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宋知蕴再次打开微信界面时, 裴昕玥的头像仍旧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拇指在键盘上悬了悬,最终还是按灭了手机。
台上的老师PPT翻了一页又一页。宋知蕴握着笔, 在讲义空白处写下几行字,写到一半却发现笔尖停顿的位置根本没有跟上老师讲的节奏。她低头一看, 那几行字零零碎碎,像是刚写就被思绪带偏了。
上午授课的老师转身离开后, 教室里很快响起此起彼伏的收拾声。
姚瑶伸了个懒腰, 转头看她:“知蕴, 中午想吃什么?食堂今天好像有西湖醋鱼。”
“我都行。”宋知蕴合上讲义, 拿起手机。
屏幕依然干净,没有任何新消息的提示。
她们跟着人流走出教室,走廊里人声嘈杂。
有人讨论上午的课程内容, 有人聊着各自台里最近的节目。
“知蕴?”姚瑶走在她旁边, 侧头看了她一眼,“你是不是不舒服?脸色不太好看。”
“没, 就是有点累。”宋知蕴笑了笑, 把手机放进口袋,“可能昨晚没睡好。”
到了食堂,三人照例坐在一起。
宋知蕴端着餐盘落座, 筷子夹了几次菜, 真正送进嘴里的却少得可怜。
景书让正跟姚瑶说着下午户外培训的安排,余光扫到宋知蕴的餐盘, 话头顿了一下。他没有点破, 只是把桌上那碟糖醋排骨往她那边推了推:“知蕴,这个味道不错,你试试。”
宋知蕴回过神, 抬眼看他:“谢谢。”
“客气什么。”景书让笑了笑,收回手,继续刚才的话题。
姚瑶不动声色地看了景书让一眼,又看了看宋知蕴,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自己碗里的狮子头夹了一个放到宋知蕴的餐盘边上:“多吃点,下午户外培训要站好几个小时呢。”
宋知蕴应了一声,夹起那个狮子头咬了一口。味道很好,但她嚼着嚼着,思绪又飘远了。
时间一分一秒往前挪,悄无声息划过正午十二点,又慢悠悠迈向一点。
按照裴昕玥早前的说法,此刻早已过了预计结束的时间。
心底的慌乱,压得她呼吸都有些发沉。
宋知蕴指尖微颤,抬手点开输入框,反复删改数次,终究还是敲出一行字,小心翼翼发送出去。
「含章,手术结束了吗?情况怎么样?」
灰色的发送字样褪去,变成干净的黑色字体。漫长的等待没有换来半点回应。
她盯着对话框,眼神怔怔的。
心底的不安被无限放大,无数种糟糕的猜测争先恐后地冒出来,盘踞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裴昕玥素来活泼开朗,绝对不会迟迟不回复。
会不会……是情况不乐观,根本无暇看手机?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般疯狂缠绕心脏,闷得她眼眶发酸。
午休的两个小时,本该是休整放松的时间,宋知蕴却一秒未歇。
下午的课程是户外实践课,内容是户外采访的应变技巧与实景演练。培训基地后面有一片很大的园林,白墙黛瓦、曲径通幽。
宋知蕴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听带队老师讲解采访场景的模拟分工,目光却一直落在手机屏幕上。手机被她握在掌心,屏幕朝上,任何震动或亮起都能第一时间感知到。
“知蕴?”
她猛地回过神,带队老师正看着自己:“宋老师,这个场景由您和景老师配合演示,可以吗?”
宋知蕴还没完全回过神来,下意识点了点头:“好。”
下午的培训进行到后半段,天色暗下来了些。宋知蕴站在队伍末尾,目光落在远处某棵树的树梢上。她看起来一切如常,有同事过来搭话她也接得上,该笑的时候笑,该点头的时候点头。但姚瑶注意到,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低头看一眼手机,然后若无其事地放回去。
五点半,培训准时结束。带队老师宣布解散后,人群三三两两地朝食堂方向走去。宋知蕴落在最后面,正要跟上,姚瑶拉住了她:“知蕴,一起去吃饭?”
宋知蕴的脚步停了一下,没有马上回答。
“我和书让都还没吃呢,想着等你一起。”姚瑶补了一句,语气听起来很随意,像只是寻常的邀约。
宋知蕴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你们先去,我……我打个电话,晚点过去。”
姚瑶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那行,我们在食堂等你。”
“不用等我,你们先吃。”宋知蕴扯了一下嘴角,“我打完电话就过去。”
“行吧。”姚瑶也没坚持,“那我们先进去,你一会儿过来。”
景书让站在姚瑶旁边,朝宋知蕴微微颔首,什么都没说。
两人并肩往食堂的方向走了几步,姚瑶偏过头,压低声音:“她不太对劲。”
景书让嗯了一声:“看出来了。”
“一会儿要是她没来,我去找她。”姚瑶说。
景书让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宋知蕴看着两人的背影走远,才转身朝生态园深处的方向走去。基地角落有一片小竹林,竹叶密密匝匝地遮住了大半的天光。冬日的傍晚光线本就暗,竹林里更是幽静,四下无人。
她走到竹林中间,靠着廊柱站稳,手指微微发抖地拨出裴昕玥的号码。
铃声响了很久,久到宋知蕴以为自己会听到无人接听的提示音。
然后那头接通了。
“喂,知蕴?”
宋知蕴愣了一瞬。那个声音,是苏衡。
宋知蕴心里咯噔一下,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苏衡哥?含章呢?”
