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依蔓的心里很乱。
她其实思考过石雍身上的异常,但薛砚昨天和石雍谈完后便和她保证,说石雍一定不会伤害江秀水……而且这么多日和石雍相处下来,虽没有薛砚和石雍的关系近,但依蔓也把他和江秀水都视作了可以信任的朋友。
但薛砚没有告诉她,石雍是个魔族。而封黎,应该也是个魔族。
那么,薛砚对这件事究竟知情多少?封黎说的“入药”是什么?石雍的反应是不是默认了封黎的话?他准备对江秀水做什么?
如果不是因为江秀水执意要来这……
正在依蔓思考的时候,江秀水忽道:“我去问他。”
他说第一个字时声音还带着一丝颤抖,但越说越平静,也越说越决然。
“不行!”依蔓试图拉住江秀水, 但她所触及的只有一片水雾。
她忽然想起,自己忘了问,怎么出影子。
依蔓拼命挣扎着想往外脱出,但影子如同泥沼一般,死死桎梏住她的身躯。
月光惨白。
于是江秀水浅金的发也显出了惨白。
依蔓没能看清封黎是怎么出手的,甚至都没有感受到多少法术波动。
这个魔族的速度快得仿若瞬移,在江秀水出现的一刹那就已经到了他跟前,伸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恢复了原本样子的江秀水没挣扎。
或许他也无力挣扎。
他只是艰难地转过头, 看向了石雍的方向。
石雍站在原地, 面庞沉在黑影里, 依蔓看不清他的神情。
“自己送上门来的, ”封黎颇为轻松地晃了晃胳膊,就好像江秀水没有重量似的, 似笑非笑道, “小妖怪躲藏的功夫倒不错……既然他都知道了,不如现在就做掉。”
在这种自己无能为力的情况下,依蔓无比希望石雍能动手。
不管石雍有什么难言之隐,至少先把江秀水救下来……这样,她还可以选择继续相信他。
可他没有。
石雍只道:“放开他。”
夜色下,依蔓没看见他颤抖的手。
封黎放开手,江秀水便跌落在地,半晌才抬起头,发出一声惨笑。
依蔓终于想到方法,强行聚起了凝水之力,冲破影子,跳了出来。
她提前凝好水盾,牢牢护在江秀水身前。
“又来一个?”封黎似是觉得很有趣,回头问石雍,“喂,这是那个未成年的猎物吧,怎么解决?”
石雍没说话。
“可真有意思,”封黎又开始笑,似乎非常期待的样子,“不如这样吧,石雍,你既然想护就彻底点,现在打赢我,我就不动手,也不会去和他们说,如何?”
石雍终于动了。
但他只是走近两步,却没靠近江秀水,只是对封黎道:“你明明知道……”
“我知道,又怎样?”封黎勾起半边嘴角。
“我来和你打。”依蔓说。
她面色凛然,羽翼从背后伸展开来,洁白无暇。
其实依蔓并无能赢的把握。
但是这里就是海边,对于凝水来说已经是巨大优势了。
她会飞,而魔族似乎习惯于近身作战,这是另一个优势。
而且,她刚刚就已经想好,其实并不用打赢封黎,只需要拖延时间,尽可能闹出巨大的动静,让薛砚和奕淮他们察觉就可以了。
可江秀水却道:“不用了,谢谢。”
他慢慢站起来,从袖里抽出他的红色发带,把披散的头发束起。
依蔓担忧地望着他,他察觉到,回头给了她一个微笑。
“这种同伴情谊也挺奇怪的。你比旁边那个还弱,准备和我动手?”封黎说,“哎……或者你们几个一起和我打吧?”
江秀水压根没理他,只隔着水盾望向石雍,道:“你说过要保护我的。”
“对不起。”
江秀水又问:“他说的有假话吗?”
石雍沉默了一会,道:“没有。”
“哦,”江秀水点头,又问,“那你得了什么病?”
石雍怔住了。
江秀水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道:“水妖化火,万中无一,看来只有用我治啊?
“这条命好像也没谁在乎,要不给你算了……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还是有点……舍不得啊……”
他说得貌似平静,到最后却轻轻吸了吸鼻子。
石雍攥紧拳头,终于忍不住似的一拳锤在了水盾上,含怒道:“我准了吗!?”
“哦,”江秀水又点点头,道,“那要不我在修炼几百年吧?这样药效是不是会……”
“江秀水!”
“哈哈哈哈哈!”封黎忽地大笑出声,“石雍,连个水盾都打不破,你都沦落到这个地步了?”
“给我闭嘴。”
“喔,你终于有点以前的样子了?我还以为你脾气都没了?算了算了,我走了,兄弟我也是为你好,你要是不愿意,爱怎样怎样吧,反正我又不吃亏。”
封黎背过身,随便挥了挥手,瞬间便消失了。
依蔓问:“这是怎么回事?”
她的水盾虽然比以前强得多,但并不是苍巍或者折砺法系那种本身材质就很坚固的盾。
而现在,她可以感受到,她的盾连一点损伤都没有。
她可以认为是石雍怕伤到江秀水而没有真的用力,但从封黎的话来推测,这里其中隐情。
“没事,”石雍似乎平静了些,道,“你们不用担心我做出什么事,封黎也不会。我本来就准备走,以后也不会再出现在你们面前了。”
说完,他转身便走。
“站住!”江秀水朝他喊。
石雍不仅没停下,还越走越快。
江秀水穿过水盾,跑过沙滩,扯住了石雍的衣袖,怒道:“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都不解释!你要我怎么办,啊?怎么办!?”
石雍回过头。
他的面上浮起浅淡的笑,不算淡漠,也不是很温柔。
但这笑容也只有很短的一瞬,便如昙花般消失。
“秀水,我至今不明白友情和亲情这些东西究竟是什么。可能就像封黎说的,它对我们而言,本来就不存在。我曾经无数次想对你动手,现在没有,以后就说不定了,”石雍道,“总有一天,我会……”
“那你现在就动手啊!”江秀水朝他喊,“我问你敢吗!你就是个懦夫!”
喊完江秀水又回头朝依蔓喊:“依蔓你别动!”
依蔓收回翅膀,认真提出建议:“我觉得,我们不如坐下来冷静地谈一谈?”
然而江秀水和石雍都忽视了她。
江秀水继续朝石雍喊:“今天我话就放在这了,你要么现在把我杀了,要么就跟我回去。”
“江秀水,”石雍怒极反笑,“你以为我不敢动你?”
江秀水丝毫不畏惧,还摆出一幅嚣张的样子:“来啊!我怕你吗?”
结果下一瞬他就被石雍一个手刀直接敲晕了。
石雍扶住昏迷的江秀水,还面无表情地和他说话,像解释似的:“你说要动手,所以我动手了。”
依蔓自然没听江秀水的,待在原地。
她跑近他们所站的位置,道:“石公子,无论你有何难言之隐,都可以说出来的。感情不是你说不存在就不存在。江秀水他很在乎你,也很信任你,还有,我、薛砚,我们也都相信你,觉得你是可靠的朋友。”
石雍把江秀水往依蔓那边一推,硬邦邦地说:“没有。”
依蔓过了会也还是没想明白,石雍的话到底是“没有难言之隐”还是“没有感情”,抑或是其他意思。
她勉力扶好江秀水,见石雍又欲离开,不由得再次出声道:“你这样他会很难过的!”
“那又与我何干?”
这时候,依蔓才真切地认清了,面前的这个男子是个真正的魔族。
江秀水的昏迷似乎带走了他原本就不太多的感情。
他的声音冷漠,神情冷酷。
有一瞬间依蔓甚至觉得,石雍是想杀了她的。
但他只是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消失在漫长的海岸线上。
石雍刚走,江秀水“哎呦”了一声,睁开眼,嘴里还骂了句。
依蔓没听清他骂的是什么,似乎是“蠢货”之类的。
她关切地问:“江公子,你感觉怎么样?”
“不怎么样,”江秀水站直,转了转脖子,又“哎呦”了一声,“气死我了,下手还挺重,还好少爷我早有准备……”
依蔓不由得望向石雍离去的方向,试探着问:“我们要不要追?”
“追个毛!”江秀水撒气一样把发带拽了下来,抬手便准备扔到海里,不知为何扔的时候却犹豫了,想了想还是塞回了袖中,道,“他就从来不会好好说话,只会给我添堵,走了正好!”
依蔓理了理思绪,正准备和江秀水讨论石雍可能隐瞒的东西,就听到了远远而来的脚步声。
走在最前的是薛砚,看见依蔓和江秀水两个站在沙滩上还靠得很近时,面上便很明显地显出了不高兴的情绪。
江秀水还笑着朝他招手:“晚上好啊!”
“你们大晚上不睡觉来这干啥?”薛砚朝四周看了看,“我感觉有点动静,还以为有人在这打架,就叫上他们来了。”
弈淮领着一堆云翼走在后面,貌似松了一口气,道:“公主没事就好……江公子这是?”
“哦,我这不是来看看风景,所以就叫上依姑娘了。”江秀水朝弈淮一笑,眉目风流。
弈淮:“……”
依蔓悄悄提醒他:“你现在不是画影的样子。”
江秀水没觉得有什么问题:“是啊,怎么了?”
弈淮干咳一声,看了看薛砚又看了看江秀水,还是委婉出言:“公主,你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你想多了。”依蔓扶额。
弈淮:“公主开心就好,其实两个都要也没问题。”
江秀水:? ? ? ?
薛砚咬牙切齿,似乎已经开始思考先砍死哪个比较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2章
其实若是薛砚单独来了, 依蔓有很多话就可以说出来。
她心里有许多疑惑,有关于江秀水、石雍和封黎的,也有关于魔族的,但现在奕淮和许多云翼都在场,她不可能说什么。
虽然她的困意目前已经所剩无几,但她还是准备回房睡觉。
依蔓还没开口,便有个云翼从远处匆匆而至,躬身道:“禀报公主,禀报郡王,未璇大人醒了!”
依蔓有些惊喜:“赶紧回去看看。”
弈淮微微颔首:“未姑娘身体情况着实有些令我们担忧。”
未璇就昨天下午的时候醒了一次, 之后就一直在沉睡。
虽然她的气色一直很好,但这种状态实在太过异常。
江秀水笑嘻嘻地朝他们挥手:“你们去你们去,我再看看大海。”
依蔓很不放心:“江公子, 你……”
她很怕江秀水又孤身去追石雍,再对他用激将法。她还没来得及告诉江秀水,他的生命是很被在乎的。就算石雍可能想杀他,但还有许许多多的妖关心着他,无论是未落村的村民还是她,还有薛砚。
“没事。”江秀水使劲朝她眨眼。
依蔓完全无法领会他在眼神示意什么,但又不好直接开口问。
而薛砚再一次直接问出了口:“我说江秀水, 你眼睛抽筋?”
“你能不能学学石头, 不会说话就少说话!”江秀水把衣袖一甩,对依蔓道, “依姑娘, 过会记得叫上画影一起去看未……姐,我就在这散散心。”
依蔓点头:“好的。”
这一番明示暗示,她终于理解了, 江秀水的意思是过会潜进房间变回画影,不然明天早上大家就会发现画影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不对,反正石雍大概会莫名其妙地消失了,画影这个“石夫人”一起消失好像也说得过去?难不成江秀水准备明天早上再表演一番“我把石雍休了所以他伤心欲绝离家出走”,好像他还真做得出来……
思维发散得似乎有些过远。
依蔓没再想下去。
路上,薛砚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依蔓试图对他眼神示意,找时间单独说,但又想起江秀水的眼神示意从来没成功过,便怀疑自己的眼神也是同一个效果。
于是她道:“对了,你们没叫石雍?”
