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窒息爱
温嘉窈睁大眼睛望着靳妄俊美妖冶的脸,拼命往后缩,脊背撞上墙壁,无路可退。
“……什么家?”
她听到自己声音颤得不像话,“苏阿姨安排的飞机不是、不是飞往……”
簌簌自焚的百合在靳妄指间缓缓转动,他低头欣赏辉金色的火焰,睫毛在魅惑起舞的火光中垂落。
滚烫灰烬跌落到指节,烫出皮肉下隐秘发狂的兴奋。
火光在他眼底摇曳,“飞机当然是飞往中国的,但机组会被收买。”
他温然低柔,像是撒旦耐心哄睡,然后成为噩梦的根源,
“钱和权力,还是太好用了,乖乖。”
“为什么……”
温嘉窈的眼泪悬在眼尾,宛若僵滞的冰珠,
“为什么?这是哪里?”
靳妄把快要燃尽的百合举到她脸侧,焰色在她皮肤上投下静谧的温暖,仿佛这样她的脸就不是惨白如纸般脆弱。
“哭了?”他偏着头看她一会儿,然后把花拿开,微微侧身,像只钻回巢穴的大狗,挤进楼梯底下本就逼仄的空间。
“这是我们的家。”他理所当然地告诉她,“以后我们会在这里结婚,生孩子,到老到死,我们还可以埋在一起,或是把骨灰撒进同一片海里。”
“这样,窈窈下辈子还会和我纠缠在一起。”膝盖压住她衣摆,他的肩膀堵住了所有出口。
男人靠近带来海风的潮气,混揉花瓣烧焦的甜味。
他仿佛是一块雨夜墓地,她预感自己将要葬于他的身体。
“至于为什么。”靳妄回忆着,自言自语,“因为见到窈窈的第一眼,就让我想起了多年不见的奶糕。”
他抬手,指腹微微揉蹭一下她颈侧,她不确定,他是不是在借此回忆小动物的皮毛触感。
“一样白白净净,”
他沉醉,
“容易受惊吓。”
着迷。
“所以我知道,你是上天还给我的礼物。”
痴恋。
他低语的嘴唇几乎碰到她耳廓,气息湿冷黏腻,
“对了,奶糕是一只雪貂来着,窈窈知道的吧?毕竟那天在餐厅外面偷听了那么久。”
温嘉窈瞳孔瑟缩,已经完全无法思考,大脑僵滞着,被他牵引着走:“原来你……你知道?”
“当然,”他轻声告诉她这件理所当然的事,“我知道你的一切。”
“包括你在飞机上什么时候睡着,什么时候下的飞机,什么时候醒来,我,全都一清二楚。”
指尖从颈侧慢慢滑到她耳后,穿过她鬓角的碎发,
旋即骤然施力,扣住她的后脑,突然极限拉近距离,鼻尖相抵。
“离我那么远做什么?我不喜欢。”他一秒冷脸。
转而又笑:“我喜欢白净的动物,而窈窈是里面最干净的一个。”
“那年你刚来美国,绊到地毯边角差点摔跤,我就想,要给你一块没有刺的地方,连草叶都得是圆角的。”
他真的在用心为她介绍新家:
“所以我花了三年准备这个岛,光是选岛就耗去一年。湿度、光照、四季时长,都和苏城相似。”
“用苏城运过来的砖瓦,造一座独属于我们的城堡,也很有趣,对不对?”
她伸手推他的肩膀,手腕在发抖,那点力气像棉花打铁,“你别说了,我才不是你养的宠物!”
单薄的哭腔紧张地压在喉咙里,快要碎掉。
靳妄低头,把鼻尖拱进她脆嫩的颈窝,细细嗅闻她的气息,
不断往肺部补充窈窈味的空气,满足得快要爆炸死掉。
“你当然不是啦。”他愉悦的话音闷在她衣领上,慢悠悠地嘻笑着,“你是我的主人。”
他抬起脸,蓝眼睛贴依她茶黑色的惊惶眼眸,在极近的距离内对视,眼瞳里没有光,只填满她模糊的轮廓,
花上最后一缕火光飘落成灰,在地板上垂死挣扎了半下,熄灭无疑。
“没有窈窈主人的喂养,我会死的。”
黑暗铺天盖地,浮上来的、冰冷的叹息:“所以,我们,一辈子,都,不能分开。”
黑暗和他热烈的吃吻一起铺天盖地落下来。
他的舌头肆无忌惮,变态又疯狂地,舔过她迟钝的耳朵、带泪的眼睫、清挺的鼻子、纤软的下颌。
像条发了病的狗,摇着尾巴卷过主人所有角落。
“唔…你…别这样……这里不是我家,我要回家。”温嘉窈自然挣扎不已。
“嘶啊!”
忽然避闪不及,脖颈被癫狂报复般,咬下无数口痕迹。
……
【Yaos Medical Record – Year Four】:
(窈窈的病历-第4年:)
——[窈窈回到窈窈岛上的第10天]
‘这里有私人医养院,她的听力正在往好方向恢复,但时常哭到耳鸣。’
‘窈窈不哭,不哭’
‘窈窈别哭,好难受,不哭好不好,不要哭’
‘你的眼泪让我很疼’
——[第16天,窈窈哭,不喜欢]
‘想要窈窈笑,试过72种办法,全部失败’
‘我是个哄不好窈窈的废物’
——[第20天,早晨做哭,下午做到一半停下哭得更厉害]
‘为了哄她努力吃,还是哭’
‘算了,科学表明g潮也是解压方式’
——[第21天]
‘床单换了好几次’
‘宝宝的水比泪水多’
二十多天。
温嘉窈被关在这座岛上二十多天了。
四面环海,浪声日夜不息,岛屿边缘围着一圈锈色铁网,锚钉深深打入礁石。
多可笑,明明方圆百里没有船只会靠近,他还怕她跳海。
唯一算得上好事的,是岛上什么也做不了,她只能把时间花在听力治疗上。
裸耳听见的声响比之前多了不少,风声有方向,雨声也会有层次变化。她甚至觉得,如果就这样待下去,也许有一天真的可以痊愈。
二十多天里,她和靳妄朝夕相处。
她慢慢观察出,他是以出差的名义长时间待在这里的。
埃德蒙家的继承人不可能永远留在岛上,他总要回去。
那天靳妄穿了件酒棕色的冲锋衣,正在门廊下拉拉链,低头整理袖口。
温嘉窈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沉吟许久开口:“哥哥……你带我回陆地吧,好不好?”
上岛以来,她还是第一次叫他哥哥。
靳妄侧过头来等待下文。
“我保证寸步不离地跟着你,真的。”
她的轻声靠近,怕语气重了会被驳回,“你走了,岛上只剩下我一个人,没有人和我说话……我会害怕的。”
靳妄把拉链拉到顶,浅淡微笑,如同风过水面的涟漪:
“窈窈二十五天以来,第一次主动和我说这么多话。”
“我开心。”
他把挎包甩上肩膀:“既然是窈窈的请求,我当然要满足。”
他说着,朝门口走去,走过她身边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指尖蹭过她发根,“乖乖在家等哥哥,晚上就回来和你见面。”
门在他身后合上,温嘉窈站在原地,懵了。
他自己走了?
这……满足什么了?
不到两小时,她补了会儿觉,走出门散心。
岛上到处都是行人。三三两两的,牵着狗散步的,推着婴儿车在路边闲聊的,坐在长椅上看报纸的。
动作路线全都是预设好的一般,每个人都像游戏世界的NPC,悄无声息占满整个岛屿。
温嘉窈一头雾水,朝最近的一个穿风衣的男人走过去:“您好……请问您知道这里怎么了?”
“去码头吗?”她话还没说完,那男人朝她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像NPC的固定台词。说完后不等她回答,就收回视线,继续沿着原路往前走。
温嘉窈又试了一个推婴儿车的女人,对方同样微笑,答非所问。
她明白过来,这些人不被允许和她说话。
“……靳妄,你太无聊了!”
温嘉窈冲回城堡,抓起靳妄留给她的手机。
一部只能用独立系统联系靳妄,除他之外谁也联系不了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名为“老公”的人。她研究了好几次,没有换备注的入口。
她飞快打字:
【靳妄,你让那些人走吧!我不怕了】
片刻后,屏幕底部浮出一条回复,只有一个表情:
【^-^】
这笑脸副号真是让人后背发凉。
再抬头,她透过窗户看到街上的人忽然都消失,一个不剩。
岛屿从拥挤变成空旷,从喧闹变成死寂,荒谬得像楚门世界。
她站在窗边,看着街道恢复空无一人,整座岛屿又只剩她一个会呼吸的人。
从最初的怔懵,到逐渐麻木,温嘉窈不知道该怎么逃,靳妄始终没给机会。
今天天气不错,她抱着一本书沿着海滩慢慢走,口袋里的手机传来震动,瞄一眼——
老公:【从家走到礁石群,一千步了,再走下去脚会疼,休息一下】
她不回,选定一块被风削平的礁石坐下,低头翻书。
老公又说:【伍尔夫写的《海浪》,浪潮反复冲刷同一片海岸,每一次都推得比上一次更远。】
她低头扫一眼,心说,正如你我。
老公心情不错:【你挡着光在看书,影子拖在沙滩上像只小海豹。】
翻页,纸张被海风吹得翘起。
老公:【特意把助听器摘了?】
【嗯。】她终于回复一条。
老公:【裸耳能听到什么?】
拍岸的声音,和碎浪混在一起。
靳妄对她的情况比她自己还清楚,所以不需要回答。
他在全方位监视她,所以,不回答他也知道。
温嘉窈把手机搁在膝边,继续低头看书。
十分钟后,新消息又来:
老公:【该回去吃饭了,猜猜今天吃什么?】
一秒揭晓答案:
【特意让厨房准备了清蒸鲈鱼和炒芦笋】
还有要求:
【回复我】
【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回复回复回复回复回复回复回复……】
温嘉窈看着满屏消息,浑身都力竭了,最终还是没有回复,在傍晚时回到城堡。
老公:【宝宝有乖乖等老公回家么?】
温嘉窈粗略扫一眼玄关,靳妄好像还没回来,她随手把手机放在吧台。
上面的消息一刻不停:【有想念我么?】
她喝了口水,拿起手机独自来到浴室。
【我已经在家里了,窈窈为什么不回我呢】
温热的水从龙头里流出来,很快蓄满巨大的浴缸,蒸腾起一层雾气。
在水声中掩盖过手机的消息音:
【我离你好近】
【好近】
【好可爱好漂亮好完美好纯白好会脱好喜欢】
【嘻】
她有点疲惫,站进浴缸里,指尖扶着浴缸边的镜面墙。
正要坐进水里,视线余光突然发现,自己的手指,和镜面里自己的手指,正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一起。
她僵住了,猛地缩回手,退后着差点跌出浴缸,心跳骤然加速,
“这是……单面透视镜?”
她自我震惊,二十多天来,竟然都没有发现?!
浴缸边放着的手机忽尔再次震动,传来消息:
【好棒,窈窈猜对了】
【我在镜子后面】
【看着】
【你】
第52章 拒绝你
温嘉窈匆忙披上浴袍,跑出浴室,沿着走廊的墙壁摸索,手指轻叩墙面,听回音的虚实。
在不断地仔细观察后,她找到一条几乎看不见的隐形门缝。
指甲抠住边缘,用力推开。
暗门后别有洞天,好像是一座被藏在城堡内部的圣堂。
金线勾勒出繁复的天顶画,烛火沿两侧石柱点亮,热蜡的香气浮沉。光线在中央聚拢明亮,却在更深处被暗影吞没。
单向透视镜正在西侧,可以非常清楚地观赏到她洗澡。
温嘉窈注意到,墙壁上挂满油画,大小的画框,密密匝匝挤满了从地面到屋顶的每一寸空间。她看不清画上内容,只觉得有无数双眼睛从暗处看着她。
“靳妄,靳妄?你在哪?我们别玩这种游戏了好不好?”她还试图求情,“你出来,我们好好谈一谈可以吗……”
刚迈出步伐,想走近些辨认,脚下就被绊住。
低头看去,辉煌华丽的厅堂内,四处散落着,她的衣物。
绵软的衣裤,她不常穿的百褶裙,还有几件贴身的小衣物,被揉成一团摆放,像动物筑到一半的巢穴。
温嘉窈将目光落在前方一张祷告长台上。长台正中央,一团鹅绒暖白色的布料蜷缩在那。
拎起来。
是她的内裤。
皱成一团,仿佛被捏揉过多次。
台边的桌布凌乱翻卷,足以想见有人曾靠在桌边……手腕收紧,指节施力暴虐,闭眼鼻息沉重,手指缠绕着她的布料,在自己身体上反复摩挲,弄脏。
温嘉窈吓得赶紧松开手。
除此以外,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一片巨大的圣池。
蛇头喷泉正注入温水,热雾升腾像层浮动的幕帘。
而水池周围,立着一片天使和神女的雕塑。她们从阴影里浮现,身形纤长,衣袂垂落,垂头凝望圣池,姿态各不相同。
池边,一枚银色的男戒正安静地躺在那里。是她亲手挑选送给他的那枚。
“靳妄,你不是说在镜子后面看我吗?”戒圈闪烁的微光,有魔力一般牵引着她,
温嘉窈走过去,
“为什么不出现?难道现在还在暗处盯着我……”
她弯腰去捡戒指。
指尖刚触碰到的一瞬间,
突然,
平静池水突然被打破。
一只遍布青筋的苍白大手从水下伸出来,用力抓住她的手腕,猛地将她拽了进去。
“啊!……唔咕…”
池水吞没她的瞬间,惊叫也被吞没在温热里。
有人从水底缠上来,宛若条蓄谋已久的滑腻水蛇,手臂环住她的腰,将她压向池壁的边缘。
温嘉窈呛出一口水,浮出水面抹了把脸,抬眼看见靳妄也一样湿透,随手将前额的湿发后捋成背头,露出饱满优越的颅骨形状。
“窈窈好聪明!”挂满水珠的睫毛不停掀动,恶作剧得逞,蓝眸愉快地眨呀眨,“哥哥喜欢和你玩。”
温嘉窈惊魂未定,被他按在池边,用力呼吸:“靳妄,你回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说了就不是惊喜了。”他嗓音沾满湿气黏腻。
她忍不住问:“靳妄,明明我们每天都……亲密接触,你为什么还要用单面镜偷看……”
说话间目光不自觉地向上一抬,后话就此卡在喉咙里。
围绕池边的神使雕塑们,在穹顶光线里纷纷垂立。有的低眉低首,有的侧身凝视,有的前倾聆听……
而她们每一尊,都刻着温嘉窈的脸。
当躺在池中,所有的“温嘉窈”就会在不同的角度注视着,以怜悯的,坚忍的,沉默的目光。
见秘密被她发现,靳妄反而有些愉悦,“我每天都会在圣洁的雕塑注视下,看着你,做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
他慢慢说,“比如,自wei。”
温嘉窈浑身僵死,四肢不听使唤。
靳妄抬起另一只手,在湿透的池水中解下手腕上那根黑色发绳,举到她眼前,帮助她理解。
“就像这个,窈窈给的灵感。用你的发绳紧紧箍住,皮筋在手的摩擦下,上下艰难滚动。”
闭眼似乎在回味,“很疼,很爽。”
然后他松开那根发绳,让它沉入池底,重新握住她的腰:“不过既然窈窈来了……哥哥就用不到这个了。”
“不要!”
