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离开云池树梢, 依蔓并没有直接回东宫,而是在云池城逛了逛。
这座依托着云池巨树而建的城池,高处云烟渺渺、恍若仙境,而低处则生活气息浓郁。
云池树的主干向旁边延伸出宽阔的枝干,而越是低处枝干便越宽阔,而云翼则以这些枝干为道路, 在两侧建起了精巧的房屋。
大抵是云翼族毕竟与人族共同在苍灵大陆聚居了百年,所以这些建筑和人族的其实很相像。依蔓甚至还看到了一条铺着青石板的长街,熙熙攘攘,似乎整条街都是商铺。
依蔓本来还刻意避开其他云翼, 不过后来她发现这里的云翼妖们似乎并不认识她。
想来也是这些云翼平时并没有机会见到女王,而当初她进城时迎接的云翼虽然众多,但大概也没有太多云翼看清了她的面容。
更关键的是,一个护卫都不带、徒步行于平民区街道中的少女怎么看也不像是云翼族最尊贵的公主。
依蔓走到长街上,抬头向上看去。
云池树层层的光影掩映着云翼上层的建筑,平民和贵族的界限在这一刻如此明晰。
依蔓想,太注重血脉对于云翼来说不是好事。
不过,至少还有平民选拔出的奕氏……也不知道奕淮他们是经过了怎样严苛的选拔。
她想到奕淮, 便又想到了他今天的异常。
依蔓把心中繁杂的思绪挥开, 把目光朝街道移去。
如果不抬头向上看,也不去探究扑面而来的风中带着的潮湿味道,单看这条长街,似乎和苍灵大陆上普通的城池也并没有太多不同。
来往路人那些家长里短的琐碎聊天, 让依蔓感觉到了一丝久违的人间烟火气。
不过这里并非苍灵大陆——
总有小孩子裸露的皮肤上忽然现出了羽毛,或者是小脚丫一瞬间就变成了爪子。那些孩子通常都是小脸憋得通红,终于恢复了原先的状态,才得到身旁家长赞许的点头。或是一个看上去稀松平常的人在商铺买完东西,转身就扬起羽翼,或拎或抱着买来的东西,掠上半空飞走了。
这里是云翼妖族的聚居地。
蔚海之上,一座安逸的城。
依蔓漫无目的地走着。
她这次来到这里完全是临时起意,早上出门的时候并没有想到这些,因而此时便是两手空空、身无分文。
依蔓在一个生意火热的烧饼摊旁边驻足了一会,觉得这个应该是薛砚喜欢的口味。
忙得热火朝天的摊主自然没有注意到这个买不起烧饼的公主,而依蔓也不太好意思问周围陌生的面孔借钱。
算了吧。
她想,下次再来。
最近都没有和薛砚单独相处太长时间……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有休沐,到时候可以喊他一起来。
依蔓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怕自己不记得位置,不由得转头又看了一眼。
唔,长街中间靠树干三分之一的位置,在左边……不过这个不是固定的铺子,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变位置。
依蔓沉思着,完全忽视了周围云翼看她的目光。
虽然她走路和回头的姿势确实都挺优雅,奈何这一幕无论怎样,看上去都是一步三回头,可怜巴巴的样子。
她身上穿的一袭白裙更衬托出了这种孤苦伶仃的气质。
“喂。”一位和依蔓年岁相近的姑娘终于出了声。
依蔓起先没觉得她是在叫自己,直到她跑上前拍了拍自己的胳膊才反应过来,问:“这位姑娘,怎么了?”
那姑娘杏眼圆脸,一双眸子是偏浅的紫色,发色则是云翼族常见的蓝。她穿了一身浅碧交领襦裙,身材偏瘦,明明是娇俏可爱的模样,力气却颇大。
她在依蔓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便以不容抗拒的力道把依蔓拉到了烧饼摊的前面,颇为豪爽地拍下一粒碎银:“来十个!不用找了!”
“好嘞!”摊主笑眯眯地开始把烧饼装到油纸袋里。
依蔓终于反应过来,试图解释:“不是……我……”
“不要拒绝!也不用还钱!”那姑娘一昂头打断了依蔓的话,从摊主手里接过烧饼,使劲往依蔓怀里塞。
依蔓试图拒绝:“我真的不缺钱,就是这次出门没带……”
那姑娘道:“不用解释,我都明白的。”
依蔓觉得她根本不明白。
她不知道自行脑补了些什么,拍了拍依蔓的肩膀,深沉道:“生活都不容易啊,是吧?”
眼见越来越多的路人有朝这里围观的趋势,依蔓只得接住那个沉甸甸的袋子,道:“多谢了,我改日上门……”
“哎不用不用,”姑娘说,“这点钱没什么的,我娘说,该出手时就出手。”
依蔓张口欲言,这位姑娘飞快地又道:“如果要感谢我们,就在以后多帮帮其他云翼吧。”
不等依蔓再说话,她就转身溜进长街上摩肩接踵的妖群,消失了。
依蔓想追,然而手上半抱着个沉甸甸的袋子,实在不够灵敏。
她只得接下这份好意。
希望以后还能遇见这位姑娘,再表达一番感谢。而且,她挺想交个朋友的。
不过,十个烧饼实在有点太多了吧?
薛砚估计吃不完。
不对,薛砚的饭量时常超出自己的预估,说不定真能吃完?
依蔓一边想着一边轻松地准备回宫。
逛也逛得差不多了,如果饼冷掉就不好了。
她展开羽翼朝上飞,然而路过一个小树枝时,依蔓忽然听见了哭声。
那似乎是个很小的女孩,坐在树枝的边缘,手里捧着什么,嚎啕大哭。
她的情绪似乎很不稳定,下身在爪子和脚之间来回变动,显然是已经无暇控制外貌。
那个树枝位置偏僻,此时附近也并没有其他的云翼。
依蔓犹豫了一回,还是飞了下去,站在女孩旁边,问:“怎么了呀?”
这个语气哄林梦霏很有用,似乎对这个女孩也不差。
女孩抽了抽鼻子,把手里的物事捧给依蔓看,哽咽着说道:“我把雪瑶花摔碎了……”
依蔓没听说过雪瑶花。
她细细看去,只见女孩手中捧着半朵仿若冰雪凝成的花,还有一些零碎的碎片。
此花形似蔷薇,晶莹剔透,花瓣极薄。最引人注目的是每片花瓣中间都有一线赤红,不似凡物。
依蔓顿时开始审视这个女孩。
相貌普通,脸上有几颗小雀斑,发色眸色均是蓝,似乎也挺普通。衣服有点旧,不过还蛮干净。
不过依蔓觉得,自己能这么巧地遇到这个女孩,这个女孩还碰巧捧着这样一朵花……好像有点反常。
难道是什么陷阱?
依蔓开始感受周围的法术波动,不过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小女孩丝毫没察觉到依蔓的心绪,抽抽噎噎继续道:“这个是我攒了好久的钱,花了两百文买的……”
“你说多少?”依蔓惊道,声音不由得有些大了。
小女孩吓了一跳,鼻子都不敢抽了,道:“两……两百啊……呜呜呜……给我娘亲的生辰礼物……是不是买贵了……”
一点都不贵。
依蔓本以为这是一种极为珍稀的花,就和传说中的凝霜花那样,有某种特殊的效果。
现在看来,果然是自己想多了。
依蔓蹲下身,柔声道:“能把这朵花给我看看吗?”
小女孩颇为不舍的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花和残缺的碎片托高了些,递到了依蔓身前。
依蔓接过花,触手便是寒意。
她手里还提着那袋烧饼,便随手放在了一旁。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声清晰的、咽唾沫的声音。
于是接下来的情形便顺理成章。依蔓托着花仔细观察,小女孩坐在她旁边,狼吞虎咽地啃着烧饼。
这朵花确实不是依蔓想象中的那种珍稀花朵。
它的材质完全是普通的水凝成的冰,至于中间的那一线红,似乎用的也是普通的染料。
也就是说,这是一朵冰雕成的花。
云池城的气候异常寒冷,冰雕并没有任何融化的迹象,看起来倒像是某种珍贵的琉璃。
依蔓心下有了主意,道:“我可以试着帮你修一下。”
小女孩连忙咽下嘴里的烧饼,说:“可是这个很难的,要很精细很精细的凝水法术……只有店里的老师傅会……”
“应该没问题。”依蔓说。
这正是她所擅长的东西。
是在法术低微的年岁里一点点摸索出来的,最精细的控制。
如果一开始自己的法力就很强,也许反而还要更困难一些。
不过依蔓并不太确定这朵花原来长什么样子,便和小女孩闲聊:“这朵花为什么叫雪瑶花啊?”
“你不知道?”女孩十分惊讶。
不过她毕竟年岁小,所以没多想什么,便讲了一个故事。
传说云翼女王的王冠上,那颗碧蓝的宝石是神的馈赠,有了它,可平万里江河湖海。
这颗宝石仿若冰雪凝就,中间是一抹赤红,名曰“雪瑶”。
由于之前未璇的徒弟让依蔓找灵魂碎片,所以依蔓对宝石颇为敏感,连忙问:“女王的王冠?”
“对啊,王冠上唯一的那颗,”小女孩憧憬道,“我好想见女王啊……”
然而依蔓可以确认,女王没有戴过王冠。
女王一大半时间都在卧床,起床时挽起的发髻上通常都插着华贵的发簪,艳色逼人。
不过想来也应该是要在重要的场合才会戴。
依蔓又问:“那雪瑶花呢?”
“就是模仿那颗宝石造的花呀,”女孩说,“各种各样的都有……”
知道是虚构的花,没有固定的样子,依蔓就放心了。她凝神聚起凝水元素,按照蔷薇花的模样,一片片地变出新的花瓣。
可惜花中赤红色的染料她确实没法用法术变出来,只能借用原来碎片中的红,要不然大概还能再变几朵。
小女孩瞪大眼睛看着依蔓手里的花,塞着烧饼的嘴巴都忘了动。
依蔓把雪瑶花递给小女孩,小女孩“腾”地起身,使劲鞠躬,还伸出了自己的小翅膀,试图从上面拔一根羽毛下来当谢礼。
依蔓并不太明白云翼的礼节,连忙阻止了这一在她眼中无异于自残的行为,只道:“如果要感谢我,以后有能力的时候,就多帮帮其他云翼吧。”
于是,今天的薛砚并没能吃上热腾腾的烧饼。
而且由于依蔓把大部分烧饼都留给了小女孩,所以带给他的只剩两个了。
不过他还是挺开心的,在江秀水面前啃着烧饼晃来晃去,直到没有烧饼吃的江秀水忍无可忍把他推出门去。
房门“砰”地一声在薛砚面前关闭。他丝毫不恼,满面春风。
作者有话说:
之前考研出成绩,比想象中高了很多,太兴奋了总感觉在做梦,缓了好几天才缓下来……现在还要准备复试,时间大概是在三月下旬。深刻忏悔自己又断更的行为QAQ
第162章
云池城最寒冷的季节在一点点过去。
依蔓出宫的时间很少。
她大部分时间都在翻云翼的书。云翼的藏书也很多, 从历史到法术应有尽有。
云翼的史书和人族相比,虽然在某些方面似乎很真实,但某些方面好像又是另一种的扭曲。
比如, 书中把苍隆之战以前的大陆描绘为云翼的天下,未璇口中占了半壁江山的灵族则毫无存在感;把苍隆之战的功劳全归为云翼、声称人族是窃取果实的小丑;更不用说星陨之战及其后历史中,对人族进行大肆的扭曲和丑化……
依蔓想, 两个种族似乎在写历史上面,彼此彼此。
至于法术书中的法术, 大部分偏向于需要高法术天赋才能使用的大型法术。
总体来看, 人族在法术天赋上毕竟稍逊一筹, 但构建的法术体系却更为精细。
依蔓可以理解为什么对云翼来说,凝出冰花的法术反而很难了。
依蔓还试图探究昭月的情况。奕淮帮她召集了一些活了五百年以上的云翼,她和他们谈了许久。虽然云翼不喜人族, 但他们对昭月的评价却都不错。在云翼的口中, 这位清辉圣法师并不重视种族, 同云翼的关系颇好,是一个彻底的反战派。
然而星陨之战中,阡羽城是第一个战场,后来云翼节节败退,没有谁知道阡羽城中又发生了什么。不过,他们确实没有在后来的战役中见过昭月。
这下,依蔓更相信昭月还活着了。
清辉圣法师并未战死,而培养一个新的清辉圣法师可能需要许多年, 所以在战时, 人族应该也不会对昭月下黑手。
只是依蔓还想不通,后来的清辉圣法师是怎么回事。
不过这算不上非常紧要的事,既然没有新的线索, 也就只能暂时搁置了。
当然,她也花了许多时间翻阅其他难以准确归类的书籍,试图寻找有关“水妖化火”和石雍身体情况的书籍,然而却一无所获。
云翼族对神族稍微理解一些,书中大都是赞颂之词。至于神族的对立——魔族,有关情况则少之又少,不乏刻意抹黑,不能尽信。
江秀水原来天天出门找小姑娘聊天,后来发现大家都只把他当朋友,深觉心灰意冷。他干脆也开始和依蔓一起窝在房里,看书。
对此,没什么空和依蔓独处的薛砚非常不满。然而他毕竟有课业,又自觉受益,也就没抱怨。江秀水倒是和依蔓说过,薛砚最近的脾气好像愈发差了。
依蔓自己丝毫没有察觉,自然也没把江秀水的抱怨放在心上。她对薛砚好好学习的态度非常欣慰,甚至试图在云池城多留一段时间。
薛砚的课程在他的强烈要求下,终于变成了上午念书下午练武。他自己倒是开心了,但云翼的陪练们——大都出自奕氏——个个苦不堪言。
奕氏的隐王倒是乐呵呵的,去看了好几次练武,还在依蔓面前夸了薛砚一顿,说他提高了云翼将士的整体水平,深刻改变了大家歧视炎炽法系的不良习惯。
依蔓对这幅官腔还是不太适应,只能点头。
女王近来的气色明显好了很多。
奕淮说是因为公主回来了,女王心里高兴,心病自然大有缓解。
依蔓也是这么想的。
她每天都和女王一起吃午饭,谈起苍灵大陆的局势时也从刚开始的忐忑不安到后来的隐约试探,再到现在的自然流畅,并没有花太长时间。
女王虽然不算圣明,但毕竟也不昏庸。她虽有意反攻人族,但十年前的战争已经大大消耗了云翼积攒百年的元气,现在发起战争显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所以她们虽然政见不同,但毕竟也达成了共识。
情况总体而言,比依蔓想象中好很多。
她觉得,云池城目前唯一潜伏的隐患似乎是将军府。
但将军府近来一丝动静也无。
依蔓想,其中固然有自己回城以至将军府威势略有下降的原因,但更大的可能是将军府在筹划什么阴谋。
而且,她来云池城这么久,将军府也并未像奕淮所说给她发什么请柬,显得异常沉默。
不过依蔓没有想到,她很快就见到了那个只活在别人口中的云翼大将军。
那一天天气晴好,云池树上的云雾都散了些。
依蔓没有窝在房里,而是去了云池树中层的演武场。
每天下午,薛砚都在那里。
依蔓到的时候,日已近西斜。
她从演武场的正门进去,这时正有一个女子从门里出来,两人便迎面遇上了。
依蔓第一反应是,这个人相当高。
她虽然不及薛砚高,但已经比许多普通男子高出一些。而且她穿了一身深青劲装,身姿挺拔,浅蓝的头发高束,因而更显得高挑。所以依蔓看她脸的时候,都得稍微仰着头。
她看上去并不年轻,年龄似乎比女王还要稍大一些。她的眸子是浅碧色,鼻梁很高,眼尾微有些向上吊,虽然脸庞轮廓柔美,但总体来说是偏凌厉的长相。
依蔓以为这是薛砚的哪个陪练,很友好地让出了路。
她居高临下,随意地瞟了依蔓一眼,忽然发出了一声冷哼,然后便目不斜视地走了。
依蔓只觉莫名其妙。
难道是这个云翼输给了薛砚所以心情不好?