苏衡沉默了一瞬,像是斟酌了很久措辞,才开口:“含章她……这会儿不太方便接电话。”
“裴明彻呢?”宋知蕴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手术结束了吗?为什么一直没消息?”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苏衡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方才低了一些:“知蕴,我跟你实话实说,你听完先别慌。”
宋知蕴的心跳越来越快,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往下坠。
她攥着手机,指节泛白,嘴里挤出了句:“苏衡哥,你说。”
“手术中途出了点状况。明彻的心脏在术中受到刺激,发生了频发室速和室颤,医生做了好几次电击除颤才把心率稳下来。手术结束后又并发了急性左心衰和肺水肿,还出现了心源性休克。现在人已经上了呼吸机,转到ICU了。”
宋知蕴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空气瞬间稀薄下去。
“他的生命体征还不稳定,医生说还得再观察。”苏衡顿了顿又说,“前面医生让签病危通知书的时候,含章情绪一下子没撑住,短暂晕过去了。下午醒过来以后情绪一直不太稳定,医生给她用了点镇静的药,现在睡着了。”
“病危通知书”这四个字像一把冰锥,直直扎进宋知蕴的心脏。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咙又酸又紧,眼眶烫得厉害。
“知蕴?”苏衡在电话那头喊她。
“我在听。”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低哑。
“你别太担心。”苏衡的语气尽量放得平和,“我跟着明彻这么多年,他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当年那场车祸比这回严重多了,最后不也挺过来了吗?现在你回来了,他肯定舍不得走。你还在外地培训,千万别因为这事把自己熬坏了。好好吃饭,好好休息。等明彻醒过来,要是看到你瘦了,他心里肯定不好受。”
“我知道。”宋知蕴用力眨了眨眼睛,逼着自己把涌上来的泪水咽回去。
“苏衡哥,有新的情况麻烦你第一时间告诉我。”
“你放心,我和含章这边随时跟你汇报。你专心好培训,别想太多。”
电话挂断的那一刻,宋知蕴没有立刻放下手机。她低头看着屏幕,通话结束的提示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竹林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然后她蹲了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手机屏幕的光暗下去,竹林里只剩最后一点暮色。宋知蕴的肩膀在发抖,她咬着嘴唇,死死压着声音。眼泪完全不受控制,一滴一滴地砸在裤子上,洇开深色的水痕。
风吹过来,竹叶又沙沙地响了一阵。她慢慢站起来,抬手抹了一把脸,转身往竹林外面走。
生态园边上有一间公共洗手间,灯还亮着。宋知蕴推门进去,站在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弯腰接了一捧水泼在脸上。冷水激得她打了个颤,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眶通红、睫毛还挂着泪珠的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又吸了一口,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可脑子里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转个不停——裴昶躺在ICU里的样子,身上插满管子的样子,医生拿着病危通知书的画面。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让她喘不过气。
她低下头,双手撑在洗手台边缘,肩膀微微起伏。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动。
又震了一下。
宋知蕴缓了几秒,才伸手把手机拿出来。屏幕上显示的是姚瑶的名字,她已经打了三个未接,微信消息也弹了好几条。
她点开最新的那条语音,姚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点焦急:“知蕴,你怎么一直没回消息?我和书让已经在食堂坐了一会儿了,给你占了位置。你电话也没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看到消息一定要记得回我一下呀!”
宋知蕴正打算打字回复,电话又打了进来。她接起来,还没开口,那头姚瑶的声音就噼里啪啦地响起来:“你终于接电话了!我发了好几条消息你都不回,还以为你怎么了。”
“姚瑶。”宋知蕴的声音很轻,带着鼻音。
那头的姚瑶明显愣了一下,语气放缓了些:“你是不是哭了?”
宋知蕴没有否认,低低地“嗯”了一声。
“你在哪?我去找你。”姚瑶的声音立刻变得紧张。
“不用,我……我现在不太方便去食堂。”宋知蕴吸了一下鼻子,“你们先吃吧,别等我了。”
姚瑶没有接她的话。宋知蕴隐约听到那边有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姚瑶压低嗓音跟谁说了一句什么。隔了几秒,姚瑶的声音重新响起来:“知蕴,你先别挂。我和书让商量了一下,我们现在还没吃饭呢。我们打包三个人的饭,去我房间吃,行不行?”
宋知蕴没有立刻答复,直到想起了苏衡的叮嘱后,终于开口:“好。”
姚瑶听她同意后微微松了口气,补充道:“你先稍等我一会,我和书让把饭菜打包了带过来。培训这几天晚上不方便出门买东西,正餐不能不吃。”
宋知蕴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她又对着镜子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接了点冷水,轻轻按了按红肿的眼眶。然后她擦干脸,推开洗手间的门,往宿舍楼走去。
作者有话说:
亲爱的读者宝们我回来啦~但是咱家裴总的手术出了一些小小的意外。裴总的身体恢复还有比较长的路要走,但没关系芝芝回来会温暖他的!敬请期待下文PS:坚持住,离大甜不远啦~
第22章
此时, 宿舍的门半开着。
宋知蕴推门进去时,姚瑶正蹲在茶几边。
她把打包好的饭菜一盒一盒从塑料袋里拿出来。
白色餐盒码得整整齐齐,筷子、汤碗、纸巾依次摆好, 连蘸料碟都细心地放在了顺手的位置。
听到开门声后,姚瑶抬起头。
目光扫过宋知蕴微红的眼眶时, 心里咯噔一下,却什么都没说。
她弯起嘴角朝宋知蕴招了招手:“快过来坐吧, 知蕴。菜还热着呢。我特意让阿姨多打了半勺汤, 你等会儿多喝点。”
宋知蕴勉强扯了个笑, 走过去在沙发中间坐下。
景书让原本站在窗边看雨, 听到动静后侧过身,很自然地让出了采光最好的位置,“坐这边吧, 灯光暖和一些。”
他说完, 顺手把茶几上那盏台灯的角度调了调。
姚瑶往宋知蕴面前推了一碗热汤,又拆好的筷子递到宋她的手里, “先喝口汤暖暖胃。天大的事也得吃饱了再说。”
宋知蕴低头看着手里那双筷子, 筷尖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木色。
她张了张嘴想说声谢谢,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眼眶又开始泛酸。
于是她赶紧低头, 夹了一筷米饭送进嘴里, 慢慢地嚼着,试图用那股温热的米香把涌上来的情绪压回去。
姚瑶没有追问, 也没有催促, 只是在旁边安静地陪着她,时不时往她碗里夹一筷菜。
“这个红烧肉炖得软烂,你尝尝。”“还有这个清炒时蔬, 看着就清爽,配饭刚好。”她的语气刻意维持着轻快,仿佛这只是寻常的一天。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又密了些,细碎的雨点敲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房间里暖气开得足,茶几上的饭菜冒着白蒙蒙的热气,把三人的脸都笼在一层薄薄的暖意里。
宋知蕴闷头吃了一会儿,慢慢放下筷子,端起桌上的排骨汤小口地喝着。
温热的汤汁滑过喉咙,带着玉米的清甜,那颗一直悬着的心仿佛也被这股温度托住,沉甸甸的下坠感稍微减轻了一些。
姚瑶见她的状态有所缓和,于是斟酌着开口:“知蕴,今天到底出什么事了?你早上跟我说有一个重要的人在动手术……是不是那边出了什么状况?”
宋知蕴握着碗沿的手指微微收紧,沉默了好几秒才点了点头。
姚瑶见她这副模样,赶紧又补了一句:“不方便说也没关系的,我就是怕你一个人憋着难受。你先好好吃饭,别的以后再说。”
她说着伸手拍了拍宋知蕴的手背,语气又软了几分。
景书让也适时地把话接过去:“对对对,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天大的事没有一顿饱饭解决不了的,一顿不够就两顿。”
他说完又看了姚瑶一眼,用口型无声地问:“要不要我先回避一下?你们俩私底下谈谈心。”
姚瑶眨了眨眼,正犹豫着该怎么接,宋知蕴却轻轻摇了摇头:“不用走。”
她把汤碗放下,抬头看了两人一眼:“咱们相处了两天,也算熟悉了。没什么不能听的,也不是什么大秘密。”
姚瑶轻轻松了口气,又用手指戳了戳景书让的胳膊,半真半假地威胁:“听见没?这波可是秘密。你要是敢出去乱说,小心我胖揍你。”
景书让被她这副母老虎护崽的模样逗笑了,举起双手作投降状:“放心,我嘴巴严不严你还不知道吗?今天说的话出了这扇门后,绝对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
宋知蕴被他俩这副插科打诨的模样惹得微微弯了弯嘴角。
虽然笑意很快又被眼底的潮意淹没,但紧绷的神色总算松动了一些。
姚瑶见她状态稍好了些,立刻趁热打铁递过去一瓶水:“喝点水,润润嗓子,慢慢说。”
她知道宋知蕴向来要强,能当着他们的面松口,已经是信得过的表现。
宋知蕴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微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她垂着眼看着桌上那几盒还冒着热气的饭菜,待整理好思绪后缓缓开了口。
“其实要动手术的那个人,是我喜欢的人。”
姚瑶的眉头紧了紧,其实她心里早就有了猜测,但此刻听宋知蕴亲口说出来,还是忍不住心头一跳:“是……裴昶?”
