号:【什么卫生棉条】


    【就是你送我的那个黑盒子,上面有粉色花纹的】


    关婧那边宕机很久,才回复四个字:


    【那是跳旦】


    温嘉窈豁然站起来,椅子差点被她蹬倒,她赶紧用手扶住。


    完蛋了。


    脑子里的想法先冒出来,她必须去把那东西要回来,换别的礼物补偿。


    快步走到会议室附近,沿着走廊一侧窄条的磨砂玻璃悄悄往里面看。


    内莉坐在长桌一侧,正在翻文件,主位却是另一个身影,


    懒淡地靠在椅背,暗红西装,领带扯松,歪挂在一边,手里正把玩着她的那只黑色小盒子。


    虽然被侧背对着,依然看不到脸,温嘉窈也一眼认出是刚才在小会议室里睡觉的男人。


    因为刚才就没看到他的脸。


    盒子在他指间慢悠悠翻转,慢悠悠地消遣琢磨。


    温嘉窈呼吸都快停了,


    怎么会在他手里?


    他打开过了吗?


    他知道里面是什么吗?


    她正盯着男人灵活的冷白的指骨,Van忽然从她身后走上来:“在看什么?”


    温嘉窈猛然缩回身子,轻声指着里面:“那个人……是谁?”


    Van顺着看一眼,认真介绍:“这就是[嘉兰控股]的亚太合伙人,咱们和内莉的大老板。”


    温嘉窈觉得自己被雷劈中,“他,他是大老板?”


    她侧过身,避开Van的目光:“哦好……我知道了。”


    Van点点头转身推门进去,温嘉窈及时背过身躲避屋内可能透出来的视线,扶额焦灼……


    看来只能找机会偷了。


    第66章 在桌下


    温嘉窈坐回工位后,眼睛就没离开过会议室那扇门。


    她翻开文档又合上,端起水杯又放下,目光每隔十几秒就往走廊尽头飘一次。


    把跳旦偷走需要几个步骤?


    温嘉窈脑海中反复排练着,进去、拿盒、出来。


    半小时度秒如年,门终于开了。[温桥]总裁内莉走在前面,Van侧身跟在旁边,后面陆续出来几个人。


    温嘉窈很快地低下头,把脸埋进电脑屏幕后面。


    她从小就是乖巧的好学生,假装用功这事儿她不擅长,只会把手指搭在键盘上假装在打字。


    余光从屏幕边缘追着那群人走远,确认没有折返的动静,她才站起身,悄摸摸快步朝会议室走去。


    门虚掩着,她侧身挤进去,目光扫过会议桌……黑色小盒子正安静地搁在主座桌面靠里的位置,不太显眼,应该是被随手放下的。


    “幸好……”


    她快步走过去,伸出手指尖刚碰到盒子的边缘,门外就传来脚步声。


    皮鞋叩地的声响缓急适中,正朝这扇门的方向靠近。


    “咔哒”拧开门把手的一声。


    温嘉窈想不到来人步调这么快,惊惶中没拿稳小盒子来不及多想,手一抖,它碰掉在地毯上。


    好在没发出太大动静,她来不及再捡,本能地蹲下身,贴着桌沿钻进了宽大的会议桌底下。


    靠在实木桌下文件柜角落,桌布垂落的褶皱刚好遮住她的肩膀。


    门被打开,她听见有人走进来,随后,视线里出现男性修长笔直的小腿,眼前的椅子拉开,奢昂鞋尖转向桌面方向。


    然后对方,竟然…坐了下来。


    双腿随意地伸展开,分张的长腿占据了她视线范围。


    ……这对吗?


    人类的窘迫可以到达这种程度吗?


    温嘉窈缩在桌底,膝盖紧贴着胸口,背抵冰凉的文件柜,尽量放轻呼吸。


    她听见头顶传来漫不经心的哼歌声。


    调子舒缓,断断续续的,类似摇篮曲。


    她闪过一瞬息的恍惚。


    这个旋律她好像是听过……在美国那些疲累的深夜,始作俑者靳妄把她圈在怀里,一遍遍吻她发顶,哄着她入睡时,哼的就是这个调子。


    有时她带着助听器就睡着,是他帮她取下来。有时做的时候就摘了助听器,他会捉住她的手按在喉结上,让她感受震动。


    她摇了摇头,不可能。


    那人远在大洋彼岸,怎么会出现在沪市,又恰好在这间会议室里?


    心跳不可自控地漏拍,一再错乱。


    难道……她正出神,头顶的哼唱忽然停了:


    “嗯~?我的小盒子呢?”


    她该定下心来,仔细分辨这故意被拿捏过的音色,听它和靳妄的低音炮有几分重叠。


    可是眼下情景,让她只顾着偷溜进来的目的。


    以至于忘了冷静辨听男人的声音。


    一阵桌面翻找的窸窣声响从上方传来,纸张被拨动,笔筒来回挪开又扶正,随后是椅子微微后移的摩擦声。


    甚至是他慢悠悠拖着调儿的说话声:“小东西会藏在哪里呢?”


    一系列动静惹得温嘉窈心慌意乱。


    温嘉窈强迫自己定神,目光在有限的视角里扫视一圈。


    突然发现掉落的黑色盒子,正躺在椅子腿旁边,离她不到一臂远。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刚探出去一点,男人原本平放着的长腿忽然动了下。


    其中一条腿曲起,皮鞋尖换了个方向,刚好横在她和盒子之间。


    她赶紧又缩了回去。


    “嘶…真是难找。”他话音苦恼。


    双腿又恢复成自然舒展的姿势,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奇怪,”头顶传来懒懒的自语声,“刚才明明放在这儿的。”


    慢悠拖着尾音,在等谁接话一般。


    她不气馁,看准他长腿间的空隙,伸手想再试一次,门又突然被敲响了。


    温嘉窈吓得全身一缩,脊背撞上文件柜的边角,闷痛沿着脊柱窜上来,她咬住嘴唇不敢出声,不敢动弹。


    “进。”头顶的嗓音蘸着散漫疏懒的调子。


    Van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份薄薄的文件:“靳总,明晚的洽谈会流程已经整理好了,这是参会人员安排。”


    什么总……温嘉窈的耳朵久违地嗡嗡鸣响起来。


    jin还是jing?


    是平声还是去声?


    这个字发的是第几声?金?井?还是……靳?!


    迟滞的心跳在胸腔钝重地冲撞,却只能肩膀缩得更紧。


    她很想冲出去看一眼那张脸,可万一是呢?万一真的是他……


    她连怎么面对都来不及想。


    男人懒洋洋敷衍:“嗯,放着吧。”


    Van把文件夹放在桌面上,接着传来纸张被接过翻动的脆响。


    椅子发出轻响,男人换了个姿势,翘起二郎腿。


    叠在上面的那条腿晃悠悠,鞋尖垂下来,无意间勾挑起她胸前垂落的工牌。


    它被孟克鞋复古雍容的鞋尖挑起来,她脖子上的挂绳被扯紧,又轻荡着落回原处。


    温嘉窈低头看见自己的照片和名字,在他的皮鞋挑拨下,于昏暗中轻轻摆动,像枚随意可以被拨弄的树叶。


    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冒出来。


    “你们老板的病还没好?名单上没他。”靳妄问着病情,却丝毫没有关怀的情感。


    “林总年纪大了,又有冠心病,时常卧床静养,”


    Van几分谨慎斟酌,


    “听说已经准备放权给他的千金了。”


    “这样啊。”靳妄并不关心,拖长尾音笑音亮堂,句意岂止恶劣,简直是毫不遮掩的纯粹的坏,


    “那祝他老人家久病不起。”


    Van愣一拍:“……啊?”


    靳妄笑得更加张扬灿烂:“这样我才有借口多来你们公司几次。”


    说话间,他的皮鞋尖从她蜷着的小腿边擦过去,挑弄着她的工牌卡,在她眼前点晃两下。


    Van听得冷汗直下。


    靳妄随手将名单搁在桌面下方的柜子边缘。


    纸张从柜面垂落一角,正好露出【随行翻译:温嘉窈】几个字。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心里涌上一股不悦。


    没有任何人跟她商量过这件事,她还没同意,就算给再多钱,也不能这样随意让新人做职能范围外的工作吧?


    她默默咬唇,心里憋着一口气。


    “你觉得参会的工作人员都怎么样?”


    她眼前,首席上的男人兴致不错,还没结束闲聊。


    “他们都非常优秀,能力过硬,尤其是您推荐的……”


    啪嗒。


    Van的话音被一声轻响打断。


    钢笔从靳妄手中滑落,滚过桌面边缘,掉在地毯上。


    掉在她脚边不到半尺的位置。


    “哎呀,我的东西掉了,呢。”


    男人的嗓音饱含轻快笑意,好整以暇地夸张宣告,


    “我将要弯下腰去,把它捡起来,了呢。”


    “……”


    Van有些害怕地沉默。


    听说过资方大佬不太正常,也没人跟他说是精神病啊?