“叫了啊,他不知道跑哪去了,”薛砚撇嘴,说,“大半夜的不在房间里……不知道在搞什么。”
奕淮道:“也许是去和封公子秉烛夜谈了,我看他们关系很不错。”
依蔓心里略有些惊讶。
她不确定奕淮是不是看出了什么,因此更是一个字也不敢在他面前透露。
来到未璇的房间时,画影模样的江秀水刚巧打开了门。
自从白天以这个身份和石雍吵了一架之后,江秀水已经完全放弃了画影沉默寡言的人设,略有些浮夸地说道:“听说未姑娘醒了!”
奕淮颔首:“是不是动静太太,吵醒石夫人了?”
“没有没有,”江秀水连连摆手,“我刚听说这个消息,超开心的!正准备去看看她,正巧你们就来了!”
依蔓想,这夸张的语气是怎么回事?也是幸好奕淮几乎没见过画影。
薛砚则指出:“我觉得你有点浮夸。”
“怎么跟姑娘家说话的?”江秀水走出房间门站在走廊上,又随手关上门,做出长辈的姿态,“哎,小孩子家家,真不懂礼貌。”
薛砚拧了拧眉,刚想说话,未璇的房门也开了。
未璇裹着一身素白镶黑边的衣服,打了个哈欠,便没骨头一般倚在了墙上,道:“你们现在晚上都不用睡觉了?我又没生病,就多睡了会,一个个紧张得跟什么似的。”
依蔓道:“我们也就是关心……”
“哎,我也知道,非常感谢,”未璇把手一摆,“现在看完了吧?我好得很,能徒手打翻十个云翼……啊这个比喻是不是不太好?总之意思是这么个意思,我看你们也挺困的,没事就回去睡觉吧,我想和小姑娘们聊一会。”
奕淮便没再说什么,只道:“那还请未姑娘多加保重。”
薛砚则盯着未璇看了一会,没说话,也不知在想什么。
“晚安。”依蔓说。
“晚安。”薛砚朝她挥挥手,笑了笑,转身同奕淮一起离开。
依蔓和江秀水跟着未璇一起进了房间。
江秀水把门一关,便问:“你身体真没事?”
“说了多少遍没事也没谁信,”未璇叹了口气,“我也很郁闷啊。”
见此,依蔓便直说道:“我们之前听说,聆星的法术减寿命……”
“是真的。”未璇干脆地说。
“那……”
江秀水的话被未璇截断。
她笑眯眯道:“不过我用的很小心,现在离用完还差一大截呢……人族也就能活百来年,我都四百多岁了,就算用完了也……”
大概是注意到依蔓和江秀水的表情都不算太好,她话音一转,说:“没用完没用完,差很多差很多,哎呀你们信我呀,我惜命着呢。”
就是你这样说,才更让人无法相信了吧……
依蔓道:“如果有问题,一定要早说,我们都会竭尽全力找解决办法的。”
她这么说着,就忽然想到了石雍。
她想这句话对石雍也是适用的。他们都希望他能说出来,而不是逃避。
“看来只有让时间证明了,”未璇托腮道,“不要急,你们孙子出生的时候,记得给我发请柬……不过小江,抱孙子首先得要个媳妇……你找不到媳妇也不要放弃努力,怎么就自暴自弃,自己给别人当媳妇了啊哈哈哈哈哈!给我看看,变得还挺像嘛,但我还是想象不出你和那个石雍是怎么相处的。”
言下之意,应该是已经从别的云翼那里听说了“画影”和石雍所宣称的关系。
“别提了,我现在一想到石头就特暴躁,想打人。”江秀水做狰狞状。
依蔓则问:“未姑娘能看出石公子身上出了什么问题吗?”
她问出口之后又觉得不太合适,如果未璇又想用聆星的法术,岂不是……
“不巧,我没见过他。之前在山上我都是只和未落村长联系的;后来在竹幽我又睡得太多了。既然你说问题……”未璇托着腮,“小江,他就是之前占卜时候你的那个多年朋友吧?”
江秀水没回答,只执拗地说:“你说过那个不准的。”
“是啊,你别那么紧张嘛,”未璇摸了一把江秀水的头发,道,“我的意思是,你既然和他是多年的好朋友,那么他身上所谓的问题,你至少应该是可以察觉出来一些的。有时候,不要老想靠着别人的眼睛看东西嘛。”
“有些东西我也知道,但我做不到……就好像我也知道石头和妖族不太一样,但我可以让自己忽视这一点,”江秀水慢慢地说,“我想我是害怕,如果我真的发现了什么,他就会走。啊哈,不是说怕什么就来什么?”
他慢慢沉入了久远的回忆中。
“我是个炎炽,水妖的异类,小时候就爹不疼娘不爱的,其他水妖啊鱼妖啊什么的也不喜欢和我玩。我记得那一天,我和他们打架,又被打得遍体鳞伤,缩回房间后,我那个不怎么管我的爹就领着石头来到我了面前。石头说,以后他来保护我,”江秀水脸上的笑容分外缥缈,“我根本不信,说不可能有妖愿意和我当朋友。
“那时候我脾气特别差,打架又把法力用光了,踢又踢不动,上去就想咬他……他那时候脾气也没现在好,把我拎起来就板着脸说,不当朋友就当兄弟,反正他也没有……哎,这么一说,和今天封黎拎我的姿势还挺像,不愧是同族?”
他终于把自己逗笑了,虚无的笑容变成了夸张的笑,也不知道是讽刺还是别的什么。
“和石头认识之后我才知道,我也是可以被在意的……我今晚听了那些话,第一反应居然是,就算他杀了我,我也不是很亏,还赚了几百年开心日子。哎,他不找我,也许我还窝在水底下,像个淤泥里不见天日的……爬虫?”
“秀水,”依蔓第一次没有喊江公子,换了个近一些的称呼,问他,“把他当作光……是这种感觉吗?”
“不是光吧,”江秀水托腮看着夜空,“他是黑色的土地,平时也许不会被注意,但我知道,我的每一步都很安全……”
未璇一直沉默地听着,却在这时候起身推开了窗户。
窗外的月光惨白,星星稀疏。
江秀水的目光随着未璇的动作转向了窗外,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魔有欲,却无情……”
“有欲无情,魔族是这样的,”未璇问,“石雍也是魔族?”
“还有这个寨子的首领封黎,”依蔓望着未璇的侧脸,“未姑娘,他们真的……没感情吗?”
未璇没回答,只看着窗外说:“你们有没有看见天上的星星?”
依蔓试探着说:“繁星指引我们的方向?”
“太远了,我看不清,”江秀水说,“我又不是聆星,星星大概不会理我。”
“有时候不用寄托这些东西,”未璇把窗子关上,回头笑道,“相信你的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3章
一时间, 依蔓和江秀水都陷入到沉思之中。
“好了,”未璇挥手开始赶人,“我要睡觉了, 小家伙们没别的问题就走吧。”
依蔓关切道:“未姑娘,你睡这么长时间,是不是……”
“让法力早点恢复啊, ”未璇说,“我要是到了天上,估计事情也不好办,可就没这么多时间睡觉了……是被窝太冷了还是睡觉不舒服了,为什么要起床?”
说得似乎很有道理。
依蔓和江秀水走出未璇的房间, 相视一眼,江秀水便直接道:“找个地方再聊聊?”
“嗯, ”依蔓点头, “我房间吧。”
走廊的尽头守着一个年轻的云翼,行了个礼,又道:“公主,记得早些休息。”
这正是当初在她房门口睡着的那个侍卫。
他大概是后来被训过, 现在守卫的时候便颇为警醒, 有了几分阡灵卫的气势。依蔓虽不知道他的名字, 但已对他颇为眼熟, 便道:“好的,也辛苦你守夜了。”
那云翼站得更直了些, 大声道:“不辛苦!谢谢公主!”
现在正是深夜, 依蔓有心想让他小声些,想想还是觉得不必插手云翼的这些事务,便朝他点点头, 转身打开了自己的房门。
她之前便已经发现,这里的房间隔音极好,似乎是设置了某些法术图纹。
江秀水跟着依蔓走进她的房间,关上门,便道:“我之前忘了问,你的意思,薛砚也是魔族?”
“是,怎么了?”
依蔓没回答,房间里却有另一个声音响起。
房间里并没有点灯,而薛砚独自坐在黑暗里面,倒把江秀水吓了一跳:“你怎么在这?”
“我不能来?”薛砚反问,“你又为什么在这,你们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不知道是没察觉到薛砚的情绪,还是视薛砚话里的杀气如无物,江秀水说:“这不是有事要说吗?你来了正好,我寻思着你也应该知道点什么吧……哈,两个好兄弟全是魔族,挺好,挺好。”
依蔓点亮炎灯,转过身,直接道:“我们在海滩边听到了石雍和封黎在说话。”
纵使房间亮了起来,但薛砚坐的位置也依旧没有亮起来,大概是离光芒发出的位置太远了。
“魔族……你们知道了?”他问。
“你果然早就知道。”依蔓说。
但是没有告诉她。
依蔓扪心自问,确认了自己在这段两个人的旅途中,从来没有故意隐瞒过他什么。薛砚的隐瞒可以理解为他对同族和朋友的回护,是对石雍不会伤害江秀水的信任,那么,是不是也代表着对她的一种不信任?
她能感觉到薛砚心情不太好,半明半暗的光模糊他眉宇间的一些凶煞之气,但却让他的眼睛更深遂也更黑暗。
依蔓又想起封黎所说,“给唯一的猎物刻了印记之后就衍生出奇怪的占有欲,自以为有了感情”……
就算有未璇的劝导,她还是很在意。
江秀水拖了个凳子,坐在离薛砚最远的地方一动不动,似是生起了闷气。
依蔓叹了口气,问薛砚:“阿砚,你们魔族是能感应到对方的身份?”
也许是因为依蔓的语气有些质问的意味,薛砚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只认真回答道:“应该是有这种法术的吧,不过我不会。是石雍看出我是魔的,封黎是魔也是他告诉我的。他拜托我不要把他是魔的事情说出来,我想想他也不会做啥,就没说。”
依蔓的余光看见,江秀水听完这话就把袖子里的红发带抽出来扔到地上,还不解气地站起来跺了几脚。
她无暇忖度那个是不是石雍送给江秀水的,又问:“那未成年的魔族是指……?”
“未成年啊……我这状态呗,”薛砚用右手支起半边脸,刘海也垂了下来,“魔族的成年和人族不一样,不是看年龄的,而是看血脉和力量。”
“石雍果然和你说了很多……”依蔓道。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该说薛砚终于不像以前那么傻了,还是说明明朝夕相处,他却好像离她远了许多?比当初在阡羽城的时候好像还更远了一些。
“所以呢?你怀疑我?”薛砚冷冷一笑,忽地站起身,“大半夜的和江秀水去海边,回来就朝我兴师问罪?”
依蔓隐约感觉到了一些炎炽之力的波动。
但它并不太剧烈,就如同一环漾起的水波,很快便归于沉寂。
法术暴走?
确实,薛砚的面上也只是刚开始出现了愤怒之色,现在已经完全被冷漠和暴戾覆盖。
而且他很不冷静,似乎不能好好讲道理,话语中的关注点已然开始偏离。
但又好像不是这样。
她觉得他的状态和之前的法术暴走很像,但并不相同……
依蔓忽地想起了石雍那天早上和江秀水吵架时的样子。
石雍既然是魔族,那么那时候应该也是处于某种法术暴走的状态。
薛砚法术暴走的时候,性格和平时的时候判若两人,而没人会觉得石雍的性情大变。
她察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但又捉摸不透其中关窍,开口便想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只是心里很乱,而你大概是造成这片混乱的最主要因素……
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
果然,有时候事情一涉及到自己,就没法那么冷静了。
“那是什么意思?”薛砚嗤笑一声,“那就是找个借口,让我从哪里来回哪里去是吧?”