温嘉窈受惊不已,被他圈在臂弯里,周身是温热的水,面前是他近在咫尺湿透的脸。
更向远处望去,才发现满墙的油画,画面上也全都是她,无一例外。
她猛然推开靳妄,慌慌张张向池子另一边躲闪,丝制的浴袍在水中绽放如花:
“这些……这些都是什么?”
目之所及,忽然出现无数张自己的脸,任谁都会觉得恐怖。
可是,还有哪里能躲呢,
“害怕了?乖乖,”靳妄似乎是觉得有趣,
“别怕,这些只是冰山一角而已,”
她手脚并用,后退着爬上池岸,止不住摇头,满眼通红:“为什么……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身后靳妄宛如幽荡的水鬼,一步步膝行上前,一点点追随她爬上岸边,语气理所当然:
“以前为了照顾‘妹妹’,要努力装得像个人。可现在,世界上只有你我了。我当然会开始渴望你接受我的一切糜烂,腐朽,病态。我要你爱我的每一面。”
是了,她已经在一次又一次的惊吓中脱敏,对他逐步疯狂的举动温水煮青蛙般。以至于看到现在眼前的场景,并没有多么直击灵魂的可怕。
某种程度来说,他很成功。
他说:“反正我们迟早要结婚。”
“我们要快点开始过一辈子才行。”
那些长着她面孔的雕塑低垂着眼,变成一排被设定好角度的观众,安静永恒地,注视着水面以下潮湿的阴影。
……
此后几天,温嘉窈仿佛被抽掉所有力气。
不是故意要冷战的,只是除了躲避,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劝不了他,也脱不了身,连直面他扭曲的模样都做不到。她只能把自己缩进壳里,把和靳妄的一切对视都压缩到最短。
那天她从外面散步回来,路过绘画室的门口时,看见门没有关严。
灯光从缝隙里面漏出,伴随光线隐约传来的,还有男人某种自虐似的粗重喘息声。
她本不该看的。可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透过缝隙,她看见靳妄背对着门,站在画架前面,手里攥一支炭笔,正以暴烈的力度在纸面上涂抹。
她也是最近才发现,其实她对靳妄知之甚少,包括他会画画这件事。
仔细看,温嘉窈惊觉,靳妄两条裸出来的小臂上,横陈无数的抓痕,有的已经结了薄痂,有的还在渗血。
再仔细一点,他的手臂上还遍布牙印,深深浅浅地泛着红。
这些全都是他自己在焦躁难耐时咬上去的。
是这些天的冷淡激发了靳妄的戒断反应。
高高在上的贵公子,没有窈窈,就论为美国街头到处游荡的瘾君子,没了货源后几近癫狂。
“没有窈窈……窈窈的眼睛没有给我眼神,窈窈的嘴巴,也不和我说话,”
靳妄一边画一边絮语,嗓音哑得吓人,“一分一秒都活不下去。”
“被窈窈讨厌了,真是废物。”
他停下画笔,把脸埋进掌心,指缝间传出闷闷的哭腔。
霍然间猛地抬起头,看向画布上的轮廓,目光囚成被关进笼子太久了的困兽。
“窈窈……看我一眼吧。”他盯着那幅画,哀求意味越来越重,“看我一眼,看我,看着我……”
温嘉窈站在门外,手指攥紧衣角。她知道自己不该心软,可当他那些破碎的哽咽透出来,她还是没有忍住,微微侧过头,目光投向里面。
同一个刹那,靳妄扭头透过虚掩的门缝盯过来,视线瞬间捕捉到了她。
“窈窈看我了呢。”
低沉话音敲骨震髓,犹如浓墨渗入木纹肌理。
……
后来,吃饭也变成一场拉锯战。
她尽量避开同一张餐桌,有时候端了饭菜回自己房间吃,有时候在花园的石凳上坐着吃完再回来。
靳妄全都表示没有异议。
他只是在她离开之后,安静地坐在空荡荡的餐桌前,把她留下的剩饭,一口一口吃完。这是他为数不多,能感受到安慰的仪式。
终于有一天,避不开了。
温嘉窈被靳妄摁坐在餐桌前。
桌上铺满了真空包装的中餐食品,一袋袋整整齐齐地摆开,陈列展品似的。
封口方式很眼熟,塑料包装上贴着熟悉笔迹写的内容物名称:
红烧排骨、糖醋鱼块、清炒时蔬,等等。
温嘉窈微抖一下,问:“……这是什么?”
靳妄在她对面坐下来,姿态松弛,“看你最近胃口不好,我特地找人空运了你外婆亲手做的食物过来。”
他拿起一袋红烧排骨,放在手上转着玩,“飞机连夜启程,不过路途遥远,可能味道和新鲜的有区别。但心意是一样的。”
“不可能……你们去找我外婆了?她怎么会同意给你们做这么多菜?”温嘉窈的嘴唇都开始发颤。
“外婆即使退休了,也经常参加慈善社区活动,多么善良。”
靳妄耸肩,简单解释,
“所以我的人只要以儿童机构的名义,说有正在等待她投喂的小朋友——”
他弯起嘴角,“她就会很愿意做呢。”
温嘉窈的心沉到不见底的渊涯。
从脚趾抖到手指,单薄的身骨似一片风吹欲坠的树叶。
她发出正面的质问:“你到底想怎么样,靳妄?不放我回去,一直骗下去?”
靳妄摊手微笑,扮演贤夫:“那取决于你什么时候愿意乖乖吃饭。”
她沉默着。
她当然知道,他不只是为了让她吃饭。
他的手居然伸得那么长,限制她也就算了,现在连外婆都要被装进他的棋局里。
温嘉窈眼睛发酸,想说的话一箩筐,堵在喉头。
靳妄起身走来,冰冷的双手轻抚在她温凉的肩胛:“窈窈别生气啊。”
道歉里竟有几分轻描淡写,
“等埃德蒙家这边稳定下来,就把外婆接过来。”
他抬手扶额,仔细考虑选项,“或者带着埃德蒙家的一切,我和你一起回中国。”
他笃定微笑,“我们三个可以勉强变成一家人。但我和窈窈两个人,一秒也不可以分开。”
“够了!”
温嘉窈猛然站起来,挥臂把桌面上那些她日思夜想的家乡菜扫落。
哐啷——!
接连的巨响在空旷的厅堂里来回碰撞,包装袋裂开,汤汁飞溅出来,淌在深色地板上。
像是血液暗暗抛洒,难以凝固的伤痕。
她不想浪费外婆做的饭。
可是……真的很生气!
外婆的爱不该被利用!
温嘉窈站在满地的狼藉中间,胸口剧烈起伏。
“靳妄。”
在长达一个月的沉默忍让里,她终于抬起冷定的眸子,明确地开始反抗,
“我以为你玩够了,就可以放我走,我也总是为此努力包容你。”
“但是看来,你好像完全没有这个打算。”
“那我也郑重地拒绝你。”
她看着他,目光毫不退缩,“我外婆,不会想和强迫孙女的坏人成为一家人。”
第53章 自杀了
“所以你不要接近我外婆。”温嘉窈站在那里,指尖还抖个不停。
靳妄瞥一眼满地狼藉,嘴角弧度依旧张扬。
“那就把她养在国内好了,我保证她余生平安富足。然后我们两个人,就可以开开心心成为一家人。”
“加上外婆有些勉强。但只有夫妻两个人的话,那就太完美了。”
他想了想,十分笃定,
“你外婆会同意的,我会让她知道,我能给她孙女的一切,远胜于世上任何人能给的。”
温嘉窈的手指攥紧桌布边缘。
“我在拒绝你,你有没有听懂我说的话?”女孩声色间染上了哭腔,句意却亮出干脆的冰刺,“我不会和你成为一家人。以前不会,以后更不会。”
靳妄靠在桌沿,好似听到了个有趣的话题:“窈窈想谈一辈子恋爱?”还煞有介事地思考道,“听起来不错。”
“但是要怎么保证,我随时可以和你待在一起呢?所以还是结婚对我更有保障。”他思考的结果通常自傲自负。
温嘉窈猛地拔下无名指上的戒指,她每天都会被强制靳妄戴上的戒指,拍在桌面上,一声脆响。
她眼眶红透了,脸庞仿若一只被逼到角落的毛绒小动物:“我不和你结婚!不要你这样的,不要你!我不喜欢跟你在一起,就是不喜欢!”
靳妄散淡的表情终于出现一道细微的裂痕,他靠在桌沿微微俯下身,把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压成弦上之箭:
“你是不是觉得,说这么多不喜欢我,就能骗过自己?”
他刻意将声音放轻,压迫感却很浓烈:“你是不是忘了,你亲口说过愿意和我一辈子在一起。这将近四年,无数的日日夜夜里,你说过多少次爱我,你数得清么?”
温嘉窈仰头看着他,眼泪涌上来,“全都是骗你的,全都是利用你。”
她忽然觉得,不再有退路了。
她冷硬地反驳,“你以为我真的喜欢你?我对你笑的每一次,答应你的每一句话,都是因为你给了我庇护,让我在埃德蒙家过得更好。”
“没有你,我什么都算不上,你对我来说,只是一个好用的人。”
她观察着他认真倾听的脸,看他表情底下的深处,不知道有没有扭曲,“那就是你的全部作用。”
靳妄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随之,他拿起桌上被她拍落的戒指,捉过她的手,一点一点地,把戒指推回她无名指根部。
动作耐心,仿佛每天早晨起床第一件事就是为她戴戒指,那般熟练优雅。
“那就继续利用我,把我变成老公,窈窈会更赚。”
“你会站在世界顶层,成为这颗星球上身份最高贵的那百分之一,所有人都要看你的脸色。”
他展露出温和的笑意,“总之你想怎么利用我都行,我的命都是你的。”
他永远从容,她感到很无力,这种无能的无力变成她更深的愤怒。
“我不要!”
温嘉窈猛地挣脱他的手,抢过戒指用力扔了出去。戒圈在空中划过银色光弧,落地弹跳几下,滚进角落的缝隙里,消失了。
她发怒的话音充斥哭腔,“我受够了!在我成为那百分之一前,你已经是有权势有身份地位的人,我根本就没有任何拒绝的权力,是吗?”
她从没有这样失态,什么都好,她快憋坏了,哪怕只是毫无意义的争吵,她想表达出来,
“你的世界有多么精彩繁华,又多么危险,我从来都想象不到,也不想要掺和进去!”
越说越激动,直到眼泪决堤,“我不喜欢强行跨越阶层,我从没决定过真的要和你在一起——”
“那你想和谁在一起?”
靳妄的声线骤然沉下去,在她话音坠落的一刻紧接着逼问,
“图书馆里那个想表白都没说出口的狗杂种?帮你买票都办不到的废物男人?还是再婚后就把你彻底抛弃的亲妈?或者三天两头找你要钱的爸?”
“在他们眼里你有多重要?只有你对他们来说有利可图的时候,你才是人。”
他往前踏来一步,双手握住她细弱的肩膀,
“他们哪一个比得上我?窈窈,你早就只剩下我了。”
“就算是你最…”靳妄在这个词上卡了一下,似乎不愿意承认,
“就算是你最爱的外婆,她也不再能够陪你一辈子了。”
温嘉窈被刺中伤心事,但她没办法反驳,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生气委屈和怨愤全部混杂,她眼泪扑簌扑簌往下掉,气急:“作为埃德蒙家的继承人,你就不怕私藏女人会被人诟病吗?”
“那样就太好了呢,宝宝。”
靳妄笑得张扬放肆。
这问题有趣,而他不需要思考,
“正好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勾引窈窈,囚禁窈窈,让他们看看,自己全力押注的继承人是怎样的贱货烂人,而窈窈多么坚韧又纯洁,这样我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把一切交给窈窈,让你成为新的埃德蒙家主……”
温嘉窈抬起手,狠狠地甩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厅堂里炸开,回音还没有散尽,她自己先愣住了。
掌心火辣辣地麻着,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惊讶后立刻开始有些后悔。
她闪缩抬眼,看见他脸侧皮肤迅速泛起浅红,可他嘴角的弧度反而愈渐深刻。
男人的眼神在变化,瞳孔微微扩大,呼吸一拍比一拍更深重。
这是被,老婆,扇巴掌,了,么?
还是第一次呢…
第一次又给老婆了。
脸上酥麻地刺痛着,身体却有了无耻的下贱的反应。
窈窈的手是软的,挥下来送来温暖的香气。
她的愤怒是甜味的,缺乏力度的抽扇像种调情。
Fuck.
喜欢得要死,宝宝的巴掌也这么完美。
扇死我,快点继续扇我,扇我扇我扇我扇我扇我扇我扇我扇我扇我扇我嘻嘻扇我扇我扇我扇我扇我扇我……
温嘉窈哭着喘气,胸口剧烈起伏着,惊恐地看见靳妄轻柔握住她那只因打人而泛红的手,低下头,湿凉的舌尖缓慢舔过她的掌心,
上下来回,灵活扫动,从腕骨到指根,湿漉混着丝丝痒感,让她同样痛麻的手在忍受酷刑。
“窈窈,你真的很不会撒谎。”他抬起眼看她,低柔诱哄,“说谎话的时候眼睛盯在别处,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很坚定。”
他张嘴,把她无名指和尾指含进嘴里,齿尖轻轻咬住她的指根,慢慢用力压下,留下一圈完整清晰的牙印。
像用齿痕代替原先的戒指,为她换了一枚新的。
“好痛……呜……”温嘉窈的思绪混乱一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靳妄把她搂进怀里,手掌顺着她的脊骨往下安抚。
她靠在他胸口,哭得浑身都在抖,积压了太久的困顿和委屈根本诉说不尽:“早知道你会把我关在岛上,我就不会那样说了……不会告诉你,我想过和你一辈子。
她鼻音浓重:“你太偏执了……你把我捂在口袋里,我很安稳,但我也看不到外面的天空……”
“还有,你不准那么做!”
她又想起他刚刚令人生气的话,拳头落在他背上,一下又一下,没什么力气,“如果你敢自毁前程,我就告诉全世界,我是一来到寄住家庭就爬上哥哥床的坏女人!”
靳妄被她逗笑,胸腔震颤低笑。
却在她看不见的角度,眉心微然松动,露出疼痛的神情。
她听见他的说话声闷在她发顶,宛若拥堵的阴鸷情绪出现一丝裂隙,他为此叹息:
“你明明爱我。”
又为什么,一定要离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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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吵一架过后,城堡反而陷入一种反常的安静。
城堡本来也安静,异常的是靳妄。明明没见他出岛,可是整个下午,乃至傍晚,她都没有见到他。
他去哪了?是终于打算放她离开,还是……在准备什么让她更害怕的恐怖事情?
温嘉窈坐在客厅里,盯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心跳越来越快。
晚餐时她终于忍不住了,问端菜进来的佣人:“你好,请问你知道Salisbury在哪吗?”
佣人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她也没了胃口,放下筷子,起身去找。
城堡大得离谱,她一间一间推开那些她从未仔细打量过的门,每扇门打开后都是同样空旷的华贵。
就好像这是属于他的舞台,然而主角没登场。
温嘉窈开始越来越心慌了,找遍城堡都不见人,她不得不想到浴室旁那间暗室,犹豫再三还是跑过去。
她在暗门前站定,犹豫片刻,还是抬手敲门:“靳妄……你在里面吗?”