    Van很快弯下腰微笑:“我帮您捡……”


    靳妄一秒冷脸:“别打扰我。”


    别打扰,我跟老婆,玩游戏。


    椅轮在地毯上滑动小段距离,温嘉窈瞳孔缩紧。


    这么突然?!


    她还没有准备好!


    她的害怕更是来到顶峰,害怕她弯下腰来会发现她,更害怕会看到熟悉的脸庞。


    ……真的会是他吗?


    一只手从椅侧垂下来,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慢悠悠地触到地毯,捡起钢笔,他弯着腰,姿势停在半空。


    垂落下来的桌布正好遮住他的脸,只露出一截线条优越的下颌,和微微弯起的嘴角。


    咫尺之隔,他们之间只隔着一层布。


    但凡他再低一寸,再偏一点点,他就会看见她。


    她也就能看见他。


    男人的手指在钢笔上停留片刻,宛若留恋着什么事物,随即轻转,指腹又触到地毯上另一只小盒子,


    “原来我的小盒子在这儿呢。”


    遗憾的是,


    她看不见他。但他可以看见她。


    她就在那儿,缩成一小团,白得发亮,像只把自己埋进雪里自欺欺人的兔子。


    看见她白净的脚踝缩在深色的地毯上,脚尖因紧张而内扣成细小的八字形,随时想逃又不敢动


    看见她纤细的手指紧抱住小腿,揪着裙摆,攥出一团凌乱的褶皱。


    乖窈窈,抱自己那么紧做什么?你抱不明白,让哥哥来抱你。


    好爽。


    窈窈因为我而紧张。


    想c。


    真可爱。


    可爱可爱可爱可爱想c可爱可爱可爱可爱得想把她从桌底下拖出来,按在桌面上,问她为什么要躲。


    好想伸手碰一下她的脚踝,看她抖得更厉害的样子。


    好想告诉宝宝……别怕,


    越怕,越喜欢越想欺负越藏起来肆虐。


    他顺手把盒子捡起来,捏在指间,恍然大悟得夸张,


    “原来小家伙在这里。”


    他重新坐直身体,座椅轮子往前滑一下,两条长腿全部收拢进入桌下的空间,膝盖快要碰到她蜷缩的肩膀,贴近她蜷缩的身子。


    温嘉窈被夹在文件柜和他的腿之间,鼻尖只差一点,对上他西裤的线缝,眼前就是他腰带的金属扣。


    她缩着脖子,后仰到极限还是逃不脱这严密的围困。


    男人的手垂落下来,搁在大腿上,就在她眼前。慢悠悠地把玩着她想偷回去的小盒子。


    指尖沿着盒子的边缘悠悠滑过,推启一条漆黑窄缝,在温嘉窈眼里与潘多拉魔盒无异。


    关闭。


    推开……


    关闭。


    从容散漫。


    她好似砧板上的鱼,被这无所事事的反复折磨剐掉一身鳞片。


    Van的话音再次传来:“如果需要调整您随时说,我先不打扰您了。”


    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盒子还在他指间翻转。


    温嘉窈缩在桌下盯着,手心全是汗。


    她在想……


    想起北塔寺的雨,走廊里吓唬她的“鬼”,还有他刚才哼唱的曲子……


    所有的事情在这一刻拧成一股绳,紧绞着她的心。


    靳妄,究竟是不是你?


    亲眼确定了才知道!温嘉窈鼓起勇气,猛地伸手,想要去抢那只盒子。


    指尖还没碰到,男人忽然站了起来。


    椅子被推开,皮鞋落地,长腿从她眼前掠过。


    “还是回车里再拆开好了,”他自言自语,收放自如随意,


    “要是打开看见让人生气的东西,我会忍不住想拆了这间要饭公司。”


    脚步声朝着门口走去,门被拉开又合拢,一切归于安静。


    温嘉窈的手还悬在半空,捉了个空。


    她愣了片刻,手脚并用地从桌下爬出来,膝盖磕在地毯上都没顾上喊痛:“等等——”


    她探出半个身子望向门口,空无一人。


    会议桌下,纸张边缘从柜面上垂落下来,她的姓名印在上面。


    她慢慢把那页纸抽出来,和上面【随行翻译:温嘉窈】的字样对视良久,心里隐约有种预感:


    “你是故意的,对吗?”


    ……


    露天停车场,橙黑配色迈凯伦 W1内,驾驶座上。


    那只黑色盒子以及里面的独立密封包装被拆开时,靳妄的手指停顿许久。


    里面躺着一只小巧的粉白色硅胶物件,造型圆润无害。


    他盯着,盯着看,看着看着……笑了。


    “哈。”


    短促有力的一声笑,恨不得碾碎谁的的骨头。


    他凶猛抬手握拳狠狠砸向方向盘中央!


    喇叭发出一声尖锐的长鸣,在空旷的街道上剧烈尖啸,车像发了疯嘶号的野兽。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又接连猛砸几下,喇叭狂叫不断,停车场上几辆车的防盗灯光被震亮。


    他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泛白,胸膛剧烈起伏:


    “宝宝现在长本事了,会用这样的东西了。”


    他低头又看了眼那只粉白色的小物件,把它捏在指尖,举到眼前,声线病态地轻下来,温柔轻问:


    “谁教你的?嗯?是谁?”


    他把那只东西攥进掌心里,指节收紧,随即凶狠暴戾地将它砸向挡风玻璃。


    可爱的小玩意又弹回来,落在他腿上。


    他低头凝望它,重新捡起来,语气轻飘礼貌且困惑:


    “我会找出那个人。”


    “找到。杀掉。杀掉杀掉杀掉!!”


    他笑个不停,恨得咬碎后槽牙又一次痛砸方向盘,喇叭再次被按响,刺耳的蜂鸣在马路上弹远,


    “FUCK!”


    他靠在椅背上,声音也跟着那阵余音一起落下来:


    “她连自己都没碰过,连自己都没摸过,是谁先教了她?”


    “窈窈的小裙子底下,除了我,谁都不能碰!”


    “哈哈~”


    他气完了,把东西重新装回盒子里,扣上盖子,放进西装内袋。


    按了下太阳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没关系,我重新教窈窈,教她怎么用,教她什么叫,舒,服。”


    他偏过头,看着车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弯了下嘴角:“宝宝。”


    “明天要把你钉在我的上面下不来哦。”


    第67章 做了孽【文案回收:重逢】


    当晚下班前,Van通过工作邮件告诉她,明天不用打卡坐班,下午三点准时到Bvlgari酒店会议中心,作为随行翻译参加商务洽谈。


    尽管已经提前知道了这场活动,但温嘉窈心里还是忐忑到一夜没有睡好。


    初夏傍晚,天色还亮得晃眼。


    下午两点四十分,她站在暂住的关婧家镜前整理衣领。


    她最终选了一件杏白色的真丝衬衫,领口系一根窄缎带点缀,搭配一条浅空蓝半身裙,干净得体。


    长发低低挽起,别上一枚珍珠发夹,又对着镜子犹豫了很久,把脚上那根细细的脚链收了起来。


    万一真的是靳妄……


    她不想暴露自己。


    暴露……什么呢?她又问自己。


    明明什么都没有,为什么又急着隐藏。


    打车到酒店时比约定时间早了将近一小时,会议中心在六十六楼,电梯门一开,冷冽空气裹着淡香扑面而来。


    穹顶吊着三排水晶灯,光华四射,落在大理石地面碎成粼粼。


    落地窗整面排开,从这一层能看见大半个沪市的初夏霞辉,像稀释的橘子汽水。


    会场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长桌和座椅按弧形排布,桌面上摆放着同色系的文件封套和矿泉水瓶。


    温嘉窈跟着后勤组在角落调试话筒,她伸手试了下麦克风的高度,后勤组的小伙子正在调试设备,低头摆弄着连接线。


    “温小姐,你那边听得到吗?”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抬起头问她。


    “听得到,稍微有点回音,把音量再调低两格试试。”她说。


    “现在怎么样?”


    她点点头,刚要开口——


    巨大的水晶旋转门忽然被推开。


    一群黑压压的西装精英鱼贯而入,人们不多谈笑,步伐整齐,充斥着来自资本帝国军团般的压迫感。


    又像深色潮水漫过来。


    里面每个人单拎出来,都是可以影响沪市金融行业局势的存在。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身量极高,1米92的个子把身后所有人都压成背景板,扎眼非常。


    Amiri藏蓝白条纹西装外套敞着,里面随便搭了件蓝相深黑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松散散敞着。


    单手抄在裤袋里,步伐散漫,却众星拱月,四周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有人在旁边递文件汇报着什么,他看也不看,只微微侧头,唇边挂着似有若无的笑,偶尔应声“嗯”,是天生上位者的姿态松弛。


    温嘉窈僵在原地,握着麦克风的手不自觉地收紧,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想转过去看,


    突然,音响炸开一道尖锐啸叫,她的耳朵骤然像被利刃猛扎,从耳道直刺进大脑。


    她痛得弓腰一缩,飞快摘掉助听器,右手捂住耳朵,冷汗很快浸透后背。


    旁边调试设备的小伙子慌了神,连忙去按控制面板:“怎么回事?温小姐您没事吧?对不起对不起,我马上……”


    另一个工作人员也凑上来查看线路:“怎么了?是不是接地问题?”