“你们不要吵架啊,”江秀水说,“依姑娘没这个意思,她……”
“你,现在就滚出去,”薛砚无比漠然地看他一眼,“我不想动手。”
“魔族都这么动不动喊打喊杀的吗?”江秀水小声道。
“阿砚,你能不能先冷静点?”依蔓把自己和薛砚间的距离又拉近了些,说,“每次都这样……”
如果不是江秀水在,她也许能用更快的方法安抚他,但现在也只能如此。
“行,”薛砚从善如流地坐了下来,脸上一派漠然,道,“石雍和封黎在偷偷摸摸做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最令依蔓觉得神奇的是,薛砚是清晰地知道他们对话的关键点的。
她回顾了一番刚才自己说的话,也觉得太过模糊,大约是自己心里很乱,因此根本没有说到关键之处。
不过依蔓也明白,薛砚根本没恢复到正常的状态。
他知道石雍和封黎做的事才是关键,但这种状态下的他也许根本不想管。从他对江秀水的态度就能看得出来。
不敢话又说回来,他居然能坐下来好好说话,不得不说也是一种进步,令她有些欣慰。
她也坐了下来,完完整整地把海边发生的事情说给了薛砚听。
待她全部说完,薛砚脸上的表情也并无什么变化,只道:“果然。”
“果然?”江秀水愤愤,“石雍果然和你透露过他要对我做什么吧?”
依蔓觉得他生气的点不在于薛砚没告诉自己,而在于石雍朝薛砚透露了事情。
“关你什么事?”薛砚冷冷地看他一样,转向依蔓时又略略勾起了唇,“我就知道,石雍不和我打,不是不想战斗,是根本战斗不了吧?”
他是对的。
对上薛砚的眼睛时,依蔓便莫名笃定。
“不可能!”江秀水又激动地站了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石头和你又不一样,他不喜欢打架。我就和他打过。”
“那是哪一年?”薛砚问。
江秀水愣了愣,又道:“他昨天还用法术封住了我房间!”
“前天。”薛砚指出。
现在子时已经过去,所以确是前天。
“不要故意挑刺,”江秀水走过来,把两只手往桌上一撑,努力提升自己的气势,“他那个法术很强,要不是我提前和画影换了……”
“你看见他施法了?你确定是苍巍的法术?你不知道还有法术卷轴?”
薛砚一连三个问句,硬是把江秀水噎住了。
江秀水求助似地望向依蔓,半是疑惑半是感叹地问:“我以前咋没发现他这么敏锐?”
“别废话,”薛砚道,“回答问题。”
江秀水头都大:“反问句回答啥啊!你说得没错,石头他……”
依蔓觉得他有些微的哽咽。
她说:“如果推测没错,他的力量在持续衰退,现在应该已经到了攻击水盾,水盾却丝毫无损的程度了。也就是说……和法力全无差不多。”
江秀水面色怔然:“力量对魔族来说比生命更重要吧?我是他找到的恢复方法。”
“是,”薛砚不耐烦,“你是药,他不想吃,所以活该。现在你可以走了吧?”
“阿砚,别这么说话,”依蔓道,“这世上总有别的方法的,而且,这些只是我们的推测,事实如何还未可知。”
“谢了,”江秀水说,“不打扰你们两个了……我自己回去想一想。”
“别做傻事。”依蔓嘱咐。
江秀水朝她笑:“不要担……”
薛砚也笑:“你想献身石雍也不会动你,爱去哪去哪,有必要在这里煽情?”
这时候依蔓甚至有点怀念薛砚对弈淮露出的那种虚伪假笑了。
至少没杀气。
江秀水选择飞速离开,还带好了门。
“我很高兴我们能坐下来冷静地谈……”
依蔓选择这句话作为两人对话的开场白,并期望这份冷静能持续下去。
薛砚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笑容愈发肆意,道:“我现在不想谈。”
“但是……”
依蔓的话没说完。
她的期望也再一次落空。
薛砚远远地熄灭了炎灯,在一片黑暗中准确地堵住了她的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4章
“阿砚, 石雍有没有和你说法术暴走这方面的事情?”依蔓问。
房间里很黑,她靠在薛砚身上打了个哈欠,却并无太多困意。
“说了。”薛砚道。
“怎么说的?”依蔓关切地问, “我觉得你刚刚的状态比以前法术暴走的时候好些了,你觉得呢?”
薛砚沉默了一会。
依蔓有点紧张,抓着他的手问:“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薛砚没答,问她:“你觉得我刚刚那状态好些了?”
“我不是很了解魔族,但至少可以和你讲道理了, 比之前确实好些……出问题一定要告诉我啊, 千万别和石雍学。”
薛砚又沉默了一会,道:“问题肯定是没问题,但有些事我不知道怎么和你说。”
她在黑暗里转头望向他的侧脸。
她不知道他眼里的黑夜是怎样的,但一定和她所见不同。没有光, 她只能勉强看见他侧脸的轮廓。
但她不用看见,因为他的样子早已在心里镌刻。
“不好说啊……”依蔓没再追问,换了个话题道,“其实我一直觉得,种族没什么关系的,人族妖族魔族神族,最大的分别在于法术天赋吧?平时相处起来,也没有那么大区别。”
“如果是那样就好了。”薛砚说。
“不过魔族的法术天赋真的很强啊,封黎说你是未成年……那成年之后你的法术能到什么水平?真是想象不出来。”
“我也不知道,”他忽地笑了笑, 又问, “小依,你希望我成年吗?”
他这个问题很奇怪。
依蔓想。
她说:“还能不成年的?……我记得你父亲的书里写过,你二十左右的时候状态会稳定,我刚刚想了想,会不会他说的就是成年的事?如果是这样的话,还是成年好一些吧。不过这终归是你自己决定的事情,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可以不成年,”薛砚说,“成年是会稳定,不过你知道所谓的稳定是偏向哪一边吗?”
依蔓想了想,问:“这就是你不知道怎么说的事?”
“对,”他把头偏过来,说,“小依一直很聪明。”
她觉得他的话里满是某种破釜沉舟的勇气。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她又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法术暴走的你也是你的一部分,你要接纳它,不要觉得它不好……”
薛砚呆住。
他不敢置信:“我嫌弃它,觉得它不好?”
“不是吗?”依蔓以一种人生导师的语气说,“这是你作为魔族的一种正常状态,而你却在抗拒,甚至因为害怕以后都像这样而拒绝成年……我看石雍和封黎都好着,成年也不会怎么样,放宽心。再说了,无论怎样,你的本质也不会变。你觉得你成年之后会像一个魔头一样随便杀人屠城?”
“当然不会。”薛砚道。
“那不就行了,”依蔓觉得自己说得非常有道理,又补充道,“我们都是有自制力的,有可为有不可为,这些怎么也不会变吧?”
“不一定,”薛砚认真地和她分析,“现在有些事情我可以忍,我要是成年了之后大概会动手。”
“什么事?”依蔓不解,又道,“你法术暴走的时候都没动手,成年之后难道会更糟?不应该的法术暴走和正常状态的融合吗,往好了想说不定是取两方优点,所以我觉得你可能是在自己吓自己……”
薛砚沉默一会,道:“我担心的也不是这个。”
“是什么,你说。”
“那种性格……你不会觉得很讨厌吗?”
“哪种性格?”依蔓叹气,“都说了,你是你的一部分……我怎么会觉得你讨厌?”
而且法术暴走的时候似乎还机智了一些。
她想。
若是能讲点道理,有点人情味,对其他人更友善些就好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说。
“那又是哪样?阿砚,你要发扬你有话直说的优点。”依蔓道。
虽然有时候并不是优点吧……但是人是需要鼓励的,魔也一样。
她觉得薛砚正处在魔生的关键点,一定要建立好充足的信心。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你能不能离别人远点,特别是江秀水和弈淮。”
“为什么江秀水也被加进来了……”依蔓扶额,“都和你说了,今天是他非要拽我去封黎那里的……而且我还想叫你,但那个玉佩你又没法用。”
她隐约听见薛砚“哼”了一声,用很郑重的语气说:“你要考虑一下法术暴走的我的看法,他不高兴,差点没动手让江秀水滚出去。”
但是你对江秀水说了“滚”……
依蔓默了默,说:“我们还是讨论一下石雍吧,也不知道他去哪了。”
“能不能别提他?”
依蔓拍了拍薛砚的肩膀,问他:“你现在和法术暴走的时候有什么区别?所以你要认识到……”
“是我的一部分,”薛砚迅速回答,并勉为其难地提供了信息,“石雍和我说了,他和封黎一起要去天纵办事,办完之后就直接去魔族,不会再到这边来了。”
“那江秀水怎么办?”
依蔓的这番关心让薛砚并不高兴,他的不高兴体现在了语气里:“江秀水那么大一个活人,又不会怎样。”
“去天纵办事,和封黎一起……”依蔓换了话题,沉思了一会,“去找他们那个王?”
“大概是,”薛砚道,“石雍没和我说,不过我想也只能是这事了。封黎不是说他找遍苍灵大陆也没找着?”
“嗯,没错,”依蔓点头,“魔族的王,就简称魔王吧,几十年前因为某种原因失踪了,来了我们这里……”
她的心里忽地冒出一个猜测。
除了石雍所说,魔王是个武痴所以性格特征不一致之外,其他的信息,魔王和薛砚的父亲其实都是相合的……
而且她当初就觉得,薛砚的父亲可能身居高位。
不会这么巧吧?
她说:“你有没有想过……”
“我爹?”薛砚摇头,“不会,不是都说了性格不一样吗?而且石雍以前和我说过,魔族的姓名是一种荣耀,所以魔族不改名。”
言下之意,他爹不叫“邵涯”。
“虽然可能不太礼貌,但你父亲是叫……”
“薛凡,平凡的凡。我娘说他是个锄强扶弱的游侠。”
薛砚不说还好,一说依蔓心里的怀疑反而增大了。
因为她觉得这个名字真的很随便。
一点都不魔族,也不符合薛砚他爹的气质,特别像是随便起的假名。
不过要是薛砚他爹真是魔王,也太过巧合了。
而且薛砚的名字好像也不太符合气质?
依蔓选择放弃这个想法。
她说:“石雍如果真像我们推测的那样没有什么法力,那他去魔族……”
虽未亲见,但她已经能想象魔族内部是怎样一种全靠武力说话的境况了。
“他又没法对江秀水动手,只能这样了。”
“一定会有别的方法的,”依蔓安慰自己一般地说,又绞尽脑汁思考起来,“不知道他所谓的入药是怎么入,除了炎炽属性的水妖有没有别的东西能救……水妖化火……也许石雍需要的是某种水与火融合的东西?这样的话,确实难找。”
薛砚开玩笑:“要不然把凝炽之坠给他吃了试试?”
“不能吃吧……不对,凝炽之坠这么重要的东西你要对它尊重点……不过要是真的有用也可以,”依蔓想了想,“我们不能在这里猜,希望石雍还没走,我们得和他聊聊。”
她又打了个哈欠。
“你睡吧,明天早上不是要启航去云池?”薛砚道,“我出去找找他。”
已经是下半夜,依蔓确实很困。
她想着自己确实得睡一会,明天还要早起,便道:“好,小心些。”
然而第二天,依蔓睡到中午才醒来。
本来的计划是早上启航,自然也没有实现。
因为没有一个云翼会打扰公主睡觉。
依蔓下楼便见到了候着的弈淮,当即向他表示了歉意。
“公主睡得好就好,”弈淮道,“正好还给了我们一些时间对船做了检查。”
“怎么样?”
“性能非常好,”弈淮说,“封公子的船维护得委实不错。”
“那就好,”依蔓点头,“我们过会就启程吧。”
这时候,江秀水的声音忽地冒了出来:“带上我。”
他从大门迈进,身后跟着黑着脸的薛砚。
江秀水用的是原来的外貌,于是弈淮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薛砚,试探着问:“公主,你看?”
“你先去看看船。”依蔓道。
“是。”弈淮直接离开。
这里只剩三人,于是依蔓问:“石公子找到了吗?”
“没找到,”江秀水说,“气死我了,封黎也不见了!”
薛砚皱眉:“可能连夜去天纵了。”
“动作这么快?”依蔓惊道。
“有艘昨晚还在的船不见了,”江秀水呵呵一笑,“谁怕谁,你走就走,以后别想再见到我了!我去云池找漂亮姑娘去!”