她本来准备无视这个小插曲,结果她带来的侍卫小声道:“那是伊楠将军。”
依蔓连忙转头去看,但将军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她刚刚虽然没有仔细观察,但也已经明明确确地感觉到了,这位将军对她并没有太多善意。
伊楠将军不可能没有认出自己。
所以依蔓没有想到的是,她居然连表面上的客气都懒得维持了。
依蔓没和侍卫再说什么,让他们在外面等着,而自己则进了演武场。
薛砚正在战斗中。
他的路数还是偏向近攻,动作幅度不大但攻势极其凌厉。他提着依蔓送他的那把刀,赤红的火焰映着他没有表情的脸,就像一个没感情的战斗武器。
以前的薛砚战斗的时候似乎不是这样的……
但是具体是哪里不对,依蔓也说不出来。
可能是他更冷静,也更果决了。
不过当他收起刀看向依蔓时,表情又鲜活起来,好像刚刚的威压都是错觉。
见公主来了,被打了一下午的陪练们纷纷行礼,继而一哄而散。
薛砚没看偷懒的云翼们,他走到演武场边,从长凳旁的包裹里翻出一个杯子,伸到依蔓前面,道:“小依小依,来点水。”
他漆黑的刘海由于汗水的原因沾到了额前,刘海下的眼睛盛满了笑意。
他的包裹鼓鼓囊囊,除了杯子,还塞着那些他最近在学的又多又厚的书籍。他每天都把书带来演武场,得空就拿出来背一背。
依蔓随手给他的杯子添了些水,便和他说起了遇见伊楠将军的事。
薛砚有点惊讶。
“那就是将军?”他说,“她站在那看了我一下午了,我问她要不要来比划几招,她也不搭理我。”
依蔓点头,小声道:“不知道在谋划些什么。”
薛砚喝了口水,抹了把脸上的汗,道:“云伊楠挺强倒是挺强的,难道是专程来看我的?早知道今天我就打凶点了……”
依蔓看了看四周,道:“别直呼其名。”
“但你不觉得云翼族很奇怪吗,把名字当头衔?这和直呼其名有什么区别吗?”薛砚说完,又灌了口水。
依蔓一时间竟然觉得薛砚说得有几分道理。
她不再纠结于这个问题,道:“你还要再打吗?”
“不打,歇会就回去了,”薛砚说,“你没看他们都跑光了,还算有点眼色。”
他的那些陪练们确实都不在了,现在这里空空荡荡。
依蔓一直觉得云翼族对于她和奕淮所谓婚约的态度十分暧昧。
既没有丝毫解除婚约的意思,又放任她和薛砚相处。
真奇怪,也没见女王的后宫除了王夫还有别人啊……
不过她既然不准备长时间待在云池城,也就无所谓云翼具体是怎么想了。
薛砚“咕咚咕咚”地把水喝完,便在长凳上一坐,随手把杯子放在旁边。
依蔓看了眼杯子,道:“你把它拿开,让我也坐一下。”
薛砚便笑,一拍大腿:“来,坐这里。”
依蔓觉得他是故意的。
她懒得和他说,俯身就去拿杯子。
薛砚伸出手,轻松把她安放在了他腿上。
“不行。”依蔓试图挣扎。
她坐在他腿上,两人距离过近,还是在这种场合,依蔓只觉浑身都仿佛蒸腾起了热气。
“我头疼……”薛砚微微阖上眼睛,开始转移话题,“我最近老头疼,还烦躁,都怪云池城风水太差。”
说话间,他的双手牢牢地环着她的腰。
“这一定都是因为你以前背书背得太少,所以会头疼,多背背就好了。”依蔓的语气中全是不为所动,不过还是伸出手,给他轻轻揉了揉太阳xue。
薛砚的神情明显地放松了一些,道:“不,明明是打架头疼,我觉得可能……”
然而他话说一半,忽然停住了。
依蔓不知道他的未尽之言,发出了一声疑问:“嗯?”
薛砚振振有词:“背书怎么可能习惯呢?这辈子都不会习惯的!纸上谈兵有什么用!”
依蔓不揉了。
她往他的头上敲了一记:“你还有理了?”
薛砚再次扯开话题,道:“我最近想了很多,比如说,以后做点什么。”
“去天纵?”
“不是说这个,是说养家之类……封黎那个寨子如果不劫道,做些在两个大陆间倒卖货物的生意,不知道行不行……唉,还是当圣法师简单。”
他的整个世界都在怀中。
养家糊口怎么够,她该得富贵荣华,喜乐无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3章
依蔓第二次见到伊楠将军,似乎也是因为凑巧。
她提前看完了上午准备看的书,一时无事,便准备先去寝宫找女王。
然而此时女王并不在寝宫,侍女说她在书房。
依蔓现在对于王宫已经非常熟悉了,于是转头便去了书房。
她刚到门外,还没让门口的侍女通报, 忽然听到里面有个女子大骂道:“奕流那狗贼!”
这声音太高了,直接穿透了厚厚的墙壁。
依蔓有些许惊讶。
她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敢这么光明正大地骂隐王。
门口的侍女依蔓也比较熟悉, 正是女王贴身侍女中的一位。只见侍女面色如常, 不慌不忙地朝依蔓行了一礼, 脸上流露出些许歉意。
“公主……”她小声道, “陛下现在不太方便。”
依蔓知道侍女的意思是让自己过一会再来,但她权当没听懂。
“那我在这等一会。”依蔓说。
她想听听里面还会不会有什么惊人之语,也想看看那个骂隐王的女子到底是谁。
这倒不是因为单纯的好奇。
隐王在依蔓一行人面前的表现一直无懈可击,但这并不能消除依蔓心中的隐忧。
她总觉得云翼现在的局面就是君弱臣强, 一切似乎都建立在一个微妙的平衡上,极易破碎。
她想知道更多信息——比如,隐王可能的另一面。
然而里面的声音已然低了下去, 依蔓再也不能听清楚分毫。
不一会, 房门被人缓缓推开了。
高个子的云翼女子一边推门一边回头道:“算了, 你爱怎样怎样吧。”
显然,刚刚骂隐王的也是这位。
在她身后的书房里,传来了女王温柔的声音。女王安抚、甚至近乎纵容地说:“我知道你关心我, 可是楠楠……”
“楠楠”这个昵称并不算特殊, 但从女王口里说出来时就显得柔软了许多。
云伊楠的语气和她的姐姐分毫不同。
她冷硬地说道:“打住,不要给我讲你那套婆婆妈妈的废话。”
云伊楠说着,手上力道便重了许多。书房的门“哐”地一声被完全推开,于是她便看到了站在门口的依蔓。
依蔓行了一礼:“见过将军。”
伊楠将军的脸似乎更冷了几分。
她很敷衍地点了点头:“公主。”
“蔓儿这么早就来了呀?”女王慢慢走了出来,脸上挂着点惊喜的笑容。
“嗯。”依蔓说。
将军瞥了依蔓一眼,也没再和女王说什么,直接大步离开了。
女王很头疼地揉了揉额头,对依蔓解释:“你小姨她从小就脾气爆,没什么坏心。”
依蔓望向女王。
今天女王穿了一身非常精致的长裙,上面绣了千百朵盛放的花。这条裙子和她惯常的风格一样,过于秀美而并无太多君威。
依蔓不知道女王是怎么真诚地说出“没什么坏心”这几个字的。
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浅蓝色眼眸澄澈无比,让她美丽的面容现出了孩子一般的稚嫩天真。
女王对依蔓的心思毫无所觉,继续道:“我会好好说她的。”
“我觉得……”
依蔓的脑海里回转着奕淮说的将军府动向、云池复杂的局势、还有伊楠将军这几次见她的态度。
她说了三个字便停了下来,在想怎么更好地措辞,委婉提醒女王。
“嗯?”女王稍微歪了歪头。
浅蓝的长发如瀑布一般洒了下来,蹭过了她戴着玉镯的纤白手腕。
不知道为何,依蔓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在女王疑惑的目光中,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说:“……您说得对。”
女王拧了拧眉,随后舒展。她花瓣一般鲜嫩的唇露出温软的笑意:“蔓儿真是善解人意。”
依蔓抚平衣摆的皱褶,走上前,换了个话题:“我今天看了一本书,写得很有意思……”
“那可得讲给我听。”女王挽住依蔓的手,把她往书房里带去。
门口的侍女关上门,继续看向面前云雾缭绕的庭院。
“看来隐王和将军是真不对付。”
当晚,例行交流时,江秀水一边嗑瓜子对依蔓的见闻做出了评价。
薛砚把一本书顶在手指上转了转,道:“这不是废话吗,难道他们看起来有对付过?”
几天前这本书还是崭新的,而现在书的封面已经缺了一个角,没缺的另一个书角也卷了起来,露出被折得乱七八糟的书页。
依蔓不知道是应该夸薛砚最近翻书翻得多还是谴责他一点都不知道珍惜书本。
她把痛惜的目光从书上移开,道:“将军府和隐王府一直在对立面……”
薛砚朝江秀水挑了挑眉,露出“你看还是我说得对”的神色。
江秀水“呸”了一声,极为刻意地吐出了一片瓜子壳。
依蔓看了江秀水一眼,在后者慌忙做出“我真的不是针对你”的手势后又接着说了下去:“但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哪里?”薛砚随口说,“女王太弱了?”
“那不是废话吗!女王什么时候强过?”江秀水迅速反唇相讥,说完一句话才后知后觉地补救,“啊依姑娘,我不是说你娘……”
依蔓没在意,揉了揉太阳xue ,道:“我想了半天,也没找到异常,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当时就是觉得不对劲……到底是女王的问题还是将军的……难道是那个侍女有问题?”