    温嘉窈尽量站稳,令她听觉刺痛的余响还在断断续续不停,


    她努力让自己的平静下来:“没事……尽快调好就行——”


    话音未落,身侧忽然掠过一阵风。


    一条长腿抬起来,黑色皮鞋精准地踹在音箱侧面,半人高的设备被一脚踹翻在地毯上,沉闷砸落,连接线从插口里挣脱出来,啸叫声戛然而止。


    全场死寂。


    “吵死了。”男人尾音懒散,“讨厌噪音。”


    他就站在她身侧两步远的位置,收回腿,动作自然,仿若只是踢开路边一颗石子。


    温嘉窈慢慢转过头,只看见他高大平直的背影。


    没人敢轻举妄动。


    全场最有权势的人前一秒有说有笑地走进来,下一秒就踹翻音响发脾气。


    内莉最先反应过来,踩着高跟鞋上前拍拍手:“各位都请落座吧,会议马上开始。”


    Van也适时吩咐酒店方:“设备先不用了,用移动耳麦。”


    温嘉窈重新戴上助听器,装作若无其事地坐回翻译席上,这个位置在主桌斜对面,与主座之间隔着几把椅子。


    她低头,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裙摆。对面那道炽烈如有实质的目光落在她头顶,令人很难忽略。


    可她始终不敢抬头。


    该鼓起多少勇气,来确认对面是昔日那个人?


    靳妄懒散地仰在椅子里,长腿交叠,长指间悠悠转着支黑色钢笔,跟在自家客厅似的。


    “怎么?”


    他环顾一圈四周,语气疑惑,却让所有人一抖,


    “各位都不敢抬头看我,我会吃人?”


    会议室里安静如一面冻湖。没人敢接话,几方代表互相对视,又各自把目光移开。


    靳妄笑起来,明媚昂扬,露出浅浅尖尖的两颗犬牙:


    “我很随和的。”


    稍顿,话锋有意无意地偏向她的方向,“在场很多人都知道的,对吧?”


    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几声尴尬的笑声稀稀拉拉地响了几下又迅速消失,气氛并没有“随和”起来,反而更紧张了些。


    一片凉飕飕的安静。


    温嘉窈始终低着头,翻开面前的文件,手指捏着纸页边缘,没看进去一个字。


    男人靠在椅背里,收敛笑意,冷冷道:


    “抬头。”


    温嘉窈跟在周围几个人之后,慢慢抬起脸,只一个不慎,越过排列整齐的文件封套和矿泉水瓶,滑进他冰蓝色的眼眸里。


    那双眼是冬日阳光照不透的海洋,不起波澜,也看不出情绪,冷而深,暗而沉,看不出任何情绪。


    是他。


    靳妄。


    是极了。


    明明有过无数次猜测,现在也好似被人捆住手脚不能动弹,从背后将她推进真相的冰水里,容不得她再逃避。


    对视片刻,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在桌下攥紧了裙摆。


    男人忽然似笑非笑地移开眼,似乎只是轻慢扫过全场时偶然的停顿,似乎,真的不是特地针对她?


    内莉察言观色,适时地插话,语气轻松恰到好处:


    “听说老板和温小姐在美国是校友,哥大对吧?说起来也是缘分。”


    温嘉窈攥着裙摆的手指又紧一分


    主座上的靳妄淡漠地敛着眼皮,修长手指翻开面前合同,疏离懒漫:“是么?不熟。”


    内莉嘴角抽动,笑容差点没挂住。


    老板没和温小姐见面的时候,不是要死要活吗?


    不是除了疯狂工作麻痹自己,就是看着手机屏保落泪,满眼都是爱恨交织的委屈、渴望和疯狂吗?


    怎么到了跟前就“不熟”了?


    她默默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决定不在这个节骨眼上多嘴。


    温嘉窈悬了一路的心,忽然……坠了地。


    作为会议主持的Van开口:“好,那我们就正式开始了。今天的洽谈会主要是就灵思智联下一季度的跨境合作项目……”


    会议的流程走得紧凑,前半段市场策略讨论,双方在合作框架上大致交换意见。


    温嘉窈作为中英互译,在双方之间架起桥梁。


    内莉的中文在甲方里已经算很好了,但涉及到谈判细节,还是需要翻译转述。


    温嘉窈的嗓音温柔清润,语速恰好,把每一句的语义都妥帖表达。


    会议进行到中段,空调出风口的风正对着温嘉窈后颈吹。


    她只穿了一件薄衬衫,凉意顺着衣领灌进去,遍体生凉,不自觉搓了搓手臂。


    主座上那男人正在低头翻文件,并没有任何异常,却在下一个老头准备发言前发了病,抬头打断:“这会议室真是闷得人上火。”


    他偏头对助理道:“去,开会儿窗,出风关到最小,温度调高两度。”


    助理立刻去办。


    回来时,手里搭着两条酒店备用羊绒披肩,顺手放到了内莉和温嘉窈椅背上。


    好像是怕她误会一般,助理还特地弯腰跟内莉低声说话,还好巧不巧必须让温嘉窈听见:


    “坎普总裁,这是靳总怕‘您’着凉,顺便找酒店要来的披肩,请别忘记使用。”


    “OK.”


    内莉对靳妄的“突发恶疾”已经习以为常,她完全懂,抖开披肩围到了温嘉窈身上。


    温嘉窈在翻译之中抽空感激地望了她一眼,后颈的冷意很快被暖意替代。


    被魔丸老板百般折磨过的内莉,怎么看温软乖巧的温嘉窈都亲切得像颗灵珠,压低声音问:


    “我们这边语速会不会太快?你能跟上吗?”


    温嘉窈摇了摇头,轻柔又专业:“正常语速就可以。有专业歧义的地方我会二次确认,请放心。”


    内莉点头,心里暗暗把这两个人做了一番对比:


    一个在那边疯狂发癫,一个在这边温和静好,不知道上辈子做了什么孽被捆在一起。


    这么单纯柔弱的小姑娘,真能治住Salisbury那个癫公?


    会议在继续。


    但不知是不是刚才被啸叫刺激到了,温嘉窈总觉得耳膜深处有一阵短促的耳鸣。


    不严重,但会让她在某个词上停顿半拍。


    她努力集中注意力,听对方一位高管发言。


    那人语速极快,还带着浓重口音。


    温嘉窈翻译到一半,一个专业词汇被耳鸣盖过,她卡顿在这里。


    在高效率交流的会议上,有人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主座上那人忽然开了口,依旧转着笔,笔帽叩敲桌面。


    “慢点说。”靳妄嗓音带笑,用中文开着并不好笑的玩笑,


    “我英文不好,翻译跟不上,回头我误判了,从你们奖金里面扣。”


    有人没听懂,但所有人都听得出,那语气里面没有商量的余地。


    内莉:“?”


    温嘉窈:“?”


    大哥你不是土生土长的美国人吗?还听不懂英文了,什么时候叛国的?


    好神啊。


    神经的神。


    靳妄忽在这时,猝不及防地盯回温嘉窈,语气半冷不热:“愣什么?翻译给他们听。”


    “哦……哦。”


    温嘉窈愣愣地点头,把刚才那段完整译了出来。


    那位高管愣得不轻,却不敢怠慢,随即放慢语速,带着口音的英文变得清晰缓慢。


    会议才进行到第一个小时。


    靳妄就把手里的笔搁下,懒洋洋地靠进椅背里:“累了。歇会儿吧,安排茶歇。”


    所有人如蒙大赦,会议室的气氛松下来,众人起身散开,三三两两地取咖啡、低声交谈。


    温嘉窈一个人在角落整理会议记录,没去拿咖啡。正低头把最后一行打完,手边忽然多了一杯温柠檬水和一小碟黑松露无糖饼干。


    服务生的微笑使人信服:“女士,这是翻译席配的。”


    温嘉窈端起杯子喝水润嗓,抬眼望去,靳妄正被一堆人围着说笑。


    他手里端着一杯冰美式,和旁人聊得热络,姿态松散,谈笑风生,仿佛从没分过心。


    下半场是晚餐酒会混合的小社交场。灯光调暗一档,宴会厅另一端摆着自助餐台与圆桌,侍应生穿梭其间,水晶杯碰撞出细碎声响。


    穿西装的身影三三两两地碰杯交谈,气氛比刚才轻松了不少。


    温嘉窈站在靠窗的位置,真的有些恍惚。


    那居然……真的是靳妄。


    她的目光有时会落在他的方向,又在他抬眼之前移开。


    他似乎不仅将家业打理得不错,更扩张了商业版图。


    有什么好紧张?