没有回应。
该不会又是在做……那种很私密的事情吧?
她想着,小心推开门。
圣堂里烛火摇曳生光,色相昏暖,水汽升腾。
皮肤冷白的男人半仰在圣池里,上身靠在池壁边缘,下半身浸入水中。
他闭着眼,头微微后仰,露出颈项修长的弧度,看起来像一尊被安置在水中的神像,苍白优美,毫无生机。
而他的左手垂落在池边,手腕内侧一道深长的伤口,正静静地涌出暗红色的血。
沿着他的指尖滑落,滴进乳白色的池水里,一朵朵绽放死亡。
池边垂眸凝望他的女神雕像们温柔慈悲,构筑成一副悲烈的挽歌。
“靳妄!”温嘉窈叫喊着扑向池边,膝盖用力磕在地面上,她猛地捧起他的手腕,指尖按住那道伤口,
温热的血从她指缝间渗出来,触目惊心的猩红在她掌心里迅速蔓延,
“你在做什么?为什么要伤害自己?怎么可以这样……”
她哭得惊心,伤口太深了,深可见骨,边缘翻卷着血肉模糊,是被他自己用不够平滑的钝器一遍一遍划开的。
靳妄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褪去血色,令他的美丽更不似真人。
只有一对如蛱蝶扑闪的蓝眸熠熠发亮,那光也丝微抽离,安静地望着她,眼底是一簇正在熄灭的火焰。
“放窈窈离开,我做不到。”他开口,话音如游丝,她害怕他下一秒就会化作被风吹散的灰烬,
“但我想过了……”靳妄雪白的脸庞露出坦然的笑容,
“如果我死掉,就不会阻碍窈窈做她想做的事了。”
第54章 营救者(上)
靳妄说着话,轻轻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像是不忍心让她沾着那些血,直接落回浴池里。
血丝在水中氤氲,仿佛一朵朵从他身体里逃逸、释放、飘逸的暗色水母。
“不……你不要这样!”温嘉窈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用力从水中拽出来,把伤口重新按回自己的掌心里,紧紧握住。
她的哭腔彻底绷碎,“对不起,我今天说话太重了…我不要你死……”
把额头抵在他肩上,哭泣到浑身抖晃,不成样子,“你不是工具,你不是……你是我很重要的人!”
“靳妄,哥哥…求求你告诉我该怎么救你,求求你了……”
手上沾满他的血,黏腻的铁腥气不断涌现,温嘉窈拼命压住伤口,想要阻止它继续流下去,可血还是从她指缝里接连渗出来。
“求你,我不能就这样失去你……”她哭得话都说不完整,沦为一只终于意识到自己快要失去巢穴的幼鸟。
颤抖着,抓紧着,不肯松手。
靳妄迷离地望着她,失血带来的冷热交替,让意识堕入眩晕,但他很满意于她的回答。
这才对,这才是正确答案。
“那就,不要失去我。”他轻成快要听不见的耳语,在蛊惑,“留下吧。”
温嘉窈哭着点头,把他的手捧得更紧,脸埋进他肩窝里,让热汽包裹着两个人。
落入毒蛇窟的少女依偎在飘摇的树枝身边。
却不知摇晃的枝影,正是毒蛇的拟态模仿。
靳妄抬起另一只手,落在她后脑勺上。
他的指尖冰凉,轻柔抚弄,力度似从水里捞起来的月光,随时都会消散。
他以此虚弱试探:
“那就不走了……好不好?窈窈。”
她泣不成声,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滴进他掌心的血痕里,混在一起,分不清。
下一秒靳妄陷入昏迷,温嘉窈惊然回神,想起城堡的急救系统,立刻从池边站起来,膝盖磕得发麻也顾不上,跌跌撞撞跑出圣堂,穿过走廊,一边拍响定点安装的紧急按钮:“医生!有人受伤了!”
城堡的医护团队比想象中来得快,辅助护士将靳妄小心移动到床上,擦干他身上的水。
温嘉窈手忙脚乱地帮忙,又怕伤到靳妄,慌张中手肘撞翻了床头柜上的物品,靳妄的手机、水杯,还有一盏灯台。
玻璃碎裂声让她全身惊抖,她胡乱把东西往柜面上堆,哭腔焦急:“医生到底来了没有?”
医生提着医疗箱快步走进来。
他仔细检查伤口的深度和位置,戴上手套,语速平快:“夫人请别担心,先生没有伤到主要动脉和手筋,没有生命危险。”
温嘉窈愣愣地站在床边,手还悬在半空,僵硬点头:“……好,好的。”
医生在床边铺开无菌垫,为靳妄注射了局部麻醉,开始消毒缝合。
温嘉窈看着弯针穿过皮肤勾起皮肉,胃里一阵翻涌,她抬手扶住额头,才发觉自己双手上全是血迹。
干涸的一片猩红,贴在她掌纹里的。
医生抬头看她一眼:“您还好吗夫人?需要休息吗?”
“我、我去清洗一下。”她转身快步走进套间里的洗手间,锁上门,后背抵着门板,胸口剧烈起伏。
然后,她从内袋里摸出靳妄的手机,捡东西的时候她顺手藏进来的。
这是岛上唯一能正常连接外界使用的手机,从在圣池最后的对话,她就隐约有种感觉。
直到医生说没有伤及要害,她就几乎确定,靳妄是故意演的苦肉计。
靠自毁博得的同情,这本身就不能长久,她只会更加坚定离开的心情。
温嘉窈手指在屏幕上划动亮起,提示输入密码。她尝试输入自己的生日,没想到意外的顺利,一次就成功了。
壁纸是她睡着时的侧脸,她没时间细看,立刻点开拨号界面:“911”
又在拨出时犹豫。
她不知道这座岛的具体方位。
就算报警也无济于事。
就算警方真的能找到这里将她带出去,靳妄的背上会多一道非法拘禁的污点,她不想那样。
温嘉窈迅速退出拨号界面,点开通讯录。
她需要找到一个和靳妄旗鼓相当的有权势者,而且要是中国人,能理解她的困境且不会告密的人。
长名单从上到下滚动,大多是英文名字,一看就只是靳妄工作上有交集的人,她快速扫过,手指越滑越快。
滑到最后,她看到一个令她眼前一亮的名字:“谈应简?”
她记得这个人。【津尚】的掌权人,黎莺的老板,和靳妄说话时总是锋芒交辉。
温嘉窈忽然想起黎莺在按摩会所说的——“你打算怎么逃?要不要结个伴?”
原来黎莺早就在提醒她了。
只是她没往心里去,也不记得黎莺的号码,但给谈应简发消息,应该是一样的吧?
她正低头紧张操作,门外忽然传来医生的声音:“夫人,伤口已经缝合完毕。今晚要注意观察体温,如果有发热迹象请立刻联系我们。”
她猛地收紧手指,飞快删除消息和使用记录,把手机屏幕按灭,塞回口袋里,拉开门走出去,脸上收拾出一点勉强镇定的神色: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您。”
医生点头,收拾好器械离开。
卧室重新安静下来。
靳妄躺在床上,手腕缠着干净的白色纱布,手臂垂在身侧,呼吸浅弱。
温嘉窈缓缓走到床边,确认他没有醒来,小心翼翼地把他的手机放回床头柜上。
她在床沿坐下,低头凝望他被纱布层层包裹的伤口。
忽然想起属于他们很多个夜晚,那时候靳妄还没有显露出这样的偏执欲,他的睡眠总是很浅,极容易惊醒……
偶尔她半夜渴醒,喉咙干得发紧,刚动一下想要起身去倒水,床头的夜灯已经亮起来。
侧目望过去,看见靳妄正支着赤裸上半身,被子滑落腰腹,手臂探到床头柜,端起她的保温杯,递到她嘴边,嗓音毫无被吵醒的不耐,隐微沙哑:
“张嘴,慢点喝。”
她含住吸管乖巧吸水喝,靳妄耐心等她喝够,把杯子放回去,
轻笑着,顺手抽来纸巾擦去她嘴角残留的水痕,对她哪哪都满意:“喝水乖得跟猫似的。”
关灯,重新躺下,手臂自然地环回她腰侧,明知道她睡觉不戴助听器听不见他说话,还是轻柔安抚,喉结在她发顶震动:
“睡吧,明天哥哥会把窈窈的耳朵治得更好。”
他总在说“窈窈”,“窈窈”。
却从没有在意、自然也未曾管理过自己的睡眠状态。
只有现在,他受了伤失血过多,才会这样安静沉谧地睡去,才能得到彻底的休息。温嘉窈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
窗外的月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下冰痕,从她的脚尖一直延伸到床脚边缘
有一瞬间,温嘉窈几乎要伸手出去碰一碰他的睫毛。
伸出的手指收回来,攥进掌心里。
她需要找到办法离开。
不只是离开这座岛,而是,离开这个让她每一次心软都会被重新锁紧的循环。
坐了许久,温嘉窈起身,想去倒杯热水帮靳妄润润干裂的唇。
刚挪开半步,床上的靳妄忽然一声嘤咛,挣扎着翻身,破碎的呼唤从唇间泄露梦境:“窈窈……别走……”
生怕他扯到伤口,她几乎是本能地扑回去,去接住他的手臂。一个重心不稳跌落下去,被他翻身压在身下,嵌入他滚烫的怀抱里。
她碰到的皮肤像被火烤过一样灼热,靳妄额头渗出冷汗,唇色苍白干裂,呼吸急促短浅。不对,他在发热!
伸手摸摸他的额头,烫得温嘉窈指尖轻缩。
“靳妄,你在发烧,让我去叫医生来处理好不好?”她放软声线,哄不听话的小孩一般。
他眉头皱得更紧了,在梦里用力辨别她的话,含糊地从牙缝里挤出断续的话语:
“只要窈窈……我只要窈窈……”
男人被高烧烧得颧骨泛红,眉心因疼痛而蹙起,缠着纱布的手却还下意识地攥着她的衣角,温嘉窈的心不断拧紧。
“好,我不走。”
她眨眼把泪意逼回去,额头贴着他的额头,“那至少让我照顾你,好吗?你松一松,抱得太紧了,我没办法帮你降温。”
靳妄身体轻动,从深深的昏沉里挣扎着苏醒片刻,半睁开眼,蓝眸被烧得化成一片水光,在泛红的脸上分外脆弱。
他挣扎又渴望地凝视着她:“宝宝…求求你,待在我身边就好。”
艰难喘了口气,他再次陷入昏沉,“没有你,我活不下去……”
温嘉窈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他肩头。
今晚他们互相哀求,彼此所求却各不一样。
“对不起。”她喃喃轻语,“真的对不起。”
……
另一边。
纽约,【津尚】美国分公司顶层。
秘密会议已经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谈应简的手机照例交给了在外面等候的黎莺保管。
黎莺靠在走廊的沙发上,眼皮已经开始打架,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作响。
她低头扫去,发件人显示“靳妄”,余光扫到预览行里的内容,仿似骤然被冷水泼醒。
【你好谈先生,我是温嘉窈。抱歉用靳妄的手机冒昧打扰,我现在被困在一座小岛上。】
【岛屿应该靠近纽约市,普通游船往返岛屿和陆地大约需要两小时,面积大约相当于一个中型公园。
地形像一只展翅的鸟(每天步行丈量,可能不太准确,请海涵)】
【对不起无意打扰您,能否按照以上信息帮忙通报中国领事馆,寻求祖国的帮助?不论您是否帮助,都万分感谢您,请切勿回复。】
黎莺盯着屏幕上的字,眼睛越睁越大。
虽然温嘉窈没说被谁困在岛上,但谜底就在谜面上好吗?!
她猛地站起来,手已经碰到会议室的门把手,又缩回。
“谈应简那种冷冰冰人,不可能管这种闲事。”黎莺紧张又激动地咬着指甲来回徘徊,自言自语,
“如果他看到这条短信,说不定会直接删掉,甚至不许我插手。”
“不行!我不能坐视不管!一个干干净净的小姑娘,不该被靳妄那个疯子毁掉。”
黎莺迅速把短信内容一字不漏地记在脑子里,果断删除消息,决定暗中组织救援队营救温嘉窈。
第55章 营救者(下)
靳妄手腕受伤后的这几天,温嘉窈几乎没有离开过他身边。
说是照顾,更像是被他用那条缠着纱布的手臂拴住了,但凡她走开两步,他就抬起手,眼巴巴地紧盯过来。
于是温嘉窈只能寸步不离。
她习惯性出门散步,会带着靳妄一起。
靳妄起先会自己尝试穿衣服,站在门廊里,几经尝试失败后,把外套举起来,像一只无能为力的狗狗,只能汪汪叫着求助:“窈窈。”
温嘉窈收拾好随行的小包,走过去:“别乱动碰到伤口,我来给你穿。”
她细心地先将左边袖口对准他受伤的手,套上后拉过衣料,绕到他身后,把另一边的袖口也替他穿上去。
他低头,看着她系纽扣时微垂的睫毛,笑眯眯地说:“你给我穿的外套最暖和了,宝宝。”
温嘉窈认真把纽扣扣好,拍拍他胸口:“坐下。”
靳妄乖乖在换鞋凳上坐下来。
温嘉窈跟着蹲下去,从口袋里拿出一双棉袜,托住他脚踝,把足腕轻轻拉过来。
老实说靳妄根本没料到,蓝瞳刹那睁大,下意识缩回脚。
温嘉窈奇怪地仰头看他,在这四年里第一次看见他脸上露出孩子般惊慌失措的懵懂:
“窈窈、不,别为我做这种事。”
“哪种事?”她不解,“你手受伤了,穿不了袜子的。”
并没有多想,捉住他凌厉坚硬的踝腕,往跟前带过来。
身高192的男性足部,想见会大得如同野兽般。
但靳妄的脚挺漂亮的,脚背的皮肤淡白如玉,青蓝血管脉络蜿蜒,在薄透皮肤下隐约。
趾甲修剪得整齐干净,边缘泛出健康的浅粉,脚背骨感清厉,足弓弯弧利落。
“你的脚有点冰呢,还好我拿来了加绒的袜子。”
温嘉窈怕地板凉,一边膝盖轻扣在地上,把他脚安放在自己腿上,细致地把袜子套上脚趾,拉过脚后跟,理平袜口的褶皱。
靳妄罕见地答不上话,瞳孔收缩颤抖,没有停止过。
修瘦脚趾在袜子里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好似对亲昵不知所措的回避。
他不是不懂得亲密。
他只是不懂被照顾的感觉。
温嘉窈看着别扭,隔着干净绒袜捏了捏他蜷起的脚趾,帮他舒展开,又低头从鞋柜里取出他的鞋,替他穿上,悉心系好鞋带。
他当然也会凭借锐利的掌控力,迫使她屈从过,主动讨好他过。
可那终究不一样。
他低头垂望她的发顶,喉间艰涩来回滚咽,
窈窈在为他穿鞋,她白净细长的手指正在碰他脚踝上冷温的皮肤,而他心里正狡诈无耻地想着——
自杀这样卑劣恶心的手段,竟然可以换来窈窈至高无上的宠爱。
窈窈竟然可以为我做这么脏的事……
好爽好痛苦。
好纠结……他快疯了。
‘Kitty,’
‘Sweety.’