“云翼不和外族通婚。你能不能好好当你的村长?”薛砚说。
“我不!”江秀水转头看依蔓,“依姑娘,我想看看云池树……”
“那里不是那么好玩的。”
“我知道,”江秀水说,“你们两个,再加一个不通人情预言家……我怕我不在,你们一不小心就被玩死了,那岂不是比石头还惨哈哈哈!”
江秀水笑了几声。
依蔓看见他的眼中薄雾散去,一片澄明。
“谢谢。”她说。
船在午后启航。
扬帆破浪,向南而去。
江秀水站在甲板上,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也没回头。
“也许有件事需要告诉你。”薛砚说。
“什么事?”
“你到船尾,回头看。”
海滩上伫立着一个黑点,隔得太远,已经看不清了。
“你们魔族真是个无情无义的种族。”
“哈?江秀水你是不是想打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5章
刚换上的绣花布帘遮住了船舱外无穷无尽的蓝, 船舱内的小房间,三人围坐在一个小几旁。
“你看到他那会,就没有想过跳下去游回去?”薛砚说。
他坐在依蔓旁边, 而江秀水坐在他的对面。
“我看你就是不想我和你们待一起是吧?”江秀水白了他一眼,伸手从小几上拿了一个干果扔进嘴里。
薛砚不答,不过依蔓觉得他的眼神里估计写满了“既然你知道那你还待在这干嘛”的意味。
“你们当时也没和我说, ”依蔓提出自己的意见,“应该立刻停船的, 或者我直接飞回去……石公子的情况还是很令人担忧。”
她双手放在膝上, 坐得端正。
江秀水就像对仇人一般,把那颗干果咬得粉碎,才愤愤地说:“他既然躲我,我就让他躲着!哪天回来求我我都不见他。”
“他大概不回来找你, ”薛砚给他泼冷水, “石雍是要回魔族, 以后在不在凡界都不一定。”
江秀水忽而得意洋洋:“这你就不知道了,他现在是不准备见我,但等他发现他东西丢了……嘿嘿,我看他怎么办。”
“你是偷了他什么东西?”薛砚瞠目结舌。
“我光明正大拿的,怎么能叫偷呢?”江秀水又拿起一颗干果,在指尖转悠着, “我前天晚上从他家溜走之前,想想又觉得不保险,就把他那个什么令牌拿走了……虽然不知道是干什么的,但总之他很宝贝那玩意就是了。现在一想,估计是魔族的令牌,他回魔族肯定要用吧?……哎我真是太机智了,我自己都为自己感到赞叹不已!”
“要是不说后面那句话会显得你更机智的。”薛砚说。
“确实挺机智,”依蔓道,“这样的话,以后还可以和石公子讨论解决他身上问题的方法……云池城里应该也有藏书阁,到时候我们可以去翻一翻。”
“英雄所见略同!”江秀水说着又把目光移向了依蔓身后,“对了,奕淮昨天给你的书你看完没?”
“还没有,”依蔓摇头,“不知道为什么,这海浪声让人很难静下心来……大概再过几天,习惯了就好了吧。”
海浪拍打着云池树的根部,白色泡沫泛起又消退。
她曾经在楚沫和楚芷记忆之中所听见过这样的声音,但真正处在大海之上时,感觉却完全不同。
就像是受到了感召一般,心中满溢着莫名的情绪。
奕淮给依蔓的书是他在来接依蔓前便已经准备好的,一本他自己整理的,云池城势力概要。
云翼族极其排外又注重血脉,自古以来就是云氏之女为女王,并不曾有过改变。而据说传承了“神之血”的云氏也的确在法术天赋方面极为出色。
不过于他们虽然有极高的法术天赋,但子嗣犹为稀少。现任女王的母亲有两女一子,小儿子早夭,长女为女王,次女就是伊楠将军。
云伊楠则云翼之战中积下了赫赫战功,大将军之位当之无愧,得到了许多云翼的追随。
但她主战之心过盛,易冒进,且与许多云池外的势力有不清不楚的联系。
女王是个无功无过的王,光辉完全被她的妹妹所掩盖。
伊楠将军大约早已有取而代之的意思,但隐王府坚持匡扶正统,而伊楠将军的女儿——玥薇郡主——是目前王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所以伊楠将军并未正面做什么。
按照奕淮的说法,目前女王病弱,云池城的局势大体是隐王府和将军府暗中对立,而其他势力则或是站边或是保持中立。
依蔓特别注意了楚家。
在这本书里,这是一个能和同族感应并提升同族战斗力的氏族,向来负责看守云氏树顶的祭坛,与世无争。
他们是云翼正统的古老氏族,历来也是匡扶正统的。目前,楚家与隐王府关系非常好,但并未参与到争端之中。
依蔓把写楚家的这一页做了标记,又细细看了几遍。
她理解奕淮的意思是,楚家还是隐王府一边的,但明面上保持中立。
……但是当年派出楚芷和楚沫的只能是楚家,所以依蔓觉得楚家应该已经倒向了将军府。
这一点,她并未对奕淮说。
因为她也不确定奕淮给她的情报有几分真,几分假。
这些东西她总要自己去确认,而不能成为隐王府手里一把指向将军府的刀。
但至少奕淮准备这个册子的用心,她收到了。
且不论隐王府是敌是友,但她只要进了云池城,就相当于在这平静的局势中破开了一个口,将军府大概率会做出一些对她不利的举动,必须万分小心谨慎。
而她那个素未谋面的亲生母亲……
依蔓完全想象不出来两人见面会是什么样。
她有点紧张。
无论依蔓如何作想,他们离云池的距离总是在一天天拉近。
离云池越近,气候也就越寒冷,海面上渐渐开始有了些许浮冰,船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一日,依蔓正在房间里看书,忽地江秀水神秘兮兮地从门口探出了一个头,对她说:“你有没有发现!”
“发现什么?”
依蔓放下书,抬起头。
她已经看完了势力分布,又问弈淮借了一本凝水法术书,试图研究云池和阡羽城法术体系的不同。
然而它们本就是同源,或者说阡羽城的发住体系本就出自云翼,故而差别都在细微之处,并不太多。
“薛砚他今天没在这里,死皮赖脸待你旁边看你看书!”江秀水朝依蔓挤眉弄眼。
“没在就没在……”依蔓说,“我们早饭不还见了?他大概是又去等什么海妖海鬼了……”
也不知道薛砚从哪听来的传说,坚持觉得这么长的航行肯定会遇上点啥。
刚开始两天,他还时常兴冲冲地去甲板上待着,力图在船遇见什么海妖啊鲨鱼啊的时候第一个与其一战,后来发现干等着实在无趣,便也像依蔓一样天天缩在船舱里面了。
“他是在甲板上,”江秀水说,“不过我觉得他不是在等海妖……”
“那是在等什么?”
“大概是在等一段凄美的爱情吧!”江秀水伸长双臂,“啊爱人的眼眸,如同大海一般广阔深邃!”
“……”依蔓默了默,认真地表示,“没人形容别人眼睛广阔的……”
“哎,”江秀水摇头,“你就不能配合我一下,幽默一点吗?算了算了,我还是去找那个云翼小姑娘聊天去吧。”
如同在未落村一样,江秀水也很受船上的女妖欢迎。
至少大家都愿意和他聊几句。
江秀水每天都兴高采烈的,认为自己娶妻有望——虽然依蔓不觉得有哪个云翼对他产生了友谊之外的感情。
江秀水哼着歌离开了,而依蔓想了想,还是放下了书,决定去甲板上看一看。
她出了船舱,远远地就看见薛砚独自一人站在船头,似乎在看着很远的地方。
依蔓还没靠近,他就若有所觉地转过头,朝她笑了笑。
大概他尽力地想展现某种明朗而愉快的情绪,但她确实感觉到了悲伤。
她走上前,与他并肩而立。
他目光空茫地看向前方。
远处海天空茫一色,近处船头斩风破浪。
依蔓不知道薛砚的情绪从何而来,她犹豫一会,开口却只说道:“还是陆地上的风景好看一些啊……”
“是。”他说。
两人陷入了沉默。
良久,在依蔓酝酿着直接问的时候,薛砚开口道:“其实今天是我爹的忌日。”
他把手按在了胸前。
依蔓知道,那里有一本随身携带的书。
她恍然间又想起未璇说的话。
未璇说,问问薛砚有没有什么一直以来的愿望吧。
依蔓想,也许薛砚也不知道。
她问:“你有没有想过,去天纵,找找你父亲存在的痕迹……他既然是个游侠,说不定会留下一些传说呢?”
他不答,她又补充:“和我一起。”
薛砚微微抿了抿唇,却是很浅地笑了。
“我们现在要去云池,以后可能还要做点别的……我看苍灵大陆这势头,一时半会肯定也和平不了,你放得下心吗?”
“可是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依蔓说,“而且情况不一定那么糟糕。云池城易守难攻,人族不可能深入极寒之地选择海上作战,所以只要云翼不主动出击,这几年就不会出现战事。”
她仔细地想了想,又说:“我们先去云池城看看情况,如果乐观的话,离开云池城,再在苍灵大陆待一两年,局势稳定之后我们就可以出发去天纵了。”
“好。”薛砚说。
他微微测过身,小心翼翼地把她被海风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又拢了拢她的外袍,道:“我娘和我说过天纵大陆的一些好看好玩的地方,到时候我们一起去。”
“嗯,”依蔓扶住栏杆,抬头望向远方,“那时候应该就不用像在苍灵一样躲躲藏藏啦。”
天高海阔。
很久以前的她从未想过,她也能到达那些只在传说中的远方。
而她所眷恋的,也许并不是苍灵本身,而是许许多多的相遇与相知,长长久久的守护与羁绊,还有,身边的这个少年。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看到文案上面的公告TAT总之今天终于有空写一点了……虽然没满三千字,但是怕大家等着急了,还是先发出来了!明天应该还能挤出时间写! ! (发出给自己加油的声音)—— 2019/1/30结果还是忙得要死QAQ……今天把这章补齐了3000字! —— 2019/2/2
第156章
白云之上坐落着鳞次栉比的房屋,光影飘渺,不似人间。
薛砚推开似是白玉制成做的窗,向外望去, 不禁有些咋舌:“住天上就是这感觉?”
“冷冷冷冷冷!”江秀水裹在极厚的裘衣中,捧着一个火团,但还是牙齿打颤, “能不能把窗户关了!风!有风!”
火团被风吹得闪闪烁烁,好似风中残烛, 奄奄一息。
“炎炽的耻辱。”薛砚关上窗, 回身评价道。
“你们魔族倒是不怕冷又不怕热,变水妖试试啊!”江秀水把火团又变大了些, “云池本来就是极寒了,王宫还这么高,我都要结冰了。云翼族天天住这种地方还不冷,真可怕。来来来,姐,我们挤一挤。”
未璇也穿得极厚,她捧着暖炉,笑眯眯地往江秀水旁边蹭了蹭,道:“小薛这是等得太急了。”
“我看也是, ”江秀水紧了紧身上的衣服, “他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走来走去,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薛砚道:“小依都去了半个时辰, 还不回来……”
“人家母女俩总有很多话要说吧?知道你担心, 我也担心,但谁叫人家女王不见我们外族呢?”江秀水道,“那个词叫啥, 闭门造车?”