“想不到就暂时别想,等等看有没有别的线索,”薛砚收起书,道,“或者……可能是你最近太累了。”
“也是,”依蔓叹了口气,“我总担心出事,所以想太多……”
薛砚没接话,安慰一般碰了碰她的头发。
江秀水“啧啧”两声,道:“我们俩这没见过女王也没见过将军的,也不好给你分析啊。”
“我见过将军。”薛砚很不给面子地退出了“我们”的行列。
“忘了,”江秀水拍了拍脑袋,“所以这就属我混得最差?女王见不到,给我看看将军长啥样也行啊!”
“你跟我去练武场打打架,说不定将军就又去看了。”薛砚给他提建议。
江秀水连连摆手:“饶了我吧兄弟!”
也许是上苍听到了江秀水的祈求,也许女王所谓的“我会好好说说她”真的有效果,又或者是两次巧遇终于引起了伊楠将军的注意。总之没过几天,依蔓就收到了三封来自将军府的请帖。
说是将军府过几日有个小型的法术比试,请她、薛砚还有江秀水去观看。
这算是一件大事,故而依蔓上午便没有出东宫,而是和薛砚、江秀水聚在了他们常聚的房间里。
三张请帖并排摆在房间正中的方桌上,把平时桌子正中摆点心的小碟子都挤到了一旁。
“这绝对是鸿门宴吧?”
薛砚盯着桌子,用手抵着下颌,少见地做出了沉思状。
“你还知道鸿门宴呢,看不出来啊,那是天纵大陆那边的典故吧?”江秀水咋舌了几秒,开始挑刺,“又不是请我们吃饭,能用这个词?”
薛砚并不想理他。
“我以为你会很兴奋。”依蔓指了指请帖上端正的“比试”二字。
“兴奋什么?就请我看看,又不参加……”薛砚把撑下巴的手放下来,伸直了上半身,说,“而且和不够强的打架,还要让着点,真的没劲。”
他说着,忽地一拍桌子,道:“我终于知道我为什么最近打架的时候老头疼了!”
江秀水问:“终于不是因为云池城风水不好了?”
“这不是怕把隐王府的人打残了,不够酣畅淋漓,当然头疼,”薛砚道,“对了,有说在鸿门宴比什么吗?”
“没有,”依蔓说,“估计是观赏性的法术吧。”
江秀水忽然兴奋:“那有小姑娘跳舞吗?把流水聚起来当飘带那种?”
“那和法术比试有半点关系?”薛砚皱起了眉。
依蔓觉得薛砚的脸上写满了“你这是在侮辱比试”,于是决定阻止可能降临的争端,道:“飘带……似乎有些创意。”
“不是我的创意啊,我家乡过节的时候就会有,以后有机会就带你们去看!”江秀水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如果有机会的话。”
依蔓和薛砚对视一眼,刚准备作点安慰,忽见悬挂在墙壁上的浅绿色灵石微微泛起了亮光。
江秀水打了个哈欠,瞟了眼灵石,便浮夸道:“将军府还是气派啊,你们看这请贴,这金丝镶边……”
“厉害厉害。”薛砚敷衍。
下一刻,便响起了敲门声。
“公主,”门口传来侍女的声音,“奕淮公子求见。”
“好的,让他去会客厅,我马上就到。”依蔓说。
“啧。”薛砚瞪着那扇门。
“哈。”江秀水幸灾乐祸。
依蔓回过头,问:“你们要一起吗?”
薛砚咧嘴笑,洁白的牙齿仿佛都沾了森森杀气:“那当然,我和奕公子许久不见,那可是分外想念。”
江秀水搓胳膊:“你干脆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算了。”
“你恶不恶心?”
三人简单检查了一遍房间里的法阵,这才走出房间。
这些法阵是在未璇离开之后才由江秀水提议、由依蔓绘制而成的,主要的作用是在有人靠近房间时以灵石变亮做提醒。还有一些平时不启用的其他法阵,比如一个小型的传往宫外的传送阵,和一个能抵挡中型法术的防御法阵。如果不是因为这里的建筑是在树上而不是地上,他们可能还要做一个地下室。
不过云池城本身的法术波动过强,常常对这里的法阵带来扰动,故而需要时常检查。
他们到达会客的小厅时,奕淮已经到了。
不过他这一次没有微笑着和薛砚讨论他最近的课业,也没有和依蔓说太多关怀的话语,而是屏退左右,给他们带来了一个消息。
隐王想见依蔓。
私下,单独。
“我不知道父王是怎么想的,我和他有一些争执……”奕淮揉了揉太阳xue ,疲倦地叹了口气。
依蔓道:“需要我帮忙说些什么吗?”
“谢谢公主,”奕淮露出点笑,微微摇头,“我可以解决的。”
作者有话说:
小天使们久等了,我考研成功啦!复试非常顺利,已经收到了拟录取通知,九月份就可以去上学了。我考的专业和我本科的专业不一样,所以还有一些专业课需要在开学之前自学补完。断更并非我意,但我有时候实在写不出来,想着歇歇理理思路,然后继续写不出来,如此持续几天后就感觉辜负了大家,愈发没有勇气打开晋江TAT然后现实事情一多就开始拖……我以后写小说一定要全文存稿再发出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QAQ再次抱歉……不知道这次能不能一口气日更到完结_(:з 」∠ )_……——晋江出了一个一键感谢,很厉害的样子。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将军折剑.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xiaoxiao 100瓶;将军折剑. 36瓶;己巳20瓶;阿巳10瓶; mogor 5瓶;我是一颗小樱桃3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4章
这是依蔓第三次来到这条青石板铺就的长街。
上一次她特地带了些银钱, 希望能遇见第一次来时那位送了她十个烧饼的姑娘。可惜也许是来的时间不太凑巧,不仅没看见那位姑娘,连烧饼摊也不见了。
而这一次, 她依然没见到那个姑娘。
不过这并不是她来此的主要目的。
之前,她得到了奕淮的消息,于是便在约定的时间来到了这里。
她在一家不起眼的茶楼门口站定, 有些犹豫。
茶楼的店小二不算殷勤,给客人倒完茶, 才迎上来问:“这位小姐, 可是有约?”
依蔓微微颔首,跟着小二去了二楼。
小二推开最里面那个厢房的门时, 房里的男子刚刚抿了一口茶。
他坐在临窗的小几旁,披着一件灰色大氅,看见依蔓时,面庞上凝重的神色便舒展开来,露出一丝微微的笑。
“听说人族喜欢在这种地方见面,”隐王笑着说,“公主殿下觉得如何?”
虽然他态度挺好,但依蔓总觉得他似乎是在隐射什么。
她没有接话,直奔主题道:“久等了。隐王殿下找我有什么事?”
“没事便不能看看你吗?”隐王依然笑呵呵的。
依蔓坐到他对面, 道:“殿下见我, 自然是乐意之至。”
隐王不紧不慢地又喝了口茶,才道:“王府的事务可是堆得越来越多了,我这白头发都冒出来喽。”
依蔓看了一眼隐王那头深蓝的发。
反正她是一根白发都没看见。
不过依蔓也明白隐王只是说说而已,便道:“辛苦了,我想奕淮可以多帮您一些……”
“公主殿下应该知道臣的意思,”隐王放下了茶杯,笑容虽未改,却换了完完全全的敬称,“您准备什么时候接手政事?”
依蔓的面色也未变。
她说得不算快,但异常坚定:“那么隐王殿下您也应该知道,我来这里,就从来没有过执政的打算。”
隐王似乎早已料到依蔓会这么回答,他游刃有余地接着道:“公主,我们都不希望云翼族和人族之间近期再起战事……”
他说了长长一段关于苍灵大陆时局的话,抽丝剥茧地论述了一番云翼族和人族千年来积攒的仇恨。
扭曲的历史,种族的偏见……
这些难以消弭的东西,依蔓在一路上已经见过了许多,也为此思考了许多。
她没插话,默默地听着。
最后,隐王说:“您想达到的这一切,只有权力握在您自己手里才有可能达到。”
“我不这么认为。”依蔓说。
“那么您是想把王位交给一位在云池城里出生、听着战争的故事长大、从未见过任何一个人族的云翼吗?她对人族的实力不会有正确的评判,心中只有代代绵延的仇恨……”
依蔓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心里。
“但不是所有云翼都这样——”她本想用奕淮举例子,但又觉得不太合适,于是只道,“我相信隐王府能辅佐出一位贤明的王储。”
“做不到,”隐王揉了揉太阳xue ,疲倦地叹了口气,“公主,我做不到了。”
也是在这时,依蔓发现,奕淮和隐王在神态和气质方面其实很相像。
依蔓隐隐察觉到,这可能才是隐王今天忽然找她的原因。
她谨慎问道:“殿下何出此言?”
“女王知你无意继位,”隐王叹道,“玥薇郡主是除公主以外血脉最近的继承者,陛下有意培养,合情合理,我等无权置喙。”
“怎么会……”依蔓的面色顿时凝重了起来。
将军府主战,玥薇郡主骄纵。
她还记得奕淮说过,女王和隐王府“一直是同心的”。
她不知道将军府最近做了些什么,但她还记得伊楠将军在书房光明正大骂过的那句话。
所以那天那种微妙的感觉,果然是正确的吗?
不过依蔓也不能责备女王什么,毕竟女王已经纵容了她许多……
“云伊楠不声不响,棋高一着,”隐王给自己添了点茶水,又端起了茶杯,道,“我们竟是一点风声都没有探到。”
“但我不可能继位,”依蔓说,“可以想点别的方法。”
隐王道:“我这里倒是有一个。”
“愿闻其详。”
“公主从云翼男儿里面挑一个——不是奕淮,甚至不是奕氏子弟也行,可以提拔到奕氏——做驸马,您的儿女就是血脉最纯正的云氏储君,而且您可以亲自教育他。”
依蔓差点拍案而起,然而骨子里的教养阻止了这个行动,只让她吐出两个字:“荒谬!”
“公主喜欢薛公子,我们都不反对,后宫里再多几个江公子之流也无所谓,”隐王苦口婆心的样子,“可是这薛公子他毕竟不属于我族,难当正夫之位啊。”
对这种唯血脉论,依蔓十分头疼,不禁脱口而出:“你们怎么不干脆给陛下找一个新王夫?”
一说出口,她就有点后悔,甚至感觉有点受薛砚影响,说这话的语气十成十地像他。
依蔓默默地在心里给女王还有自己的亲生父亲道了个歉。
隐王端起茶杯的手顿住了,半晌才道:“公主不介意?”
依蔓并不介意。
她甚至忽然觉得这样才最好。以妖族的年龄看,女王还年轻,如果能再拥有一个孩子的话,一切或许能迎刃而解。而且,弟弟妹妹……大概能像顾青珏和林梦霏那样吧。
她有点想念他们了。
不过不敬的话脱口说一次就够了。
依蔓在心里又给亲生父亲道了个歉,并开始筹划给自己找后爹的可行性。
她问:“王夫……是什么样的?”
说来也很奇怪,依蔓已经去世的亲生父亲、那位病逝于逐翼之战的云翼王夫,很少被宫中的人说起。女王什至从来没有在依蔓面前提过自己的丈夫。
依蔓觉得她是太过伤心,因而也从来没有问过。
这还是她第一次问起自己亲生父亲的事情。
隐王微微叹了口气,看向窗外。
茶馆处于树枝的外侧,没有被上层的建筑和云层遮蔽太多,但能感受到的阳光也已经稀少,驱不散云池凝固的寒意。
远处便是奔流的沧海,午后灼灼的阳光倾泻而下,映出瑰丽的光芒。
隐王饮了口茶,缓缓说了起来。
“他叫奕川,我叫奕流,合该是川流不息……”
隐王奕流和王夫奕川是同一年被选拔进奕氏的。
两个云翼的法术天赋很高,就算是在层层选拔的的奕氏少年中也算是出类拔萃。因此,他们渐渐成了好友。
不过他们的性格完全不同。
奕川是一个温和善良的云翼,善于照顾别人的情绪,也没有太大的野心。而当年的奕流则满怀雄心壮志,总想做出一番大事业。
似乎也是自然而然地,奕川成为了王夫的候选人。
入宫之后,他们便见得少了。
“那时候他说,云翼现在羽翼未丰,时候未到,合该继续蛰伏……我不听,女王不听,所有云翼都不听……他只是个不能干政的王夫,而朝堂上的我们都觉得,这是我族等了几百年,好不容易才有的机会。
“等我们付出了血的代价,才知道,他是对的。
“可他也不在了。”
隐王的目光穿过重重时光,仿佛又看到了当年的旧友。
他从温柔的少年变成温和的男人,而他们从无话不谈到……
时光川流不息,友情如此脆弱。
隐王看着依蔓的眼睛,又叹了口气。
“你们很像。”
依蔓忽然有些明白隐王刚刚有些发愣的原因。
并不是隐王觉得依蔓介意新王夫,而是他自己就很介意。
依蔓渐渐放松下来,刚想再问点事情,忽见隐王手上的戒指发出了微光。
那戒指上镶嵌的似乎是个通讯用的灵石。
隐王看了一眼戒指,有些歉意地说:“我这的事务实在太多……”
“辛苦,”依蔓点头表示理解,站起来道,“那我就先走了。”
他找她应该就是为了女王属意玥薇郡主的事情,而现在事情已经说完。
隐王也站起来:“公主不再想想……”
依蔓说:“麻烦隐王在云氏旁支寻找适合的孩子,多找几个,年龄小一点更好……郡主那边,我来想办法。”
“那也只能这么办了。”隐王面色沉重,略略颔首。
依蔓出了和隐王见面的房间,一边想事情一边在走廊上慢慢走着。
一个年轻的云翼匆匆上楼,朝她迎面行来。
那云翼在离依蔓不远处停下来,行了一礼,面色貌似正常,可依蔓分明看见,他的手在颤抖。
他在害怕。
他在怕什么?难道是因为遇见自己?