“嗯。”宋知蕴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景书让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赫赫有名的屹恒老总,他当然知道。
前不久《碰面》特别节目播出时,他在网上看过回放,彼时还跟朋友感慨过镜头里那两人之间的默契。
此刻再回想自己当初不自量力找姚瑶打听的场景,只觉得有些好笑。
姚瑶当初的形容果然很准确,他自己和裴昶比起来,确实一点机会都没有。
景书让默默把水杯放下,没有插话,安静地听着宋知蕴继续往下讲。
“我之前和你说过的,裴昶五年前出过很大的车祸,身体留下了不少后遗症。前段时间检查发现情况有些不稳定,医生说最好尽快手术。”
姚瑶听完,伸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腕:“什么状况?严重吗?”
宋知蕴的声音有些发哑,“刚才他助理和我说手术过程中出了些状况,现在人在ICU里。医生说生命体征还不算稳定,需要再观察。”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剩窗外的雨声细细密密地落着。
景书让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候放下了手中的筷子,认真地看了宋知蕴一眼:“知蕴,我知道这话听起来可能有点空泛,但大手术出现紧急状况并不少见。他既然能从手术台上下来,进了ICU,说明最危险的阶段已经过去了。剩下的,就是他和医生一起扛。”
姚瑶连连点头:“书让说得对。手术中最难的关口已经过了,他之前受了那么严重的伤都挺过来的,你要相信让他这次也一定能没问题的。”
“可我一想到他现在情况这么危急,我却连回去看他一眼都做不到,心里还是有点难受。”
宋知蕴说到这儿终于没忍住,泪水再一次滚落下来,她抬手捂住脸,肩膀微微耸动着。
那些在电话里拼命压下去的恐惧和无助,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姚瑶什么都没说,只是从旁边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然后轻轻揽住了她的肩膀。
她拍了拍宋知蕴的后背,声音放得很柔:“你放心,那么多大风大浪都过来了,这次也一定没事。”
宋知蕴把脸从掌心里抬起来,接过纸巾擦了一把脸,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我就是觉得好无力。明明他动手术的时候应该有人陪着的,可我却在这里。”
“你不能这么想。”姚瑶的语气认真起来,“你现在在这边好好培训,等他醒了看到你状态好好的,才会放心。你要是把自己折腾出什么毛病来,他心里不是更难受?”
宋知蕴吸了吸鼻子,轻轻点头。
这时,景书让语气平和地接了一句:“知蕴,我虽然不了解你们之间的具体情况,但有一件事我深有体会。人在最脆弱的时候,最希望看到自己在乎的人过得好。你把自己照顾好,对他来说就是最好的消息。”
宋知蕴有些意外他会说出这样的话,于是抬头看了他一眼。
景书让没有躲避她的视线,只是微微笑了笑:“以前我外婆住院的时候,我也是在外地赶不回去。那段时间特别煎熬,我朋友用同样的话安慰我,后来想想,确实是这样。”
宋知蕴抿了抿唇,声音轻下去:“对不起,我情绪没绷住,让你们看笑话了。”
“说什么呢。”姚瑶瞪了她一眼,“朋友是用来干什么的?不就是这种时候用的嘛。”她
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熟悉的快意,“你要是再跟我说对不起,我可真生气了。”
景书让这时候也开了口:“知蕴,你要是实在放心不下,等吃完饭可以再打个电话问问情况。我们就在这儿陪着你。”
宋知蕴点了点头:“嗯,我等会儿再联系他助理。”
于是姚瑶拍了拍她的手背,“来,先把饭吃了。你看这排骨汤都快凉了,再不喝就浪费了。”
她说着把汤碗往宋知蕴面前又推了推,语气轻快:“你要是再不吃,这些菜可全要进我肚子了,我正好今天没吃饱。”
宋知蕴觉着这副护食的模样逗得破涕为笑,端起汤碗低头喝了一口。
窗外雨声依旧淅淅沥沥,三人就这么安静地吃着饭,灯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近。
吃到最后,宋知蕴已经平静了不少。她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裴昕玥和苏衡那边依然没有新消息。她把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气:“等晚一点我再问问情况。现在先好好吃饭,不想别的了。”
姚瑶点了点头:“嗯,有我们陪着你呢,你今晚要是睡不着,随时可以来找我聊天,我反正也习惯熬夜。”
景书让也接了一句:“有什么事随时说,别一个人扛着。我们虽然帮不上什么大忙,但陪你说说话、给你递递纸巾还是能做到的。”
宋知蕴看着眼前两张关切的面孔,觉着心里的酸楚消散了些。
她轻轻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谢谢你们。”
姚瑶摆摆手:“谢什么,下次你请我们吃饭就行,要去那种人均三百以上的那种。”
宋知蕴被她这副狮子大开口的模样逗笑了:“行,等培训结束,你们俩来京市,我请你们吃大餐。”
“一言为定。”
姚瑶伸出手指,“拉钩。”
宋知蕴看着她伸过来的小指,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也伸出手指勾了上去。
两人的拇指轻轻一碰,好像许下了什么了不起的约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日子过得比宋知蕴预想的快, 转眼间研修班已然临近尾声。
在培训第五天时,裴昶的情况,迎来了一次波折。
苏衡发来消息说, 医生评估了各项指标后尝试为他脱离呼吸机,但脱机后裴昶的自主呼吸仍不够有力, 血氧饱和度一度掉到了危险值。于是医生只好为他重新插管,用呼吸机辅助支持生命体征。
——————
培训第十天下午安排的是集体团建活动。
他们来到了城郊一处非遗体验馆。小院藏在几条巷子深处, 门口种着一棵很大的桂花树, 虽已过了花期, 枝叶仍然苍翠茂盛。
江南的冬天依旧湿润, 但天色已经比前几日亮堂了些。
到达目的地时,大家分成几拨进了院子,各自体验不同的手工项目。有人去学扎染, 有人去试陶艺, 而宋知蕴几人选了制作香包的体验台。
长方形的木桌上摆着十几个小瓷碟,里面装着不同的香料和干花, 有艾草、薄荷、桂花、陈皮, 还有松木粉和檀香。
带队体验的老师是个穿棉布长衫的中年女人,说话声音很轻,带着江南口音。
她耐心地教大家如何将香料按比例调配, 再填进事先裁好的绸布里, 用彩线收口扎紧。
宋知蕴认真地挑着材料。
她思索了片刻后,最后选了松木粉、雪松精油和一点干琥珀碎。
雪松的气息清冽而沉静, 和裴昶身上那股味道很像。
她将香料小心地填进墨绿色的绸布口袋里, 将收口处捏紧,穿好彩线仔细地扎成了一个端正的葫芦形状。
她端详片刻后,又拿起旁边备好的小纸条和毛笔, 蘸了墨,一笔一画地写下了“早日康复”四个字。
宋知蕴的字笔力遒劲,撇捺开合间自带风骨,墨色浓淡相宜,一看就是经年累月苦练出的功底。
她把纸条折成很小的一叠,塞进香包底部的夹层里,确保从外面看不出痕迹。
而后才把香包收进随身带的帆布袋里,准备等培训结束后带给裴昶。
制作完香包后,宋知蕴在院子里闲逛了一会儿。
庭院内几棵腊梅正开得好,淡黄色的小花缀在光秃秃的枝桠上,散发着清冽的冷香。
她正仰头看着那丛花枝出神,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知蕴姐!”