“闭关锁国?”未璇说。
“不知道,”薛砚坐了下来,望着窗外,“反正我不喜欢这里。”
“往好处想想,”江秀水把火团塞进袖子,用手搓了搓冻得有点发红的耳朵,“我们进云池时候那倾城而出、夹道欢迎的阵势,嚯,大概是我的妖生巅峰了。”
“你的巅峰太矮了。”薛砚说。
他们在几个时辰之前到达了云池城,而现在,依蔓正在面见女王,他们三个则在王宫的偏殿里等着。
屏退了侍卫和侍女,他们得以自在地闲聊。
“那是不如依姑娘高啊!”江秀水笑嘻嘻地说,“放弃王位,要是我,我就做不到。”
“他们家里有王位继承的就是不一样嘛,”未璇把暖炉往前伸了伸,“小薛,加点火。”
薛砚让火烧得更旺了些,又心不在焉地透过窗上半透明的琉璃望向殿外。
几个云翼扬着洁白的翅膀在云雾间掠过,很快就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此时,女王的寝殿里静悄悄的。
殿内悬着层层帷幔,融融的暖意与浅淡的香味浮在空气里,让人有些昏昏欲睡。
这是云池王宫唯一一个用了炎炽法器保持温暖的宫殿。
侍女们都默不作声,看着卧床的方向。
床边坐着一个少女,而床上还沉睡着一个女子。
她们的面容相似,浅蓝色长发如出一辙。
依蔓之前就阻止了试图叫醒女王的侍女,而现在,她正静静地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的亲生母亲。
女王和依蔓想象的很不一样。
她的脸上并无丝毫岁月留下的痕迹,也无病容。现在已经日上三竿,女王犹自睡得香甜,唇角还带着一丝纯真的笑,仿若是少女一般。
也许是因为睡着的缘故,她的身上并未显出太多属于王的气势,反而更像一个被千娇万宠的公主。
依蔓仔仔细细用目光描摹过女王精致的眉眼,白皙的脸庞,试图在心中寻找某种久远的情感。
可是她没有找到。
大概是女王太年轻了,更像是一个姐姐,而不是母亲。
依蔓开始发呆。
她又想起了在阡羽城的日子,想起了养父母。
不知道他们现在又在做什么,应该还是像往日一样忙于公务吧?如果偶尔谈起自己,是无比失望,还是干脆当没有这个女儿?
不过他们似乎也从来没有对自己抱过太多期望。
依蔓现在仍然不知道,阡羽城主宋月霓当初执意收养自己的时候,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是云翼。
如果知道……
她没有再想下去,因为女王在梦中忽地张开嘴,叫了声:“……哥!”
声音很模糊,依蔓只听清了最后一个字,但她可以确定女王喊的不是“哥哥”。第一个字应该是一个姓或者名,合起来就是某个亲昵的二字称呼。
依蔓不禁想,也许喊的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吧……已经故去很多年的王夫。
而床上的女王也已经醒来。
她睁开眼,慌慌张张坐起身,问道:“流卿呢?”
殿中为首的侍女躬身答道:“今日公主殿下回城,隐王殿下有颇多事务……”
女王这才被提醒了一样,发现了坐在床边的依蔓。
她仔细地打量着不太自在的依蔓,眼圈逐渐红了,却缓缓露出一个柔和的笑:“蔓儿都长这么大啦……”
很突然地,那种遍寻不得的情绪冲上了心头。
依蔓说不出话来。
她甚至不知道手应该往哪摆了。
女王探过身,很轻很慢地抱住依蔓,微微有些哽咽。
“我……这些年都过得挺好的。”依蔓僵着身子说。
她发现,开了口之后,说话也不是那么难了。
她把手贴上了母亲的背脊,轻轻拍了拍。
“我的蔓儿受苦了啊……”女王说着,忽然放开依蔓,掩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殿中的侍女齐刷刷地跪了下来,为首的那个磕了几个头,道:“陛下,求您今天喝点药!”
“蔓儿回来的大好日子非要扫兴,”女王又咳了几声,道,“明天朕再……”
侍女们纷纷把求助的眼光投向了依蔓。
“……”依蔓知道侍女们是什么意思,不过她还是说不出那个亲昵的称呼,于是便模糊过去,只道,“生病了得喝药的。”
“太苦了,”女王想拒绝,又在依蔓不赞同的目光中败下阵来,道,“好吧,娘听你的,喝就是了……”
侍女们为女王披上华贵的外袍,女王皱着眉喝完药,让侍女们都退下,又问依蔓:“淮儿没和你一起来?”
女王的姿态和依蔓的颇为不同。
由于阡灵城主府的教育,依蔓向来是坐得端正,腰背挺直,双手大多数时候也是规矩地交叠着放在膝上。不过这段时日的游历也使依蔓改变了许多,她有时候会稍微把手摆得随意一些,也不像从前那样总是面无表情,稍微柔和了些许。
而女王则坐得慵懒,略略勾唇便显出了惊心动魄的魅色。
纵使依蔓与女王的五官分外相似,相对时气质已然大相径庭。
依蔓觉得自己完全不可能有此种魅惑之感。
她反应过来女王口中的“淮儿”是指谁,便回答说:“他在外面。”
依蔓非常希望女王不要说什么婚约之类的话题。
幸好女王想说的似乎不是这个,她略略颔首,道:“你回来娘就放心了……云池的情况你应该知道,娘身体不太好,政务都压给流卿——隐王——终究不是办法,你慢慢跟着流卿学一学,淮儿也可以帮着点。”
依蔓张了张口:“我……”
她迎着女王期待的眼神,有些话就说不出来了。
女王似乎是察觉到了依蔓的拒绝之意,笑了笑又问:“娘是不是不应该现在就和你说这个?蔓儿才刚刚及笄,多玩几年也没关系……太久没见,娘都不知道应该和你说些什么……”
依蔓摇了摇头。
她是在一个月之前及笄的,那时候她还在来云池的船上。
依蔓本来已经忘了这回事,不过薛砚倒是把这日子记得很牢,那天一大早就送了她一串手链,似乎是他自己做的。
现在,这串手链正戴在她的手上。
当时,奕淮听说依蔓及笄的事,少见地非常吃惊,因为依蔓真正的生日并非在秋天,而是在初春——也就是说,她早在大半年前就已经及笄了,因此,云翼并未为她准备什么及笄之礼。
在依蔓的拒绝下,奕淮勉强放弃了回云池城大办及笄礼的念头,只是在船上庆贺了一番。
薛砚自告奋勇说要去下厨,又由于掌控不好火候、差点把锅烧穿而被赶了出来。
依蔓现在还能清清楚楚地记得当时的情景。
薛砚穿了一身新衣服,头发也梳得挺整齐,就是脸上的一道灰有些破坏形象。他拍着桌子说:“我不信!我在赤暮的时候明明是烧火的一把好手……”
“哦?烧火工,还做菜?哎哎哎,这个消息有点劲爆……”江秀水坐在旁边惊叹地说,也不知道脑补了些什么。
“你在大娘家烧的火和你现在的火不一样了,”依蔓说,“上次在参岭烤肉失败之后我以为你已经吸取了经验——”
“我吸取了,”薛砚做指天发誓状,“我这次已经努力让火小一些了,但是不知道为啥,它好像比以前更热了。而且,火太小肉烧不熟啊!吃生肉对身体不好啊!”
“他们魔族还有不吃生肉这种文明的规矩?看不出来、看不出来。”江秀水继续啧啧称奇。
这番回忆成功让依蔓的情绪从紧张转为轻松。
有些话总是要说,早拖晚拖,不如当断则断。
她对女王说:“我只是想来云池看一看……不会久住的。”
女王没坚持,只是叹了口气,道:“蔓儿,你先多住一段时间吧……就当是陪陪娘。”
“嗯,还是要住一段的,”依蔓点头,“那个……”
女王询问地望着她,柔声道:“有话就说,哪里有需要,娘一定给你办好。”
依蔓其实想说有关大陆局势的问题。
不过也许现在不是好的时机……
她想到楚芷信中所说的,云氏不思进取,生活糜烂。
而云翼和人族之间的战争牵扯到对云翼来说并不算太久远的历史,确实有些复杂,她可能需要观察一番云池的情况,再和女王讨论这个问题。
依蔓道:“我有一个朋友,她想去天界……”
“这个啊,娘知道,你想开便开,”女王说着,轻轻掩嘴打了个哈欠,“不过娘现在没什么法力,开祭坛的法术不难,让淮儿教你就是……”
依蔓走出女王寝殿的时候,回想女王说的话,还是觉得事情顺利得有些不可思议。
奕淮说云翼族找了她许多年,其实依蔓是不太信的,她总觉得自己只是一个曾经的弃子,当被需要的时候,便又重新被捡了起来。
而现在,她感到了某种曾经遥不可及的温暖。
作者有话说:
努力恢复更新中!
第157章
让依蔓有些惊讶的是, 奕淮并未候在殿外。
他原先站的地方现在只剩一大排侍卫,兢兢业业地护卫着女王的宫殿。
“奕淮呢?”依蔓问。
离她最近的侍卫先是行了一礼,才道:“禀报公主,在那边。”
依蔓这才发现奕淮原来就在殿前很近的位置,只是云池城这里的光影交叠让她不太适应,一时间没有在轻薄的云雾间发现他的身影。
不过奕淮并非是单独待在那里。
他的对面站着一个和他身量相似的男子,似乎正在说着什么。
依蔓从那男子背后看去,看不见他的脸庞,只见男子束发戴冠,着一件长长的灰色大氅,负手而立,其势如松。
她正在考虑要不要过去,便见男子转过身, 朝她这里走来。
依蔓这才发现男子似是已过而立之年,面容坚毅,浑身积威在不经意间散发出来,令人不敢小觑。
奕淮错过半个身位,跟在他后面, 也朝这边走来。
所经之处, 侍卫们纷纷行礼。
依蔓心下立刻对此人的身份有了一个基本肯定的推测。
这应该就是隐王了。
说实在的,依蔓对隐王的第一印象并不能算太好。
她总觉得他的威势过什,有龙行虎步之态,而女王不知道是对自己分外和蔼还是向来如此,并没有太多属于王的气势。
两厢对比,依蔓顿时把隐王列入了危险人物的行列中。
隐王走到依蔓面前,倒是露出个笑模样来,拉家常般地说:“见过公主殿下,犬子可给您添麻烦了?”
奕淮微有些尴尬地说:“爹……”
这对养父子的感情倒是比依蔓想象中好许多。
依蔓道:“隐王殿下客气了,这一路倒是辛苦奕淮……”
正在这时,女王的寝殿内匆匆跑出来一个侍女,松了一口气般道:“殿下来了?陛下刚刚还问起您。”
隐王朝侍女微微颔首,又对依蔓说:“我还有些要务,需得先去面见陛下。”
依蔓客套了几句,又目送着隐王进入寝殿。
刚刚她离开寝宫确实是因为女王有些公务要处,虽然女王有意让依蔓留下来学一学,但依蔓还是找了个借口先告辞了。
女王身体不太好,因此那些不算太多的文书是直接被搬到寝宫的。
不过依蔓总觉得自己仿佛忽略了某些东西,但一时间也没有什么头绪。
她不再想这些事,和奕淮一起朝薛砚他们候着的偏殿走去。
本来他们身后应该还簇拥着一堆侍卫和侍女,但依蔓让他们都退下了。
她走在云层间,还是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祭坛的事,陛下怎么说?”在路上,奕淮问依蔓。
“说随时可以开,不过我需要先和你学开坛的法术,”依蔓道,“你什么时候有空?”
奕淮点点头,笑道:“法术倒很简单,只是对使用者的血脉有些要求罢了,以公主之才,不出半个时辰就能学会……如果公主有空,我们过一会就可以开始。”
“过誉了,”依蔓说,“除了晚上要陪陛下吃个饭,我倒是没什么其他的事……说起来,我需要去拜访将军府什么的吗?”
“不行,当然需得是她们先来请你,”奕淮认真道,“我父王应该也会恭请你去府上的。”
“嗯,”依蔓抬头看了看依然遥远的天穹,又问,“隐王殿下知道你的志向吗?”