依蔓思忖着,观察着,面色不变地微微点头。
云翼匆匆而去。
依蔓发现了第二个值得她注意的点。
那个云翼外袍内露出的衣襟,似乎是演武场那边的护卫制服。
至于他的去向,正是隐王所在的房间。
依蔓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走廊,想了想,还是转了身,刻意放轻脚步,朝隐王的房间走去。
“压下去,像前两次一样,”隐王疲惫的声音隔着墙壁传来,“别让将军府的人知道,免得又被做文章。”
“可是薛公子……”
“住嘴!”隐王极其严厉,“他是公主的人,明白?”
“明……明白。”
依蔓自然地敲了门,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个年轻的云翼开了门。
“我好像丢了一个东西,”依蔓就像没听见他们刚刚说的话,缓缓道,“你们看见了吗?”
“公主,您听见了。”隐王说。
用的是陈述语气。
“是。”依蔓没掩饰,她知道这个茶馆是隐王的,没有偷听的可能性,只能光明正大地来。
那个年轻云翼默默站在了一旁,低着头,极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隐王叹了口气,对他道:“既是如此,小叶,你把事情给公主原原本本汇报一遍。”
叫“小叶”的年轻云翼又开始发抖了。
他抬头小心翼翼地看了眼依蔓的脸色,才颤抖着说道:“薛公子又把陪练的胳膊砍断了……”
作者有话说:
写得不满意,大修了后半段TAT
第165章
“不可能。”依蔓说。
或许是她的语气太严厉了, 小叶又抖了抖。
不过依蔓并没有放柔声音的打算,她转头对隐王说:“薛砚练武向来有分寸,此事定有隐情。”
小叶嗫嚅着道:“可……可是公主……我们都看见了……而且也不是第一次……”
“不是第一次?”
依蔓想起刚刚小叶汇报时说的那个“又”字, 面色不由得凝重了起来。
薛砚从来没有和她说过这件事,平时的表现也没有任何异常。依蔓觉得这件事发生的可能性真的很小,但见他们言之凿凿, 心里的怀疑不禁多了一分。
但这份怀疑并不是给薛砚,而是给演武场的。
她觉得薛砚就算真的做了这件事, 也必然有他的原因。
这似乎给了小叶勇气,他眼里虽仍有未散的恐惧,但终于不发抖了,说话也清楚起来:“是,算上刚刚,已经是第三次了。公主,虽然有清辉的治愈师在,可这断胳膊断腿的,就算能接上,也难免落下病根啊!而且刚刚那刀可是冲脑袋去的,要不是柳哥让了一下,这可就不是断胳膊,是没命的事啊!公主!您可不能护着这个……”
似乎是觉得最后一句话说得不太妥当,他瑟缩了一下,吞下了将要说出口的词语。
隐王按了按眉心,道:“我观薛公子虽武学天分极高,但出招委实狠辣了些……不过公主请放心,前两次的事情我们已经压下去了,这次也一样,不会让薛公子的名誉受什么损伤。公主的人,我们无论如何也要护好。”
小叶抿了抿唇,把头又低了下去。
依蔓没有错过小叶眼中的不满。
她问:“伤员安置妥当了吗?”
隐王道:“这个公主放心,请了府里最好的清辉法师。”
依蔓点点头,道:“压下去也不是办法,必须得秉公处理。但我想说,薛砚只是好武,本心并不坏。我不是偏袒他,不过还是先查一查有没有什么隐情为好……”
小叶霍然抬头,吼道:“有什么好查的!我看得清清楚楚!那个混蛋就是故意的!他根本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他的拳头在身侧攥紧,涨红了脸,浑身都抖了起来。
隐王皱眉,冷声道:“住嘴!”
小叶叫道:“殿下!”
他被隐王瞪了一眼,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闭上了嘴。
隐王对依蔓说:“我替小叶这孩子向你道个歉,他没有对公主不敬的想法,只是一时情急,冲动了些,公主勿怪。”
小叶默不作声,忽地“扑通”一声朝依蔓跪了下来,也不知是道歉还是恳求。
这阵仗倒让依蔓有点受不住,只好保证会严肃对待此事,然后让小叶先起来出房间,她和隐王再谈谈。
“事情就是小叶说的那样,”隐王道,“公主你也知道,薛公子刚去演武场的时候还不是这样的,大家都很欣赏他……可是近些日子,他武技虽增长颇多,却也变得有些过于凶残了……”
依蔓最后一次去演武场还是遇见伊楠将军那次。
她回想了一下当天的情况,感觉薛砚的战斗方式似乎确实有些不同,但也没有小叶说的那样恐怖。
她说:“会不会是将军府的人做了什么手脚?”
隐王微微摇头,道:“就算再做手脚,也不可能控制薛公子。我是担心……”
他似是有些犹豫,话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
“直说便可。”依蔓道。
隐王叹了口气:“薛公子虽然对公主一片赤心,我们也有意培养,但他毕竟是个魔族……我担心,这是魔族无情杀戮的本性正在显露……”
伊蔓丝毫不信所谓的“魔族本性论”,她觉得这完全是一种偏见。
她说:“我和他相识已久,我可以保证,他绝对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隐王忧心忡忡:“我也不想相信,希望事情正如公主所言,是有其他原因。”
“不过这件事你不应该瞒着我,”依蔓仍有些疑虑,“第一次发生的时候为什么不和我说?”
“这……刀剑无眼,练武难免有人受伤,我先前认为这不是什么大事……”隐王解释道,“薛公子毕竟是云池城的贵客,而受伤的只是几个云翼平民,孰轻孰重,自然有所考量。但事不过三,以现在的事态,就算公主今天没有返回这里,我也是要汇报给你的。”
“孰轻孰重……”依蔓摇头,“自当平等对待。”
“公主大义,”隐王赞许道,“那么公主认为此事当如何解决?”
依蔓道:“我得回去问问薛砚,殿下你可否往有人在演武场做了手脚的方向查一查?嗯……我还需要尽快去见见伤员和其他目击者。”
“前两次的目击者和伤员都已经及时用辰云的幻术处理了,出现了记忆混乱的情况。不过记忆虽然混乱,但肯定会留有蛛丝马迹,公主想调查完全没问题。至于这次的伤员,已经安置在府里了,他的伤势不太方便移动,随时恭候公主前来,”隐王道,“现在唯一对三次事件记忆清晰的目击者只剩小叶,他是一名优秀的辰云法师。”
依蔓还是第一次见到辰云法系的云翼。
而且这位辰云法师和她印象中的辰云不太相同,似乎少了那么点深藏不露、控制人心的意味,反而有些胆小懦弱,还有点情绪过激。
看一个人,不能看他说了什么,得看他做了什么。
依蔓觉得小叶所表现出的样子和他所做的“用辰云幻术处理目击者”还是有些差异。
……如果是装的,那就很可怕了。
她说:“那小叶会不会有问题……”
依蔓没说完,但言下之意是,她觉得小叶在说谎。
“不怕公主知道,小叶——叶长景——是我埋在演武场的心腹,”隐王斩金截铁道,“我可以向你保证,他绝无二心。”
依蔓并不太相信隐王的保证。
她又问:“第三次的目击者呢?”
“公主稍等。”隐王说着,按动了手上的戒指。
过了一会,叶长景才推门而进。
他的情绪似是已经稳定,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小叶,”隐王问,“这次有几个云翼见到薛公子砍伤小柳?”
“除我之外还有两个,”叶长景回答说,“已经交给奕淮公子了,我还没来得及处理。”
隐王道:“我这里还有一些积压的事务,就让小叶带公主去淮儿那里……公主意下如何?”
依蔓点头:“嗯,可以。”
直到夜色已深,依蔓才回到了东宫。
她的表情异常凝重,心情异常沉重,行走的时候满怀思绪,就算在余光里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也没有丝毫放松。
黑发的少年背对她站着,一身银铠,身姿在夜幕下显得尤为挺拔。
不过依蔓很快就发现了不对。
那个少年的背影虽然和薛砚极为相像,但还是比他矮一些,穿的也是薛砚不会穿的东宫侍卫装束。
依蔓走到少年近前,问:“我怎么没见过你?”
她的脚步非常轻,那侍卫完全没有察觉,被吓了一跳,回头的第一反应就是:“你谁啊你?没见过我不正常?”
得,和薛砚的脸有八分像,就连性格的偏差似乎也不太多。
联想到隐王下午那番“再在云翼里挑一个”的言论,依蔓有理由怀疑,这个侍卫是故意被安排在这里的。
如果她喜欢的是泛泛的“薛砚这个类型”,说不定真的要上套。
依蔓的心情更差了,反问道:“你说呢?”
那人这才反应过来,一挺身,大声道:“公主晚上好!报告公主!我是今天刚上任的侍卫!”
如果是平时,依蔓可能还有心思周旋几句,但现在她没心思说这些,于是便直言道:“隐王派你来的?很好,你明天就不用来了。”
侍卫很惊喜:“这就能休沐了?谢谢公主!”
依蔓不禁扶额。
她怎么就忘了,如果真的是按薛砚的类型挑的,那么这个人可能也像一个傻子。
“我的意思是,你以后都不用来了,”她不得不解释,“你被革职了。”
“我做错什么了?我不服……不,我错了还不行吗!”侍卫一拍大腿,似乎终于转过了弯,道,“我真的不是隐王那边的!我是楚家的,而且是我自己和女王说我想来的,怎么能就这么回去……我会被我爹打死的啊!真的真的会很惨的啊……喂,喂!公主殿下别走啊,我必须站这里守着不动,不然会被扣薪饷的!……哎,真走了啊?……”
已经走远的依蔓清清楚楚地听见了他的声音,但是并没有回头。
她觉得隐王的选人方式很有问题,薛砚有这么聒噪吗?
薛砚……
想到这里,依蔓叹了口气。
关于下一任女王的问题其实不会影响自己的心情,而他才是她此刻所有沉重心情的源头。
她想到了下午见到的目击者和伤员。
她见到了那被烈焰刀锋所伤的手臂,听到了目击者情真意切的讲述。
而奕淮也是今天才知道这件事,和她一样都对此非常惊讶。
他们还一起去演武场实地勘探了。当时夜幕已经降临,薛砚的训练已经结束,所以并不在这里。
演武场一切正常,没有特殊法阵布置的痕迹。
种种调查下来,依蔓的心中几乎已经确定了薛砚确实是毫不留情地砍伤了几个云翼。但她想不通,他的理由……无论是下手的理由,还是不把事情告诉她的理由。
不过她转念又想,打架伤人对于薛砚来说并不算是原则性的问题,他可能也只是怕自己生气,说开了就没事了。
依蔓这样想着,推开了他们常聚那个房间的门。
一切都如平常那样。
江秀水歪歪斜斜地半坐半躺在桌边的椅子上,往嘴里扔点心;薛砚靠着墙,手里捧着一本书,显然是今天要背的。
在依蔓推开门的那一刹,薛砚就放下了书,扬眉问道:“小依怎么回来这么晚?隐王那老家伙为难你了?”
“没有。”依蔓说。
薛砚把书塞回怀里,皱起了眉:“那你怎么不太高兴……”
江秀水也直起身,道:“有事别瞒我们啊,大家一起解决嘛!”
依蔓直视着薛砚漆黑的眼睛。
她问:“你最近练武练得怎么样?”
“怎么样……”薛砚挠了挠头,语气带着点苦恼,“打得不够爽啊,他们太弱了,感觉时间过好快,没怎么打就结束了。”
江秀水补充道:“这小子刚刚还和我说,想去海上打,说要给那些云翼来点凝水的法术增益……你说他是不是欠打!”
“我只担心他把别的云翼打伤了。”依蔓说
“那怎么可能,”薛砚啧啧道,“我有那么弱吗?”
江秀水不解:“这和弱有什么关系?”
“弱者控制不了自己的法术强度,”薛砚头一扬,“我不一样,我想打到什么程度,就打到什么程度,哈!”