她回头,看见是隔壁桌的程薇。因为两人在几天前小组讨论分到同一组,一来二去就熟了。
“你的香包做得怎么样啦?”程薇凑手里拎着一只刚做好是浅粉色的缎面香包,说话时又凑近了些。
“已经做好了。”宋知蕴从包里掏出自己香包递给她看。
程薇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夸道:“哇,好工整啊!这个颜色也好看。”
她又凑近闻了闻,“是雪松的味道?好闻!知蕴姐你是不是准备带回去送人?”
宋知蕴弯了弯嘴角:“嗯,送一个很重要的人。”
程薇眨眨眼,没有追问,只是笑嘻嘻地说:“那他肯定很高兴。”
她把自己的香包举起来晃了晃,“我这个是给外婆做的,她喜欢桂花味。”
两个人顺着院中小径慢慢走着,聊着这几天的见闻。
阳光透过桂花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细碎的光斑。
经过十来天的朝夕相处,培训班里三十多位学员之间的关系已经亲近了不少。
也正因为这次培训,宋知蕴的微信列表里多了许多好友。
下午四点半,团建活动正式结束。
大家在非遗馆门口合影后,三三两两散开往食堂方向走。
这时姚瑶从后面几步追上来:“知蕴!晚上有事没?”
宋知蕴抬头看她:“应该没什么事,怎么啦?”
姚瑶挽住她的胳膊,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我屯了零食,晚上八点半来我房间聊天,怎么样?”
宋知蕴想了想,没有犹豫就点了头:“行啊。还有谁?”
“书让也说过来。”姚瑶冲她挤了挤眼睛,“就差你了。”
——————
晚上八点半,宋知蕴准时敲响了姚瑶的房门。
门几乎是应声打开的,姚瑶穿着一身毛绒睡衣探出半个脑袋来:“快快快,进来进来。”
房间里暖气开得很足,茶几上摆着好几袋零食:薯片、果冻、牛肉干、瓜子、橘子还有几瓶气泡水和姚瑶从台里带过来的茉莉花茶。
房间里的电视开着,但音量调得很小。此时正放着某档综艺节目的回放,大概是用来当背景音的。
景书让已经先到了,正盘腿坐在沙发一侧的地毯上拆一袋瓜子。
他见宋知蕴走进来,抬头冲她笑了笑:“来啦?我刚还在跟瑶瑶打赌你几点到。”
“那这次谁赢了?”宋知蕴在沙发另一侧坐下,顺手拿了个抱枕垫在腰后。
“我赢了。”景书让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他打量了一会宋知蕴,笑着问她:“你今天气色不错,是不是有什么好消息要和我们分享?”
宋知蕴微微一怔,低头捏了捏抱枕的边角。她今晚听到苏衡那里传来的好消息后心情确实好了不少,没想到连景书让都看出来了。
姚瑶从旁边递过来一瓶茉莉花茶,坐到宋知蕴身边,歪着脑袋端详了她几秒,然后点点头:“书让猜得没错,你确实是有好事吧?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你心情好不好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宋知蕴接过茶瓶拧开盖子,没有卖关子,嘴角弯弯地说:“裴昶今天第二次脱机成功了。现在气管插管已经拔了,生命体征还算平稳,意识也在慢慢恢复。医生说如果情况稳定的话,明天早上就能转普通病房。”
姚瑶听完愣了一瞬,随即“哎呀”一声,伸手拍了宋知蕴的胳膊一下:“你怎么不早说!这是天大的好事啊!我们就说他肯定能挺过来的嘛!”
宋知蕴被她拍得身子一歪,忍不住笑出声:“这不是刚坐下就跟你说了嘛。”
景书让也在一旁举了举手里的饮料,做了个碰杯的动作:“恭喜啊知蕴,今天之后总算能睡个好觉了。”
宋知蕴拿起茉莉花茶跟他虚虚碰了一下,抿了一口。
姚瑶开了话匣子,又给两人塞了一把零食:“既然人没事了,那我可就要开始八卦了啊。再和我们分享一下说说你们怎么认识的?我看书让想知道很久了吧。”
宋知蕴捏着一颗果冻慢慢撕开包装,想了想,语速不紧不慢地讲了起来。
分享到一半时,姚瑶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放下手里的薯片袋。
用一种“我要开始爆料了”的表情看着景书让。
正在喝茶的景书让,察觉到那道目光后警觉地抬起头:“你看我干什么?”
“你猜我想到了什么?”姚瑶笑眯眯的继续说,“来来来,知蕴我跟你说。第一天培训那个见面会上,书让给我发消息,说他觉得你……”
“瑶瑶!”景书让差点被茶水呛到,赶紧放下杯子,想伸手捂住她的嘴巴。
姚瑶灵活地往旁边一缩,躲开了他的手,语速飞快地补完了后半句:“是他喜欢的类型!!!还想问我要不要试着追一下。结果这个想法当天晚上就被我无情地掐灭了,哈哈哈哈。”
正在剥橘子的宋知蕴,听到这话后停住了动作,有些诧异地看向景书让。
景书让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一层,抬手揉了揉后颈,干咳了一声:“那时候不是刚认识嘛……就觉得你各方面都挺好的。不过瑶瑶后来跟我说了你喜欢的人,我那时候还想,什么大佬能让她形容得那么夸张,感觉不太真实。”
他停顿了一会,索性坦坦荡荡地往下说了:“后来知道是裴昶以后,我心想,那确实是我想多了。输给裴总,不丢人。”
他这话说得诚恳又大方,倒把宋知蕴逗笑了:“你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我是认真的!”景书让边说着,边作出一个发誓的动作,“那天跟你们俩吃完饭回去我就想通了,完全没别的想法。我就地发誓发誓,我要誓死做你们俩的爱情保安。以后谁敢撬裴总的墙角,我先跟谁急。”
姚瑶被他这副信誓旦旦的模样逗得前仰后合,拍着大腿笑:“爱情保安,哈哈哈,你这话要是让裴总听见了估计得请你吃顿饭。”
宋知蕴也跟着笑,笑完以后还不忘看景书让一眼:“所以你第一天看我的眼神有点不太一样,我还想是不是我想多了。”
景书让赶紧解释,“刚开始可能有一点点,但很快就没有了。”
姚瑶在旁边补了一刀:“而且人家裴总各方面条件确实比你强,你还有啥不服气的?”