不想做王夫之类的。
“他和女王陛下的想法是一致的,所以我和他曾经有过一些争执……当然,我们谁也没劝动谁,毕竟,我被培养了这么多年,确实是他们最合适的选择,”奕淮叹了口气,确定四周没有旁人才接着道,“父王知道你回来不是为了继承王位,只是为了暂时稳住局势。虽然他没反对,但他没有和女王明说,也就是说,他实际上是不赞同的。还有,将军府最近的动向不太明朗,可能已经拔出了几个王府的探子,所以我们需得万分小心。”
他用的词是“我们”,所以依蔓莫名地有些安心。
“没关系,”依蔓道,“我们的愿望都会实现的。”
她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想的。
他们回到偏殿的时候,正巧听到殿里爆发出一阵大笑。
依蔓不用分辨就知道肯定是江秀水。
侍卫推开殿门,依蔓便感到一阵暖风扑面而来,而里面围着桌子的三人齐齐转过了头朝她看来。
薛砚把手里的星牌往桌上一拍,朝依蔓笑了笑,又对江秀水恶声恶气地说:“不玩了不玩了!”
“哈哈哈哈哈,你用两个人的牌打都能输,真不怪我啊哈哈哈哈哈哈!”江秀水乐不可支。
未璇也在那里笑。
“这不公平,”薛砚对依蔓抱怨,“你知道吗,他们让我一边用炎炽法术给他们保暖一边还要陪他们打牌!这是朋友干得出来的吗?”
虽然依蔓觉得一点保暖法术根本不需要薛砚分神,但还是安慰他:“辛苦了。”
“不是,你赢的时候不也挺开心?”江秀水笑嘻嘻地说。
“是我思虑不周,”弈淮说,“其他族毕竟与云翼不同,我马上让他们准备好炎炽法阵。”
未璇勉强止住笑声,道:“那就谢啦,也是难为我们小薛了。对了,你们两个小云翼,要不要来一局?”
奕淮走进殿内,关上门,抱歉道:“怕是没空……”
“他得教我开祭坛的法术,”依蔓郑重地说,“似乎不难,所以如果没意外的话,明天应该就可以开了。”
“哎?”江秀水有点讶然,看看依蔓又看看未璇,收起笑,道,“那……姐,你是不是就要走了……”
“又来了又来了,千万别伤春悲秋,”未璇把手里的牌往桌上的牌堆轻轻一叠,道,“没事的啦,我很快就能回来找你们玩的,没准只要三五年?小江牌技是真不错,当然你们其他几个小朋友也很好玩,就是前我不要跑太远了,我要是回来了,找不到你们也很麻烦呀。”
“那自然不会,我们就待竹幽谷了,只要你别迷路就行,”江秀水满口答应,又用手肘戳薛砚,“你说是吧?”
薛砚没保证待在竹幽谷,只朝未璇道:“要记得回来,大家都挺担心你。”
依蔓点头。
“小薛居然能说出这话,真不容易,”未璇伸了个懒腰,“好啦,那小云翼要不要和我说说开祭坛的注意事项什么的?免得我去不了那边?”
“嗯。”奕淮说着,又想起什么似的,道了句“稍等”,转身走了出去。
“他都不关门?”薛砚说着站起身,刚走到门边,就和捧着一大摞书走进来的奕淮迎面而遇。
说是迎面也不准确,毕竟那摞书叠得太高,完全遮住了奕淮的脸。
薛砚往旁边让了让,问:“这是干啥?给小依的?”
他的推测不无道理,毕竟这里只有依蔓一个没事就喜欢看书。
奕淮把书放到旁边的小几上,朝薛砚露出了仿若春风拂面的笑容:“不,是给薛公子的。”
“哈!?”
薛砚一脸震惊。
依蔓觉得就算是弈淮拿着一把刀说是来杀他的,薛砚都不会这么震惊。
奕淮继续微笑:“薛公子需要多读点书。”
“他在嘲讽我。”薛砚扭头对依蔓说。
“岂敢,”弈淮摇头,“只是怕薛公子无聊……”
薛砚挑眉:“怕我无聊你找几个云翼陪我打架啊?那什么,你们云翼有没有十大高手排行榜啥的?”
依蔓莫名想到了炎炽城那个“我最想打的人”榜单,她有点想笑。
“薛公子武艺确实高强,但单打独斗能当百万雄师否?”奕淮八风不动,“所谓将不知古今,匹夫之勇,不足尚也……”
“史书?”依蔓倒是很有兴趣,道,“我早就想读读云翼的历史了。”
“史书估计薛公子看不下去,这些多是兵书,”奕淮道,“薛公子既然要伴随公主左右,那现在这样是万万不能的……我思索多日,已经为薛公子量身打造了一套培养方案……薛公子你看如何?”
话语间,颇有殷切期望之感。
依蔓有点惊讶。
不,可以说非常惊讶了。
奕淮以前和她说薛砚不是良配,被她反驳后就再也没说过此类话题。
就像薛砚不喜欢奕淮,依蔓以为奕淮对薛砚也只是表面上客气客气,但没想到奕淮的思路已经变成了“不是良配我就给他变成良配”。
她觉得薛砚确实应该多学习,于是颇为赞同道:“阿砚,这对你很有好处的。”
平生就不喜欢安静看书学习的薛砚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好,只能在那里干瞪眼。
“哈哈哈哈哈哈!”江秀水幸灾乐祸地拍薛砚的肩膀,“加油啊,未来文韬武略的的薛大人!”
薛砚发出了“呵呵”的干笑。
奕淮赞许点头:“薛公子真是深明大义。”
薛砚:“……”
当然,薛砚最终没有拒绝,苦大仇深地跟着奕淮请的夫子去学习了。
依蔓则花了半天时间学完了开祭坛的法术,又陪女王用完了晚膳,和她话了好一会家常,才回到了自己的宫殿。
虽然储君失踪多年,但东宫丝毫不见陈旧,干净明亮,是直接就可以入住的程度。
依蔓其实不太想住那里,但似乎也没有什么别的合适居所,而云翼族已经赶工在东宫添了许多暖炎阵,铺满了整个东宫的所有房间——依蔓估算了一下炎炽灵石的用量,真心觉得有些过于奢侈了。
而且,纵然这整个宫殿都温暖如春,他们几个也依旧挤在一个房间里。
依蔓回宫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江秀水和未璇相对而坐,中间摆着的点心已经被瓜分了一半。
而薛砚抱着本书独自靠在角落里,面色迷茫,目光呆滞,嘴里还念念有词。
“这是怎么了?”依蔓奇道。
“我确信,奕淮是换了个法子整我,”薛砚低头翻了翻书又迅速合上,这才抬眸,咬牙切齿,“老子……咳……我就不认输,背就背,谁还背不出来?明天我就让那个老不死刮目相看!”
“我有点佩服教薛砚的那个夫子。”江秀水深沉道。
“同意。”未璇咬了口糕点,含混不清地说。
作者有话说:
感谢ll 、 mogor 、将军折剑.的地雷! =v=
第158章
“所以说,女王看起来很喜欢你,对你很亲热,好像是真的找了你很多年,现在一心就想让你即位,让你揽权?”江秀水一拍大腿,“我怎么就没这么个娘!”
今天他们几个一直没有私下见过面, 因此到了晚上,依蔓才有时间把今天的经历一一仔细道来。
“你虽然没这么个娘,但你不是还有个石头?”薛砚说。
“这两个怎么能比?”江秀水虽是这么说,但居然还真的思索起来, “除了不够絮絮叨叨,石头好像真的有点像那种老母亲?哎不对,他又没王位给我继承!”
“噗!”未璇在那里笑, “我们几个很有把严肃话题变搞笑的能力嘛!”
“只有你和江秀水有, ”薛砚拒不承认自己有此种技能, “那个隐王听起来也很难打,不知道将军怎么样。”
“人家靠脑子,又不是靠武力, ”江秀水指了指自己的太阳xue, “话说你们不觉得依姑娘继承王位才是最简单的吗?有兵权在手,想不打仗就不打仗呗……”
“然后顺便封你个高官?”薛砚道。
江秀水笑嘻嘻:“哎那怎么好意思!不过要是封了,我也却之不恭嘛!”
薛砚状似和蔼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冷冰冰地吐出三个字:“想得美。”
“大家的志向都不一样的, ”依蔓拈了一块点心, “王位并不只是荣华富贵,还代表着许多我可能承担不起的责任。我只是想为苍灵大陆做点什么,登临王位我也不更开心,反而会多很多负担,也很不自由。”
而且她还要考虑到薛砚……
“那事情就很难办咯,”江秀水说,“云翼族总得有个王的吧?我今天下午和云翼姑娘聊天的时候顺带打听了一下,那个伊楠将军确实是主战派,而且声望很高……如果你不即位,那个什么郡主还是可以当上王,顺便娶了奕淮,和人族还是迟早要打仗。”
“我也知道这是缓兵之计,”依蔓微微咬了咬唇,道,“我想,我们得先去看看玥薇郡主到底如何。江公子,你打听到了吗?”
“那郡主好像不怎么出门,也不知道是啥性格,不过她娘那样,她估计也不好惹。”江秀水回答道。
“这个我可能知道,”薛砚顿了顿,又问,“那个郡主是叫月微吧?”
“是。”
“今天我听那夫子和他同僚聊天,他说自打教过月微,就再也不觉得其他人难教了……好像特别,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对,骄横。”
依蔓叹了口气:“也是云氏子嗣太单薄了,否则扶持一个倾向和平的登位就好……”
她想到了人族的太子。
其实阡容泽是适合当皇帝的,只是现在人族的皇权已被架空……可能他生错了种族,也生错了年代吧。
而这些权谋斗争,并不是她所擅长的东西。
“这种皇权血脉的腐朽制度早八百年就该改掉了,”未璇轻描淡写地说,“小云翼既然不想即位,那现在就是个好机会。”
江秀水手里的点心掉到了桌上。
他没捡,瞠目结舌,过了一会才发出声音:“哇,姐,你居然有这种政见?”
“不行?”未璇说,“大家又不是没读过历史嘛,人族的王朝最多也就坚持几百年就会衰败。妖族之所以延续了几千年也只是因为比人族活得久,更新换代慢。”
“你有句话说得不对。”江秀水说。
未璇很少见地愣了愣,问:“哪句?”
江秀水指薛砚:“他就没读过历史。”
虽然不喜欢读书但并不是没读过历史的薛砚直接无视了江秀水,对未璇说:“阡羽城的制度确实好一些。”
“嗯,”依蔓点头,“可做起来太难。说白了,我们对于云池来说都是外来者,如果我不是女王唯一的孩子,我就什么也不是。所以我还没有那么宏大的目标,只想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
“也是,”江秀水还是没捡那块点心,又从盘子里拿了块新的,道,“你们说,隐王真没有篡位的想法?”
依蔓沉吟道:“不知。奕淮一直和我强调隐王和女王一条心,但我觉得深处那个位置,没有篡位想法的可能性太小了。我想隐王府和将军府可能一直在相互制衡,所以谁都没有先轻举妄动。”
“是这样没错,”薛砚掏出那本背了一半的书,翻了翻,似乎没找到他想要阐述的词句,于是又塞回怀里,道,“问题是我们现在做点啥。”
依蔓道:“不如静观其变。反正我们还要在云池住一段。”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江秀水把点心一口吞了,拍桌道,“那不行,必须主动出击!”
未璇颇感兴趣:“怎么出击?”
江秀水拿出了依蔓十分眼熟的玉佩:“走,咱夜探隐王府去!隐王今晚不得和他王妃在房里商量商量怎么对付我们啊?”
“隐王没有王妃。”薛砚说。
江秀水睁大眼:“这你也知道?薛砚啊薛砚,你到底是学习去了还是打听消息去了?”
“我又不能让夫子别和同僚聊天,”薛砚耸耸肩,“他那个同僚好像试图把女儿嫁给隐王当王妃,可惜被义正言辞地拒绝了。”
“就和他养子似的,无心情爱只想建功立业?”江秀水往椅背上一靠,“我咋就这么不信呢?”
薛砚说:“我也不信。谁知道他们打什么主意。”
依蔓问:“江公子,你的玉佩还剩几块?”