    国内市场本就欣欣向荣,而且靳妄也是半个中国人,来中国工作是理所当然的。


    望着男人成熟之后,游刃有余的、不再将眼神分给她的模样……“别把你自己想得太重要了。”她提醒自己说。


    这就是自己一直想要的,回归两个世界后,即使偶然见面,也要坦然。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本想安静待一会儿,却不断有人过来碰杯。


    有的是合作方的工作人员,有的是灵思本地的同事。


    “温翻译今天辛苦了,敬你一杯。”


    “你是今天那位翻译对吧?翻译得很舒服,敬你。”


    “温小姐,久仰,常听说您翻译水平一流。”


    “姐姐,你好温柔,工作的时候好有魅力!”


    ……


    这样接连不断地,别人敬来的时候她也不好拒绝,低度起泡酒一杯一杯地抿过去,积少成多。


    酒液在胃里微微发烫,耳根也泛起红,脸颊浮上一层薄薄的红晕。


    她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一直落在她背后,如影随形,可每次她回头,那道目光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正在阔天论地的人群在谈笑。


    她又喝了一口杯里的酒,垂下眼看着杯中细小的气泡浮升,破碎在水面上。


    蓦然,一个人从侧面走近她。


    是个年轻男人,却不是她意想中的某个人。


    只是穿着浅灰色西装,手里端着两杯酒,姿态礼貌而得体的,一个看不清脸的人:


    “温小姐,今天你翻译得真好,我是灵思市场部的,方便的话,能敬你一杯吗?”


    他递过来的杯子杯沿微微朝她倾斜。


    温嘉窈看着,杯子,和陌生男人那张笑得和善的脸,心里有些乱。


    相似的场景……好像什么时候,也发生过?


    在哪来着?


    那时候是被谁护着的?


    她不知道靳妄是故意的还是真的,完全不在意了——如果不在意,那这一切都是巧合吗?


    可如果在意,他现在的样子又不像……


    她的思绪缠在一起,像团乱麻。她下意识地抬起了手,接过那只杯子,放到唇边一饮而尽。


    下一秒,背后传来“砰”的一声爆裂脆响。


    尖锐,突兀。


    温嘉窈惊得猛回过头,看见靳妄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杯子的碎片从他指间坠落,指间尽是玻璃渣。一只香槟杯被他生生捏碎。


    男人从后槽牙缝挤出一句“还真敢喝”,她没听清,


    只看见血顺着他冷白指节往下淌,一滴滴砸在浅色地毯上,洇开深红。


    靳妄的眼凉得像霜棱,没看她,阴冷地刺向那个搭讪男。


    对方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两下,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稳,低声说了句“靳、靳总……对不住,我先走了”便转身快步离开。


    头都不敢回,怕被黏稠触肢从背后拽进怪物嘴里。


    温嘉窈看见他满手的血,酒意半醒,心有些昏沉酸胀。


    她甚至快要以为自己回到了那座小岛,为了留住她,靳妄不惜割腕自杀。


    那天他也一样满手是血。


    “靳总,你的手……”她脱口而出。


    他听见她的称呼。


    听到这声“靳总”叫得如此自然。


    靳妄没忍住,笑了。唇角弯弧极冷,眼角完全不沾笑意。


    “你挡路了。”


    他根本没看她,低沉嗓音淬雪带冰,“让开。”


    温嘉窈不自觉咬唇,下意识后退一步。


    他迈开长腿,与她擦肩而过,人们自动为他让开路。他高挑的背影宛如一把利刀剖开人群,也刺在她心口。


    她低头,手上酒杯冰凉,映出她早已湿红的眼尾。


    第68章 你想我【文案回收:暗室】


    内莉远远就看见温嘉窈站在落地窗前,瘦瘦一缕,白日还是晴空,现在忽然泛起夜雨,小姑娘站在窗边,更显得飘摇。


    她暗骂老板Salisbury的臭狗脾气,把小妹妹欺负成这样。


    踩着高跟鞋快步走过去,轻揽住温嘉窈的肩,


    “没事吧,温小姐?靳总最近脾气不太好,别往心里去。”


    温嘉窈摇摇头,想挤出笑,可嘴角牵到一半就没了力气。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心里比塞了湿棉花还堵得慌,令人喘不过气。


    明明早就做好了的准备,明明是自己主动选择回归“不熟”且“没有交集”的世界,可真从他嘴里听到冷酷疏离的话语时,她的五脏六腑都好似纠结在一起。


    “我没事。”她小声说,“就是……酒有点上头。”


    内莉看着她泛红的眼尾和脸颊,哪里信。


    柔嫩的眼圈红得跟兔子似的,还强撑着说没事。


    酒劲一波波往上顶,额角突突直跳。


    她刚才心里烦,有人来敬酒就喝,红酒鸡尾酒气泡的混着下了肚,这会儿后知后觉地晕起来,哪怕稍一抬眼,吊灯的影子都跟着颠倒。


    内莉见她站得不太稳,忙扶住她:“温小姐,你是不是喝混了酒?”


    “好像……有一点。”温嘉窈有些不好意思,不得不认命承认。


    内莉看向窗外。


    雨不知什么时候下大了,撒豆子般砸在落地玻璃上,城市的霓虹连成璀璨锡箔。


    “今晚你就别回去了,雨短时间内停不了,再说你醉成这样,一个人打车也不安全。”内莉当机立断,拉着她往前台走,


    “我帮你开间房,就在酒店休息一晚。”


    温嘉窈用所剩无几的理智思考,暂住的关婧家离这儿很远,雨夜晚高峰会堵车,自己这个状态又没法乘地铁,


    “我自己付钱就可以了…坎普总裁……”


    “别跟我争。”内莉雷厉风行地递上白金卡,“一间高级商务套房,给这位小姐。”


    温嘉窈站在一旁,头重脚轻,只能小声说了句:“谢谢您。”


    内莉摆摆手,把她安置在贵宾厅的沙发里,弯腰叮嘱:“我还有点事要跟合作方招呼,我会让服务生来领你去房间,你一个人在这里可以吗?”


    “可以。”温嘉窈仰起脸,露出感激的笑。


    内莉拍了拍她的手,转身去应付来道别的合作伙伴。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见温嘉窈乖乖地坐在那里,才放心离开。


    贵宾厅安静下来。


    温嘉窈软绵绵靠在沙发里,胃里一阵阵地翻涌


    她闭上眼,深呼吸好几次,才把恶心反胃感压下去。


    可酒意上来了,头越烧越烫,她又想上洗手间了。


    扶着沙发扶手慢慢站起来,口干,喉头发紧,小腹也隐隐发胀,是酒喝多了的必然反应。


    她得去洗手间。


    酒店的地板光可鉴人,她踩着细高跟鞋走了两步,鞋跟忽然“咔”地一下,死死卡进地板拼接的伸缩缝里。


    “……嗯?”


    她慢吞吞试图挣动,没拔出来。


    又使了点力,鞋跟还是纹丝不动。


    她咬咬牙,往上一挣,脚从鞋里滑脱出来,鞋还留在原地。身子一刹那失去平衡,不受控地往后踉跄仰倒下去。


    “啊——”


    后脑勺没着地。


    一条结实的手臂从身后揽住了她的腰,稳稳将她捞住。


    房卡脱手掉落在地。


    她的背脊撞进一具温热坚硬的胸膛,苦橘混揉淡如风丝的血腥气,从身后铺天盖地漫涌,将她包裹严密。


    “看路。”


    男人低垂深沉的嗓音从头顶降临,依旧冷硬不愉。


    温嘉窈后脑勺撞在他硬邦邦的胸膛上,眼前花白,更晕乎了。


    靳妄单手钳着她的腰,毫不费力地把人扶正。他弯腰捡起她掉在地上的房卡,翻过来扫一眼,冷嗤一声:


    “内莉还挺会办事。”


    他把她拎回沙发旁,塞回沙发里,房卡随手塞进她挎包外层。


    动作利落干脆,毫不打算多停留,随后直起身,转身就要走。


    沙发上的温嘉窈突然伸手,揪住他的衣摆。


    女人的手指力气轻轻的。


    宛如猫爪勾住毛线团,让人很难忍心用力扯。


    “怎么?”他停滞片刻,才慢慢侧过脸,眼尾低垂,扫见沙发上那人仰起的小脸。


    眼睛亮晶晶的,水光迷蒙,醉意纯浓欲滴,嘴唇微微嘟起,


    “鞋子……”她小声控诉,“被地板吃掉了。”


    靳妄挑眉,荒诞好笑地俯身,压低视线打量她。


    她仰着脸,眼神醉醺醺地迷离,莫名认真,好似在跟他说一件要紧的大事。


    “温嘉窈。”


    “没了我,你就把自己弄成这副德行?”


    他一字一顿,含着玩味,


    “真是个小废物。”


    她迟钝得已经听不出他的刻薄,嘟囔着求救,手指揪着他衣摆不放,“救救鞋子……”


    靳妄盯着她许久,胸腔里那股子憋了整晚的火,起码蒸腾起一半。


    沸热的蒸汽只会让人更难耐。


    他忽尔就笑了,尾音散在散宴的嘈杂和雨声里:


    “行,我去救。”


    他起身长腿一迈,在几米外的地缝里拎出她的白色细高跟,又转身走回来。


    他折腰半跪下去,一手握住她的脚踝,将她的脚抬起来。


    灯光下,她细嫩的脚后跟被磨破一小片皮,在跟腱处擦出红痕。


    靳妄的眉头拧起来,低低“啧”了声,


    “鞋子磨脚你不会开口说话么?”