在心底疯狂呼唤她——
‘lovermistressjewelprincessqueendeityruler’
(我的爱人主人珍宝公主女王神明支配者)
My fate(我的命运)
“温嘉窈。”
在无数的称呼词中,他挑中了她的名字。
“嗯?”她低头应声。
他想说,别再对我这么好了,我会忍不住依赖这条路径,一次次把刀划向自己,只为了换来你片刻垂怜的目光。
到最后,靳妄挑起眉梢,勾出松弛懒散的拽笑,一如既往轻佻玩笑:
“I promise youre an angel.”(我保证你是天使。)
而他是一个私藏天使的卑劣恶徒。
……
要相信,靳妄的学习适应速度向来惊人,尤其是在得寸进尺方面。
换药的时候温嘉窈坐在床边,小心剪开旧纱布的边缘,伤口已经结了痂,深褐色凹凸不平的疤痕横亘在他腕内侧,
温嘉窈每次为他消毒涂药,都会升起一阵不忍心,嘴唇抿紧,像是快要哭出来。
她自己不知道。
全被靳妄欣赏到了。
恶劣逗弄的心思占据上风,他把缠了一半新纱布的手抬起来,凑到她面前,狰狞的伤疤几乎是贴着她鼻尖。
“窈窈呼呼,痛痛飞飞。”他还叠词词撒娇娇。
狭长的疤痕像条蜈蚣爬在他白色皮肤,温嘉窈吓得闭眼别开脸:“靳妄不要闹,我看不了……”
他非但没有收回去,反而凑得更近:“老婆,呼呼。”
继续叠词强调,不达目的不罢休。
她没办法,闭着眼,微微低下头,嘴唇囫囵轻吻他手腕上的痂痕:“……乖点!”
他立刻把手放下来,坐正身体,耳尖红红的,蓝眸亮亮的:“哦,我乖了。”
靳妄段位越来越高,有时候乖得让人心软,有时候又会在她没意识到的地方露出尾巴。
“窈窈喂我吃。”
吃饭时他坐在餐桌前,看着面前那只已经递到他右手边的碗,下巴微微抬起来。
温嘉窈坐在他对面,已经把筷子拿起来,看他一眼:“你的右手没受伤,你可以自己吃饭的,靳妄。”
她也会有不那么溺爱他的时候,把餐盘往他面前推,“慢点吃,我看着你就好。”
靳妄安静了会儿,心头正针对这个令他不满意的答案思索对策。
“好啊,那我自己吃吧。”他平常地挑唇笑起来,拿起右手边的勺子,舀了一勺汤。
然后,他伸出受伤的左手,自然而然地端起中号汤碗。
温嘉窈还没来得及放下筷子,他已经扣住碗沿,手腕用力使得纱布边缘极限撑紧,几乎令她感觉随时会被渗出来的血浸透。
那晚看见他自杀的心理阴影充斥心头,她弹起来,扑过去按住他的手臂:“靳妄!你手不想要了吗?”
他无赖回答:“不想要了。”她愣神,按着他小臂的手指下意识收紧。
他顺从地把汤碗放下,没挣脱她,并且,他十分享受窈窈温软的两只小手,因为害怕他受伤,而紧紧地抓住他。
对,就这样抓住。
世界末日也要一起执手消散,融化为同一片尘埃。
见她不说话,靳妄调笑着补充:“手断了才好,你要管我一辈子。”
温嘉窈不予置评,认命把汤碗端起来,舀一勺吹凉,递到他嘴边:“我喂你,不要再受伤就好。”
靳妄倾身主动靠近,张唇含住勺子,弯月似的蓝眸盯着她,将他眼底爱欲照得分明。
……
日子平静,宛似岛上没有时间。
夜晚,温嘉窈和靳妄相互靠着,仰头看星空。
星光被茫茫海面依衬,比城市里看见的更加清冷。
她安静地坐着,心里却在走神,
那条求救短信发出去了吗?
这么久过去,什么消息都没有,谈应简……看见了吗?会告诉黎莺吗?还是根本不会搭理?
有些失望,她告诉自己,没关系,再找机会就好。
风忽然从花丛深处涌过来,带起一阵被拨动过的气流。
靳妄掀开眼皮,眼珠往花丛深处盯了会儿,几秒,偏过头来,浅哄她:“窈窈,医生说肌腱需要适度复健。”
“你去房间帮我拿一下抓握训练器过来,好么?”
温嘉窈坐直了些,有些奇怪。
靳妄很少让她离开身边,哪怕只是去隔壁房间取东西,通常也会让佣人代劳。
但今晚他主动驱使了她。
“好,你等一下。”温嘉窈起身朝城堡走去。
花丛深处,黎莺猫着腰伏低在灌木丛的阴影里,身后跟着一行训练有素的退役雇佣兵。
她压低声音,语速短促:“所有人注意,温嘉窈就在那座城堡里,今晚无论如何,把她安全带出来。”
她这些天动用了不少关系,确定了温嘉窈说的位置,组建了特别行动队,趁夜色悄悄登岛,打算侧面迂回接近。
黎莺嘱咐道:“动作必须轻,绝对不能暴露,囚禁她的那家伙不是善茬……”
在她说话间回头的那半秒,一只黑洞洞的枪口抵在了她额头上。
男人长身安静站立,无声神出鬼没,连一行顶尖的雇佣兵都不曾发觉。
黎莺身后那行人这才后知后觉同时反应,手电筒齐刷刷亮起,十几道刺眼的白光打照过去。
光束汇聚处,靳妄站在花丛边缘,一手抄兜,缠着白色纱布的手稳稳持枪,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枪口悬在黎莺额前。
“你也是来看星星的么?”靳妄对不速之客眯眸微笑,堪称礼貌优雅。
只是欢迎仪式太过危险。
手电光的直射让他的脸分外惨白,靳妄浅色的眼眸讨厌强光,这让他的烦躁很快像层油膜浮出水面。
“还是说,你是来抢走我的星星的?”
标准的三分微笑消失,
“那你,会死哦。”
黎莺惊慌地抬起双手,掌心朝外,被枪口抵住时人会本能地示弱:“靳妄先生,是我,我是……”
“我不管你是谁。”
他握枪的姿势稳定得恐怖,指节绷紧,扣在扳机护圈外侧的力度正在缓慢加深,
“滚出我和窈窈的家。”
这幅傲慢又强横的态度,把从小养尊处优的大小姐黎莺激怒了,她顶着枪口反驳:“窈窈承认这是你们的家吗?你这根本就是非法拘禁吧!”
靳妄脸上的笑意一瞬收拢,如水面被急速抽温,结出冰霜,咬着后槽牙骂人,
“Stay the fuck out.”(别管闲事。)
他的手指从扳机护圈上滑过去,上膛的“咔嗒”声在夜风里清脆吓人。
随性的受雇行动队都紧张起来,纷纷开口劝雇主黎莺。
“你敢开枪试试?不仅窈窈不会原谅你,我们国家的大使馆不会放过你的!你这个混蛋老外,我一定会把她带出去。”黎莺热血冲上脑门,把这辈子的勇气都用上了。
无赖被另一个无赖缠住。
中国无赖还在美国无赖的地盘上骂美国无赖是老外。
哈哈哈哈荒谬。
荒谬绝伦。
靳妄短促地嗤笑一声,笑色无感失温,放下枪。
吓退这种烦人的家伙,不需要用到枪。
“谈应简,他知道你半夜跑来这里做客么?”他懒散的腔调雪里藏冰。
黎莺的瞳孔不由缩紧。
一个小姑娘,又怎么会是靳妄的对手?
“看来他不知道。”
攻破她的心理防线,不过是眨眼间的事:“不过我猜,他现在,已经知道了。”
黎莺紧抿下唇,呼吸有些紧张局促:“你以为提他就能震慑我?他不做的事,我做,我觉得正确的事,我就会做。”
“滚。”
靳妄已经够不耐烦了。
有一座岛的好处就是,不需要像在外面的世界那样,伪装好脾气,对无关紧要的人也保持绅士和耐心。
他的不耐烦在于浪费太多时间,有这个功夫平时他和温嘉窈的前戏都已经做完了,
“如果你不想,让温嘉窈看到你被枪指着而自责,就带着你的人,离开。”
事情发展到这里,黎莺知道再怎样也无济于事,只能将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一眼灯火辉明的城堡。
她转过身,朝身后的队伍做了一个“撤”的手势。脚步声在夜色里渐渐隐去。
温嘉窈缩在小路尽头的墙角,手里攥着那只抓握训练器,远远看着花园深处那一幕。
起初她从城堡里走出来,看见花丛里晃动着十几个人影,以为是海盗或什么闯入者,吓得心跳快停了。
直到黎莺漂亮的侧脸在月光显露,可她的心还没来得及落下去,就看见靳妄手里的枪抵在了黎莺的额头。
温嘉窈差点叫出声,往前跑去,又悄悄刹住,因为靳妄很快就把枪放下了。
来往几句,黎莺带着那些人无声地撤走。
花丛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靳妄一个人站在星月之下,背影阴郁而又孤直,凝立着融入夜色。
温嘉窈靠在墙角,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原来消息真的发出去了。
可谈应简怎么会让黎莺独自前来?
靳妄刚才又跟他们说了什么?
她正想着,再一抬眼却发现……花丛空了!
靳妄呢?
她下意识直起身,往花园方向张望,想找到他的踪影。
身后一道阴影无声地覆盖下来,温嘉窈蓦然回头,靳妄静如鬼魂,正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绿光荧荧地映在他脸上,把那双蓝眼睛照得似海中的磷火。
他没看她,也不出声,诡谲幽异得如同墙缝里渗出的某种影子。
温嘉窈的脊背爬上密密麻麻的凉意,她小声开口:“靳妄,你什么时候……”
靳妄专心操作手机,依旧不说话,拇指在屏幕上缓缓滑动,缠着纱布的左手垂在身侧,指尖松松地搭在枪柄上。
她的目光落在枪上,心跳重弹半拍。
“靳妄……”她又叫,嗓音轻软,试探地悠颤着。
“呵。”
不是回应,是靳妄自己突兀地笑了一声。
然后他才回应,把手机举到她面前。
屏幕上是修复出来的求救短信,一字一字清晰地亮在绿光里:
【你好谈先生,我是温嘉窈。抱歉用靳妄的手机冒昧打扰,我现在被困在一座小岛……】
“怪不得窈窈最近这么乖。”
靳妄了然,语气轻飘陈述,“原来是在等着和别人里应外合逃离我呢。”
温嘉窈干涩解释:“我……我只是想求助正规机构,我并不是想和他里应外合,也不知道来的人会是……”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他正平静地盯视她的脸。
愤怒不会显山露水,审视的眼神像在等她把所有的话说完,再决定怎么处置。
他只是回答,“确实,这次来的人不太行。”
“你知道什么样的人,才可以救你么?”他问。
她沉默了,难过又无法辩白。
靳妄告诉她:“要够聪明,够有权势有手段,最重要的是,要够狠。因为必须要杀死我,才能带你走。”
他玩笑讥讽地问她,“窈窈踩着我的尸体走,你说好不好?”
温嘉窈往前迈步,手快要碰到他小臂:“靳妄你别说死……”
男人忽然动作,把手机往墙角一丢,空下来的手顺势摘下她的助听器,反手将她拉到身后,举枪,扣动扳机。
砰砰砰砰——
连续几声爆响溅炸起来。靳妄的肩膀纹丝不动,手腕稳得可怕,子弹一颗接一颗砸在落地的手机上,金属外壳很快变形、碎裂、迸出火花。
直到弹夹打空,手机变成冒烟的废铁。
他的另一只手始终挡在她耳侧,手指微拢,把她和声浪隔开。
虽然没了助听器,但她最近耳朵恢复得不错,那些爆响还是让她下意识瑟缩。
靳妄打完最后一发,放下枪,拉住她的手腕,一言不发转身往城堡走。
他长腿阔步,她小跑着才能跟上。
助听器挂在耳廓边沿晃荡着,她来不及扶正它,只能一边跟一边急切开口:“靳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有想要背叛你。”
她说出那两个字的时候,自己也顿了。为了哄靳妄,她甚至需要用到“背叛”这个词。
靳妄依然不肯回头,嗓音在夜风里吹得渐次发冷,
“可你不还是利用了我自杀昏迷的时间么?难道你非得逼我把你……”
c坏c晕c得想不起来逃跑这回事么?
温嘉窈不能赞同:“可是我宁愿没有这个机会,也不希望你伤害自己!”
他的脚步终于停下来。转过头,靳妄探究的视线落在她空荡的耳朵上。
安静许久。
“你的耳朵,不戴助听器也能听到了?”
温嘉窈诚实点头:“一点点……有点模糊。”
靳妄的嘴角慢慢勾挑起来,一改阴鸷气息,突然重新落回湿黏的温柔里,
“太好了乖乖,你恢复得不错。”
他的手从她手腕上松开,转而轻抚她耳朵边缘,“那今晚,就怀上我的孩子吧。”
第56章 两条狗
大小姐黎莺铩羽而归,一路乘着快艇,一路爆骂,
“美国人是不是都脑子有病?我看是空气里都飘着大|麻,从小就吸昏了头,竟敢这样对待我!”
风把她散落的碎发吹得凌乱,黎莺烦躁抬手拨开,浑身一股还没散尽的劲儿。
快艇队形紧密,驶回长岛东汉普顿某奢华私人码头。
黎莺从艇上跳下来,脚底踩上浮桥木板,差点腿一软跌倒,伸手辅助旁边的系缆柱,手指还在抖。
吓得。
被靳妄的枪指着,她都快吓死了。
她心有余悸,骂骂咧咧地往岸上走:“小窈窈惹上这个疯子简直倒了八辈子霉!”
候在岸边的车如静默的黑狮。
车边,一抹颀长剪影在冷风中皎若玉树,风衣下摆隐微飘动。
黎莺大步走过去,把随行小包包甩进这人怀里,更加不爽了:
“不是说过了开Benz来接我吗?幻影加长版只有谈应简那个冷脸骚会喜欢……”
这司机怎么回事?竟然不给她拉开车门?
她漂亮脸蛋满是怒气地转过头去,转瞬,恼火便如同奶油般丝滑化开。
“Benz在保养。”
男人的双手戴着合衬的黑色皮质手套,拎着她的小包,随手掸去上面的花草叶。
大衣袖口衔接手腕,露肤度为零。
“现在轮到你为我解答。”
长指拉开她包包的拉链,伸进缝隙去翻弄里面的东西,声色漠然,眸色灰冷,
“去做什么了。”
黎莺看见谈应简那张脸,全身就被点了穴一样定住。
她瞠目结舌,喉咙里未完的骂咧被拧了清洗开关似的,消失得干净。
眨巴两下眼,没底气的气势矮下去,假装无辜:“……没干什么呀老板,就是去一座岛上做客了。”
“做客。”
谈应简冷然重复。
长指在她包里不紧不慢地翻着,指尖夹出半截绳索的末梢,又勾出一枚信号弹的红色尾盖。
语气平静却暗含不愉,“做客是要用到绳索、信号弹、折叠军刀。”
他终于抬眼,凉飕飕的眼神停在她脸上,“做客是被人拿枪指着脑袋,是么?”
黎莺瞳孔地震,心里轰地炸开:他怎么真的知道了?!这么快!