“我没不服气,”景书让哭笑不得,“我认输得还不够干脆吗?”
三个人笑作一团,茶几上的零食袋被震得哗哗响。
闹了一阵,姚瑶忽然正色:"对了知蕴,有个事我一直想问你呢。培训班老师之前说,最终会从咱们这批人里推选两位主持人参加春晚主持的试镜,你怎么没报名?"
宋知蕴把剥好的橘子瓣递给她,语气很平静:“我现在还年轻,以后还有的是机会。裴昶身体刚动完大手术,他爸妈也都不在了,他妹妹一个人忙前忙后的挺辛苦的。我们俩兜兜转转这么多年才重新走到一起,重逢后的第一个新年,我不想缺席。”
姚瑶听完点了点头,然后伸手捏了捏宋知蕴的手腕:“你说得对。有些机会以后确实还会有,但有些人错过了就不一定了。”
宋知蕴弯了弯嘴角,接着话茬往下说:“等你们来京市的时候,记得一定要来找我玩。我随时欢迎!到时候我拉上裴昶一起请你们吃饭,如果他身体好些还可以让他亲自下厨招待你们,他做的菜和甜品一级棒。"
“真的假的?”姚瑶眼睛一亮,“那我可记下了。”
景书让在一旁举手:“我也要蹭饭。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见见裴总本人了。”
“放心,少不了你的。”宋知蕴笑着应下。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远处隐约能听见一两声犬吠。
房间里的暖气嗡嗡地吹着,茶几上的零食袋空了大半,茉莉花茶的香气混着薯片的咸味,在暖融融的空气里慢慢散开。
姚瑶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宋知蕴:“对了,咱们培训最后一天是29号吧?晚上的分享会和聚餐结束以后,你怎么安排的?”
宋知蕴靠在沙发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瓶盖,声音里透出点期待:“那天晚上是跨年夜,我打算当天晚上赶回去。如果他顺利转到普通病房,刚好陪他一起过节。”
姚瑶笑着点了点头:“挺好。那你路上注意安全,到了跟我们说一声。”
景书让也接了一句:“嗯,回去好好陪他。”
宋知蕴看着眼前两个人,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她举起手里的茉莉花茶,朝两人晃了晃:“一言为定。等你们来京市,我请你们吃大餐。”
三人举起各自的杯子,在暖黄的灯光下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作者有话说:
更新啦,更新啦!最近两天偶然发现了《只要有你》这首歌,由于歌词和这几章的情节尤为贴合,于是列入了我的单曲循环榜。这首歌发布的时间比较早,我个人最钟爱林宝馨(一种爱和悲伤交织的伤感)和古巨基2024的独唱版(非常温柔缠绵的一个版本,写文的时候疯狂听),算是淘到一首宝藏歌曲啦
第24章
京市同杭州一样, 已经断断续续下了两天的雨。
12月29日,裴昶如期转入了VIP病房。
中午吃完饭后,宋知蕴正准备午休, 忽的手机就震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是苏衡发来的消息:「已转普通病房。医生说各项指标在往好的方向走, 就是人还比较虚弱,醒来的时间不长。」
宋知蕴握着手机, 反复把那条消息看了两遍, 她打字回复:「他能说话了吗?意识清楚吗?」
「意识是清楚的, 就是没什么力气。昨天下午醒了一小会儿, 跟他讲了几句话,又睡着了。今天早上也醒过一次,喝了点水, 精神比昨天稍微好一点。不过医生说这次手术损耗太大, 恢复期估计会比较长,急不来。」
宋知蕴的指腹在屏幕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最终只回了一句:「好。辛苦你们了, 苏衡哥。」
窗外的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晚上八点多, 宋知蕴正整理课程笔记时, 苏衡那来了电话。
她几乎是立刻接了起来:“喂?苏衡哥?”
“知蕴。”苏衡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到谁似的, “明彻刚醒了, 今天状态比前两天好一些。我手机开的免提,你看你要不要跟他说两句?”
宋知蕴听到后心跳快了一拍,于是回复道:“好。可以的话, 我想看看他。”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一点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调整手机的角度。
几秒后,视频通话的请求在屏幕上弹了出来。宋知蕴点下接听键,屏幕里的画面晃了晃,然后稳定下来。
镜头对准的是病房的床头。
暖黄色的灯光从侧上方照下来,将病床上那个人的轮廓笼在一片柔和的阴影里。
裴昶半靠在床头,身后垫着两个枕头。
他地脸色有些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下颌的线条比上次见面时更加分明。
病号服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锁骨下方前几天抢救时留下的淡青色的淤痕清晰可见。
他的鼻梁两侧挂着一根双侧鼻导管,透明的管子在灯光下折射出一点微光。眼睛半阖着像是刚醒过来没多久,整个人透着一股大病初愈后的疲惫感。
宋知蕴看着屏幕里那副模样,喉咙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堵住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裴明彻,你瘦了好多。”
裴昶的嘴角动了动,开口时声音有低哑:“瘦了吗?我觉得还好。”
“你少来。”宋知蕴把手机拿近了一些,“你自己照照镜子看看,下巴都尖了。”
裴昶没有再反驳,只是看着她,目光比方才清明了一些。
他头发比之前长了一点,软软地搭在额前,衬得整个人少了几分平日的沉稳,多了些病中的脆弱感。他的右手搭在被子上,手背上还贴着留置针的敷贴,输液管顺着床沿垂下去,透明的液体正顺着管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
苏衡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明彻,右手别乱动,针口还疼着呢。”
裴昶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在转回屏幕,开口问道:"你那边累不累?"
“还行,比我想象中要充实很多……”
裴昶很耐心地听着她的分享,宋知蕴心里数着时间,知道不能拖太久。
她把语调放得很轻,尽量挑些轻松的小事来讲。
正说着,宋知蕴留意到裴昶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换了个姿势。
他的右手搭在被子上没有动,左手握着手机,正试图把屏幕的角度往自己的方向转一点。
他的动作做得很慢,指尖在手机边缘捏了几下才找到合适的位置,手腕翻转的弧度也不太流畅,像是关节不太听使唤似的。
宋知蕴的目光在他左手上停了一瞬,以为是他身体虚弱还没恢复力气:“手怎么了?不舒服吗?”
裴昶的动作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自然。他把手机调整好角度,语气很淡:“没有,就是有点没力气,握不太稳手机。”
“那别举着了。”宋知蕴赶紧说,“把手机放桌上或者让苏衡哥给你拿个支架。你别乱动,好好躺着。”
裴昶没有坚持,顺从地把手机靠在了床头柜上立起来的手机支架上。
苏衡适时地帮他调整了一下角度,让镜头能刚好照到他的脸。
宋知蕴看着屏幕里重新稳定的画面,稍微松了口气。
她注意到裴昶鼻梁两侧的双侧鼻导管随着呼吸轻微地起伏着,透明的细管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几乎看不真切。
他说话的时候语速很慢,每说两三句就要停顿一下,像是需要缓一缓才能继续。
宋知蕴放轻了声音,“累了吧,今天先聊到这里,好不好?”