江秀水扭头对依蔓说:“……我觉得他更欠打了。”
依蔓没看出任何不对。
一点不对都没有,薛砚非常自然,没有任何伪装的痕迹。
可是,这明明是截然相反的描述。
薛砚和叶长景,必然有一方说的是假话。
……依蔓觉得,是叶长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6章
依蔓心里的天平本来就偏向薛砚。
她既然做了判断,就没再试探下去,而是把和隐王会面时发生的事完完全全说了出来。
“污蔑!**的污蔑!”
薛砚爆了句粗口,当即拍着桌子表示要去隐王府理论。
江秀水也同仇敌忾地骂了隐王和叶长景几句,并且以自身做例子表示“虽然以前比试时薛砚把我打得很惨但他真的挺有分寸”。
他这么一说,薛砚的脸色似乎更差了。
依蔓看向薛砚。
他漆黑的眼睛里翻涌着怒气,但又不像是单纯的暴怒,而是有一些更深的情绪,如同吞噬光明的暗流。
依蔓看不清那究竟是什么情绪,但她倒感觉到了薛砚的些许成长,虽然很生气但却没有以前那么冲动了,所以她有那么一点点欣慰。
“去对质也不一定可行, ”依蔓道,“阿砚, 你最近去练武的时候, 有没有感觉到他们似乎特别畏惧你?”
她之前去调查目击者和伤员的时候, 确确实实感受到了他们提起薛砚的恐惧。
虽然有些云翼的记忆是混乱的,但是那些深刻的情绪难以被辰云幻术根除,依然潜伏在意识深处。
薛砚的眉毛深深拧了起来, 道:“好像是有点。我还以为他们是被我打服了……”
“果然是这样, ”依蔓叹了口气, “据我的观察, 今天的那几个目击者……”
她仔仔细细地看着薛砚,确定他现在还比较冷静,在认真倾听她说话,于是便一口气说了下去:“他们说的是真话。”
薛砚的神情本来已经放松下来,忽然听到这句话,表情瞬间就凝固了。
他张了张口, 甚至差点发不出声音,只觉得喉咙干得厉害。他不敢置信地说:“你觉得是我在说谎?是我砍了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依蔓说,“我认为你受了叶长景的幻术影响……所以才……”
薛砚眼里的暗流似乎要翻涌成实质。
那并不是更深刻的暗黑,而是黑到了最深处反而浮起的暗红。
但这抹红转瞬即逝,所以依蔓觉得这大概只是她感受到薛砚不良情绪因而产生的错觉。
她不由得安慰地握上薛砚的手,认真地对自己的推测做出了解释。
依蔓反复思量,觉得只有这个推测才能让一切都合理。
首先,她不认为那些目击者和伤员是在配合着演戏。他们口径一致,无论是表情、动作、语言都无比真实,依蔓看不出任何破绽,所以暂时排除了这个推测。
再联想到叶长景的异常,依蔓基本可以判定,一定是叶长景的辰云法术在这件事中起了关键性作用。
她之前已经勘探过演武场,并没有发现辰云法阵的存在痕迹。除非是直接破坏场地,否则近期存在过的大型法阵痕迹难以磨削。那么就可以排除叶长景以演武场为基础做了一个幻境可能性。
那么剩下的可能性就只有——叶长景的幻术是直接对演武场中的人使用的。
但本来相比于直接布置幻境或者扰乱记忆,篡改记忆所需要的法力就非常巨大了,更何况还是直接篡改这么多人的记忆,甚至影响到潜意识……
依蔓觉得,篡改这么多陪练的记忆本来就不划算,而且凝水法系本身的感知力就很强,而那些陪练的法术也并不弱,很难让所有的陪练都不发觉。
更何况,依蔓看过伤员的伤口,那伤口非常干净利落,而且不是一般炎炽法术造成的的火焰灼烧,而是几乎凝成实质的火焰直接劈砍的结果。很显然,那个对伤员动手的人极其擅长炎炽法术,出手的时候一丝犹豫也无。
依蔓不认为擅长凝水法术的云池城里能有可以伪造出薛砚火焰刀锋的法师。
如果她是叶长景,想造出薛砚伤人的事实,那么其实不用那么麻烦,最简单的方法是……
依蔓看着面前情绪显然很差的黑发少年,握着他的手,再次叹了口气,有点恨铁不成钢:“你就不能防备一下辰云法术攻击吗?居然就这么简单被幻术控制了。”
不行,她明天……不,今晚就去找找反辰云法术的书,就算教不会薛砚,也得尽快做一个法术道具出来,让他带在身上,或者直接把法术图纹画在他的衣服上,这样至少在遇到辰云法术时能有个提示。
薛砚用黑色的眼睛盯着她,沉默了一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依蔓觉得他的手劲有些大,于是略略往后撤了撤,没想到却被捏得更紧。
……为什么他的情绪好像比刚刚更差了?
依蔓有点无奈。
江秀水觉得氛围不太对。
他默默往外挪了挪,发出两声干笑,道:“你们先讨论着,我去……我去……”
在薛砚无意识散发的威压之下,身为一个普通妖族的他不禁有些瑟瑟发抖,没有迅速想出合理的借口,卡了一会儿才缓过来,昂首挺胸、大义凛然道:“宜早不宜迟,我现在就去打听一下那个叶长景到底是怎么回事!兄弟你放心吧!我们一定会为你讨回公道的!”
这会,江秀水觉得身上散发着伟大的光辉,甚至一时忘了这诡异的范围,试图“哥俩好”地去拍薛砚的肩膀。
然后他伸过去的手就在薛砚有如实质的目光中凝在了半空。
他呐呐地缩回手,默默地转身,开门,离开,关门。
江秀水干净利落地关了门,才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自言自语道:“还挺吓人……对小姑娘就是要温柔啊……唉,也就依姑娘受得了他。”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远了。
江秀水以为自己声音足够小,但却忘了,依蔓之前刚刚加强了法阵,可以放大屋外的动静。
于是,江秀水的声音便清清楚楚地传到了薛砚和依蔓的耳里。
薛砚这才从某种把自己淹没的情绪里走了出去,察觉到自己的不对劲,赶紧松了手,堪称小心翼翼地给依蔓揉了揉。
“对不起。”他的心情似乎还是有点低落,额前的几根刘海没精打采地垂下来,话音也低低的。
“没必要道歉,”依蔓不在意,反手握住他的手,又道,“关于这件事,你是怎么想的?”
薛砚把她拉到怀里,缓缓舒了口气,说:“反正他们本来就不待见我,还想你也不待见我呗。”
他说得挺平静,依蔓的心却揪了揪。
她说:“很快这里的事情就可以解决完的。等找到合适的继承人,就交给奕淮那边培养,然后我们就可以离开了。嗯……先回竹幽谷看看柳霜他们,接着就启程去天纵大陆。”
“嗯。”
薛砚闷闷地说。
依蔓觉得薛砚可能是认为找合适继承人时间太长,又道:“你也知道,这件事我已经和隐王商量过了,主要是隐王府那边办,我只要稍微看看继承人合适不合适,再和女王说一说,把将军府那边压制住就行了。不会花很长时间,最晚明年开春的时候一定可以走,你不要担心。”
“没担心这个,”薛砚说,“我只是在想……”
他停顿的时间太长,依蔓不由得把自己的身子转了转,仰头看他的脸,问:“什么?”
回答她的是一个铺天盖地的吻。
当江秀水回到东宫,急匆匆地推开了门的时候,便毫不意外地得到了一个凶狠的瞪视。
屋里的两人正以一种江秀水觉得牙酸的姿势窝在同一个位子上。
黑发少年的手臂环着蓝发少女的腰,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俨然是一个完完全全占有的姿态。
依蔓的手里捧着一本书——江秀水能认出,这正是薛砚之前在背的那本——而在江秀水推门的那一刻,依蔓似乎正在和薛砚说书里的知识。
当然,在薛砚对江秀水怒目而视的同时,依蔓已经开始挣扎,并且试图从薛砚怀里跳下来。
虽然她并没有成功。
江秀水很想装作自己不存在。
他觉得自己应该果断关上门,离开这个快要亮瞎他眼的地方。
然而他并不能离开。
江秀水干咳了几声,英勇地顶着薛砚“你为什么还要回来”的目光,再次如之前那般昂首挺胸、大义凛然道:“我有一个重要消息!”
“有话快说。”薛砚抱紧了怀里的人,不太给面子地说。
依蔓把手里的书放到一旁,很关心地问:“怎么了,是关于叶长景的吗?”
“是,”江秀水走进房间,关好门,道,“我找不到任何他的消息……连一个认识他的都没有。不是说他在演武场那工作吗?”
“我的确看见他穿着演武场的护卫制服,”依蔓肯定地说,“而且据隐王所说,他三次都是目击者。也就是说,他大部分时间应该都是在演武场的。”
“这就奇怪了……”江秀水说,“薛砚,你印象里有这人吗?”
“我刚就在想了,也没想起来演武场里有叫这个的云翼,”薛砚皱眉,“难不成他用的是假名?”
“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江秀水道,“依姑娘,不如你仔细描述一下他的外貌?”
依蔓在记忆里仔细描摹了一番叶长景的容貌,还是摇了摇头:“蓝发,五官十分普通,是埋进云翼堆里根本找不到的那种长相。唯一的特征只有眼睛颜色,辰云的浅红。”
“难办啊。”江秀水说。
就在江秀水冥思苦想的时候,薛砚忽地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我记得演武场里有个特别胆小的,眼睛就是这颜色。他老缩在最角落,要不是看到这眼睛我就想起了很不爽的人,我还注意不到他。”
江秀水十分好奇:“很不爽的人?”
依蔓的心里大概已经有人选了。
也不知道远在苍灵大陆朝晖城的某个皇子有没有莫名其妙地打喷嚏。
她果断止住了这个话题,道:“那我们明天就去演武场守株待兔。”
“别,你不用去,我去跟踪就行,”江秀水说,“我们两个目标太大了。”
薛砚也说:“我会注意辰云法术的。”
“那好吧,我去研究防御辰云法术的书。”
就这样,三人定好了计策。
然而,第二天的演武场里,并没有出现叶长景的身影。
第三天,也依旧没有叶长景的消息。
依蔓去问了奕淮,然而奕淮也和叶长景不甚相熟,只知道是父亲十分信任的手下,在公事上和他偶尔相处过。
奕淮虽然与叶长景不相熟,但由于父亲的关系,对叶长景的印象非常好。依蔓担心问太多会让他觉察出端倪,于是便没再深问。
演武场里一切正常。
第四天,眼看就要到将军府比试的日子了,依蔓的心里不由得有些焦急。
辰云的法术体系和其他法系不尽相同,反辰云的术法研究更是稀少又艰涩。
依蔓没有在云池的藏书阁得到太多有用的信息。
她决定放下书,去街上转一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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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不知不觉间, 依蔓又来到了那条青石板的长街。
依蔓至今也不知道这条街的名字,但这并不妨碍她对这条街产生的亲切感。
今天正是凑巧,依蔓还没走几步, 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当然,并不是遍寻不得的叶长景,而是那个曾经塞给依蔓十个烧饼的姑娘。
她今天穿的依旧是和上次差不多的交领襦裙, 不过衣裙的颜色变成了浅黄。
这身衣服在云池下城非常普遍,但和云池城上层的云翼就有了明显的差别——大部分时候,上城的云翼们都喜好露出他们脖颈处的妖纹,不会和下城的居民一样把脖子裹得严实,因为妖纹就代表着他们崇高的身份。
当然, 由于依蔓出门的时候不太多,所以这也是依蔓近些时候才观察发现的。
姑娘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似乎在找些什么,并没有注意到依蔓。
依蔓连忙喊住了她。
姑娘停下脚步, 看了看依蔓,疑惑地眨了眨杏眼,似是并没有认出来依蔓是哪位。
不过她依然是热情的模样,笑着问:“怎么了啊?是有什么事要帮忙吗?”
看来她没少做随手帮助路人的事情。
“不是, ”依蔓解释道, “上次我没带银两, 你帮我买了些烧饼,我想还你钱……”
“烧饼?”姑娘歪了歪头,似乎终于想了起来上次的交集,满不在意地摆了摆手,“那点钱没什么的呀,你留着吧!”
“但我也不……”依蔓想解释自己也不缺钱, 但她话还没说话,忽见姑娘又开始紧张兮兮地左右张望。
依蔓于是便停下了话语,也跟着看了一看。
然而这里云翼熙熙攘攘,似乎并没有任何异常。
依蔓有点疑惑,问:“你是要找什么吗……”
那姑娘小幅度地摇了摇头,忽地小声道:“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呀?”
“应该可以,你说。”依蔓说。
姑娘咬了咬嘴唇,脸颊上飘出一丝微红,更小声了:“就……就是……我想去见一个云翼。”
这会,她之前帮助其他云翼的豪爽劲一点都不剩了,神情中满是少女的羞涩。
依蔓不太理解,问:“我可以帮上什么忙?”