一时没想到怎么应对,她飞快低下头,伸手殷勤地拉开后车门,扬起一抹软软的笑:“老板,上车说吧,外面风大。”
谈应简往前压来一步,她下意识后退,背脊磕上车门边沿。
男人按住她的肩,不由分说把她摁进了后座。
门在他身后关上,他大步绕到另一侧,弯腰也坐了进来。车辆启动,睁亮红眼的醒狮潜入夜色。
车厢里安静许久。
谈应简一直没打算开口,腿上放着她的包,手里拿着车载平板,指尖在屏幕上勾划。
他不说话,黎莺侧头悄悄观察他冷硬的侧脸,心里那根弦上得越来越紧。
她知道,自己必须要在彻底惹烦他之前做点什么,不然今晚回去,有得她熬的。
黎莺吸吸鼻子调整好状态,眼眶不过几秒就红透了,委屈巴巴地开口:
“阿应……都怪那个靳妄!他不仅瞧不起中国人,还说你坏话!”
谈应简眼也没抬,一声轻应,听不出情绪:
“哦?”
她一看有戏,乘胜追击,编得越发流畅:“他说你不过是个流落在外好多年才回家的半吊子,根本不足为惧。”
“他用枪指着我的头说……”她压低眼尾,把嗓音夹得更低更委屈,“说就算把我杀了,你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说你就是个只会圈养金丝雀的伪君子!”
哎呀。怎么一不小心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了?
谈应简终于从平板上抬起眼,眸光幽冷寂静,觑于她红扑扑的假面。
坏了,黎莺心说糟糕,这人一个字都没信,那双灰沉沉的眼睛明白着呢。
黎莺顶不住这份注视,心下的恐慌,像只被戳穿骗术的猫,委顿地从座椅上滑落下去,膝盖落在车厢绒毯上,女孩整个人软软贴依在他腿边。
她这是真的害怕了,下巴搁在他膝盖上,仰着头望他,嗓音湿淋淋的:“对不起,阿应……我再也不敢了呜…”
男人淡然驳判:“你敢得很。”
他的右手搭垂在座椅边缘,在她视线范围内微松一下。
黎莺明白了,凑近他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低垂眼睫,张开嘴,轻轻咬住手套指尖的边缘,脑袋后仰轻扯。
谈应简自然地将手从手套里抽出。
黑色的皮料从指节间脱离,宛如一条正在褪去的蛇皮。
他的手抽离了,那副手套却留在她唇间,挂在她微张的嘴角边缘。她始终仰望着他,睫毛上沾染湿光,波光闪闪。
谈应简抬腕,白月般好看的手落在她发顶,轻揉她的头发,冷感语调没变化,却已经暗含安抚的意味,
“哭什么,没说不给你报仇。”
黎莺睁大眼睛。
他意韵低沉:“也没不哄你。”
……
同一时间的海岛城堡里。
温嘉窈缩在沙发角落,助听器安静地挂在耳廓上。
靳妄蹲跪在她面前,膝盖扣着地板,仰头盯着她看,视线如鹰隼犀利锁定兔仔。
他握着她的手,质问她:“谁教你这样的?背着哥哥偷偷联系外面的坏人。”
他说话时视线一直落在她眼睛上,虽然生气,但也要确定一下她是不是真的能听到。
温嘉窈抿着嘴唇,两颊的软肉微微鼓起来,完全变作一只把脑袋埋进羽毛里的鹌鹑,假装没有听见。
从她游移的目光里,靳妄确定她听见了:
“说话。”
她睫毛忽闪忽闪,就是不看他,也不开口。
他低声叫她名字:“温嘉窈。”
靳妄伸手去掰她的嘴巴,动作略微急迫,拇指指节蹭过她的下颌,姿态强横却满是近乎卑微的心切:“你说话。”
温嘉窈感到不舒适,一口咬住他的虎口,贝齿浅微嵌进皮肤,留下清晰的咬痕。
靳妄“嘶”了一声,没抽回手,反而扯唇笑了:“宝宝咬人的样子,真是辣。”
那笑是夸赞的,眼底的火气却越发深刻了。
她松开嘴,伸手想戴回助听器:“靳妄,你想做什——”
他捉住她的手,不准她戴。
就让她这样,在听不真切的状态里和他说话。
就这样吵,像普通人,正常人,健康人一样跟他吵架。
“你发消息让别的男人来带你出去,让我怎么想?”他问。
温嘉窈有点郁闷。
她没有真的想和谁里应外合,她只是想把求救信号发出去。
可黎莺来了,差点受伤,现在还被他说得这么难听。
她忽然觉得委屈了,嗓音也从沉默的保护壳里钻出来:“随你怎么想。我就是想离开,谁能带我离开都好。”
靳妄的手指从她腕上松开,转而捏住她下巴,轻抬起来:“你再说一次试试,温嘉窈。”
男人漂亮的美貌拧得像把弯弓。
温嘉窈拍开他的手:“你拿枪指着莺莺小姐,还不让人说!”
是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生气的时候,他模糊的话音也能被她捕捉得更清楚了。
靳妄的手撑在她身后的沙发靠背上,逼近压迫过来。
明明他蹲低在比她矮那么多的位置,却这样强横:“这是美国,她深夜私闯我们家,我杀她都不过分!”
温嘉窈后缩脖子,说出无意义的话时明显底气不足:
“那我更要跟她一起走,她有事的话我也不活!”
他噤声,仰头凝望她许久。
“行。”
靳妄气乐了,吐出个字,就起身弯腰,单手穿过她膝弯,把纤瘦的姑娘整个儿翻过面儿来,摁趴在自己大腿上,轻松压制得她动弹不得。
下一瞬间,硕大有力的手掌落下来。
啪,啪,啪!
三两下羞耻的脆响拍在她臀上,清脆而直接地回荡在寂静的厅堂。
温嘉窈愣神好久,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脸蛋唰地红透,挣扎着要爬起来,羞涩的嗓音充斥哭腔:
“靳妄!你……你这个坏蛋!”
他又把她捞起来,让她面对面跨坐在他腿上,手掌扣着她的腰,逼她坐稳。
“你不是很了解我么?”他歪头狠狠盯她,“应该知道这种程度,还算不上坏吧。”
他伸手下去,把她脚上的鞋袜脱了,又把她外套和开衫毛衣从肩头褪下来,露出里面吊带衫细细的肩带。
温嘉窈被逼急,扑过去一口咬在他脖子上,牙齿压进他颈侧的皮肤里。
男人“啧”了声,捉野猫一般双手掐住她的腰,将她身子往后一送,抛丢过去,她的后背霎时陷入巨大的沙发躺靠区,软垫又将她托起回弹。
这里宽敞得不亚于一张床。
“你做什么?靳妄……你不许过来!”她抓起手边的抱枕朝他丢过去。
那点力气软绵绵,砸在他肩膀上与调情无异。
靳妄低头看一眼从肩上滑落的抱枕,玩味嗤笑:“乖妹妹最近学会说‘不许’了。好可爱,好劲啊。”
他抬手,把橙白相间色的卫衣从头顶脱下来,露出里面黑色的贴身高领长袖T恤。
衣料贴着宽阔肩膀和胸膛的轮廓,腰腹两侧收束的线条在灯光下被勾勒得动人,紧致又均匀,没有一丝赘余。
“哥哥上一针避孕周期快过了,还没补下一针。”
他说着,俯下身来,手撑在她耳侧,低头靠近,声音落得轻慢残忍,
“中国也有生理学课的吧?”
“窈窈知道的吧,两个月,精子就能焕新一轮,重获生育功能。”
温嘉窈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满意地享受她睁大眼睛的目光,顺便又提醒她:“而且窈窈,距离你上一次来月经已经过去半个月了。”
“——也就是说,你现在正在排、卵、期。”
她猛地撑起上半身:“你说这些做什么?你疯了吗靳妄……”
他又轻而易举把她柔软的身子推了回去,手掌按在她肩头,不痛但也挣不开。
靳妄勾勾手指,把她的吊带衫往上推了些,俯下身,嘴唇轻贴在她小腹上,温热气息隔着薄白的皮肤渗入发肤。
他虔诚吻着那里:“在窈窈洁白的肚皮里,留一个肮脏的坏种,让小baby替爸爸留住妈咪,你说好不好?”
她忍不住抖动着呜咽一声,细软的,无力的。
抬起手抵住他的额头,可那点力气在他面前简直是一片挡不住风的叶子。
男人行径过火,肆意妄为,继续往下吻去,快要除开底裤的边界时,窗外的夜空忽然亮起一道红色的光。
是信号弹划破天际,一闪即逝,在高处留下缓慢消散的烟痕。
靳妄停住,抬起头。
靳妄的岛屿上规则森严,船只往来必须拉烟、登记、搜查,不同用途的船只有不同颜色的信号。
而红光,是他的私人海上移动通信基站。
那个站点的灯亮起来,代表有紧急消息,必须由他本人确认。
他低头看了一眼满脸哭红的姑娘。
她正仰躺着,吊带衫推到一半,凌乱着像颗熟透快要爆汁的小浆果,正等他吸食,或是一只被翻过肚皮来的小动物,待他宠爱。
但此刻,靳妄只能把毯子拉过来裹住她,裹紧,只露出她肩膀以上。
“这段时间好好调理身体,”他指尖穿过她被揉乱的发丝轻柔梳理两下,不容违抗地通知着,
“我们在备孕了,窈窈。”
他直起身,弯腰捡起被丢到一旁的卫衣,套上,随意整理两下帽衫,转身朝门口走去:“乖点,哥哥很快回来,再过不久……我们就可以结婚了。”
城堡外,海风正急。
一艘深灰色的舰船靠在小码头边,负责人踩过跳板快步迎上来,手里握着一只平板终端。
“Boss,埃德蒙家族办公室那边刚传来消息。”他的声音严肃压低,
“您哥哥莱恩先生……向股东监证提供了您与暮桌会存在深度合作的证据链,监证会已经启动了紧急评估会议。”
他说出结论:“您可能需要立刻回纽约一趟。”
靳妄站在码头的风里,海风把他卫衣吹得鼓起又偃息。
衣袖捋至手肘,纱布缠着左腕,修长挺拔的身姿,说不出的随性昂扬。
半晌,靳妄轻笑一声:
“谈应简这畜生,动作挺快。”
他长指勾住白色纱布边缘,扯开,随手一扔,转头看了眼城堡方向,低语着诅咒,
“打扰我和老婆造宝宝,去死吧贱人。”
第57章 离岛日
靳妄还是回头把温嘉窈哄睡了,再动身登舰返回纽约,坐在监证会办公室的会议桌前,已经是会议下半场。
桌对面,气氛凝滞,那些严肃的面孔无一例外紧盯着他,
空气里浮着纸张和咖啡气味,有人正把钢笔搁在笔记本上,发出“嗒”的一声,意味着施加压力,或是等待。
“Mr Salisbury,”
坐在正对面的监证会代表清清嗓子,翻开面前一册卷宗,
“莱恩先生的律师今早送来一只包裹,里面是你16岁时,与一个叫“珈德”往来的加密信件复印件,此人是资深[暮桌会]成员。”
靳妄等他继续说的功夫,垂眸瞥了眼他手里的信件材料,
上面的邮戳时间、收件地址、关键段落全部被高亮标注。
“其中一封信里,你‘建议’暮桌会解决一位当时正在阻碍您母亲进入埃德蒙家族的远房叔父,措辞模糊,但指向清晰。”
代表拿起一页纸,
“三周后,那位叔父消失,前段时间经查证,已确认死亡。”
靳妄坐在长桌末席,随手翻动他们递来的资料。翻完最后一页,百无聊赖地合拢,搁在桌面边缘,指尖在上面扣动,
“所以,”靳妄语气困惑,“你们觉得我16岁就能指挥一个跨国暗杀组织了?”
话音落下,全场只剩通风口低沉的嗡鸣。
他把纸面推回桌面中央,“笔迹鉴定做了么?尸检报告在哪里?对方家属怎么说?这些需要我来做么。”
监证员们面面相觑。几道目光在空气中交汇,又迅速分开。
靳妄忽然笑了,笑容来得毫无预兆,漫不经心靠在椅背上,口吻称得上欣赏:
“莱恩的确是一把好刀,哪怕是一次性的。”
另一名成员沉下脸,手掌按在桌面上加重语气:“请您认真回答。莱恩先生已经联合两位旁系股东,以继承人涉嫌参与非法组织活动为由,向股东会提交了紧急动议。”
靳妄盯着他的脸,年轻监证员不由自主回避他的视线,靳妄微笑说:
“既然莱恩这么有空关心我,想必他在加州的项目干得不错?”
“有没有人看过他的财报?账面流水特别漂亮是不是?”靳妄笑意吟吟像在分享趣事,
“特别是划款路径,绕过所有合规审核了呢。”
监证会并不缺乏莱恩的帮手,他知道。
鹰般锐利的视线环顾左右,最终,目光缓缓落回顶撞他的那人脸上,手腕一甩,文件打着旋在桌面飞滑回去,蓝眸寒亮直视:“我很好奇,有没有人愿意查查看,那些钱到底去哪儿了?”
那人眼神闪烁,很快在他的审视里败下阵来,低下头假装看文件。
靳妄把手肘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收敛笑意,此刻压迫感反转:
“一个三番五次用损害家族整体利益来抬高自己位置的人,忽然调转枪口指控‘危害家族’。各位,是不是也该具备基本的判断力?”
会议室安静许久,有人转了一下笔,有人低头翻看自己的记录,没有人立刻接话。
靳妄脸上是散漫而得体的无害微笑,
右膝在桌面底下快频抖动,急促无声地敲击着地板,是极度不耐的隐形表现。
胸腔里激切亢奋的心跳猛撞肋骨,像头困兽来回踱步,随时准备撕开这层斯文的皮。
左手搁在扶手上,指甲无意识地在皮质扶面上来回刮蹭,留下一道道浅白的压痕,一二三数着节奏,
强迫自己不要站起来直接走人。
一、二、三……
一、二、想起窈窈蜷在被子里露出的白皙手腕,
一,想起她睡着后安静的面容,二,睫毛投在脸颊上的阴影……
三,三…三……想回家。
二……只想,回家……三、抱窈窈……一
他已经装不了太久的正常人了。
嘴角的微笑边缘开始发酸,戴得太久的面具,底下的阴暗欲望在疯狂涨潮。
监证会主席终于开口打破沉默:“让秘书处去调取原始笔迹鉴定文件。另外,通知法务团队联系对方家属所在地的领事馆,核对当年的死亡登记与医疗记录。”
靳妄听完的同时就推椅起身,外套还搭在椅背上,他甚至不打算浪费时间去拿。
“靳妄先生。”主席及时叫住他,
“在结果落定前,您不能离开纽约。监证会决议,暂停您的部分决策权,周期暂定三天,视鉴定结果再议。”
靳妄缓缓回头,灯光从侧脸斜射,在眼窝里刻下深邃的阴影。
那一秒,他脸上所有的散漫笑色消失殆尽,沉冷的眼睛注视过去,眼底晦暗不再掩饰,仿佛看一个死人。
片刻,他扭头踹开门,大步离开会议室。
……
与此同时,岛屿,凌晨。
温嘉窈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靳妄替她把被角掖好时,指背轻擦过她脸颊的触感。
醒来时枕边已经空了,她坐起来,窗外是浓稠夜色,海风咸涩的潮气在今夜格外浓烈。
她有点睡不着了,走出去透了会儿气,回来时,在房间门口看见一辆清洁车,推车的女佣帽檐压低。
温嘉窈正要侧身让过,又觉得哪里不对……半夜时间,不该有人打扫。
“你好?请问……”她出声。
女佣停了下来,微微欠身行礼,声音放轻:“夫人,您手指沾上了一些灰,入睡前请记得洗手。”说完便推着车继续往前走。
温嘉窈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分明是干净的,没有灰。
很快她就意识到什么,快步走回房间,进了盥洗室。
洗手台上放着一瓶压头干燥的新洗手液。她拿起来观察,瓶身的标签密密麻麻印着配料表和说明文字。
她一行行扫过去,在倒数第二行和第三行之间,有一行字被巧妙地嵌在配料术语的夹缝里。
字号略小,颜色略淡,不刻意去找绝对不会注意到——
【明天下午三点,西侧露台下方的礁石滩。有人会来接你。什么都别带,别告诉任何人。】
温嘉窈的手指停在标签边缘,心脏忽然砰砰弹跳急切。
她迅速地把标签从瓶身上揭下来,捏紧塞进口袋里。
追出走廊想问清楚是谁给的消息,清洁车和女佣都已经不见了。
第二天下午三点,温嘉窈准时出现在西侧露台下方的礁石滩,悄悄隐藏在灌木丛后面,静观其变。
风从海面上吹来,发丝被凌乱掀起。
直到远处天际线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一架白色直升机从云层下方穿出,机身上印着“医疗救援”标识,像只被召唤来的巨大白鸟。
温嘉窈猛然站起来:“居然……”
她喃喃自语地看着它在礁石滩上方悬停,舱门打开,一截攀爬绳梯被抛下来,在风中晃荡。
旋翼搅动的气流把身子吹冷,心潮却澎湃沸腾起来。
黎莺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手掌朝她伸过来,语速被风声和旋翼声扰得急切:
“别看了窈窈,快上来!我们只有一分钟!”