裴昶没有立刻回答,思考了一会后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宋知蕴弯起嘴角,对着屏幕露出一个笑来:“你好好休息,把精神养好。其他的事你别操心,我这边一切都好。”
“好。”
宋知蕴没有再多说什么。朝屏幕那头的人挥了挥手,挂断了视频。
屏幕暗下去以后,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暖气片轻微的嗡嗡声。
她吸了一下鼻子,伸手拿过桌上的那杯水,喝了一口。
——————
12月30日,杭州的天气难得地放了晴。
此时,食堂里已经有不少人用餐。
姚瑶坐在老位置,看到宋知蕴端着餐盘过来,热情地冲她招了招手:“知蕴,这边!”
景书让面前摆着一碗小馄饨,正慢悠悠地喝着汤。
看到宋知蕴落座,他抬头笑了笑:“早啊,知蕴。今天精神不错。”
“倒数第二天了嘛。”宋知蕴把餐盘放下,坐下来夹起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你们都收拾好了吗?”
“我昨晚就收得差不多了,就等明天结业仪式领完证书走人了。”姚瑶嘴里的半口粥还没咽下,说话有些含糊不清。
三个人边吃边聊,宋知蕴碗里的粥快见底时,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放下勺子,拿出手机。
屏幕上跳出来的来电显示让她微微愣了一下——「15Hz」视频通话请求。
宋知蕴握着手机没有马上接通,而是下意识地看了对面的两人一眼。
姚瑶注意到了她的表情变化,放下筷子凑过来:“怎么了?谁啊?”
宋知蕴把屏幕翻转过来给他们看了一眼。
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备注名旁边,跳动着视频通话的图标。
“是裴昶。”她道。
“那你接啊!”姚瑶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压低声音催促,“快快快,让我们也看看裴总长什么样!上次只在节目里看过,真人版我们还没见过呢。”
景书让也放下汤勺,露出一副‘我也很好奇’的表情,朝宋知蕴微微点了点头:“接吧,别让他等太久。”
宋知蕴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画面先晃了两下才稳定下来。
镜头里出现的是病房的床头,角度比昨晚稍微正了一些,像是有人刻意调整过。
裴昶半靠在病床上,身后还是那两个枕头。脸色看起来比昨晚稍微好了一点。
宋知蕴把手机拿近了一些,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裴昶开口,语速仍然不快:“比昨天好一些。”
宋知蕴点点头,正准备说什么,坐在对面的姚瑶已经按捺不住了,用气音在她耳边疯狂示意:“知蕴知蕴知蕴,介绍!”
宋知蕴被她戳得肩膀一歪,哭笑不得地把手机稍微调整了一下角度。
她抬眼看了裴昶一眼,轻声说:“裴明彻,我两个朋友在旁边,想跟你打个招呼,可以吗?”
镜头那头的裴昶没有犹豫,微微点了一下头:“当然。”
宋知蕴把手机立起来,让前置摄像头能同时拍到餐桌这边的三个人。
然后对着话筒说:“那我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大学室友姚瑶,还有这位是景书让,水果台的主持人。”
姚瑶早就准备好了,一看到镜头转向自己立刻凑近了手机屏幕,朝里面热情地挥手:“裴总好!我是姚瑶!终于见到真人版了!您果然比节目里还要帅啊!”
景书让等姚瑶说完,才不紧不慢地放下筷子,对着镜头微微颔首,语气平和而得体:“裴总好,我是景书让。总听知蕴提起您,今天总算有机会打个招呼了。”
屏幕那头,裴昶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出来,虽然还带着一点沙哑,但语气温和从容:“你们好。谢谢你们这几天照顾芝芝。”
姚瑶立刻接话:“裴总太客气了!照顾知蕴那是我们分内的事,毕竟大学四年革命友谊摆在那儿呢!不过您说谢谢,我就当真了,知蕴说过您做饭特别好吃,我早就惦记上了,回头要是请吃饭的话可别忘了叫上我。”
景书让在旁边笑着补了一句:"瑶瑶就这么点出息。"
姚瑶一听这话立刻不乐意了:“说得好像你不想蹭饭似的。你昨天还说想尝尝裴总的手艺呢。”
裴昶在镜头那头低低地笑了一声:“等我身体好些了,一定亲自下厨。到时候你们来京市,我请你们。”
姚瑶听到这话,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振奋起来,宋知蕴被她这副模样逗得无奈摇头,伸手在桌下轻轻拽了一下姚瑶的衣角。
景书让看着屏幕,又得体地接了一句:“裴总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吃饭的事不急。以后有的是机会。”
裴昶微微点了点头:“书让说得对。不过前面说的话永远做数,你们随时来,我随时欢迎。”
姚瑶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朝宋知蕴挤了一下眼睛:“裴总说话这么温柔,难怪我们知蕴总惦记着。”
宋知蕴被她这句话说得耳根微微发烫,忍不住伸手遮了一下镜头,用口型对姚瑶说:“你够了。”姚瑶笑得前仰后合,举起双手作投降状。
宋知蕴把手机重新拿回来,对着镜头里的人。
她注意到裴昶似乎有些累了,没说上两句就要停顿几秒调整气息。
于是不自觉地放轻了声音嘱咐:“你别说了,嗓子还没好利索呢。”
裴昶没有争辩,只是看着她弯弯嘴角。
“我就是想看看你。”屏幕那头的暖光在他脸上落下一层薄薄的光晕,衬得他那双眼睛格外清晰。
宋知蕴知道他不能久撑,于是她把手机拿近了一些,对着镜头轻声说:“差不多了。你该休息了,电话打太久也耗精神。”
“好。”裴昶答。
挂断电话前,姚瑶在旁边小声接了一句:“裴总放心,知蕴交给我们,保证毫发无伤地给您送回去。”
裴昶被她逗笑了,弯了弯嘴角回着:“好。麻烦你们了。”
宋知蕴对着轻声说了句“好好休息”,然后按下了挂断键。
作者有话说:
是他,是他!亲爱的裴总终于渡过了最艰难的关头,和芝芝打上视频电话啦~
第25章
十二月三十一日, 杭州难得放了晴。
清早推开窗,空气里带着一股润泽的凉意,远处的山脊线清晰地浮在天际边沿。
宋知蕴站在窗前伸了个懒腰, 看着窗外那棵被雨水洗过的香樟树,叶子上还挂着细碎的水珠。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七点二十三分。
置顶聊天框里安安静静地躺着裴昶昨晚最后一条消息:「晚安,芝芝」。
宋知蕴知道他身体还在恢复期, 怕打扰他休息所以没再回复。
洗漱完换好衣服后, 宋知蕴背上随身的小包, 推门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已经有人进进出出, 说话声、关门声交织在一起,透着一股培训即将结束的松散气息。
姚瑶正好从隔壁房间出来,一手拎着帆布袋一手举着半杯豆浆, 看到宋知蕴后眼睛一亮:“早啊知蕴!你收拾好了?咱们几点出发?”