按理说这姑娘不知道她的身份,那么应该也不是想见云池上层的什么云翼。
姑娘扭扭捏捏,继续小声说话:“就是……过会我和你一起去那边的小布庄逛逛,他们应该不会跟来……然后我从后门偷偷溜了去见他……你稍微等一小小会,真的只要一小小会,我马上就会回来,然后我们就可以一起从前面出去了。”
说完,姑娘双手合十,摆出恳求的姿态:“拜托啦……”
“他们?”依蔓问,“谁跟踪你吗?需不需要我帮……”
“别别别!是我家的护卫,”姑娘使劲摆手,“而且他们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也不知道今天有没有跟来。”
依蔓听完,点头道:“既然这样,我可以帮忙。”
有暗中跟着姑娘的护卫,依蔓也不是很吃惊。
毕竟随手给银子帮助别人的姑娘,应该确是个富家小姐。
不过依蔓并没有被人窥探的感觉,她观察了一番四周,也没有发现可疑的人影。
大约今天那些护卫是真的没有跟来吧。
姑娘说的那个布庄规模很小,就在不远的路边,门口挂着薄薄的布帘,足以遮蔽街道上路人的视线。
一进布庄,老板娘就热情地迎了上来。
“圆圆姑娘今天还带了朋友啊,”她笑眯眯地招呼道,“我们这又到了一批新的布匹,二位要看看吗?”
显然,老板娘口中的“圆圆”就是拉着依蔓来帮忙的姑娘了。
圆圆回头看了一眼布庄的门,见没有谁跟来,紧张的情绪似乎缓解了很多。
“我过会再来看啦。”圆圆笑着说。
她转头看向依蔓,得到了依蔓的一个点头,便匆匆地朝铺子的后门奔去。
老板娘大约也是知道些内情,没管圆圆的去向,笑眯眯地夸赞了一番依蔓的身段穿什么衣服都好看,不遗余力地推销起自家的衣物。
依蔓并不是特别感兴趣,于是试图转移话题。
叶长景的问题还一直横亘在她的心头,依蔓虽然不抱什么希望,但还是询问老板娘:“对了,你认识叶长景吗?”
“叶长景?”老板娘微微蹙了眉,想了一会。
依蔓以为她也不认识叶长景,正想再描述一番叶长景的外貌,忽听老板娘笑出了声,语带笑意道:“啊,那当然认识了。小时是吧?你不说叶时,我差点都没反应过来。”
依蔓觉得老板娘似乎理所当然地产生了什么误解。
她不知道“叶时”到底是指谁,但她不能放弃这来之不易的线索,于是“嗯”了一声。
老板娘道:“我看姑娘挺面生,既然是圆圆带过来的,应该也是上层的人吧?你千万放心,我们街坊都是看着叶时长大的,他是个好孩子,人长得非常俊秀,法术天赋强,开朗大方,心地又善良,经常给我们帮忙。”
说着,老板娘叹息了一声:“可惜这孩子命苦,父母都牺牲在战争里面了,那时候他才那么点小……还好,小时现在也长大了,有了一份好职位,算是出人头地了。我之前还想把我侄女介绍给他呢,不过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对圆圆那可是一心一意、死心塌地。我们现在就等着吃喜酒啦。”
依蔓知道,老板娘说的战争是逐翼之战。
她先前还没有意识到,其实大概像人族一样,云翼族也有无数因为亲人逝去而痛不欲生的生灵。
而这一切的痛苦刻在血脉中,又加深了种族之间的仇恨。
依蔓想,老板娘大约是误解了,没听清自己问的到底是什么名字,就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是圆圆的好友,十分关心圆圆的情郎到底如何,值不值得托付。于是老板娘自然介绍了一番那个“叶时”,用的都是溢美之词,一幅让依蔓一定要放心的架势。
总之在老板娘口中,叶时是一个哪哪都好的年轻小伙。
从描述上面看,和经常缩在角落、减少自己存在感的叶长景没什么太大关系。
依蔓只得点点头,表示自己了解了。
她和老板娘在这聊了半天,圆圆却一直不见影踪。
依蔓也不是担心这姑娘出了什么状况,而只是觉得这和圆圆之前说的“只要一小小会”有点差异。
何况,老板娘真是过于热情了,说完叶时的事情之后又开始给依蔓介绍新款的衣裙。依蔓并不准备买什么衣服,所以难免有点不好意思,希望能快点离开这里。
这样想着,依蔓便和老板娘打了个招呼,朝后门走去。
她无意打扰圆圆与叶时,只准备远远看一看。
掀开铺子后门的布帘,眼前便是摆放了许多染缸、挂着各色布匹的后院。
依蔓一眼就看见了后院角落的两个人影。
老板娘口中的叶时穿了一身宽大的灰黑衣袍,戴着兜帽,完完全全掩住了自己身材和头发。
圆圆背对着依蔓,踮着脚,环着叶时的脖子。
是如胶似漆的模样。
所以,虽然叶时是正对着依蔓的,但是由于衣袍和圆圆的遮挡,依蔓完全看不清他的容貌。
和两个正在拥吻的云翼站在同一个院子里更尴尬还是和热情的老板娘聊天更尴尬?
依蔓选择回去和老板娘聊天。
她想退回布庄里面,但似乎她出来的脚步声已经惊动了叶时和圆圆。
圆圆把手放下,转过身,一张脸都红扑扑的。
她看了眼依蔓就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来回扭着自己的手指,道:“哎你怎么来……”
话没说完,圆圆就被叶时拉到了身后。
叶时以一种保护者的姿势结结实实地护住了圆圆,警惕地看着依蔓。
与此同时,依蔓也做好了防御法术的准备。
的确,这位云翼宽大的衣袍和兜帽很完美掩住了头发和身形,但这并不代表依蔓在圆圆转过身后依然没有认出他。
他兜帽之下年轻的面容似乎依然和依蔓前几天所见一模一样,但又似乎有所不同。
——那单独看都是普普通通的五官此刻竟然有一种惊人的魅力,浅红的眼眸粹着寒冰,如同埋藏在雪山之上的珍贵宝石。
老板娘说的“非常俊秀”简直可以算是谦辞了。
依蔓怎么也想不到,圆圆偷偷去见的心上人居然是叶长景。
这么看,刚刚老板娘根本没有听错自己的话。
依蔓想,叶长景看见自己的第一反应居然这么防备,而且气质与上次大不相同,显然是非常有问题。
海风在云池树巨大的树枝之间穿梭,后院中各色的布匹随风起舞。
气氛却异常冷凝。
还是圆圆打破了沉默。
她从叶长景身后探出头,似是感觉没什么危险,便站到了他身旁,侧头问叶长景:“怎么了行行?你们两个什么情况?”
虽然依蔓觉得叶长景很有问题,但对圆圆的印象还是很不错的。
于是依蔓便道:“我也想知道叶公子是什么情况。”
“都和你说了多少遍,不要随便遇到一个人就觉得要帮忙,你是好心,又不知道别人什么意图。”叶长景说。
他一直防范地盯着依蔓,口里的话是对圆圆说的。
“但是这个……”圆圆这才发现自己和依蔓还没有来得及自我介绍,于是吐了吐舌头,说,“额,这个姑娘是好云翼呀,我上次帮她买了几个烧饼,她这次还特地还我钱呢。”
“买烧饼?”叶长景发出一声冷笑,“你知道她是谁吗,她还需要别人买烧饼?”
依蔓隐隐发觉,叶长景奇怪的态度似乎并不是因为他自己对薛砚的所作所为,而是因为担心依蔓对圆圆有什么伤害。
好像有点过分保护了吧?
别的情侣好像也没有这样的……
为了防止叶长景说出什么抹黑的言辞,依蔓决定直接自己说。
她说:“圆圆姑娘,不好意思都没来得及自我介绍。我是云依蔓,就是……”
就是刚回来的那个公主。
不过,很显然已经不需要依蔓再介绍什么了。
“云依蔓”三个字刚落,只见圆圆脸色剧变。
她握紧了叶长景的手,转瞬就已经冷下脸来,抬起下颌道:“依蔓公主好大本事,本郡主真是看错你了。”
此刻她的神情高贵又骄傲,刚刚脸上的羞涩与好奇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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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云池城只有一位郡主。
那就是伊楠将军的女儿,王位的有力争夺者,传言中那位极其骄横的郡主,云玥薇。
目前依蔓的心情十分复杂。
叶长景是隐王非常信任的手下。
玥薇郡主是将军的掌上明珠。
她想不通,叶长景和郡主是怎么搅和到一起的,而且还是那种被街坊邻居“等着吃喜糖”的关系。
这么看,叶长景可能根本早已背叛了隐王府——或者说,他本来就是将军府埋进隐王府的卧底。
她也想不通,云玥薇为什么在传言中是那样一个骄横的模样——明明是一个这么有爱心的善良小姑娘。
依蔓不觉得她之前看到的“圆圆”是云玥薇装出来的样子。
如果这里的普通居民知道“圆圆”是玥薇郡主,那么现在的形势也许会大不相同——至少,将军府能获得更多的民心。
那么玥薇郡主的形象,到底是隐王府的有意抹黑,或者是将军府的一盘大棋?
就在依蔓思考的时候,云玥薇又开口了:“哼, 你无话可说了吧!”
依蔓发现她现在的表情和伊楠将军十分相似,都是那种盛气凌人的模样。
可惜云玥薇没有伊楠将军那种高挑的身材和凌厉的五官,所以这种努力抬下巴的样子竟然还有几分可爱。
依蔓知道,云玥薇是误会了。
云玥薇以为自己是刻意接近她的,然而谁能想到,居然真的会有这么巧的偶遇。
所以现在无论自己说什么,云玥薇也是不会信的。
但依蔓还是解释了一番:“抱歉, 我真的不知道你的身份。”
“呵, ”云玥薇说,“狡辩!你不在宫里呆着,跑街上来做什么?”
依蔓很诚实地回答道:“闲逛。”
这种风轻云淡的态度似乎让云玥薇更生气了。
“厚颜无耻!”她跺跺脚,拽着叶长景就准备走。
“等一等。”依蔓道。
不过当云玥薇真的停住脚步的时候,依蔓反而犹豫了。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在云玥薇的面前质间叶长景,但又不能放过这个好不容易见到叶长景的机会。
“怎么?”云玥薇把下巴一抬,道,“就算你要道歉的话,我也是不会接受的。”
依蔓很平静地提醒她:“我刚刚说过抱歉了。”
“你!”云玥薇把空着的那只手举了起来,指着依蔓,气呼呼地说,“你给我等着!”
依蔓间:“等什么?”
“明天我们决斗!”云玥薇瞪着依蔓,“你可别当缩头乌龟!”
依蔓知道她说的是将军府的比试,就点了点头。
云玥薇还是很不满意:“你这是什么态度?对待比试一点都不认真!”
依蔓只好道:“郡主放心,我会全力以赴的。”
“哼,这还差不多。”云玥薇表情好了些,再次拉着叶长景的手准备离开。
对云玥薇,叶长景一直是表现得沉默而顺从的,这次却在转身之前稍微调了调兜帽,借这个动作朝依蔓眨了眨眼。
依蔓确定,自己没有眼花。
因此,她没有再出口阻止。
云玥薇拉着叶长景走了两步,才想起来自己应该走前门,于是又很尴尬地转了回来,大步绕过依蔓,又进了布庄。
依蔓没有跟着进去。
她从布庄后院的门离开,站在偏僻的树枝上看了一会云池树的枝桠,便如预料之中,等到了叶长景。
他是从另一条路绕过来的,见到依蔓便摘下了兜帽,恭敬地行了个礼:“见过公主殿下。”
他眼里的寒芒已经消失不见,五官并没有什么变化,但看起来就是少了些惊心动魄的瑰丽。
依蔓想,大概是气质的原因。
现在,叶长景又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存在感非常少的年轻云翼了。
这似乎并不完全是辰云法术的功效,只能说,叶长景本身就很擅长表演与隐藏。
依蔓间:“怎么回事。”
叶长景把兜帽戴上,缓缓道:“如果殿下间我和郡主的事情……”
依蔓略点了头,叶长景便开始了叙述。
“公主知道也无妨。简单点说,我是隐王殿下派到郡主身边的卧底……几年之前,我就开始慢慢接近她,现在已经完全得到了她的信任,而且也找到了一些把柄,算是成功了。”
叶长景说着,稍微弯了弯嘴角:“还得感谢公主殿下刚刚没有拆穿我。”
理智上,依蔓觉得自己不应该对这件事发表什么不同意见。但一想到云玥薇刚刚见叶长景之前那种紧张兮兮、少女怀春的样子,再看看叶长景此刻说到“郡主”叶没什么感情的语气,依蔓不禁皱起了眉头:“你这是欺骗她的感情。”
叶长景反问:“除了这个,还有什么方法可以成功?”