“三块,除了薛砚用不了,正好我们仨可以一起去,”江秀水把玉佩放到桌上,还互相碰了碰,“当初就应该问画影多要点……”
“一块只能维持两个时辰,”依蔓说,“去夜探不是不行,但可能需要找好时机,省着点用。隐王没有王妃,他要交待奕淮的白天应该也交待完了,我们现在过去,不一定能听到什么。”
薛砚提出不同意见:“你们几个一起去有什么意义吗?又不是去打架,还人多力量大。就一个人……不,一个妖,分几次去得了,正好一次皇宫一次隐王府一次将军府。我看江秀水就挺擅长这个的。”
“我又不是画影,他们画妖虽然战斗力超弱,但就是有这种天赋技能,”江秀水嘟囔道,“不过薛砚说得也对啊,正好可以去探三次……这么说,还得再规划规划?”
“还是再等等,”依蔓点点头,“将军府和隐王府大概都会请我们上门赴宴,那时候可以提前探好地形。”
“那就这样吧。”江秀水有点泄气,又把玉佩收了回去。
“我确实不擅长这些,也没有太多的筹划,”依蔓轻轻叹了口气,“局势未明,只能先走一步算一步……”
“其实有个问题我一直没想明白,”薛砚话锋一转,“女王的病是真治不好了?如果能治好病,我们还用那么犯神吗?”
江秀水立马发散开思维:“难道他们暗中下毒?”
“你们可别忘了,上一场战争发生的时候,这位女王就已经是女王了,就算她不主战,总不可能主和,”未璇打了个哈欠,又道,“不过要是真能治好,女儿说的话她总能听进去。”
依蔓忽然灵光一现。
她说:“如果用血……”
薛砚连忙道:“你别想不开!”
江秀水没听懂,问:“什么血?女王吐血了?”
未璇倒是听懂了,摇摇头:“没想到你们小孩子知道的挺多,唉,血……云翼恨人族的原因之一啊……”
“恨人族?怎么说?”薛砚问。
“你们既然知道云翼血液的效果,应该就能推断出来啊,”未璇像江秀水一般,也瘫到了椅背上,又打了个哈欠,“云翼觉得人族骗他们的感情……毕竟刚开始人族就算有法力,也是很低的。”
江秀水仍然很茫然:“这和血又有什么关系?”
“云翼族的血……能给他们的爱人提升法力,有时候还有许多其他效果,强身健体,还能治病,”未璇用手盖住眼睛,“这样你懂了吧?”
江秀水大惊:“我天,我知道人族惯来狡诈,没想到居然到了这种份上?云翼小姑娘那么可爱他们也骗?”
依蔓是想反驳的。
但她一时间居然找不到任何的词语。
在天纵大陆毫无法力的人族是如何在登临苍灵的几十年里迅速获得了法术天赋,没有任何一种解释比未璇所言更说得通。
每段模糊的历史揭开来,都是血淋淋的真相。
“如果不是爱人呢,难道会有毒?”江秀水又问。
未璇说:“这我就不知道啦,这些都是很隐晦的东西,没谁拿到明面上研究的。”
薛砚还是有一些疑问:“我们在苍灵见过云翼的一对姐妹,那个妹妹以前受了重伤,是喝了姐姐的血治好的……难道……”
“怎么,两个姑娘就不能是那种关系?”未璇说,“不过我想应该是另一种情况……她们应该是楚家的吧?”
依蔓道:“是的。”
“楚家的血脉有特殊能力,所以楚家的云翼之间可以相互弥补。其他的就不行了,所以女王……”
依蔓明白未璇的未尽之言。
王夫已然逝去,如果这个法子有用,女王大约也不会重病至今。
她想起了楚芷和陶云溪,又想起了楚沫和晏初阳。
想起了两个人族的眼睛里流转的,相似的蓝。
地牢无穷无尽的日子终究消磨了楚沫所有的求生欲。
只是晏初阳大概永远不会知道,原来她对他也怀有相同的感情。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第二更!我要努力把之前过年没更的补上=v=
第159章
关于女王的病情, 依蔓其实知道得并不多。
她在和女王话家常的时候问过女王的身体状况,女王只含糊其辞地说是以前法术透支,身体损耗过大。
而奕淮亦是讳莫如深, 只道已经请过了云翼全族的名医。
“那神呢?”之前依蔓在学祭坛法术的时候问奕淮,“不是可以请求神的庇佑吗?”
“他们不直接插手凡界缘法的……神迹也很少降临到我们身上,”奕淮摇头, 自嘲般笑了笑,“也许神并没有给过我们特别的庇佑, 也并不在意我们的死活, 只是缺个听话的种族给他们看门。”
第二天, 依蔓在去祭坛的路上想到这段对话, 又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小依?”未璇和她坐在一个轿子里,笑吟吟地托腮道, “就是开个门,不要有太大负担。”
“我还是有些担心。”依蔓说。
祭坛在云池树的顶端,即将与天穹相接的地方。
因为那里是云翼重地,所以去的就只有依蔓和未璇,还有在轿外随同的奕淮。
薛砚似乎昨天背了一整晚书——魔族的精力就好像充沛到根本不需要睡觉。今天一大早, 他就兴冲冲地去找那个夫子了。不过他的样子不像是去背书的, 倒像是去打架的。
江秀水则又乐呵呵地去找小姑娘聊天了……不, 按他自己的话来说, 用最有效率的方法打听消息。
依蔓在心里温习了一遍昨日学的法术。
在她的想象中,当施完法术, 祭坛上就会出现一个巨大无比的门。
无论是什么样的门,一定都流光溢彩、气势恢弘、瑰丽无比。
毕竟,那可是神界的门。
不过据奕淮昨日所说,真实的界门并不是那样。
说是门, 实际上不如说是时空裂隙处的法术封印。
打破封印会导致空间动荡,很可能整个云池城都会被摧毁大半,因此开门也并不是开封印。
他们需要在祭坛上施法,开启一个传送阵,从而进入云池树干的中心。
天界、凡界、冥界,三界的空间在云池树的核心处扭曲交缠。
越界的举动实际上危险性非常大,因为一不小心可能就会陷入纷杂的时空乱流中,因此千年来从没有云翼去过天界,只有偶尔降临的神迹代表着神的来临。
至于魔族,似乎另有一套方法。
依蔓这样想着,便又问了一边昨天已经问过的话:“未姑娘,你真的有万全把握吗?”
“有有有,”未璇依然笑眯眯的,她看了眼纱帘外,又道,“哦对了,过一会我要装作晕倒,可提前和你说了啊,你一定要装作我真晕了的样子,千万千万别露馅。”
“为什么?”
“到时候你就懂了,”未璇神秘兮兮,“我做事总有道理的嘛。”
依蔓也看向纱帘之外。
抬轿的云翼扇动着羽翼,轿子的高度一直在上升,守卫由少变多,但天空依旧遥不可及。
孩子们歪歪扭扭地嬉笑着飞过,路过轿子附近时投来童稚无邪的好奇眼光。
片片白云般的巨大树叶倾覆而下,光与影间,白玉筑成的房屋梦幻而缥缈。
越往上,云池树的枝干就越显得透明,依蔓下轿时恍然间觉得自己真的是站在了云端。
为了表示对神的尊重,她换了一身曳地的白色长裙,裙摆近乎和云朵融在了一起。
“公主,我们已经到了云池树的最高处。”奕淮微微地躬了躬身。
没用守卫,放眼四周,一切都空荡荡的。
未璇把手放在额前挡住天光,朝上望去,道:“这祭坛还挺有意思。”
他们的上方已经再无云彩,唯余下苍穹无穷无尽的蓝。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悬空的巨大法阵,高高地挂在天空之中,其上的图纹正在微微转动。
“这就是祭坛?”依蔓问。
和她想象的又很不一样。
“如果不理解,可以这么想,把天空看作地面,”奕淮微笑着比了一个倒转的手势,“这样就是一个普通的祭坛了。”
依蔓展开翅膀,点头道:“那我们就开始吧。”
奕淮说:“公主……”
虽然他大多数时间都是在礼貌性地笑,但这一瞬间依蔓觉得他的笑分外虚无。
他的目光非常凝重,清澈的浅蓝都显得幽黑。
但下一瞬间,依蔓又觉得自己刚刚所见只是幻觉,明明奕淮的样子和平时没什么差别。
大约只是自己太紧张了。
依蔓问奕淮:“是还有要注意的地方吗?”
“没有,只是界门多年未开,我有些紧张罢了,”奕淮摇头,“公主多加小心。”
未璇也给她鼓劲:“小依你能行!”
依蔓飞到法阵中心,闭目凝神。
对于施法这件事,如今的她是完全有信心的。法术确实不难,只是消耗的法力有些多罢了。
按照奕淮昨日所教,她双手合拢,手指交叉,慢慢地让法力充盈到法阵中。
恍惚间,她仿佛与云池树融为一体,迎面而来的风寒冷却温柔,鸟儿叽叽喳喳地从她的发间掠过,海浪拍打着她裸露在外的脚踝,她宁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已有万年。
而奕淮与未璇所见,则是满身洁白的少女闭目祈祷,法阵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发出明亮而圣洁的光,自上而下笼罩了少女,穿透了他们脚下的云层。
另一个浅绿色的传送阵凭空出现。
依蔓睁开眼,看见传送阵出现便舒了口气,有点疲惫地揉了揉太阳xue。
自从她的云翼血脉觉醒,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法力消耗过大的感觉了……不过这种感觉对她来说分外熟悉,也并无太多不适。
“辛苦了!”未璇站在下面笑眯眯地朝她挥着手。
奕淮则关切问道:“公主要休息一会吗?”
“不用,”依蔓一边降落下去一边说,“传送阵没问题的话,我们尽快进云池树核心吧。”
说话间,她仔细打量了一番那个传送阵。
似乎也只是很普通的一个风间传送阵而已……依蔓觉得自己的法术知识的确不够丰富,因为她看不出来这个传送阵和自己刚刚施展的法术有什么联系,也想不通掩藏法阵的方法。
她决定过一会就和奕淮讨教一番。
“说真的,我一个进去也行,”未璇朝传送阵的方向走了一步,“你们两个小云翼要是在世界裂缝那里遇到危险……”
“昨天我们明明都说好了。”依蔓坚持道。
奕淮则是直接横在了未璇的面前,是很明显的阻拦姿势。
“那行吧,”未璇说,“过会我要是晕倒了……”
依蔓忽然觉得有些不对:“未姑娘,你不会真的晕倒吧?”
“当然是假晕,”未璇夸张地笑了两声,“我身板好着呢,你要相信我,怎么可能娇弱地平地晕倒。”
依蔓只好很勉强地表示了相信。
奕淮没听到她们俩在轿中的对话,疑惑问:“晕?”
于是未璇又和他解释了一番。
奕淮道:“未姑娘千……”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未璇拉进了传送阵。
当然,一同被拉进去的还有依蔓。
奕淮转眼便已经站在黑暗中,但他还是坚持不懈地说完了那句话:“千万要保重身体。”
说完他才觉得有些不对,出声又唤道:“公主?未姑娘?”
没有回答。
奕淮从袖中拿出一盏炎灯,照亮了他身边方寸。
四周没有任何他所熟悉的身影,只余空寂。
奕淮收起了脸上的笑。
他把炎灯放了回去,独自伫立了一会。
传送阵浅绿色的光芒在他脚下骤然亮起,带走了他的身影,又沉入无边黑暗。
另一边,依蔓和未璇也发现了奕淮不见踪影。
“普通传送阵理论上不会产生分开传送的结果……”依蔓一边说着一边向四周张望,“只能是这里的空间有问题了。”
未璇道:“我把小奕拉到法阵里就松手了,早知道我就拉紧点好了。”
“应该没什么事,他对这里比我们熟悉,”依蔓说,“传送到核心里是有时间界限的,过了时间就会出去,所以不用太担心他,我们得尽快找到去神界的路……”
未璇“嗯”了一声,又说:“景色还挺好。”
依蔓倒不觉得景色有多么好。
她们处在黑暗之中,无数的光斑和碎片从周围划过,就像是流星滑落。但是当依蔓伸出手想触碰时,指尖触及的却只有虚无。
依蔓的视线跟着一条浅蓝的光束滑向遥远的地方,说:“这就是时空交错扭曲的样子吗?”