温嘉窈什么都顾不上了,迈开腿向着飞机奔跑,握住黎莺的手,脚踩上绳梯的横杆往上爬。
艰难地爬过几节后,被黎莺猛地往上一提,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拉进了机舱。
舱门在身后合拢,轰鸣声被隔绝一层,她的耳朵里还残留着旋翼的嗡鸣。
靠进座椅里,亢奋的心跳撞得胸口涩疼,窗外的岛屿正在缩小。
“这样就……离开了?”她看着它一点点变远,
仿佛肉。体已经飞离岛屿,灵魂随着昨日过往,还迟钝地徘徊原地,忘了追上。
“窈窈,我跟你说,这次谈应简出手了,咱们有胜算,我会好好把你护送回国的。”黎莺兴奋的表情比她还要激动,满脸成就感。
温嘉窈转过头,气息有些飘忽,“我的护照和其他证件都被靳妄收着,我不知道在哪。”
黎莺从储物格里翻出一瓶水递给她,“料到了。”
谈应简料到的。
胸有成竹地靠回座椅里,她扬起下巴:“我已经让谈应简派人去加急补办了,最快三天就能下来。”
“你先跟我回纽约,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等证件下来第一时间送你走。”
温嘉窈机械地接过水,握在手心里,沉默了一会儿:“……靳妄他知道吗?”
黎莺以为她担心被捉住,安抚道:“放心吧,他现在顾不上你,埃德蒙家董事会那边的事,够他忙几天了。”
/
靳妄自然不会坐等三天,在隔天下午,莱恩的助理就收到一封简短的通知。
内容是莱恩提供的材料“因笔迹存疑”,不作为有效证据列入评估流程。
这意味着靳妄暂时解除了行动限制。
他连家都没回,没有窈窈的地方,哪里都不是家。在公司办公室沙发上凑合一夜。
手机上的新消息比监证会的正式文件来得更早。
岛上安全负责人发来紧急汇报:
【警报系统被人从外部切断,通讯基站遭短暂电磁干扰覆盖,摄像头离线约62秒】
【肉眼确认有未登记直升机低空接近岛屿西侧礁石滩,导致安保队行动时间不足】
【夫人已不在岛上】
靳妄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会儿,讥嘲地笑了一声,
“看来下次准备新家,要装一套雷达探测才行。”
踢开搭腿用的茶几,他面色阴沉,拉开办公室的门。
奥尔登·埃德蒙的助理站在门外,微微欠身:“您父亲埃德蒙先生在顶层等您。”
总裁办公室的门窗严密关闭。
奥尔登。埃德蒙坐在办公桌后面,靳妄不耐烦地走进来,站在离办公桌几步之遥。
“怎么。”奥尔登慢条斯理翻阅文件,“你焦头烂额处理监证会的事,结果被人抄了后路,你该学会斩草除根了。”
中年老钱男人的语气自带傲慢,平静又冷冽。
靳妄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不耐烦:“我现在没心情谈这个。”
老婆都跑了,别烦我。
奥尔登坐在椅子中央,审视的目光视线落在他脸上。
“你有软肋,就会被人利用,在女人身上花太多心思,会让你判断失误。”
这是奥尔登对他的忠告,
“你是我选定的继承人,你可以把她当玩物,绝不能把她当作婚姻伙伴,她永远不可能是埃德蒙夫人。”——“她”指的是温嘉窈。
玩你全家。
想撕烂这老狗的贱嘴,喷粪的东西应该扔进马桶里自由旋转十圈后放生大西洋。
大西洋也会误以为这张嘴是日本新排出的核废料。
“所以,你和谈应简合作,派舰队干扰岛上通讯信号,害得我妹妹被人带走。”
靳妄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慢慢收起来。
向前两步,手掌撑在办公桌边缘,微微俯下身,直视老男人的眼睛:
“就别跟我说什么斩草除根了,你的根伸得够长了。”
奥尔登靠在椅背上,没有被他的怒意带动分毫。
“既然你很清楚我什么都知道,那你也应该清楚,如果温嘉窈是你继承道路上的阻碍,我会替你除掉她。”
他的目光从靳妄脸上移开,落向窗外灰白色的天际线:“就像你孩童时期那只雪貂一样。”
靳妄的手停在桌面边缘,眼神光随回忆跌落,仿似被风掀开一页薄纸。
“原来那个时候,我的雪貂,是你授意莱恩弄死的。”
已经不是疑问,不需再问。
“驱使莱恩那样的孩子做事是最简单的,只需要一点鼓励,尤金。”奥尔登毫不否认。
他望着靳妄,越发满意,对自己一件杰作那样的满意,
“你小时候能独自从绑架犯手里脱身,就已经成功被我选为继承人的有力竞争者。”
“软肋,弱点,阻碍脚步的东西,埃德蒙家的继承人统统不能有。”
第58章 离魂夜
曼哈顿的夜被落地窗过滤成一条流动的光河。
温嘉窈被黎莺带到了[Oasis Aqua],一家不挂牌的私人水疗会所。
藏在中城一栋老建筑的顶层,电梯需要多重加密的贵宾卡。
套间低调奢华,浮动浓郁清苦的修道院玫瑰矿盐气息。
黎莺说这里背后的隐形股东是谈应简,最安全不过,连门禁记录都不会留超过二十四小时。
温嘉窈坐在窗边的软塌上,穿着一件会所提供的蚕丝浴袍,手里捧着的茉莉花茶已经凉掉。
上一次和莺莺一起做按摩时,她还能懵懂地放松片刻,这一次却怎么也坐不住,脊背僵直,手指在杯沿上反复磨蹭。
黎莺趴在她对面的按摩床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侧过头看她:“怎么了小窈窈,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就是,有些恍惚……有些良心不安,还有点…难过。”温嘉窈放下茶杯,指尖蜷攥在掌心,
“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黎莺闻言想起自己,心里嘟囔一句:“怎么我逃走只有开心的感觉?难道我没有良心?”
不过对于温嘉窈,她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等她继续说。
温嘉窈低眉垂眸,望着自己足尖:“已经是逃出岛的第二天晚上了,我总是控制不住去想……想靳妄在做什么?是不是已经发现我不在岛上了?”
她对所有因为自己而变得大张旗鼓的事,都会感到自责和不安。
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他会不会正满世界找我?”
其实,她不想不告而别,让靳妄痛苦也不是她要的。
她从小受的教养告诉她,临别前应该互道珍重,何况是那个将近四年来无微不至照顾过她的人。
她真的不希望最后留给他的,是怨恨。
黎莺听懂她的纠结不安,了然地轻笑起来,“你真是太乖顺了。”
完全褒义,但需要及时纠正,
黎莺告诉她:“有时候爱也需要狠心。”
“况且,你也太小瞧他们这些疯子了。”
说完黎莺翻身仰面躺着,望向天花板上的磨砂灯罩。
温嘉窈抬起头,很是机敏警觉:“莺莺小姐,这是什么意思呢?”
黎莺侧躺过来看她,黑玲玲的眼眸格外透亮:“意思是,在你纠结他是不是会找你的时候,他很可能,已经掌握你的行踪了。”
温嘉窈的心情说不出地混乱,向下猛沉,仓促地说了声“我去一趟洗手间”,便站起来,匆忙走向套间里的洗手间,关上门。
她用冷水洗了把脸,抬头看着镜子里湿漉漉的自己,犹豫许久,还是从浴袍内袋里摸出手机。
这是从岛上带出来唯一的东西,靳妄给她的、且只能联系到靳妄的,一部手机。
盯着黑色的屏幕。
温嘉窈在想要不要给他发条道别短信?至少……珍重地说一句再见。
抱着这样的想法,她按下了开机键。
屏幕亮起来的刹那间,嗡鸣声接连不断地弹出来,水库超负荷泄洪一般叮咚、叮咚、叮咚……
消息一条接一条涌入,屏幕上的数字跳动着增长。
她来不及看清每一行的内容,只能在一闪而过的气泡里捕捉到一些碎片般的文字:
【窈窈,别怕,哥哥不生你的气】
【只会当你调皮在和我玩捉迷藏】
【哥哥很快就去把你找出来,带回家】
【谈应简以为在你周围装了定位屏蔽,我就找不到你的位置?他在美国的身家我闭着眼也能摸清楚】
手指悬在半空,她还来不及歇口气,新加载出来的消息轰炸又占据视觉中央:
【那些狗畜生把你藏在Oasis Aqua?】
【谈应简故意的吧?那里提供男模】
【最好别被我知道你碰过他们,窈窈】
【那个贱人贱人贱人贱人贱人贱人……!!】满屏的重复词让人头皮发麻。
他似乎只隔了一秒钟就平静下来,又说:
【至少现在,你跟他们在一起是安全的】
【等哥哥来接你】
【窈窈乖】
【窈窈不碰那些脏男人】
【等哥哥】
什么什么男模?温嘉窈脑子都快转不过弯,猝然,下一条,最新消息,出现在屏幕上。
字迹变得短促破碎,足以见得是被用力按着键盘一字一字打出来:
【你在看,对吧】
温嘉窈当即瞪大眼睛盯着屏幕,后背贴靠在冰凉的瓷壁,手指开始发抖。
屏幕最底下又弹出一条新消息:
【露出可爱的惊吓表情了呢~怎么不回复哥哥?】
她惊到瞳孔缩紧,快速抬头看洗手间的天花板角落。
什么都没有,只是白墙和柔光射灯。
那他是怎么知道的?
她还没想完,一段语音弹了出来,她颤着手指点开,贴近耳边。
靳妄低糜的嗓音从扬声器里传出,仿似无数遍贴着她耳朵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我好像能看见你?”
“当然了,宝宝,我一直在等你开机。”
“前置摄像头会以每秒百帧的速率传给我你所有的表情。你周围所处的环境,后置摄像头也能拍得到呢”
温嘉窈把手机拿远一些,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出她神情怔然。
刚才那些关于道别的犹豫,内心保留的柔软,在这一刻似一张薄纸被水浸透,软塌塌地沉在水底,一碰就破。
每秒,100帧。
当你的每个表情细节,甚至肌肤毛孔,脸上浅淡的小痣,或者某根不大听话任性翘起的睫毛,都会被相机细密拆分,进入病态偏执的男人的资料库里解剖,存尸千千万万。
加之从前经受过的许多离奇和诡异,你很难不产生拔腿就跑的想法。
手机忽然振动起来,屏幕上跳出通话界面。
备注【老公】
温嘉窈差点把手机甩出去。
她已经能够预见到,如果再不逃走,他将会将她更严密地关起来,实行更变态恐怖的监控!
不行……
不行!
不要变成一个会哭会笑的藏品,从此你不是你。
理智战胜一切伤感,跌跌撞撞站直身体,掀开马水箱盖把手机关机,扔进去,关上盖子。
世界安静下来,温嘉窈的心却久久不能平静,她快步走出去问:“莺莺小姐,我们最快什么时候可以走?”
黎莺抬头,喜上眉梢:
“我正想跟你说这事呢,谈应简处理好你的证照了,我们今晚就动身!”
/
靳妄身处纽约北部的一片白塔群像私人别墅区。
说是“暂住”,门禁却换了新系统,窗外草坪上每隔10米就站着一个穿深色制服的安保,个个魁梧,林子里还有未熄火的越野车,车灯像一排盯视着房子的眼睛。
监证会的最终裁定还没出来,父亲奥尔登剥夺了他的自由行走权。
靳妄坐在书房沙发上,手里捏着尾指上的女戒,缓慢地往指根推,又退出来,若有所思,再推回去。
来到这里之前,Gill替他回了岛上一趟,回来时带着只小绒盒,打开,里面是被他无数次亲手戴到她手上的戒指。
“温小姐几乎什么都没带走,只有您说的那部手机不见了。戒指放在床头柜上,我给您带回来了。”
靳妄的指腹在盒盖边缘摩挲停留,想的是另一件事:“你觉得……补办。证件需要多久?”
Gill思考片刻,谨慎地给出一个估算:“如果有特殊渠道,并且钱给到位的话,一周左右。”
靳妄把女戒从绒盒里取出来,套到自己尾指上,旋转半圈:“谈应简的手段没那么慢。”
落地窗外,几十个穿深色制服的安保正沿着花园步道交错巡逻,肩宽背阔,步履整齐。
“呵…”
靳妄斜倚窗框,把戒指转了一圈又一圈,嗤笑:“我玩了半辈子囚禁,还被老东西囚禁了。”
侧目瞥见桌面上手机屏幕还亮着,对话框里标注着【Beloved】的聊天记录停在几通未被接通的去电上。
他的指节叩了叩桌面,轻骂:“这个小笨蛋,胳膊肘往外拐。”
月亮被云遮住的几秒钟间,他翻出了窗户。
二楼不高,他踩着窗沿纵身跃下,落地时膝弯微沉卸力,丝滑压低身子,贴着墙根越过花园步道,在一丛修剪整齐的冬青后面停顿,动静张弛。
已经是第二天晚上了,谈应简那个狗贱种已经办好了手续,要送温嘉窈回国。
操他大爷的,这贱人竟敢玩真的?!还动作这么迅速!
邪恶!那对混账男女!邪恶至极!
拐跑别人的妻子,应该绑在绞刑架上除以火刑!
一个巡逻的安保从拐角绕过来,手电光扫过他刚才蹲过的位置,没照到任何东西,有些疑惑:“你有没有看到什么影子?”
身后的队友喊道:“没看见,你犯困了吧,好好巡逻。”
脚步声继续往前移动,靳妄隐入其中,沿着墙边翻过了外围铁栏,落地时鞋底在草地悄然烙入压痕。
靳妄直起身子,却见路边停着一辆黑色宾利。
车身低调,车灯未亮,仿佛早已等待在这里。
瞄一眼车牌,是老东西常用的那辆。
车窗降下,里面坐着家主奥尔登。埃德蒙的秘书,戴一副银边眼镜,面前放着一只平板终端。
他开口就说出令靳妄最烦躁的消息:“温小姐今天半夜就会离开,登上回国的飞机。”
“知道还不滚开?”