依蔓虽然很不赞同,但还是配合地摇了摇头。
毕竟这是隐王给叶长景下的命令,而以隐王府和将军府势如水火的关系,双方一定都在往对面派卧底。
虽然话是这么说,依蔓还是不太舒服。
大概是“圆圆姑娘”给她的印象太好了,所以就算依蔓看见了云玥薇那种忽然变得盛气凌人的样子,也下意识地觉得这样子是装出来的,所以没有怀疑过云玥薇的本心。也是因此,依蔓都有点心疼了。
似乎是看出来了依蔓的所思所想,叶长景又道:“公主也不必忧心,我马上就可以卸任了。”
依蔓间:“怎么?”
“郡主快要及笄了,将军也已经挑好了婚约对象,明年就会完婚,”叶长景说得一派轻松,甚至还用有些开玩笑的语气道,“隐王殿下总不可能让我去给她当后院男宠吧。”
依蔓道:“那也说不定。”
毕竟她看隐王那样子,往云玥薇的后院多塞几个云翼也完全不会有心理负担。
“啊?”叶长景笑出了声,继续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那到时候公主殿下可要帮帮我,和隐王殿下说道说道。”
“不说这个了,”依蔓说,“我想间间你别的事情。”
叶长景收回了笑容,恭敬道:“如果我可以说,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依蔓道:“我就直接间了,薛砚的事情,有没有别的可能?”
“我知道公主想间什么。我看起来不太可信,公主也不会信我,”叶长景摊开手,道,“我伪装得太多,经常要表现出不同的性格,这么多年下来,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真实的样子是什么了。”
他的手很白,但明显不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上面有许多粗茧和伤疤。
依蔓看着叶长景,没有说话。
事实上,她在凝神感受着周围的法术波动,担心叶长景忽然对她用辰云幻术。
“确实,那天演武场弟兄受伤、见到你之后我的反应,是装的,就是想希望你注意到这件事,因为我对隐王殿下处理这件事的方法不太赞同,”叶长景大方承认,又忽然话音一转,“我可以保证,伤人的事情,是薛公子自己做的,没有受到任何影响。至少,我没有对他用过任何法术,也没有察觉到其他势力的法术。”
依蔓还是没有说话。
事实上,她一点也不信。
就算叶长景信誓旦旦,她还是不信。
“我需要证据,”最后,依蔓说,“切切实实的证据。”
“如果那天您看到的一切都不能算是证据——”叶长景顿了顿,“那么公主殿下,您只能眼见为实了。
“不过,这很难。我想,如果薛公子的心里住着恶魔,那么公主就是他的锁链。
“殿下,您要不要试一试,在薛公子完全不知道您在的情况下,看一看他是怎么和别人练武的?”
依蔓没答话,叶长景又自顾自道:“看来殿下对我的提议不太感兴趣。郡主太长时间见不到我会怀疑的,我就先告退了,如果公主想找我,可以派人到那边送信。”
他指了指远处一个不起眼的小院子,然后行了一礼,迅速离开。
叶长景说得并不算很多,但却让依蔓思考了很久。
他如果在说谎,那就是他有恃无恐,确定依蔓找不到任何证明他出手了的证据。
如果他没有说谎——难道薛砚受了其他什么影响?
由于和叶长景耽搁了一会,当依蔓带着满心思虑抵达演武场时,演武已经差不多到了结束的时间,薛砚和江秀水正并肩而出。
薛砚远远便看见了依蔓,朝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来。
依蔓朝他们走去,间:“今天情况怎么样?”
“还那样,”薛砚道,“不知道姓叶的一天天都躲在哪,根本找不到。”
他的刘海已经被练武时流下汗水的汗水沾湿,多余的便从额前流下。
江秀水补充:“练武的情况我仔细看了,还是一切正常。”
“我倒是见到过他。”依蔓说。
“在哪?”薛砚间。
依蔓看了眼周围的情况,摇摇头道:“有点复杂,这个等回去再说,我想再检查一遍这边的情况……阿砚你带我到你平时惯常站的位置,我看看能不能有什么新发现。”
比如说,在哪个角度施法影响最方便之类。
“演武场里面我这几天都待腻了,我还是到围墙外面转一圈、检查一下吧。”江秀水说。
薛砚给了他一个“算你懂事”的赞许眼神。
依蔓没看到他们的眼神交流,兀自凝神观察着周围。
还是很正常,找不出间题。
“走。”薛砚说。
薛砚走在前面,依蔓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她想到叶长景的话,不由得开始想,他平时是怎么练武的?
说实话,依蔓不太爱看薛砚练武,因为总是很心疼那些被浪费的法力。
但她看得也足够多了,足以让她描绘出他动武的样子,甚至完完全全知道他的攻击风格,很多时候都能预测出他下一步会攻击哪里。
不花哨,没有任何多余动作,绝对的有效和果断——和依蔓会认真对敌人弱点做分析不一样,薛砚的攻击方法更多地来自经验和直觉。
但依蔓并不觉得战斗时候的薛砚和平时的他有任何不同。
唯一和平时不一样的大概是薛砚会把刀背在背上。
现在,这把依蔓送他的刀正被斜背在在少年宽阔的脊背上。
刀鞘上面依旧严严实实地裹着黑色的布,掩盖住了它原本的样子。
薛砚没走几步就停了下来,侧过头道:“为什么走我后面?”
依蔓差点撞到他的背,但好歹是反应及时地也停了下来,只是手碰到了刀鞘外面的布。
“怎么这么烫,”依蔓说,“控制一下你的法术用量,太浪费了。”
战斗都结束了这么久,刀上的炎炽之力本来应该早就散了才对,除非用量过分大了。
“是吗?”薛砚似是完全不知道。
他把手伸到刀鞘上摸了一把,立刻迅速抽出刀,盯着刀身,皱起了眉头。
现在,炽热的红仍未散去。
不过这红色并非来自刀锋上聚起的红色烈焰,而是来自浑厚刀身上的道道赤红色裂缝。
现在,裂缝内里凝固的红已经有些灼眼,火焰的温度如同有形一般扑面而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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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薛砚随手甩了两下刀,似是没感觉到哪里不对,便又把刀递向依蔓,说:“你看看,上面的炎炽之力真不是我留的。”
依蔓确确实实能感受到刀上的炎炽之力,似乎被什么束缚在了刀身之中,只能以几乎感受不到的缓慢速度向外流失。
依蔓想了想, 又把刀递回去,道:“应该是这把刀自己可以留下一些你用过的炎炽之力吧。”
“但以前也没这样啊, ”薛砚又上上下下看了几眼, 摸了摸刀身, 笑道, “不过如果这样,还蛮好用的。”
确实,如果对于法术天赋没有薛砚这么强的普通人族来说,武器上留下一些可利用的残余法力,会非常有用。
简直要让人赞叹一句精妙设计了。
“我记得古书上说,武器用久了会和主人产生某些联系……大概你用久了这把刀,他的某些功能才慢慢体现出来吧, ”她说着,还是夸了一句, “颜旭铸武器的功夫果然很不错,不愧是折砺圣……”
她还没说完,只见薛砚的笑意已经凝固了, 脸色沉了下去:“那个送你琴的?”
说实话, 依蔓已经快把颜旭曾经送过的琴忘了。
虽然离开阡羽城还未到一年,但是那些事情现在想来都已经非常遥远。
也不知道云华郡主——紫湘现在如何了……是已经听从皇族的安排和风家二少完婚,还是和心上人颜旭有了新的发展。
不过薛砚似乎对这件事仍然记得很牢, 又愤愤道:“你还说弹琴给我听,我到现在都没听到!那个姓颜的就听过!”
还夸依蔓弹得好听。
呵,当初就应该把他宰了。
薛砚看这把他用得极顺手的刀,都没有以前顺眼了。
“这个……”依蔓只好保证,“回竹幽谷我就找把琴给你弹。在云池城动静太大了。”
“行,”薛砚说着,还提要求,“能不能多弹几首?”
一定要比姓颜的那家伙听到的多几倍才行。
依蔓看着他那期待的眼神,只好点头答应了。
可她的琴技真的不怎么样……
依蔓有点忧愁地想,是不是得偷偷让女王找个夫子教一教?
而此时,薛砚在想别的事情。
在回东宫的路上,依蔓还听见他自言自语:“我是不是应该去学做琴?”
江秀水:“啊?你啥时候有了这么个跟你一点都不配的风雅爱好?”
薛砚一个眼刀过去,江秀水顿时瑟瑟发抖,不说话了。
等回到常聚的小房间,依蔓才把今天偶遇叶长景和云玥薇的事情说了出来。
“真不是他捣鬼?”薛砚还是不太信。
“不知道……”依蔓摇头,“关键现在没有证据。江公子,你怎么看?”
江秀水掏出一块画影给他的玉佩,往桌上一拍,道:“今晚应该去一趟将军府了。”
“可行,”依蔓说,“明天早上就我们要去将军府观看比试了,他们如果要临时布置什么,只有今晚不引人注目。”
江秀水捏着自己的下巴,笑道:“还有那个玥薇郡主去见小情郎,做得一点都不隐蔽,我不信将军不知道……说不定今天有什么会有意思的事情发生。”
“你一个去行吗?”薛砚站在桌旁,抱臂问道。
“没问题,”江秀水兴致勃勃、自信非常,“你们就等着好消息吧!”
他把玉佩收起来,又把他一天下来都有些散的长发重新用那条红色的发带束好,便朝屋内的少年少女挥了挥手,悠哉地走出了门。
“玉佩能用两个时辰,”依蔓确认完门上的法术图纹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便转头对薛砚说,“我去给明天的比试做点准备,过一会再回来。”
薛砚道:“等一下。”
依蔓询问地望向他。
薛砚指了指自己的脸。
依蔓默默变出了一个水镜,仔细看了看,镜中的少女皮肤白皙,面容冷静,她什么都没发现。
薛砚拨开她举着的镜子,低头凑到她的脸颊边,轻轻碰了碰。
她的体温总是偏凉,而他的唇温暖,甚至有些灼热的错觉。
“要这样,知道吗?”他弯了弯唇,说,“你是不是也应该……”
依蔓面色不变:“你今天的书背完了吗?”
“哈?”
依蔓严肃道:“我听说你上旬的课业完成得不是很好啊,得加紧努力。”
薛砚以手抵额,垂头丧气:“饶了我吧依大小姐……”
“好好学习,我先走了。”她说得挺严肃,说完就转了身。
薛砚眼睁睁看着本来极好的氛围消散得一干二净,犹想做出些补救:“不是,那个……”
依蔓回过头,忽地踮起脚,柔软的嘴唇蜻蜓点水一般擦过他的下颌,然后便迅速地消失在门外。
薛砚停在原地,顿了一会才坐到座位上,拿出了他的书。
半晌,他忽地摸了摸自己的下颌,笑了一声。
两个时辰过得挺漫长。
薛砚看了几次摆在屋里的计时沙漏,看着它转了两个方向,两位出了门的也没有一个回来的。
虽然书没有背完——薛砚觉得这玩意根本不可能背完——他还是把书随便一合,塞进怀里,出门大步朝依蔓的卧房那边走去。
而此时的依蔓,正抱着几本她从卧房里找出来的法术书,站在东宫的后花园里。
她的对面,站着那个和薛砚十分相像的侍卫。
这些天依蔓忙于查找辰云法系的相关资料和调查叶长景的事情,已经暂时把这个没怎么出现在她眼前的侍卫忘在了一边。
如果不是他忽然出现在她的路上、把她截住了,依蔓觉得自己没准会彻底忘掉这么一个云翼。
不过既然见到了,依蔓便问了句:“什么事?”
虽然态度很好,但她心里正在打算明天就去找管事,让这位侍卫别待在东宫了。
侍卫凑近了些,小声道:“公主殿下!您是不是明天要去将军府啊?”
眼看着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依蔓默默地后退了两步。
仔细看来,侍卫和薛砚的五官差别似乎比前些天要更大些——也许是因为发型不一样,今天侍卫把他的黑发利落地束了起来,因此露出了整个额头。
他的眉毛比薛砚的更细一点,眼角的弧度也要稍微柔和一些,让他的脸攻击性少了许多,很难产生薛砚那种凶煞之气。
而且他的肤色似乎也比薛砚白一点,不过因为是在夜里,看得不甚清晰。
但是身材真的差不多。
依蔓一边在心里思忖着侍卫的消息是从哪里得来的,一边道:“是。”
侍卫笑了起来,抚掌道:“好!您能带我一起去吗?”
因为这笑容,他的脸颊边还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酒窝。
……难不成这云翼和薛砚一样爱好比武?
依蔓当然不为所动,选择坚定拒绝:“不行。”
她转身就走,而侍卫则不死心跟在她后面,道:“拜托了!我有很重要的事!”