宋知蕴快步走到她身边, 看了眼手机:“八点出发,来得及。书让呢?”
“他还在磨蹭呢, 说找他那双白色的运动鞋找了好半天。”姚瑶撇了撇嘴, “他们男生就是这样,明明就摆在那儿,非要说找不着。”
话音刚落, 景书让的房门就开了。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 外面套了件黑色短款羽绒服,脚上踩着一双干净的白色运动鞋, 看起来清爽利落。
“谁在说我坏话?”他笑着走过来, 目光落在姚瑶手里的豆浆杯上,“哟,也不给我带一杯。”
“你都磨蹭这么久了, 我喝完了再给你带不就凉了?”姚瑶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转身往电梯方向走,“快快快,别耽误时间,今天可得好好逛逛。”
三人走出宿舍楼时,清晨的阳光正斜斜地铺在石板路上。
桂花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散在风里。
此时,出租车已经停在了培训基地门口。
三人先后上了车,司机是个本地人,操着一口带着江南口音的普通话,热络地和他们聊天。
车子发动后沿着市区的道路缓缓前行,绕过西湖的北岸线。
车窗外的风景在冬日的晨光里铺展开来,湖面被风吹起细密的波纹,远处的山影层叠起伏。
宋知蕴侧头看着窗外,目光落在湖心那一片水光潋滟的波纹上,有些出神。
她想起上次跟裴昶一起来杭州,也是冬天,那时候的他还是意气风发的模样。
“想什么呢,笑得这么甜?”姚瑶凑过来,胳膊肘轻轻碰了她一下。
宋知蕴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想起一点以前的事。”
景书让坐在副驾,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顺着话头接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适合出门走走。”
车子在灵隐寺附近停下时,还不到九点。
冬日的香客不算多,山门前的石板路被昨夜的风雨洗得干干净净,泛着潮湿的青灰色。
几个人买了票顺着台阶往上走,路两旁的竹林密密匝匝地遮蔽了大半的天空,只留下头顶一线窄窄的亮色。
宋知蕴走进大雄宝殿时,殿内正有人做早课。
梵声低低地回荡在穹顶下,檀香的气息混着烛火燃烧的暖意,扑面而来。
她在蒲团上跪下来,双手合十,闭上眼。
周围的一切声响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只有自己心跳的声音在胸腔里清晰而有力。
她在心里把那个名字默念了一遍——裴明彻。
祈愿很简单,和香包里那张纸条上写的四个字一模一样。
等她睁开眼站起身时,看到姚瑶和景书让也正从旁边的蒲团上站起来。
姚瑶手里攥着一串刚请的手串,凑过来给她看:“我给家里每个人都请了一串,开过光的。你看这个颜色,是不是很好看?”
宋知蕴看了一眼,是那种温润的深褐色檀木珠串,确实挺好看的。
她点了点头:“嗯,很不错!”
从灵隐寺出来后,三人又在附近逛了一会儿。
路边的店铺里卖着各种小物件,姚瑶挑了几个包装精美的桂花糕和龙井酥,说是要带回去给同事们分。
景书让则在一家手工银饰店里给家里的小侄女买了一只小铃铛挂坠。
饭点时,三人在附近找了家老字号,点了几道地道的菜。
东坡肉、龙井虾仁、西湖醋鱼。饭馆的味道确实不错,宋知蕴难得多吃了半碗饭。
——————
晚上七点,分享会如期在一楼多功能厅举行。
室内的灯光调成了暖色调,三十多位学员依次上台分享这段时间的收获和感悟。
轮到宋知蕴时,她站在台前,想了几秒才开口:“其实我来之前还有点担心,毕竟已经工作好几年了,怕自己不太适应这种集体学习的节奏。但是这两周下来发现,和来自全国各地的同行一起交流,确实学到了很多不一样的东西。”
她停顿了一会,目光扫了一圈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谢谢这段时间以来大家的关照,也谢谢老师们毫无保留地分享经验。希望以后还有机会再聚。”
她的发言结束以后,台下响起一片掌声。
宋知蕴回到座位上时,姚瑶凑过来低声说:“你这也太官方了,怎么着也得煽情两句嘛。”
宋知蕴被她逗笑了,小声回了一句:“我这不是把最真诚的那部分藏在心里了吗?”
分享会结束后,大家移步到宴会厅进行最后的聚餐。
老师和学员们围坐在一起,气氛格外热烈。
有人端着酒杯站起身给老师敬酒,有人拿着手机拍照留念。
宋知蕴面前放着的是一杯橙汁。
当一位关系不错的朋友端着酒杯过来问她怎么不喝点酒时,她笑了笑,语气温和地解释道:“今晚要赶回去,家里有点事。怕喝了酒路上不方便。”
那位朋友听了也没多劝,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那行,你路上注意安全。下次见面再喝。”
后来培训班的带班老师也端着酒杯过来跟她聊了几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知蕴,我看过你的履历和这两周的课堂表现,你各方面的素质都很突出。这次春晚主持报名的名单里没有你,我还有点惊讶呢。”
宋知蕴礼貌地笑了笑,诚恳地回答:“谢谢老师夸奖。主要是家里最近有些事情需要处理,短期内可能没办法全身心投入这么大的工作项目。我还年轻嘛,以后还有机会。”
老师听了也没再多说,只是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你还年轻,发展空间大得很。保持这股劲儿,以后肯定能走得更远。”
宋知蕴点了点头:“谢谢老师,我会努力的。”
聚餐进行到后半段时,宋知蕴看了一眼时间,然后侧头轻声对姚瑶说:“我差不多该走了。”
姚瑶放下筷子:“我送你到门口吧?”
宋知蕴摆摆手,“不用不用,你们继续吃,我自己打车过去就行。”
姚瑶没有听她的话,自顾着站起来拿外套,“那怎么行!送到门口又不费什么事。”
景书让见她的动作,也接上了话:“一起吧,正好透透气。”
三人走出宴会厅时,带着冬日气息的夜风迎面扑来。
院子里那几棵桂花树的轮廓在路灯下显得影影绰绰,空气里还浮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姚瑶站在台阶上看着宋知蕴,语气里带着点不舍:“回去以后记得跟我们说一声,到了发个消息。”
“一定。”宋知蕴点了点头。
景书让站在旁边,笑了笑道:“记得我们的约定啊,等裴总身体好了,饭局不能少。”
宋知蕴弯了弯嘴角,回着:“忘不了!约定好的事,一个都不会落下。”
她朝两人挥了挥手,转身走向门口等着的出租车。
车子启动时,她从后窗看到姚瑶和景书让还站在门口,两道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
她低头拿出手机,在三人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走了。到了发定位给你们。这段时间谢谢你们。」
姚瑶秒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包。
景书让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emoji,下面跟了一行字:「一路顺风。」
宋知蕴收好手机,靠在后座,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路灯和街景。
飞机平稳降落在京市机场时,已经是十一点二十三分。
她快步走向行李提取处,拿到行李箱后一路小跑着往到达口赶去。
徐穗宁已经等在出口处了。她穿着一件厚重的白色羽绒服,围巾裹到鼻尖,看到宋知蕴出来立刻快步迎上去,二话不说先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可算回来了!怎么样累不累?”