靳妄站在几步之外,“别挡老子的路。”
秘书的手指在平板边缘扣紧,继续说道:“莱恩先生今天要从纽约回加州。老板为他准备了一辆重型厢式货车,希望您作为弟弟,能去送送他。”
靳妄没忍住,乐了,冷白的脸色晦暗丛生。
唇角勾起弯弧,替他英译英,笑意没有抵达眼睛:
“你的老板、我的父亲,奥尔登。埃德蒙这个老畜生,希望用我的手,除掉上蹿下跳影响家族名誉的前任继承者。”
压抑的怒火令他一遍遍转动尾戒,“他有什么资格让我听他的?”
新任继承人的压迫力着实恐怖,连跟在奥尔登身边多年的秘书也有些心里泛怵。
只能避开靳妄杀人的视线,公事公办地将平板翻面,屏幕朝向他。
上面是一张正在实时更新的路线图,一条红色的虚线正从曼哈顿中城向肯尼迪机场方向延伸,标注的时间是今夜,预计凌晨三点半左右抵达航站楼。
秘书收起平板告诉靳妄:
“老板的意思是,如果您不照做的话,这辆重卡会出现在温小姐去机场的必经之路上。”
秘书稍作停顿,更换说法:“也会出现在温小姐今后人生的每一条必经之路上。”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梭来回,兵不血刃,吹动路边的枯叶,沙沙地滚过柏油路面。
靳妄嘴角的弧度慢慢收平,宛若退潮后,一块孤绝露天的礁石,安静锐利,却实在寂静。
接受奥尔登的要求,
可能会失去留住温嘉窈的机会。
拒绝奥尔登的要求,
温嘉窈会有生命危险。
靳妄忽然发觉,二十多年来,自己的人生就是如此,不断的徘徊,怎么选都有遗憾,一条路怎么走都通向痛苦。
白净的,可爱的,温软的,亲爱的窈窈。
是外力迫使我们分开,还是今生注定不能拥有?
可是,对不起。
我不信这是命。
为了留下你,我愿意做任何事。非常愿意。
当靳妄开口,冰蓝眼眸中的光亮在风中徐徐熄灭:
“要杀的人在哪?我赶时间。”
第59章 离别雨
夜晚十一点,莱恩从埃德蒙大楼旋转门走出来,礼仪先生替他拉开后车门。
莱恩弯腰坐进后座,随手把外套搭在身侧,正打算闭眼,余光忽然扫了眼前面的驾驶座。
今天的司机没戴白手套。
一双骨感分明的手搭在方向盘上,左手无名指戴着一枚男戒,尾指勾着一枚更细窄的女戒。
男人的手腕内侧,露出一截新愈合的深色疤痕。
像条横亘在冷白皮肤上的,腐朽河床。
莱恩靠在座椅里,语气里带上惯常的傲慢与不耐烦:“你是谁?谁允许你在我的车里戴帽子?不懂规矩?”
前面的男人没说话,他吹了声口哨,调子短促而散漫。
车子平稳驶过下一个路口,引擎低鸣一声,缓缓滑出车道。
莱恩在并线时从后视镜里捕捉到那双眼。
湛蓝的,仿若冰层下流淌的海水。
“Salisbury?”莱恩身体猛地前倾,“你怎么在这里?谁让你来的?父亲不是应该把你关禁闭了么?”
他靠回座椅里,讥讽嗤笑,“偷跑出来的?你可真行。”
莱恩盯着后视镜里那双眼睛,胸口涌上一阵厌烦到骨子里的灼热。
曾祖父老埃德蒙是二战期间从欧洲迁居美国的银行家,在战争末期曾为美国情报部门提供金融通道,战后以传奇资本奠定了家族的根基。
那张流传下来的画像里,老埃德蒙有一双瓦蓝的眼睛,于是从那以后,家族内部始终流有传言。
纯正蓝眸,会拥有至高无上的荣耀。
可无论是埃德蒙本家还是各大旁支,近百年来没有一个人,可以完全继承那双眼,那种眸色。
那种纯澈至圣洁的,湛蓝色。
直到这个混血的杂种出现,那双蓝眼睛就明晃晃地长在他脸上。
尽管百年后的今天无人再提及传言,但这还是让莱恩嫉恨了多年。
绕过一辆慢行的车,靳妄语气散漫:“别紧张。我是来带你逃命的,亲爱的哥哥。”
莱恩发出短促笑声:“逃命?你先把自己身上和暮桌会勾结的嫌疑洗干净再说吧。”
靳妄单手打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地搁在窗沿上,车速在他指间平稳攀升:
“和暮桌会有关联的人可不止我一个,如果没有你的深度参与,当年那位叔父怎么能登上台面,把矛头直指我和靳苏?”
靳妄神态松散,语调轻快:“你以为谋害我,暮桌会就会放过你?”
“哥哥啊,你从小就觉得自己比我高贵,可偏偏有些事是公平的,我们谁都逃不了。”
莱恩的手指在皮椅扶手上攥紧,眼底傲慢略显松动。“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带着一点被压住的犹豫,“逃什么?有人在追杀我?”
靳妄朝后视镜抬抬下巴。
莱恩看过去,车后大约三百米处,两辆黑色轿车正在保持相同车距静默跟随。
他再往左看,侧方车道也有一辆。
数量还在增加。
莱恩开始明显慌乱:“他们是谁?暮桌会的人?!他们跟着我的车干什么!我都已经砸钱跟他们割席了……”
他忽然住口,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
靳妄懒得表态,因为是吓唬他的,那些车是奥尔登派来监视任务进度的。
监视莱恩,今晚是否能死。
监视靳妄,是否能够下死手,亲自开货车撞死自己的哥哥。
这就是,他们的父亲,奥尔登最关注的。
但靳妄没有选择货车。而是坐在莱恩的车上,此刻,载着这头蠢猪逃命。
一脚油门踩下,车速指针骤然上跳,引擎发出轰鸣的同时,后方车辆也在加速追赶。
但在下个急弯处,靳妄在入弯前连点两下刹车,车尾微摆,刀片超车切入弯心。
后车被甩开距离,随后在第二处连续弯道中彻底消失在后视镜。
莱恩看着逐渐远去的车灯,刚想松一口气,却发现车速丝毫没有放缓的迹象,路牌正在从城市路名变成乡道编号,越来越偏僻。
“你在做什么?”莱恩声音发紧,“减速,我们已经逃脱了!”
靳妄笑了一声:“逃掉了么?没有,莱恩。我们没有逃掉。”
男人的目光落向前方笔直的公路,一如看见结局,“看看你这个样子,逃不掉的。”
油门一踩到底。莱恩猛地倾身向前,一只手扯住靳妄的衣领,另一只手伸向方向盘:“你疯了吗!!快减速!”
靳妄任由他扯着衣领,头微微偏过来,蓝眼睛在夜色中眨亮,嘴唇嘻笑。
“你在笑什么?”莱恩的声音几乎破音,“快他妈的减速!”
远处交叉的高速公路上,一辆重型货卡正急速接近。
两枚车灯堂亮,倒映在莱恩骤然放大的瞳孔。
“你到底想要什么?”莱恩的声音开始发颤,“你说,我什么都能给你!”
靳妄的眼睛盯紧前方,车速分毫不降:“你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莱恩猛地松开他的衣领,双手狠狠砸向仪表台:“你到底在说什么?!你这个疯子!!”
“啊对了,”靳妄忽然想起,笑意温度凝结,“至少你还有你父亲的杀心。”
“从小偏爱你的父亲,也会在你给家族丢尽脸面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杀掉你。”
莱恩像被钉在十字架上一样僵窒住,一时发不出声音。
“还记得小时候,我们一起被绑架么?”靳妄讲着故事,忽尔大笑起来,
“哈哈哈太有趣了!当我逃出来才发现,其实我们每时每刻都在被绑架。”
靳妄死死盯着前方,又骤变为轻声细语:“哥哥啊,你依靠别人的选择存活,也必将因为别人的选择而死去。”
优柔如死亡吟唱。
莱恩不管不顾地扑向方向盘,双手抢夺方向盘,想把车拉离迎面冲来的光柱:“Stop——!!Stop!!!停下——!!”
“呵。”
靳妄的手紧紧攥着方向盘,焊铁般牢不可分。
“哈哈哈……”
他眉开眼笑,
越来越觉得有趣,几近癫狂地在莱恩崩溃吼叫中恣肆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轿车和重卡在岔路口同时冲出各自的车道,世界仿若被静音重置。
靳妄低柔的嗓音,在此刻轻轻响起:
“Believe and live.”
(信我者得永生。)
——砰
重卡的侧灯擦过轿车尾部,金属撕裂的声响在公路上爆炸。
车身开始旋转,轮胎发出尖锐的嘶鸣,路面溅起一串火花。
倒悬的蓝眸圣洁如天使:
“Amen.”(阿门。)
莱恩被甩出车窗,身体在路肩上翻滚两圈才停下来。
轿车油箱碎裂,深色的液体在路面上铺开,一团火光从底盘窜起,沿着油迹迅速蔓延。
噼啪的燃响中,变形的副驾门被人从里面一脚踹开。
一只带着戒指的手扣住门框,手腕疤痕被火光映得发红。
靳妄从扭曲的车门缝隙里爬出来,浑身满脸都是血,从车上滚落在地,又以恐怖的力量强迫自己爬起来,摇晃着一瘸一拐。
他低头看一眼地上不知生死的莱恩,语气里带着一点遗憾的抱怨:“都说了会带你逃,怎么不信?要不是你抢方向盘,早就开过这个路口了。”
“真是……差点被你害死。”他低声嘟囔着,沿着路肩踉跄地往反方向走,身躯歪斜,在他走过的路面断续洒血。
“老废物还想把脏水泼我身上,那怎么能行?”他的自言自语在风里含糊,
“我们可是一起遭遇车祸的亲兄弟,同生共死的……挚爱手足。”
暮桌会只是一个逗号。
埃德蒙这个姓氏,才是贯穿一生的诅咒。
必将发咒于莱恩的傲慢,靳妄的疯狂,奥尔登的冷酷算计。
靳妄不在意,拼命往前走:
“要去找窈窈。”
/
夜晚十一点半,天上开始下起大雨。
温嘉窈和黎莺坐上迈巴赫后座,车身缓速驶过街道。
一只保温壶从前座递过来,她才恍然发现,今天是谈应简亲自在开车。
黎莺接过来拧开盖子,里面的热气裹着姜丝的辛辣味散开。
她对自己过分自然的动作不太满意,解释撇开关系:
“我们老板习惯雨天喝姜茶。”
谈应简从后视镜里斜瞄黎莺一眼,缓淡地低声吩咐:“到机场之前喝完。”
黎莺蔫蔫地应声:“哦……”
温嘉窈看着他们,唇瓣轻弯。
她转回头,望向车窗外的雨天。城市的灯光在雨帘中模糊,她有些心神不宁。
黎莺一路上都在和她说话,讲自己第一次跟谈应简出差,讲她怎么在陌生城市的机场里误闯海关禁区。
语调轻快,替她把沉默的间隙填满。
她还分了一小杯姜茶递给温嘉窈。温嘉窈小口啜饮,暖了胃,心却是凉的。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水面,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0点整,纯黑色迈巴赫驶入隧道。
周围的光线暗下来,黑暗短暂拥挤。
嗡——
谈应简放在扶手箱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
来电显示在昏暗的车厢中格外刺眼,像枚突然爆炸的信号弹。
温嘉窈的心跳跟着屏光清晰,渐重。
车子很快驶出短隧道,谈应简伸手按了接听键,顺手开了免提。
靳妄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轻飘飘的,仿似雨夜浸泡,问法直接了当:“你把我的窈窈弄哪去了?”
谈应简双手握着方向盘,冷冽回应:“你惹到我的人,总得付出点代价。从现在开始,她不属于你了。”
“虚伪的贱人。”
靳妄的腔调带上讥嘲笑的冷意,毫不落于下风,“你敢摸着良心说,大张旗鼓地做这一切,全部都是为了你那个小秘书?”
靳妄都觉得荒唐好笑:“别放屁了,坦诚点,你想让自己的资本留在华尔街,可这里最大的资本——埃德蒙家不会让席。”
“利用温嘉窈搞死我,是你在闯暮桌会那天就决定好的事。你以为我不知道么?真恶心。”
谈应简没急着答话。车子稳稳转过弯道。
“你要的,我让给你。”靳妄的气息稳定下来,被刚才的爆发压空了力气,
“把温嘉窈还回来。”
谈应简对于他提出的交易,态度依旧冷淡:“没有真正爬到顶端之前,你的愤怒只会让你像只乱咬的疯狗。”
“走在路边,容易被狗贩子套走。”
靳妄懒得扯:“她在你旁边?让她跟我说句话,我要确认她的安全。”
谈应简把手机递到后座,还贴心关掉了免提。
温嘉窈接过手机,把它贴在耳边,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雨声从听筒里传过来,似乎比车窗外的更近,更清晰。
良久的沉默后,靳妄笑起来:“窈窈,你不说话我也知道是你,我听呼吸声就能知道。”
隐约是在强撑着才保持意识:“不要跟他们走,知道么?不要相信他们,他们是坏人。只有我才是最爱你的。”
在严肃的告诫后,忽而变软了,宛若雨中棉絮,
“我们会一起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只要度过这几天……”
“靳、靳妄,我已经决定好了。”
温嘉窈在电话这头出言打断,细弱但是坚定:“这次我真的要走了。”
电话那头陷入安静。
她继续说:“我知道这很仓促……可是我真的不得不走了。真的很感谢你对我的照顾,我不能一直待在这里,我得回去——”
“我不准。”他说。
轻渺的三个字,闯进耳朵已经快要碎裂。
她怔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车身后半条街的路灯都黑下来,延伸进远方无穷无尽的漆黑雨夜。
当他失魂落魄的声音再次响起:“我不准。”隐约,浸了哭腔。
温嘉窈惊恐回神,发现周围灯杆上的光随着汽车前进,正一盏一盏地熄灭。
黎莺握紧了手里的保温杯,谈应简没有减速,依旧驶向前方。
“我不准。”
“我不准,我不准,我不准……”
“我不准。”无机制的重复令人遍体生凉。
又是一盏路灯熄灭,车子穿过大雨。
在她眼前,路灯似被无形之手依次拧灭,车前灯照亮的前方路面,正在跟黑暗赛跑。
“我不准。”
最后一声宛似叹息,迈巴赫随之刹停,雨刮器左右摆动,刮过挡风玻璃上密集的水幕。
透过不断清晰又变得模糊的玻璃,温嘉窈看见前方不远处,大雨中,一辆全黑的机车横在路中央。
车身倾斜,一个男人坐在上面,单腿撑地,头盔漆黑发亮的,面罩拉下来遮住脸。雨水沿着头盔的弧线滑落,在边缘汇流,砸在机车油箱上。
身姿修长寂静,似是暴雨中的守夜人。
“找到你们了。”靳妄笑意渗人。
第60章 离人诗
温嘉窈还没能看清他,迈巴赫已经轰然倒车。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撕裂尖啸,车身迅速调头,朝另一条匝道冲去。
手机里传来靳妄阴郁不愉的说话声:“你们,要带着我的妻子去哪?”