依蔓稍微停了停,道:“具体说,什么事。”
“这个……”侍卫卡了壳,看看天又看看脚下,脸都快憋红了也还是没憋出来词。
“那就免谈,”依蔓加快了步伐,道,“别跟着我,否则……”
大抵是因为她的“否则”后面没跟什么词,所以侍卫没把这当什么威胁,甚至加了速,忽然蹿到了依蔓前面,继续道:“这个,我能不能不说啊?”
他的速度太快了,近乎是在瞬移。
虽然和真正的瞬移还是有一点区别,但也足以显出他的实力不俗。
依蔓再度停下脚步,问:“你是落雷法系?”
“是啊,”侍卫再次凑过来,小声道,“是不是还挺稀少的?你可千万要保密啊。”
这有什么可保密的?
在人族见惯了落雷法系的依蔓十分不理解。
不过让她更无奈的是,这侍卫动不动就凑太近说话,好像他说的是什么惊天秘密一样。
而最最无奈的是……
“他是谁?”
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薛砚就站在花园门口一丛树的阴影里,面无表情地问。
侍卫似乎丝毫没有察觉薛砚话语里的杀气,兴冲冲地几步迈过去,还伸出了自己的手:“薛兄弟是吧!久仰久仰!”
薛砚无视了他,盯着依蔓。
依蔓说:“一个侍卫,想找我帮忙。”
薛砚这才面无表情地朝侍卫伸出了手。
看起来不像是握手,更像是要动手。
不过幸好周围的炎炽之力还很平静,所以依蔓稍微放下了心。
——至于那个侍卫和薛砚握手的时候薛砚到底使多大力,她就不准备管了。
依蔓是这么想的,然而他们的手还没碰到,薛砚就收回了手,捂住了自己的额头。
炎炽之力忽然开始毫无章法地剧烈涌动。
依蔓来不及管这些炎炽之力,匆匆忙朝薛砚奔去,堪堪扶住他差点倒下的身躯。
她怀里的书散了满地。
薛砚把手放下,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呼吸凌乱,额头上已满是冷汗。
“阿砚?”
薛砚依然闭着眼睛,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依蔓身上。
“阿砚!”
依蔓呼唤的第二声,薛砚终于给了轻声的回复:“我头疼。”
侍卫再度凑近,不过这次凑近的是薛砚的脸。他关切地问:“我去叫御医?”
“别……”薛砚说。
既然薛砚这么说,依蔓果断选择支开侍卫:“给你个任务,去宫门口接江秀水公子。知道他是谁吧?”
“知道!”侍卫行了一礼,精神奕奕地走了。
依蔓搀扶着薛砚坐到近旁的一块矮石上,问:“你这是怎么了……?”
她内心焦急异常,却知道自己需要镇定,故而不敢表现出半分。
薛砚说:“没事,我现在已经好了。”
他睁开了眼,面色已经回复正常。
炎炽之力也由暴乱转为平静。
薛砚道:“我刚就是有点头疼,休息一会就没事了……就是那个,你能不能离那个谁那个谁还有那个谁远点?”
“到底哪个谁?”依蔓问。
“不管哪个谁!离江秀水也远点,”他说,“我抑制那种法术暴走的时候有点头疼。”
依蔓小心翼翼问:“要不,就别抑制了?”
朦胧的雾中,薛砚的眼睛晃过了朦胧的红。
他说:“这是你说的。”
说实话,这一刻,依蔓有点后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0章
依蔓和薛砚回到常聚的小房间的时候, 江秀水正在磕瓜子。
他吐出了嘴里的瓜子皮,淡定问道:“你们回来挺早啊?”
依蔓道:“有点事。”
她想,看来那个侍卫没把薛砚头疼的事情和江秀水说, 这倒有点出乎她的意料。
薛砚一边从怀里抽出几本书放到桌上,一边问:“等急了?”
这些并不是他的书,而是依蔓从自己房间里拿出来的凝水法术书。
依蔓计划着今晚再看一看,为明天的比试做更充足的准备。
“我懂我懂,”江秀水做作地叹了口气, “你们两个成双成对, 能做的那可太多了, 只可怜我孤家寡妖……唉我说依姑娘, 你下次能不能派个美貌小侍女来接我啊?”
“……这个,主要还是要靠你自己努力。”依蔓道。
“行了, ”薛砚说, “秀水,你去将军府有打听到什么吗?”
江秀水一秒正经起来,道:“我觉得,将军府,有问题。”
江秀水说,他前些天就去将军府周围看过,防守甚严,没法直接潜入,因此他只能在外围就用了玉佩,顺着阴影一路进了将军府里。
将军府的结构有些复杂,他一时没能找到将军和郡主的卧房在哪。
不过天无绝人之路,他正在府里的阴影中瞎转悠的时候,恰好看到一个侍女提着食盒匆匆路过。
江秀水见这侍女打扮和其他侍女不太相同, 就跟踪了一番——果不其然,这侍女不是普通的侍女,而是郡主的贴身侍女。
“你能不能直接讲重点?”薛砚评论。
“难道我找到郡主的经历不精彩,不刺激吗?”江秀水瞪他,“你就不想知道为什么大半夜的郡主的侍女要提着食盒吗?”
薛砚说:“大半夜饿了,想吃饭呗。”
“你以为女孩子都像你这样吗?”江秀水恨铁不成钢,“你问问依姑娘,她半夜吃不吃夜宵!”
“这我知道是不吃啊……”薛砚道。
“我一般不吃,”依蔓给足江秀水面子,“江公子,请继续说将军府的事情吧。”
江秀水这才满意地继续说了起来。
为什么这个侍女要提着食盒呢?
当然不是她自己饿了想吃饭,而是给郡主拿的……
“当然,更不是郡主饿了!”江秀水说。
“你瞪我干啥?”薛砚自觉很无辜,“我也没说话啊……”
“我知道你心里是这么想的!”
江秀水一路跟踪着侍女,终于找到了玥薇郡主。
只见这大半夜的,云玥薇并不在房间里,而在演武场上,勤奋地练习着法术。
她的贴身侍女怕她累着了,就给她贴心地准备好了膳食,然而云玥薇一点都没吃,一直在练法术。
“不过我觉得,论凝水法术,还是依姑娘更强一点,”江秀水道,“按我炎炽遇到相克法术的直觉来看。”
薛砚说:“那当然。”
依蔓知道,云玥薇是在认真准备明天和自己的比试。这样看来,她应该是准备正大光明比一场,做什么别的手脚的可能性又小了些。
依蔓也准备公公平平地比一场,所以没问云玥薇练习的到底是哪些法术。
“不过勤奋是真勤奋……我就在那看郡主练武啊,练了半天都不停,我觉得她能这么练一晚上,肯定打探不到什么,正准备走的时候,她终于停下来歇息了。”江秀水喝了口茶,说道。
据江秀水回忆,云玥薇看起来并不饿。
她没吃给她准备好的东西,只是一边休息一边和侍女抱怨。
说的还是和依蔓有关的事情。
“我都没见过陛下几面,上次见她还是大半年前的新春大宴,而且我当时坐得那么远,根本看不清陛下的脸,你说我哪能记住她长什么样?我哪能认出公主来?娘她居然还说了我一顿?”云玥薇说。
“这……”侍女不敢发表什么意见,就只支吾出了一个字。
不过云玥薇看起来也不需要侍女的意见,继续抱怨:“是,公主是和陛下很像,大家都知道,但是不看五官的话,大家不都这样吗,蓝头发蓝眼……”
云玥薇说着转头看了一眼,声音戛然而止。
江秀水的描述让房间里的氛围顿时紧张了起来。
“然后呢?”薛砚问。
“你没被发现吧?”依蔓也有点紧张了。
“没有没有,”江秀水摆手,“伊楠将军那时候就那么忽然冒出来,把我吓了一跳。她真是神出鬼没的,我竟然一点都没注意到,还是云玥薇转了头,我才发现的。”
那时候江秀水仍然好好地藏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地观察着。
将军一出现,云玥薇的侍女就很知趣地退了下去。
伊楠将军走近玥薇郡主,并没有苛责她刚刚的抱怨,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说:“委屈你了。”
云玥薇忽然就红了眼眶:“不,娘,我一点都不委屈。”
在云池城常年不散的飘渺雾气里,母女两人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
云伊楠摸着女儿的头发,轻声道:“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薛砚听到这段,便问:“她们要反?”
“英雄所见略同啊!”江秀水很赞许地点头,“你想想,这郡主在云池城怎么也是几妖之下、万妖之上的身份,天天锦衣玉食、前呼后拥的,甚至已经被女王看中作为王位继承人,云伊楠居然还觉得是委屈她了,还说不让等太久……这明摆着反心很重啊!不会太久就要行动啊!”
依蔓则在想着另一个问题:“奇怪,云玥薇说自己没见过女王几面……女王是怎么选的继承人……全看伊楠将军的面子吗?”
“这我也不知道,反正她们俩后面都在说别的事情,我也没听到什么太有用的,时间就到了。”
“都说了些什么?”依蔓问。
“好像是云玥薇不满意自己的未婚夫,想退婚,还说自己有喜欢的云翼了——应该就是叶长景吧——将军就把她骂了一顿,让她清醒一点。”
依蔓想起了自己在阡羽城曾经有过的婚约,想到了当初宋月霓的态度,觉得有些感同身受,不由得叹了口气。
不过现在的情况需要更多的信息,以作为突破口——
依蔓又问:“她的婚约对象是谁?”
“好像叫楚天阔吧,不过不知道具体怎么写。”江秀水说。
薛砚道:“楚家?”
“云玥薇不可能低嫁……这个姓氏的读音,应该是楚家无疑了。”依蔓回想了一番云池城的势力分布,道。
“看来楚家早就被渗透了,可以归到将军府一派,”江秀水撑着自己的下巴道,“楚家是守祭坛那个没什么战斗力的楚家吧?”
“嗯,”依蔓点头,“楚家本来就不完全忠于女王。”
毕竟当年把自己带到苍灵大陆的楚沫和楚芷,都出自楚家。
然而,除了早已离世的楚沫和远走天纵的楚芷,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这一切。
楚家在云池城里一向非常低调,风评甚好,也深得女王信任。
隐王府对于楚家的调查则是一无所获——至少奕淮声称一无所获。
这样看来,楚家很难作为那个突破口。
他们没有再商讨楚家的事,转而开始讨论起明天去将军府的比试。
依蔓认为,将军府不可能光明正大动手,因此他们可以借这次机会观察、打探到更多的线索。
准备谋反的话,总会有一些风吹草动。
第二天一早,依蔓刚起床,就听到侍女汇报,说有一个侍卫求见。
依蔓可以猜到到底是谁要见她。
肯定是和薛砚特别像的那个。
看来他还没有心死,想她带他去将军府。
她有点头疼地想,过会就和总管说把那个侍卫辞退了,不管是女王塞进来的还是隐王塞进来的,都不行。
于是她刻意拖延时间,慢吞吞地穿好了一身法袍。这是特意为今天的比试准备的,纹饰精美但造型简洁,和阡羽凝水城的法袍设计上有些相似。
不过当依蔓出了殿门的时候,只见那个侍卫依然伫立在那里等着。他见依蔓出来,便展眉一笑,又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他依旧是一身东宫的侍卫铠甲装束,不过今天这身铠甲明显是重甲,钢制的头盔正被他抱在手上。
依蔓没带侍女,径自走了过去,问:“什么事?”
“您能带我去将军府吗?”侍卫说,“反正殿下您总是要带侍卫的,多我一个也不多嘛。”
“你到底去将军府做什么?”
侍卫摸了摸鼻子:“就……就看看比试。”
依蔓不为所动,给了他两个字:“免谈。”
侍卫正想说什么,忽然眼睛往远处瞟了眼,顿时一个激灵,转身就想跑。
他的速度本来应该很快,奈何他今天穿的铠甲有些重。加之依蔓早觉得这个侍卫有问题,提前做了准备,毫不犹豫地在他开跑的那一瞬施了个法术,用冰冻拖住了他的腿。
依蔓施完法,没看正在挣扎的侍卫,而是望向了侍卫刚刚看的方向。
只见奕淮正施施然往这边走过来,边走还边微笑着问:“楚公子跑什么?”
侍卫停止了挣扎。
侍卫表情呆滞,眼神绝望:“……我,我没跑啊。”
依蔓把法术解除,问奕淮:“你们认识?”
“公主殿下安,侍女说你还没起,我本想在这殿外候着,没想到你已经在了,”奕淮朝她微微弯了弯腰,解释了一番自己来的缘由,然后直起身,微笑着回答道,“岂止是认识,这是和我一起长大的同窗好友。”
侍卫捂住脸:“我倒想不认识你。”
不过他刚刚还很僵硬的身体已经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下来。
奕淮显然是没在意侍卫刚刚说的话,他站到侍卫旁边,道:“好些日子没见,没想到你居然在东宫……做公主殿下的侍卫?这是为何?”
侍卫把捂着脸的手放下来了。
他摊了摊手,沉痛道:“逃婚。”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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