    他又想发火,周身充斥难以言喻的燥意,“也对,你弃我如敝履,怎么可能主动跟我说话。”


    他满脸沉冷,长指捏着她脚踝,拇指避开伤口,轻蹭她脚背:


    “你还是这副样子,觉得小事能忍就忍过去。”


    “可你凭什么,让我养出来的这副娇贵身子受委屈?”


    温嘉窈根本听不进去。她脑袋一点一点,几次差点栽下去。


    靳妄抬头看她,眼睛慢慢红了,


    “我跟你说什么……嘁。”


    他招手叫来服务生,低声吩咐:“拿两个创可贴,再拿一双软底拖鞋。”


    “好的,先生。”


    服务生很快回来。


    靳妄接过创可贴,撕开包装,一手托着她脚后跟,一手把创可贴平整地贴上去。


    然后拆开拖鞋,替她穿上。


    她脚踝细白,被宽大的白色拖鞋衬得更小。


    温嘉窈被弄得有点痒,哼唧一声。


    靳妄抬眼:“知道疼了?”


    她没睁眼,只皱了皱鼻子。


    靳妄把高跟鞋装进服务生递来的礼品袋里,开口恢复冷淡:“扶她上去。”


    “好的先生。”


    服务生上前,小心地扶起温嘉窈。


    她穿着拖鞋,脚步虚软,被半扶半引着走向电梯厅。


    靳妄拎着自己脱下的西装外套,慢一步跟在后面,伸手按了电梯。


    电梯门开,三人进去。


    温嘉窈靠在电梯厢壁上,恍惚的视线里只有前方男人宽肩窄腰的挺括背影。


    她后脑勺靠着冰冷的金属,迷迷糊糊,又觉得这背影熟悉得让人想拥抱。


    电梯到了。


    靳妄先走出来,往自己房间的方向。


    身后传来服务生的声音:“祝二位入住愉快!”


    他回头,服务生已经松开了温嘉窈,朝他们鞠了一躬,转身步履如风,连电梯都没等,直接拐进楼梯间。


    温嘉窈失去支撑,软软地滑靠在走廊墙壁上,像朵被雨打蔫的花。


    “……”


    他紧紧盯着她,“跟来做什么?你的房间在走廊另一边。”


    温嘉窈软软地靠在走廊墙面上,两腿几乎站不住,歪着头,思考过后才皱着眉说:“你拿了我房卡……我不就该跟着你走吗?”


    她打了个小小的酒嗝,“要错……也是你错了……”


    靳妄嘴角抽动:“房卡我早就放你包里了。”


    他上前一步,从她挎包外层抽出那张白金色房卡,夹在指间亮到她眼前:“看清楚。”


    温嘉窈低头看看他手里的卡,又看看面前紧闭的房门,眉头更紧:


    “你手里有卡……为什么不开门?”


    靳妄差点被她气笑:“你想用自己房间的卡,刷开我的门?”


    “你不会用房卡吗?我教你哦…这样……”


    温嘉窈居然伸出两只手,软软地捧住他拿卡的那只手腕,拉着他把卡往门锁上一贴。


    滴滴几声,门纹丝不动。


    她又贴了一下,还是没反应。


    “坏卡。”她瘪嘴,“连门都欺负我。”


    靳妄靳妄眼里的暗色翻涌几番,猛然回神,被烫到一般挣开她的手。


    他后退一步,背脊撞上对面墙壁,胸口的起伏有些失控。


    “温嘉窈,你是不是想死?”他压低声音,怒气从齿缝里挤出来,


    “喝醉了就不认人,是别的男人也可以被你跟着、被你碰,你还要跟他进房间是吗?!”


    温嘉窈缩起脖子,蒙雾的琉璃眸子却一眨不眨地,无辜地望着他,嘴里蹦出三个字:“凶巴巴。”


    靳妄欺身上前,一把掐住她的下巴,指节陷入她脸颊,挤得她嘴唇嘟起,像条小金鱼。


    “谁凶?”他俯下身,脸凑得极近,呼吸纠缠,“你倒是说说,谁在对你凶。”


    “如果说错了,也许今晚我可以装作正人君子,送你回房间。”


    他的拇指慢条斯理地摩挲她下巴,气息喷在她鼻尖,


    “但以后,我可爱的小、妹、妹、会吃不少苦头,所以你最好……”


    “哥哥。”


    她轻软的嗓音黏成一根纤细的蛛丝,绕上他早已崩到极限的神经,成为勒断理智的最后稻草。


    靳妄瞳孔骤缩,眼神刹那暗下去。


    “什么。”他喉结滚动,“你,再叫一次。”


    “凶我的人是哥哥……唔!”


    她没说完,靳妄猛地将她压到墙上。


    后脑被他的手背垫住,没有撞疼。


    下意识闭紧眼睛,可预想中凶狠的吻并没有落下来。


    他的唇停在她嘴角,隔着分毫的距离,汹涌的呼吸停在她唇边,滚烫,克制,颤抖。


    他眼睛通红,胸膛起伏得厉害,


    “你以为我还会轻易被你拿捏?”声音沙哑得不像话,“这次,我才是主导的那个。”


    他抬起手,拇指爱意黏腻地抚过她的脸庞。从她眼皮,到鼻尖,到唇珠。


    描摹着他失而复得的珍宝,温柔又暴烈。


    他捧起她的脸,嘴唇凑到她耳边,一字一句诱敌深入:


    “想我了就清醒着认真跟我说。”


    “别趁醉玩儿赖,温嘉窈。”


    温嘉窈却像只捉不住的小鹿,从他臂弯下钻了出去,摇摇晃晃地抱住他的胳膊:


    “哥哥,我想去洗手间……哥哥求求你,让我进去吧……”


    靳妄眼神骤变。


    在美国那四年,她常常被他折腾得受不住,在他身下眼眶湿红,细声细气地求他:“哥哥,我想去洗手间……求求你了……”


    那时他总爱极了这般模样。


    可如今,竟然是这么戏剧性。


    “这是你自己选的,窈窈。”他嗓音浸润夜色,指引她的手来到自己西裤口袋:“房卡在哥哥口袋里。”


    温嘉窈哪里管得了那么多,软绵绵地把手伸进他西裤口袋,乱摸乱抓一通。


    靳妄猛地皱起眉,闷哼一声,额角青筋跳动。


    她倒好,摸到房卡就抽出来,跌跌撞撞去刷门。


    滴。


    门开了。


    她推门冲进去,直奔洗手间。


    靳妄倚在门边,深吸一口气,抬手揉按太阳穴,弯腰拎起门边被服务生放下的礼品袋,慢悠悠跟进去,脚后跟一勾,门在身后沉沉合上。


    温嘉窈从洗手间出来时,人已经困得不行。


    脑子变成浆糊,眼前只剩套房中央那张大床。迷迷瞪瞪地爬上去,蹬掉拖鞋,脸埋进枕头里,几秒就没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到身侧的床铺陡然下陷。


    一只微凉的手探进她衣摆,顺着腰肉一寸寸往上。


    男人的嗓音低哑蛊惑,醇厚似陈年的佳酿。


    “窈窈好乖。”


    “你选了我。”


    “又一次选了我。”


    “这次我可没有勾引你。”


    “是你自己选的,你选我了,我是你的。”


    “你也想我想得快要发疯了吧?”


    “用过我的,你还能看得上谁的,嗯?”


    半梦半醒间小腹一缩。


    忽然,腰侧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被牙齿咬住,湿热难耐。


    她猛地惊醒,昏暗中对上一双幽蓝闪烁的眼。


    在暗夜里像两簇鬼火,亮得惊人,里面盛着隐涌的兴奋与疯狂:


    “窈窈逃的时候,忘记说分手了。”


    靳妄从她腰侧抬起头,唇上还沾着一点晶亮,笑得浮野痞坏。


    “骗你的~宝宝。”


    他俯身覆了上来,热吻细密在耳廓上盖章,字字烙进她骨头里,


    “说了也不可能放过你。”


    男人勾唇,笑貌美丽,惊心动魄,


    “逃跑的小猫,要c熟才行。”


    第69章 生理期


    温嘉窈的意识生生拽回来半截。


    他俯身咬下去,腰侧一片湿热的痛感,像被野狗叼住皮肉,细密地啃磨。


    温嘉窈吓得又清醒几分,眼神却还是迷惑不解。


    酒意还未散尽,她迟缓地眨了眨眼,身体本能地往后缩,手肘撑着床单往后挪一些些。


    还没逃出两寸,一只滚烫的手掌握住她的脚腕,将她狠厉拽回,不容抗拒。


    “唔!”她惊呼,后脑重新跌进柔软的鹅绒枕。


    靳妄俯身压下来,五指合拢,将她纤弱的脚踝收拢在掌心里,拇指慢条斯理,摩挲过玲珑凸起的踝骨。


    那里有一圈淡痕。


    “脚链,故意摘了?”他的目光落在她脚腕上,又玩味地抬眼看她,


    “可惜印痕还在,宝宝。”


    来自面前女人的,香甜的欲盖弥彰。


    男人指温燃着火,所过之处,陈旧的痕迹都烫了起来。


    也许是酒壮怂人胆,温嘉窈完全没觉得害怕。


    面前的这个男人满身危险,好似随时会将她拆吞入腹,可她却奇异地没有害怕。


    迷糊迟钝地重复:“脚链……”


    靳妄低笑,指尖在她脚腕上揉弄:“脚链怎么了?是要我送一条新的?”