“嘘。”未璇把食指竖到唇前,朝依蔓眨了眨眼。
依蔓安静地看着未璇漫无目的地在四周走了一圈,忽然挥掌,击碎了一道光。
黑暗碎裂,周围变为白茫茫的一片,好像又回到了云海之巅。
低沉的男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吾乃界门之神,尔等有何所求?”
依蔓微有些楞住,而那边未璇已经双手合十道:“求入天界。”
“天界岂是尔等可入?”
声音如洪钟,震得依蔓耳朵都有些疼。
“不行吗?”未璇的声音很平稳,仿若并未受威压似地昂首挺胸道,“那我求见……生灭神。”
“痴心妄想!”界门之神的情绪似乎有了些波动,于是他的声音更大了。
依蔓默默地在自己的耳朵旁边盖了层水膜,终于觉得好多了。
未璇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般说:“我这里有……”
不过她的条件并没有来得及说完。
界门之神大叫了一声:“神君!”
他刚刚应该是在说话的时候用了什么法力,现在惊讶之下脱口而出的话语便一点都不震耳欲聋了,依蔓可以听得出来他很年轻,似乎还挺活泼。
而一个男子的身影浮现在了离未璇很近的地方。
他和逝遥很像,但又很不像。
相像之处在于他们的气质,一样的淡漠和平静;而不同之处在于他们的外貌,逝遥的头发白得要发光,面容也比较温和,而这位男子则有一头黑发,清隽如玉。
看未璇的时候,他长长的睫羽便微微垂下来,但并未掩住他眼中的疏离。
“区区半妖,很有勇气,”这位生灭神说,“见吾何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0章
未璇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她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就像被堵住了一般,干涩得说不出话来。
她望着他的脸庞。
很熟悉,但也极其陌生。
大概是她习惯了他张扬肆意、眉飞色舞的少年模样,所以面对着如今矜贵凉薄的他时,连准备好的措辞都说不出口。
不过这样也好。
在她看不见的年岁里,他独自成长了如此之多……
记得或者不记得,好像也不那么重要。
百年岁月如过眼云烟,亲人故去, 朋友离别, 而这世间她的牵挂极少, 如今看到他, 也算是放了心。
生灭神在等未璇的回答,而依蔓自然也没有说话。
一时间, 这里一片沉默。
最后, 还是神祇开口:“若无要事, 吾……先走了。”
依蔓道:“请您再等一等。”
生灭神这才略略转过脸,看向这位年轻的云翼。
这目光有如实质,压得依蔓差点都站不稳。
虽然依蔓不知道未璇为什么不说话,也不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她已经能猜到,这位生灭神大概就是未璇的徒弟了。
只不过, 这位徒弟似乎根本不认识未璇。
就算是未璇现在已不再是十四五岁的样子,可外貌应该并没有变太多才是……难道生灭神确实忘记了过往?
依蔓想起来未璇那天晚上仰望星空时说的话。
“我很想念他。”
憎恨和遗忘哪个好一些呢?
依蔓看着神祇毫无情绪波动的面容,心中有些感伤。
就在这时, 未璇忽然回过头,朝依蔓眨了眨眼。
依蔓没来得及作出回应,就见预言家突如其来、毫不做作地晕倒了。
“未姑娘!”依蔓十分配合地喊出了声, 努力挤出惊慌的神色,准备上前接住未璇。
真这么砸地上估计还挺疼的。
不过似乎不用依蔓做什么动作了。
生灭神轻松用手揽住了未璇下落的腰,抿了抿唇,冷漠无情的脸上顿时冰消雪融,化作些许无措。
依蔓:“……”
依蔓顿时觉得这位神祇的形象有些崩坏。
生灭神盯着未璇看了一会,又抿了抿唇,微微弯腰,把另一只手揽向她的腿弯,把她打横抱起。
未璇从始至终一动不动,演技十分逼真。
依蔓心想,自己是不是应该再表演一番,夸张地表现出未璇得了重病?
可惜刚刚未璇十分胸有成竹的样子,所以她都没有与未璇好好商议。
生灭神稳稳地抱着未璇,低头不知道想了些什么,抬眸看依蔓时便又恢复成了那副矜贵的样子,冷冰冰地问:“她为什么会这样。”
依蔓刚刚就在想这个问题,所以丝毫不紧张,稳稳答道:“未姑娘的阳寿所剩无几,她撑着一口气全是……”
全是因为想来见你。
“阳寿只余半载,”生灭神冷冰冰地打断了依蔓的话,“我是问,她做了什么,能把自己弄成这样?”
“她……”依蔓有点卡壳。
不是因为神祇的威压,而是因为他口中的“阳寿只余半载”。
原来未姑娘的生命是真的……
依蔓看了一眼未璇。
未璇依然紧闭双眼,一动不动,没给她任何指示。
其实按理说,面前这个看起来很强大的神应该不会被这种伪装的晕倒骗到才是。
所以究竟是未璇演技太好还是他关心则乱……或者,将计就计?
哪个都不太像。
依蔓不禁有点怀疑,未璇是真的晕过去了。
生灭神也低头看了看未璇,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他的睫毛颤动了几下,这才抬眸静静看向依蔓,等待着回答。
依蔓深吸一口气,说:“她在没建好的占星台上做了一次大预言……似乎消耗了很多寿命。”
“为什么?”生灭神又问。
这一次依蔓倒是听懂他想问什么了。
是问未璇为什么要做预言。
不过依蔓觉得他其实是知道回答的。
因为很奇异地,她在他的话里听到了某种笃定却嘲讽的意味。
但又仿佛是自嘲。
“大概是……为了苍生大义、世界和平?”依蔓说。
现在,她已经可以确定,生灭神应该是记得未璇的,刚刚装作不记得,也许是心里过不去,在闹别扭……
好吧,生灭神的形象好像又崩塌了那么一点。
生灭神不知道自己的形象在依蔓心中已经从一个至高无上、无所不能的神祇变成了一个和师父闹别扭的小徒弟。
不过他可能也不在乎。
他只是抱着未璇转过了身,道:“我丢了一块灵魂碎片。”
依蔓不明所以。
“你见过它,”神祇继续用那种古井无波的语气道,“回去找到它,把它交给我。我满足你一个愿望。”
依蔓异常茫然,想了半天也毫无头绪。
但她知道对于“不插手凡间缘法”的神来说,给出这样的承诺,就已经是在给她一个极为珍贵的机会。
也许这全是看在未璇的面子上吧。
话说起来,看在未璇的面子上,对师父的好友,不是应该豪气地一挥手直接帮忙,还需要设置这么困难的条件吗?
依蔓阻止自己想太多。
她斟酌着开口提问:“您的灵魂碎片到底……”
然而生灭神似乎并没有耐心和她说太多话,在这一瞬间已经消失。
他怀里的未璇全程没有任何反应,也没给依蔓任何提示,毫不挣扎地和他一起消失不见。
……不管是什么姿势去的天界,总归是去了。
而被独自留在此处的依蔓,站在原地想了半晌。
灵魂碎片到底长什么样?
依蔓的知识体系受到了剧烈冲击,一时间只能联想到破碎的琉璃瓦。
……是那样的吗?或者难道化作了什么她见过的名贵宝石?
糟糕,虽然她作为城主府大小姐虽然的确见过不少宝石,但她并未做过任何探究。
她为数不多的朋友——虽然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算朋友了——人族的明华郡主,紫湘,倒是对这方面了解得挺多,但是见面探讨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回去”又是指回哪里?
难道真的要回阡羽城那里?这就非常难办了啊……
不对,还是不要过分揣度,说不定他的意思只是“回凡界”。
一时间,依蔓心下千头万绪,都少了几分与未璇离别的哀愁。
不过,她想,这对于未璇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吧。
牵挂多年的徒弟没有恨她,也没有忘记她,而且还颇为关心的样子。
他是通天彻地的神明,能一眼看出她阳寿只余半载,也一定有方法让未璇好好活下去的吧。
一定一定,要快快乐乐地活很多很多年啊。
也一定一定,要记得自己的承诺,回来找他们啊。
正在依蔓有些感伤的时候,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
“哎哎哎,小云翼我问你啊,那是我们未来的神后吗?”
依蔓这才察觉到刚刚发生的事情还有一个围观者。
就是那个用震耳欲聋的声音大喊“痴心妄想”的界门之神。
现在他一点威压都没有了,甚至还有些话痨。
“我们神君原来喜欢这款?啧啧啧原来不是不,咳,那个,举……怪不得他不娶月神来着……”
说出来吓死你。
依蔓第一次有了未璇那种“我知道但我不能说”的奇妙感觉。
那可是你们神君的师尊,神后都要讨好的那种。
依蔓说:“你想多了。”
“哎?不会吧?本尊从来没看走过眼,号称天界第一……”
后面的词依蔓听不到了。
因为这位神明忽然大声道:“尊,尊上,我在好好工作!从来不玩忽职守!真的!”
然后依蔓只觉眼前骤然一黑。
再睁开眼,她已经站在云池树梢。
云池树核心中的时间流逝和外面似乎不太一样,现在天色已经暗沉下来,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半边天空。
原来一天已然过去。
依蔓抬起头,只见祭坛的法术图纹依然在转动——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似乎转得更快了一些。
所以,这给了她一种微妙的违和感。
因为云翼族本身就很擅长法术,所以云池城里的法术波动到处都很剧烈。
依蔓刚刚没有凝神感受,现在自然也无法分辨,祭坛的法术波动究竟和她进云池树核心前有没有变化。
“公主。”奕淮的话语打断了她的沉思。
依蔓回头看去,见奕淮从她身后走过来,全身上下完好无损,便松了口气,道:“你没事吧?刚刚那个传送阵好像被空间裂隙影响了。”
“我没事。”奕淮微笑着说。
他向依蔓表达了一番自己的关心,又描述了一番自己刚刚被传过去的地方有多么黑,最后开始询问未璇的去向。
得知未璇被一个神明接走,他也松了口气。
精神一放松,奕淮脸上的倦色便显露出来。
其实这倦意并不明显,但是依蔓惯会观察细节,这些日子和奕淮常常相对,便轻易捕捉到了不同。
“你看起来有点累。”依蔓说。
奕淮有些坦然自若地揉了揉太阳xue,又浮起一个微笑:“多谢公主关心,我昨天晚上可能没有睡好。”
“那我们快点回去吧,你早些休息。”
奕淮颔首,又习惯性地开始操心:“轿子就在……”
“我直接飞下去就行,之前是因为未姑娘在,”依蔓道,“说起来我还没有好好绕着云池树飞过……那是云翼孩子经常做的吧?”
不出依蔓意料之外,奕淮果然表示了自己要陪同,在依蔓劝他自己回府休息后虽没坚持自己陪同,但也一定要派护卫。
不过依蔓对付这种事很有一套
毕竟南宫大哥的絮叨和坚持程度比起奕淮来说,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轻松地摆出了“这个云池城里没谁敢光明正大对我不利”“我只是想独自散散心”等等理由,劝走了奕淮。
奕淮走后,依蔓却并没有立即离开。
她盯着那个缓慢旋转、发着微光的法阵,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奕淮刚刚的样子。
她有点出神。
可以确定的是,奕淮今天早上来接她和未璇的时候,还并没有这么疲倦。
所以,是什么消耗了他的体力和精神?
依蔓希望这个细节无关紧要。
也许是奕淮在时空裂隙里遇到了什么事情,怕她担心才只说自己没睡好。
可是越想,她就越觉得不对。
脚下的云海风平浪静,但她知道,暗藏的潜流能让人死无葬身之地。
在这种时刻,她忽然很想见到薛砚,哪怕是静静地看着他一边骂夫子一边背书都好。
她展开双翼,纵身跃下。
只见残阳如血,云海成霞。
作者有话说:
花了三天终于把这一章写完了qwq……主要是考研成绩快出了,有点紧张2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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