谈应简踩下油门,车身在雨幕中划出残影,直接汇入高架桥的车流,冷静提醒:
“系好安全带。到了机场你直接登上我的私人飞机,看他有什么本事拦。”
电话里安静一秒,靳妄咆哮的怒吼爆炸出来:
“Fuck you!!”
“你们这是绑架!信不信老子把你的飞机炸成一堆烂铁!”
疯狂的咒骂从扬声器里溅出,通过助听器,刺得耳膜发紧。
电话里的人又转瞬低眉哀求,从刚才的爆发中剥离,苦苦哀求:“不走……窈窈不走好吗?别离开……”
后视镜里,一团轰鸣的黑影从匝道底部攀升上来,速度快得诡异,像枚高射鱼雷。
靳妄矫健的身躯压贴在油箱上方,和机车低伏以减弱风阻。
电话里,他还在不断地重新组织自己已经失控的语言,
“我什么都给你,窈窈,你要回去,我跟你一起回去,我们去中国,住你外婆家旁边也行……”
“你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就能处理好所有事,只要你别离开我……”
机车逼近了迈巴赫的右侧,高速旋转的车轮扬飞水雾,它正在接近右后车门。
他一边愤怒一边苦求,如此割裂。
迈巴赫的车窗玻璃被一只手肘猛地砸中。
“砰”的一声闷响。
玻璃没碎,但整扇车门都令人心惊地震颤起来。
那是足以击碎普通车窗的力度。
“靳妄……”
温嘉窈太过震惊,睁大眼睛隔窗望去。
她看见了他。
头盔的面罩被雨帘覆盖成模糊的一片,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正穿过所有混沌,落在她脸上。
“窈窈,你的眼睛好美。”
果然,他在温柔地笑,“让它们独属于我,好不好?”
如此摄人心魄,像是不断引诱的魔鬼。
雨水在两种温度之间流淌。她怔怔望去,手掌贴上冰凉的玻璃。
试图触摸他暴雨中风驰电掣的光景。
随着靳妄的话,抬手摸了下眼睛,温家窈才后知后觉,自己已然泪流满面。
“窈窈。”耳边手机听筒里,再次传来靳妄嘶哑的,温柔的问句。
他问她,“我的窈窈,在为谁而哭。”
迈巴赫猛然再次加速。
温嘉窈被惯性带得向后仰倒,黎莺伸手接住了她,双臂稳稳环住她肩膀:“窈窈小心!”
窗外景象加速倒退,雨线化为虚无。
可机车没有消失,像只咬住猎物不松口的游隼,从侧面追上来,影子后视镜的边沿重新射入视线,直至再次出现在车窗边。
只看了里面一眼,靳妄恼火阴毒的声音就从牙缝里挤出来:
“不准,抱,她。”
骤然,温嘉窈骇然地望见,靳妄单手握把,另一只手抬起装着消音器的长管手枪。
枪口指向的正是黎莺。
“靳妄你住手!”温嘉窈的心脏在几乎停跳。
谈应简猛打方向盘,车尾朝机车的方向狠狠甩过去。
两部车体金属碰撞声沉闷作响,迈巴赫的后保险杠与机车前轮支架发生接触,尖锐刮擦。
温嘉窈担忧回头,从后窗看见机车在湿滑路面上剧烈摇晃,车尾摆过危险的失控幅度,又被重新稳住,再次提速追了上来。
两辆车的速度被推到极限,前后交错,在高架桥嗖嗖飞射。
黎莺心有余悸地张开嘴巴:“靳妄…简直不要命了……”
温嘉窈脸色苍白,雨水横流过窗影,在她脸上闪回。
她的哭腔被颠簸的车身撞得断续:“靳妄,你别追了……求你快回去,太危险了,你会受伤的……”
对着电话里的人反复哭求,“你让我走好不好?你让我走,我求你了——”
“你停下来,你停下来好不好——”
她在这一刻,竟分辨不了他的回答在笑还是在哭:
“窈窈,你不能这样离开我,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机身又一次逼近,轮胎在高速飞驰中碾过积水的声响像航行中被雷电摧毁的帆。
他对她说着话。
“我无数次设想过我们的未来,每日每夜。”
“只要你一不在我身边,我都会疯狂地想……想你在哪,在做什么,有没有人欺负你。”
“我控制不了自己,我没有办法,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吗,窈窈。”
“你走了我该怎么办?”
“没有你我活不了。”
两车在雨夜高架桥上持续地拉扯着最后的距离,反复撕扯她的心。
……
迈巴赫冲入机场VIP专用通道,轮胎在地面碾压尖啸。
车还没停稳,黎莺已经推开车门,抓住温嘉窈的手腕拉着她狂奔。温嘉窈被拽得踉跄,手里挂断的电话被黎莺抽走,丢回给驾驶座上的谈应简。
车窗半降,谈应简拨出号码,嗓音低淡寂凉:
“可以做飞前准备了……对,这趟空飞。”
温嘉窈的最后一点实感,是掌心黎莺塞过来的登机牌,崭新平整,烫金字体写着:Delta航空头等舱。
“刚才电话里谈应简是骗靳妄的。你不能坐私人飞机,以靳妄的势力,很有可能在起飞前被截停,甚至中程拦截。”
她们冲过VIP通道,跑上自动扶梯,黎莺这时候显现出总裁秘书的专业素养,语速快而清晰地交代,
“你坐客机走,经停底特律,全程二十五小时到国内。你的毕业证、成绩单、所有需要的材料,我都会帮你处理完寄回去。”
她一边拉着温嘉窈小跑,一边叮嘱道:“登机牌是头等舱,证件都在随身包里,记住了吗?”
温嘉窈跟着她跑,每一条信息都认真点头应下。可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落下来,抬手胡乱擦去,又落下来更多。
这几天的一切都太不现实了。
在纽约这座发达得魔幻的城市,连同过去四年一起,变成一场被反复重写却始终无法收尾的梦。
黎莺注意到她泛红的眼眶,放慢脚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像我说过的,有时候,爱也需要狠心。”
温嘉窈一直觉得自己对靳妄是说不上爱的。可此刻胸口挖空,痛感却比任何一次想起他时都要深切。
因为这次,是真的会分离。
她艰涩而坚定地应答:“我不会让你和谈先生的心意白费。”
没有行李要托运,一切都快得惊人。
黎莺带着她拐进一处不挂牌的独立小休息室,只有一把椅子和一扇能看到走廊的小窗。
安静的时间很短,但温嘉窈已经忍不住开始想,靳妄进机场了吗?他会不会已经在看监控?会不会找到她?
登机提示很快响起来,温嘉窈站起来,黎莺转过身,她们对望着,
“国内见。”黎莺说。
“谢谢你们。”温嘉窈拥抱她。
她从小通道走出来,走进起飞大厅。
厅内灯火通明,广播声空旷地回荡,宛如一座被灯光填满的巨大洞穴。
“Boarding pass, please.”
检票员让她出示登机牌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温嘉窈低头在包里翻找出来,递过去。检票员接过,正要扫描。
“温嘉窈!”
男人急迫的声音沙哑、破碎、几欲抽空力气,从身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她的身体在那一瞬僵在原地。
温嘉窈缓缓转过头。
靳妄荒芜的身影出现在大厅尽头,他穿过自动门,脚步虚浮,踉跄着往前走,如同被风暴推着靠岸的船,随时会散架。
他身上是深色的衣裤,可那上面大片大片深褐色覆盖了原本的颜色。脸上也是,额头,颧骨,下颌,湿黏的血迹在他冷白的皮肤上凝固成不均匀的斑驳。
温嘉窈难掩讶异,瞳孔震颤。
他怎么会伤成这样?
她震惊,心痛又恐惧,心口纠结郁积。
“温嘉窈,你出来见我!”
人流涌动,靳妄没能第一时间看见她,声嘶力竭压过厅堂里均匀的广播声,
“我们已经三天没见面了,你就不想念哥哥吗,窈窈?”
他往前走,四下搜寻,每走一步都有暗红色混着雨水顺着他的裤管滴落在地面上,“哥哥想你想得快疯掉了!”
他身后的地勤和警卫听见动静围了上来,但被他癫狂的状态吓到,都没有敢靠得太近。
有人拿着对讲机在喊什么,有人伸出手试图拦住他:“先生,您不能强闯安检。”
“先生,您需要医疗救助——”
“请不要继续往前走了!”
靳妄置若罔闻,推开拦在身前的安保人员,力道已经不大了,却浑身充斥让人不敢继续阻拦的疯狂。
他一个一个地搜寻,视线扫过成排的座椅,胡乱扯住一个过路女人的手腕:“温嘉窈。”
女人吓了一跳,尖叫着甩开他跑开。
平时的他二十米开外不会认错人。
可现在,温嘉窈远远望见,他脸上的血已经流淌到眼睛里,简直把他的蓝眸都染成红色。
他明显已经看不清了,脚步摇晃不已,还在嘶哑地喊:
“四年,初吻初恋初夜都给了你,你什么都拿走了,就要这样把我甩开!”
他马不停蹄继续往前走,话音撕碎破败:
“温嘉窈,你他妈就对我没有一点不舍吗?”
她抬手捂住嘴巴,眼泪一行行潸然,不忍看他歇斯底里的背影,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们对你说了什么?以至于你连见我一面都不肯。”他还在找,神貌越来越潦倒下去,
“你现在肯定在看着我,看我为你变成这幅鬼样子,你开心吗?温嘉窈,你出来说话啊!”
他停在一座灯柱下面,喘息着,仿佛没有力气继续走下去。
几秒后,他强行直起身重整脚步:“就算,就算你是拿我当条狗,也得把我拴着走。”
脚往前迈开半步,几乎要开口叫他的名字。
不,不行,不能回应。她的脚又收回来。
温嘉窈泣不成声。
刚才在车上,谈应简已经把所有事都告诉了她。
埃德蒙家的一切,奥尔登威胁拿她的安全逼靳妄就范,她全都知道了。
她每多留一秒,就会成为他被人拿捏的软肋。再多纠缠下去,自己只会成为靳妄的负累。
“温小姐?”
检票员叫了她好几次,温和而专业,“您可以登机进入头等舱就坐了。”
温嘉窈回神,接过检票员递还的登机牌,用力把涌到喉咙口的哽咽吞回去。
她想,他们是地球两边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用四年一起做过珍贵的梦,到此结束吧。
她闭了闭眼过头,穿过那道半人高的护栏。
才刚刚迈入半人高的闸机口,正欲前行,后颈被一只冰凉的大手捏住了。
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拽回护栏边,让她踉跄着转过身,被卷进那人怀抱。
那个浑身是血的人隔着护栏,俯身吻了下来。
嘴唇碰到她的片刻呼吸交融间,她尝到了血腥味和雨腥味混在一起的咸涩,冷黏。
温嘉窈睁大眼睛,看见他一双被猩红染脏的蓝眸,也睁着,正静静地注视着她,想要把她最后的模样烙进眼底。
男人的脸近在咫尺,疲惫,肮脏,疯狂,却瑰艳至极,描绘一幅被摧毁殆尽的画。
他在轻吻的唇间问她:“你到底……爱不爱我?”
温嘉窈站在原地,动也不能动。
几个冲上来的地勤将他从护栏边扯开,靳妄原本强悍的身体没有反抗的力气,像只巨大的木偶被摁在地上。
他侧着脸,从一堆制服和手臂的缝隙里,用力抬起头来看她,固执地望住她的方向,血眸偏执成狂。
靳妄在嘈杂中动了动嘴唇,她读懂。
“回答我。”
他口型清楚,
“回答我。”
温嘉窈站在护栏另一面,低头看着他被按在地面上的狼狈身影。
她的嘴唇在发抖,隐忍许久眼泪还是不断夺眶而出。
但好在,她还可以控制自己的嘴巴:“靳妄,我只回答你一次。”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与其说是爱,不如说,我真的很害怕你。”
靳妄的眼神在她脸上停住。
她一字一句继续,斩断他的念想:“我怕你囚禁我,怕你这样极端的人随时会疯掉,会死掉,怕沾染上你这个疯子还要连累我一起。”
他眼里的光随着她的话一点一点暗淡下去,像风中残烛,油尽灯枯。
苍白的嘴唇颤抖不已,脸上的血痕更为触目惊心。
“我讨厌你的不计后果!”
她说完最后一个字的瞬间,他骤然剧烈地挣扎起来。
身后的安保被他甩开了一个,又有两个重新扑上来压住他的肩膀。靳妄拼尽最后的力气,硬是挣出一只手,穿过护栏底部的间隙,死死攥住了她的脚腕。
力道悍猛惊人,令她神魂震颤,犹如将死之人爆发出的最后的气力。
他在她脚腕忽然摸到什么,仔仔细细,感受了个清楚。
旋即缓缓笑了。
“哈……”
“窈窈……哈……”
病态弧度从失血的嘴角浮现,低哑断续,像呻吟又像嘶喘,
“你真是我的乖宝宝。”
“你最乖了……”
他的手指收紧,箍得她脚腕生疼。
温嘉窈慌乱地低头看见他沾满血污的手,
中指那枚素圈男戒,尾指那枚她退还给他的女戒,手腕上那道她亲手包扎过的割痕,正硌在护栏的金属杆上,压出一道看起来就痛的红痕。
她的眼泪又涌出来,往回抽脚:“放手,靳妄你放手!”
靳妄的手像钳子一样扣紧,笑声还在继续,破碎黏连:“我爱死你了窈窈……”
“爱你,”
“想亲烂你这张说谎的嘴……”
她用力往后踉跄着退了两步,终于从钳制中挣脱,被吓到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今后你一个人要保重,再见。”
温嘉窈转身跑了。
跑进廊桥时,她听见身后传来他诅咒般的笑语,
“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爱你。”
温嘉窈不敢回头,不敢看那个曾经光风霁月的人被她亲手丢弃在身后的样子。
也不再知晓他音容邪性,阴鸷恶毒——
“下次再见面,我要把你c得下不了床,跑不动路。”
“我一定要往你肚子里填满我的种,让你怀一个小疯子,忍受我们每日每夜的纠缠。”
“我唯一的妻子,无论你生老病死,都别想摆脱我……”
廊桥的风吹干她脸上的泪痕,又很快被新的覆盖。
温嘉窈一直跑到座位上坐下来,系好安全带,没能停止低落,她双手捂住脸,崩溃哭泣。
直到仓门关闭,飞机起飞,她都还在恍惚着,找不到将一切结束的实感。
空乘小姐给她端来冰水,她连灌了几杯,才勉强把翻涌的情绪平复一些。
疲惫地靠进座椅里,望着虚空发呆。
舷窗外是纽约致死绚烂的灯火,光芒已遥远。
视线的余光落在自己脚踝上,白色袜子的边缘,洇着一点点斑驳血印,是来自靳妄的掌心。
她俯身,把袜子边缘稍作整理,指尖无意间触到里面贴肉的一圈微凉凸起。
是……那条、粉钻脚链。
温嘉窈微愣,“忘记还给他了……”
这条链子价值不菲,是应该还给靳妄的。可她戴了这么久,已经习惯它的存在,甚至感觉不到它在脚踝上的重量,因此才会忘记。
沉默许久,她吸吸鼻子。
“算了,就戴着当留作纪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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