    他凑近她耳边,“这次镶二十颗钻好不好?”


    再加一枚加强的精细定位芯片。跑到哪儿,他都知道。


    温嘉窈皱眉摇头,忽然把自己的腿举起来,白嫩纤净的脚丫几乎怼到他胸口,含糊拒绝:“不要……太多了,戴不下。”


    裙摆顺着她抬腿的动作逆着大腿滑落,堆叠在腿根。


    大片玉雪肌肤暴露在昏昧光线里,宛若月光浇淋。


    靳妄湛蓝的瞳眸混沌幽暗,阴燃的异火,沉沉地烧起来,喉结吞滚。


    温嘉窈举不动了,腿酸,索性把脚啪嗒搁在他肩上,歪着脑袋,一脸天真地问他:“哥哥在看什么?在看我裙子里面吗?”


    她曲起温凉的脚趾,若有若无地蹭过他的颈侧。


    靳妄太阳穴跳突不停。


    他这辈子没被第二个人这么折磨过。


    女人轻飘飘一句醉话,就让他浑身血液往同一个地方冲流。


    他肩头扛着她的腿,缓缓压近,直到她的膝盖被迫弯折,抵在她自己胸前。


    盯着她,眼底是无法压抑亟待失控的狂潮,嗓音嘶哑可怕:


    “温嘉窈,我跟你在一起四年,都不知道你这么会勾人。”


    “是因为我从没见过你喝醉的样子,”


    他迫得更近,欲望里泛出怒意。


    “还是说,分开的这段日子,有人教了你这些?”


    “张嘴说话。”他顶动她的腿,逼她回答。


    温嘉窈被他压得发晕,小腹一阵酸软。她忽然皱起眉,哼哼唧唧地嘀咕:“哈唔…流出来了……”


    靳妄的呼吸在瞬窒后粗重起来。


    他闭上眼忍耐,再睁开时,冰蓝的眸子里已经全是自暴自弃的疯狂欲望。


    “想和哥哥做,是么?”他低头,将她的姿态折深,


    “你以为我忍得不辛苦?你以为我没有想过你?”


    他自嘲地笑出声,自我唾骂、厌弃、又欣喜若狂:“我每天晚上想起你就疼。”


    “你留在纽约那些衣服,你猜它们现在都成什么样了?”


    “你走以后,我抱着你的裙子,你的内衣,你的丝袜……我像条发情的种狗一样,闻着你的味道才能s出来。”


    温嘉窈的睫毛眨颤,辨认不太清楚他的话,只发出类似小动物的细弱呜咽。


    靳妄被这声勾得彻底失去耐性,他修长的手指摸到她裙侧拉链,一把将她的半身裙从腰间急切扒下来。


    “你不是一直觉得我是疯狗么?”


    他盯着她,眼尾烧得通红,湿黯狂野,发了狠的声色从心肺里掏出来,


    “疯狗饿极了。喂给我。”


    他说着,手已经滑到她腰侧。然后,他摸到了一层厚厚无纺布触感。


    低头一看,纯白色,严严实实包住她臀部和腰腹的,卫生裤。


    靳妄的表情出现一瞬茫然的空白。


    邪火轰然堵在身体里,上不去下不来,气得他反而笑了起来:


    “哈!”


    “你流的是这个?”


    他低头看看她腿间,又看看她泛红的小脸,胸口剧烈起伏几下,笑音冷似凿冰:“怪不得敢这么肆无忌惮地惹我。”


    温嘉窈被他笑得发毛,脚趾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小声嘟哝:“你又没问……”


    “生理期还敢喝这么多酒?”靳妄猛地起身,一把扯过旁边的被子,裹粽子一样将温嘉窈严密卷紧,只露出个脑袋,


    “真当我治不了你是么?”


    火没处泄,“等我”,他丢下两个字,转身大步往外走,抄起门边的房卡,门“砰”地合上。


    温嘉窈被裹在被子里,露出潮红的脸蛋。


    她费力地扭动几下,没能把自己从被子里解救出来,反而耗尽力气,没一会儿又昏昏沉沉地犯起困。


    不知过了多久,门再次打开。


    靳妄拎着一个塑料袋回来,身上沾满深夜街道潮雨凉意,和丝缕烟草味。


    他走到床边,把袋子放到她面前。里面是一盒夜安裤,和一包万宝路薄荷爆珠烟。


    “还能自己换么?”他垂眼看她,语气冷硬,把安睡裤往温嘉窈怀里一塞。


    温嘉窈伸出手以示求救,靳妄没好气地将被子散开,把她解救出来,温嘉窈抱着袋子乖乖地往洗手间走。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他一眼,确认他还在。


    靳妄站在吸烟室的落地窗边,把烟咬在齿间。


    窗外雨势已歇,霓虹在湿漉漉的玻璃上晕成万千的世界。


    他正咬破爆珠,低头要点火,突然听到浴室里传来一连串叮铃哐当的巨响。男人瞳孔一缩,转身就朝浴室冲去,一脚踹开洗手间的门:“温嘉窈!”


    浴室里一片狼藉。


    花洒从支架上掉下来,喷头朝上,水柱四散,冲击力像场小型暴雨。


    温嘉窈蹲在角落,浑身湿透,薄衬衫贴在身上,委屈巴巴地抬手遮住头上的雨,也只是徒劳而已。


    见门被踹开,才抬起脸小声解释:“要先洗、洗干净……才能……换裤裤。”


    靳妄被她弄得没了脾气。


    卷起衬衫袖口,大步跨进淋浴区,走过去关掉水阀,一把将她从地上捞起来。


    单手将人放进旁边的浴缸里,冷声道:“坐好。”


    温嘉窈在浴缸里扑腾两下,用手挡住眼睛:“羞羞脸……”


    靳妄充耳不闻,调试水温,拿下花洒,淋过自己手背才往她肩上冲,动作熟练得可怕。


    他低笑一声,含混痞气:“我给你洗澡几百次了,现在才说羞?”


    温嘉窈像只不喜欢洗澡的小猫,一个劲儿地往后缩,脚丫乱蹬。


    靳妄衔着没点燃的烟,偏头躲开飞溅的水,语气恶劣:“还是这么不乖。”


    啧声按住她,


    “你毁了我的复合约会,温嘉窈。”


    温嘉窈更来劲,拽下他嘴里的烟,往水里一按。烟卷吸满水,软塌塌地浮起来。


    “啧?”


    靳妄的眼神不善,一把捏住她的后脖颈拎近,低头狠狠吻上去。


    这个吻急切深重,压抑的恼火、经年累月的渴望,爆发在交碰的唇齿,舌尖强势地顶开齿关,卷着她的舌纠缠,搅得她呜咽出声。


    “乖了没?”他稍稍退开,嗓音哑得吓人。


    温嘉窈被亲得眼尾湿红,脑子里一塌糊涂,倔气地摇头。


    靳妄低声骂了句“挑事精”,起身压上来。


    长腿横跨,一只脚踩在湿滑的地上,另一条腿的膝盖架在浴缸边缘,完全凌驾笼罩,覆盖在上空。


    单手撑在她后脑勺边的缸沿上,另一只手掐着她的下巴,迫她仰起脸,再次吻了下去。


    这次更深,不再克制,吮吻间舌尖缠着她,折磨得她舌根发麻。


    温嘉窈喘不上气,下意识往后躲,后脑却被他的手掌牢牢按住,不可退让。


    他啃咬她的下唇,舔她的上颚,凶烈缠绵,辗转十几分钟。


    “还闹不闹?”他额头抵着她的,喘息粗重。


    温嘉窈被亲得七荤八素,连摇头的力气都没了,只敢小口小口地喘气。


    靳妄垂眼看她,见她终于安分下来,才重新打开花洒,挤了沐浴露给她洗澡。


    冲干净泡沫,他扯过浴巾把人裹住擦干,用纸巾轻轻吸干那里的水分,细致到不留一丝潮湿,然后拆开夜安裤的包装。


    温嘉窈小脸通红,下意识并着腿往后缩。


    靳妄捏着她的脚腕不许她躲,把夜安裤套上去,动作总是令人称心。


    “知道你难为情。”


    他贴好两侧魔术贴,


    “但你喝醉了,自己连站稳都做不到。”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作为你的爱犬,了解和照顾你的生理期都是正常的。明白没?”


    “……”温嘉窈仰头望他,忽然放任眼眶变红,也不知道是醉了,还是没醉。


    靳妄把她打横抱起来,送回床上。自己转身回到洗手间,反手关上门。


    他打开冷水,让冰冷的水柱兜头浇下。


    一手撑着瓷砖墙壁,另一只手往下,动作快得发狠,水声盖不住急切低喘。


    “Fuck…Auh……”


    他咬着牙关,水珠从下巴滴落,“人在床上,我还得自己做这种下贱的事。”


    “恨死你了。”


    自我调理失败,他烦躁地关掉水,扯过毛巾擦干头发出来。


    温嘉窈不在床上。


    靳妄脚步一顿,目光在房间里扫视,最后落在床尾地毯上。


    温嘉窈趴在地上,不知道在搞什么鬼。


    浴袍松松垮垮地挂在她身上,香肩半露,背上蝴蝶骨随着动作微微起伏。底下露出印花的卫生裤,圆溜溜地裹着,两条腿白晃晃地支着摇摆。


    走近一看——


    她手里拿着一支他随手摆在桌上的万宝路,正用打火机笨拙地试图点燃。


    “温,嘉,窈!”


    他走过去,一把抽走她手里的烟,打火机啪地扔到床头柜上。


    温嘉窈仰起脸,一脸无辜又委屈。


    靳妄俯将她抱起来,快走到床边坐下,将她面朝下按在自己腿上。


    “敢碰火,敢抽烟。”他一手按住她的后腰,另一手干脆利落地拍在她臀上。


    隔着宝宝裤一样的卫生裤,大掌落下,声音清脆响亮,手心所触,软乎圆弹。


    温嘉窈浑身一颤,脚趾猛地蜷起来,喉咙里溢出细碎的呜咽:“呜……嗯……”


    “不听话。”又一下。


    “长本事了。”再来一下。


    “呜呜……!”她闷声求饶,小腿胡乱地蹬。


    靳妄终于停了手,玩味地低头,拇指擦过她眼角泪光。


    “宝宝,”他的眼神幽深起来,“现在才是真的流了。”


    “被哥哥打得,对吧?”


    温嘉窈细细地喘着气,脸埋在被子里不肯回应。


    靳妄轻嗤一声,把她捞起来翻了个面,让她仰躺在他腿上。


    温嘉窈眼波水润,嘴唇被自己咬得稍肿。小口喘着气,两颊红扑扑,嘴唇微张,像缺水的小鱼儿。


    “宝宝,你是不是忘了,哥哥是最了解你的人。”他慢条斯理勾开她肩头滑落的浴袍带子,


    “当然也会知道,你在生理期的需求,其实比即将来生理期那几天更强烈。”


    温嘉窈耳根烫得厉害,醉眼朦胧地想去捂他的嘴。


    他也不躲,虎狼之词继续说:“但生理期什么都做不了。”


    “空虚的感觉,不好受,对么,宝宝。”


    “不、不……我没有……”


    温嘉窈的呼吸急促起来,眼神慌乱。


    “别担心,”他低头亲了亲她的眉心,嗓音温柔,“哥哥会帮你解决一切,包括这件事。”


    他伸手到床边椅子上搭着的西装外套里,拿出一个黑色绒布袋,抽开系带,从里面取出一枚小玩意儿。


    是她的。是她之前藏桌下,想要偷回的小东西。


    温嘉窈吓了一跳。她认出这是什么,是关婧送她的那个黑盒子里的东西,上面的花纹一样。


    她挣扎着去抢,含糊地祈求:“呜……扔掉!”


    靳妄手一抬,高高举起,让她扑了个空。他顺势把她搂进怀里,让她背靠着自己胸口。


    “其实哥哥今天一直把它带在身上,想找个机会喂给妹妹。”


    他下巴抵在她光裸的肩上,笑,


    “可是我的小妹妹今天很脆弱呢,真是不争气。”


    男人瘦白长指把玩着,字音懒哑。又温柔,又恶毒。


    温嘉窈短暂清醒了一下,惊叫破碎:“哥哥不要!”


    靳妄充耳未闻,眼底是浓得化不去的夜色。


    恶劣,湿野,仿佛将她往悬崖边推,又牢牢拽着,令她命悬一线:


    “嘶,就是不知道,隔着卫生裤这点小动静,会不会让窈窈更难受呢?”


    第70章 凭什么


    落地窗半敞,夜风扰动房间空气中的晚香玉气息,恬淡微凉浮在皮肤表层。


    灯光本来昏暗,纱帘浮动招摇着身体的触觉。


    “呜。”


    她抓住他的手臂,指甲陷进他的皮肉,模糊哭腔呜咽。


    靳妄将往上提抱,让她背脊贴着他胸膛,给以更有利的靠坐支点。


    温嘉窈的后脑枕在他肩窝,呼吸短促破碎,


    “不行的……拿走……”


    细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着他的袖口,指节泛粉。


    靳妄看似好意,替她拢好松散的浴袍,可掩盖在浴袍衣摆之下,指尖按着那枚小玩意儿。


    隔着夜安裤的棉柔表层,宛若波影摇晃,根本起不到任何他口中所说的帮助作用。


    只是被蒙上一层纱,闷闷的感受四处乱钻,反而让她更飘忽起来。


    温嘉窈细瘦的身子抖若筛糠,半声泣音,半声哭吟,胡乱咬碎在齿间。


    靳妄骨子里就坏,另一只手环过去,掌心稳稳当当扶按她的小腹,像是安抚,事实上只有钳制。


    他埋首在她肩窝,唇齿啄吻她耳后肌肤,:


    “哥哥不是用四年亲身教过你吗?”


    气音勾丝黏腻,“挣扎的时候,别光顾着躲。”


    “越躲我越来劲。”


    温嘉窈耳根红透,醉意和羞赧搅成一片混沌的大汗淋漓,


    “不要…靳妄……”


    “呵,知道喊我全名了?”他偏头,鼻尖蹭她鬓角,动作亲昵,质问中的威胁却句意明显,


    “刚才在酒局上,不是一口一个靳总,叫得挺生分?嗯?”


    “哪有一口一个……才叫了一次…唔!”


    他指力下压,感受她腹部不自觉地抽搐,


    “窈窈的小肚子跳得好快,应该不是生理期导致的反应吧?”


    “总说不要,其实比谁都馋嘴。”


    “以前也是,每次我伺候你,你都哭得可怜,可我一停,你又哭得更厉害。”


    “谁教你这么骗哥哥的?”


    温嘉窈软绵绵地要往下滑,被他单臂牢牢箍住。


    她感觉自己像个手办,被他随意摆弄。


    靳妄盯着她的侧脸,愈发干渴,胸膛起伏得越厉害。


    眼底蕴藉幽浓的蓝,宛若末日蒸发的海。


    她分不清这是真的还是梦,只觉得意念烧灼,或者她其实已经死了?有鬼魂勾走她的精魄,无数的小虫子在啃食她的肉骨。


    “混球…坏种……呜呜外婆救命……”她细声骂他,哭腔也软得毫无力度。


    “宝宝真可爱。”他欣然认下,在她肩头狠力咬下一口,


    “但你非要在这时候提别人的话,我还能更混蛋,不信?”


    他说着,小东西换个角度,隔着安睡裤也找得到珠玉在前。


    温嘉窈尖叫,眼前白光乱闪。


    信了信了,她信!!


    “不、不要了,哥哥……”她下意识叫出这个称呼,哭腔柔软,像以前那样。


    靳妄胸腔里震出低沉混乱的气息,任由最后那点残存的理智燃烧殆尽,


    “哥哥照顾你一晚上了,不打算报答哥哥?”


    温嘉窈还懵着,已经被他抱起来,放倒在床中央。


    夜安裤贴着皮肤,他跪在她身侧,居高临下地看她,一手揽过她的膝弯,将两条腿并拢抱住。


    温嘉窈的腿细腻笔直,被他一并抱在怀里,好似抱着一束湿漉的花。


    妻子的腿是丈夫的时尚单品。靳妄骄傲地想。


    “别动。”他的呼吸就喷洒在她膝盖上。


    温嘉窈哪还扭得动,全身软成棉花,只能由着他摆布。


    醉眼迷蒙,夹隙填进心跳一样突突跳动的一条,蛇类一样。


    男人眉毛拧紧,“窈窈瘦了,”


    他嘶哑着字字喘动,“腿都没肉了。”


    “没关系,哥哥会把你变回健康宝宝。”


    小玩物在他们之间蹭滚,随着他每一下,轻重飘忽,滚碾所有山峦沟壑。


    她突然迷迷糊糊地想起,奶糖玩球的时候,也会这样揉来碾去吗?就像靳妄弄这颗玩具一样。


    靳妄的眼睛也像蛇,一直死死盯着她。


    恍惚的眼神,好像是透过她的茶黑眼眸,看见四年前的无数夜晚。


    他遗憾地自嘲:“早知道你喝醉了会这么乖,四年前我就该天天把你灌醉。天天把你抱在腿上,听你叫哥哥,一步也不让你走。”


    他在她面前从不掩饰贪婪和病态,像条饿到癫狂的野狗,每夜最失控的时候他的眼也会红。


    虔诚地供奉着她,又拖拽她下地狱,怕她疼,又嫌她不够疼。


    “看看你现在……流了这么多汗。”他的眼睛里,现在只剩下本能习性,


    “宝宝,你喜欢我这个畜生样儿吗?”


    “都怪你,全都怪你,都是你的错……”怪一次就重一分。


    温嘉窈魂都要散了,“呜!你太凶了…不喜欢。”


    “说什么?”凶猛突袭。


    她哭着抓住床单,指节青白,小腿从他手里滑出来。


    他俯身把人完全圈进怀里,以别扭的姿势把她锁在臂弯里,继续胡闹。


    他在她耳边警告,低沉断续:“在窈窈的腿磨破前,重新说。”


    她混乱摇头点头,自己也不知道在回应什么。


    “哈……妈的……”


    他坏心肠地咬她耳垂,“哥哥照顾你一晚上,给你买安睡裤,给你洗澡,换裤子,现在只是讨点好处,你就敢不喜欢哥哥?”


    “凭什么不喜欢哥哥?”


    “为什么不喜欢哥哥?”


    “说话啊温嘉窈,别光顾着享受。”


    温嘉窈早已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断断续续地哭:“你……你欺负人……”


    “就欺负你。”他凶狠,没规律,无原则,


    “四年,我哪天不是围着你转,哪件事不是亲手伺候你。”


    “被你抛弃,我成了闻着你的味儿都有反应的怪物东西。”


    “哭什么?还以为自己是被我捧在手里的公主?”


    他亲她湿漉漉的睫毛。


    眼前的光被他的身体挡去大半,他是座滚烫的火山,悬在上空,随时要把她吞成灰烬。


    他垂眸居高临下睨着她,忽尔扯唇笑,笑音里带着自嘲和偏执欲念:


    “你走的时候,不是不要我了么?”


    “现在你这副没出息的样子,是不是其实很舍不得我?”


    “又装哑巴,说句好听的。”他施加指力,掐了一把她的腿,“叫哥哥。”


    唔!掐大腿最痛了!


    温嘉窈哆嗦着,哭腔乱晃:“哥哥…哥哥不掐……疼。”


    他凝视她哭得通红的小脸,眼神溺入深夜的海:“乖。”


    “哥哥就凶一会儿。”


    “明天早上开始,还当回你的狗,好不好?”


    窗外霓虹把雨后的夜泡得透亮,远处江面有游船鸣笛。


    她累得睡着。


    他给她换了新的安睡裤,亲她迷糊的脸。


    “安睡裤都变成纸尿裤了,还说不是小朋友。”


    靳妄扯过薄被盖她身上,抱紧她,睡了两年以来唯一的安稳觉。


    ……


    清晨的光落在温嘉窈眼皮上。


    她醒得很早,身体酸痛,尤其是腿酸得厉害。


    身边男人还没醒,呼吸均匀,抱她很紧。


    “??!”


    温嘉窈猛地打了个颤儿,睁大眼睛望着靳妄的睡颜足有一分钟,昨晚的画面才碎片凌乱地冲上脑海。


    她只记得疼,热,自己哭得乱七八糟,还叫了哥哥……别的都像隔着一层雾,越想越晕。


    来不及把情景拼凑完整,她小心翼翼地抬起他的手。


    刚挪开一点,那五根手指就立刻无意识地收紧,扣进她腰侧。


    温嘉窈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往外蹭,费了好大力气才把自己拔出来。


    她赤脚踩在地毯,膝盖发软,浴室门离她只有几步远,她只能抓起自己的裙子,转身就走。


    “温嘉窈。”


    身后男声沙哑,靳妄坐起来,睡袍领口大敞,露出大片精壮的胸膛,还有昨晚被她抓出的红痕。


    他头发凌乱,眼底睡意未散。


    他很少睡得这么深。


    温嘉窈背影一僵。


    下一秒,男人一把扣住她手腕,把她往下拽。


    她失衡跌回床边,被他另一只手揽住腰,轻轻松松拖回怀里。


    他埋进她颈窝,鼻尖蹭她耳后,爱欲黏腻:“再陪我睡会儿。”


    “我、我得去洗漱了。”她根本连头都不敢回。


    靳妄并没发现任何不妥,放任地松开手:“快点回来。”


    温嘉窈逃也似的跑进洗手间,脑袋一片浆糊,迅速收拾好自己。


    悄悄走出来,看见靳妄在睡回笼觉,才稍微放下心来,放轻脚步,朝门走去。


    “去哪儿?”他睁开亮蓝的眼眸,精准地锁住她。


    仿似猎手在晨雾里发现了企图逃跑的小鹿。


    她低了低头,有问必答:“去上班……”


    “过来。”他冲她招手,嗓音懒散黏糊,像撒娇的大狗,“抱一会儿。”


    温嘉窈没动。


    “走那么急,衣服扣子都扣反了。”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足走到她跟前。


    靳妄个头高大,又常年健身,尤其在床上脱了衣服更加直观,体型差斥足张力。


    站在地面,她只及他锁骨下,被他的影子罩得严实。


    他先去洗手间快速洗漱刷了牙,之后走出来,站在女孩面前,伸手去拨她领口错位的纽扣。然而指尖刚碰到她皮肤,温嘉窈就条件反射后退一步。


    靳妄的手,滞在半空。


    他慢慢收敛了睡意里柔软的黏糊劲。


    他尝试往前一步,


    温嘉窈又退一步。


    直到她后背撞上了玄关墙,退无可退。


    男人俯身,鼻尖离她不到两指,呼吸温温热热地铺在她眉心,混着清晨未散的野性气息。


    他低头想去吻她。


    温嘉窈侧过脸。


    让吻擦着她唇角滑过去,落空了。


    安静几秒。


    拉长成长久的心力耗磨。


    “你,什么意思?”靳妄是真没懂。


    “我来了生理期。”她的说辞字字清晰,


    “靳总,昨晚应该……什么都没发生,对吧。”


    “靳,总?”


    靳妄眉心抽动一下,表情精彩纷呈,最终凉凉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她的头发散在肩头,脸色发白,唇色淡粉。


    身上的裙子确实有些狼狈,但鹘灵灵站得笔直,就跟要用一身傲骨做和他之间的分割线似的。


    “我喝多了,抱歉。”她掩饰好手指的轻微发抖,继续说,


    “就算发生了什么,也应该当作没发生过。”


    “这种意外不该存在,我们都清楚,分开的人不该再这样纠缠。”


    “Hold on…”(等会儿…)


    “hah…”(哈…)


    靳妄都被逗笑了,


    气出了母语,


    “what the fuck did you say”(你特么说什么?)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只盯着他胸膛前几道抓痕,心底混乱不堪。


    她觉得自己很差劲。


    当年是她决定离开的。


    甚至……是在靳妄最需要陪伴的时刻,她宁愿一件行李都不要,也要从他身边逃走。


    她受不住靳妄的疯狂偏执占有欲,也融入不了靳妄背后神秘、危险又毫无情感牵系的家族,她只是普通人,想和外婆过平凡的一生。


    所以她千方百计回国,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可是昨晚算什么?


    为什么又毫无原则地沾染上他?让两个人都这么困扰。


    靳妄这个人,天生就是风暴眼。


    她给不了他想要的,不能这样半梦半醒地重新陷进去。


    她厘清思绪,再开口时冷静更多:“以前的事已经过去了。”


    “靳总条件很好,想找什么样的女人都可以。我们之间,就到此为止。”


    说完,她停顿了下,还想补一句“对不起”,嘴唇张了张,又闭上。


    靳妄很久没出声。


    温嘉窈很了解他。


    嬉笑怒骂,她见过他最疯的样子,哪怕不惜用自杀来逼她就犯。


    你做得没错。离开是对的。


    成年人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他生气、发疯,你都该受着。


    她告诉自己。


    但她也明白,他们不该再这样了。


    所以无论他的反应多么激烈,她都不可以动摇。


    可,他没有。


    没有给她动摇的机会。


    靳妄缓缓直起身,后退半步,拉开距离,慢条斯理整理好自己的睡袍领口。


    “说完了?”轻佻一声凉笑。


    她心口一紧。


    “行。”他点点头,语气淡冷,当中的遗憾仿佛只来自于异常不太成功的商务谈判,


    “你说的没错,我不缺女人,恰好你喝醉了就往人身上贴,我也不过是,为了图个方便。”


    他别开视线,嘴角一扯,


    “老子进都没进去,体验感,极,差。”


    他转身背对她,走回床前,弯腰从床头柜上摸到烟盒,熟练地抖出一根咬在齿间,歪头点火。


    打火机在指间转绕两圈,最终被他扔回柜面。


    他转头,隔得很远,烟雾朦昧中,寂蓝的眼眸将她上下扫视,神情冷得她骨头发酸。


    “确实,昨晚发现你也就那样。”


    靳妄咬着烟,轻哂,“所以温小姐放心,以后我不会再犯这种贱。”


    他转身走进浴室,语气轻飘地撂下一句:“把门带上。”


    “还有,以后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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