“还行,在飞机上眯了一会儿。”宋知蕴被她搂着,闷笑了一声,拍了拍她的后背,“你穿这么厚,不怕热啊?”
“怕什么,我等你等了快一个小时了,冻得够呛好吗?”徐穗宁松开她,上下打量了一遍,“好像瘦了点,杭州的伙食不够好?”
“挺好的,就是心里有事,吃得不太踏实。”宋知蕴笑了笑。
徐穗宁点了点头,接过她的行李箱往停车场的方向走:“车停那边。”
到了停车位时,徐穗宁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冲她眨眨眼,“上车,你老公还在医院等着你呢。”
宋知蕴被她这一句惊得脸色微红,“这又是闹得哪一出了?”她问。
“我只是提前让你熟悉一下。”徐穗宁笑笑,继续调侃道。
宋知蕴闻言轻咳了一声,“我看你是挺为我俩的未来考虑的,不愧是嫡长闺哈。”
“那可不嘛?我急着喝喜酒呢!”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把车厢里的光影拉成流动的明暗条纹。
徐穗宁一边开车一边问着她培训的事,宋知蕴靠着副驾的座椅,把这两周的经历断断续续讲给她听。
“所以你做了个香包给他?”徐穗宁听到香包那段时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宋知蕴,你这也太会了吧,亲手做,还写纸条藏进去。”
宋知蕴转过头看着徐穗宁,一个劲儿地分享,“你不懂,这叫仪式感。他以前也给我做过不少东西,我总得表示表示。”
“行行行,你们这叫双向奔赴,我懂。”徐穗宁打了把方向盘,车子拐进了通往医院的那条路,“不过我提醒你啊,现在快十二点了,你进去的时候轻点声,别把人吵醒了。”
“知道啦。”
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时,宋知蕴拎起包和行李箱,跟徐穗宁说了句“回去路上小心”,就快步往住院部走去。
医院的走廊很安静,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得格外清晰。
宋知蕴在Vip病房门口停下,深吸了一口气后,轻轻推开门。
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暖黄色的光晕笼在病床周围,将整个空间衬得安静而柔和。
空气里除了消毒水味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药味。
她注意到床头的输液架子上挂着一袋透明的液体,管子正顺着床沿垂下来,连接到裴昶右手手背的留置针上。
她的目光顺着那根管子往上移,落在他身上。
裴昶闭着眼睛半靠在病床上,姿势看起来不太舒服,被子只盖到胸口。
他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锁骨下方那片还未完全褪去的淤青。
鼻梁两侧依然挂着双侧鼻导管,透明的细管在昏黄的灯光下几乎看不真切,但顺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着。
他的头发比两周前长了一些,软软地垂在额前,衬得整个人比平时瘦削了不少。
下颌的线条格外分明,唇色也偏淡,整个人透着一股大病初愈后的倦意。
宋知蕴把行李箱靠墙放好,然后放轻了脚步往前走了两步。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病床上的人先动了动。
裴昶以为是裴昕玥还没走,于是没有睁眼,声音低哑地开了口:“含章?你怎么还没回去?明天元旦,跟你那些小姐妹出去逛逛吧,不用一直在这儿陪我耗着。”
他的语速很慢,说话也不似之前那样有中气。
宋知蕴听完后,心里有些酸涩。她没有立刻出声,而是又走近了两步,停在了床头旁。
然后她微微弯下腰,声音放得很轻很软:“裴明彻,你睁眼看看是谁回来了。”
病床上的人顿了一下。
裴昶的眼睫颤了颤,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视线在昏黄的灯光里聚焦了两秒,然后眼睛亮了起来。
此时,宋知蕴正站在床头笑眼弯弯地看他。
她今天穿的简单,黑色大衣下露出一截宝蓝色高领毛衣的领口,衬得她的脸色格外白皙。
她的头发因为在飞机上睡了一路有点散乱,肩膀上还背着那只通勤用的深棕色托特包,整个人看起来带着旅途的风尘仆仆。
两人沉默了两三秒,然后几乎同时开了口。
宋知蕴:“你难不难受?”
裴昶:“你累不累?”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两人都愣了一下,然后不约而同地弯了嘴角。
宋知蕴先笑了出来,声音低低地:“你怎么知道我接下来要问什么?”
裴昶看着她,声音虽然轻,但带着一点笑意:“因为你想问的事,我也想问。”
宋知蕴把托特包从肩上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在他身边蹲了下来。
她把双手搭在床沿上,目光平视着他。
而后,她轻轻握住了裴昶的左手。
“手怎么这么凉?你是不是冷?要不要把暖气开高一点?”
裴昶微微摇了摇头,声音低缓:“不冷。就是身体还没恢复好,末梢循环差一些。”
宋知蕴不放心地又握了握他的手,确认他的掌心里确实不是那种冻僵的冰凉,才稍微松了口气:“那行,你要是觉得冷了就跟我说。”
裴昶看着她蹲在床边的样子,目光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培训怎么样?累不累?”他换了个话题,语速依然不快。
“不累。”宋知蕴答得很快,“比我想象中轻松多了,课程内容也很有收获。还认识了几个朋友,他们人都很好。”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会,然后把他的手又握紧了一些,道,“就是很想你。特别想。”
她这句话说得坦诚又自然。
裴昶看着她蹲在床边仰着脸的模样,喉结微微滚了一下,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却字字清晰:“我也是。”
宋知蕴听到这话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像两枚月牙。
她偏过头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和分针正缓缓向十二点的方向靠拢。
她把视线转回来,声音里带着点庆幸,“十一点五十九分,不晚。还好赶上了。”
裴昶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时钟,回她:“特意赶回来的?”
“那当然。”宋知蕴理直气壮地说,“跨年呢,怎么能少了我。我要是今天不回来,你一个人躺在这儿过元旦,多冷清啊。”
裴昶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反驳。
秒针一格一格地走着,墙角那盏小夜灯的光落在地板上,铺成一片暖融融的浅金色。
宋知蕴蹲在床边,一只手还握着他的左手,另一只手撑在床沿上调整了一下平衡。
等到还剩几秒时,她看着他的眼睛,开口:“裴明彻,我们一起倒数吧。”
“好。”他应了一声。
“五、四、三、二……”
数到一时,宋知蕴微微撑起身子,凑近了裴昶的脸。
她的动作很轻,在他嘴角边留下了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她退回去,蹲回原来的位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新年快乐,裴明彻。”
裴昶看着她,灯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映出一点细碎的光。
而后微微动了动那只被她握着的手,指尖反过来搭在她的手背上。
“新年快乐,芝芝。”
作者有话说:
是哪两位幸福的人儿见面啦~请收下这更大粗长没错没错,本章超甜,吻的就是这么猝不及防。
第26章
病房里很安静, 只剩下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在空气中格外清晰。
裴昶低头看在宋知蕴的膝盖处停了片刻,黑色大衣的衣摆垂在地板上,她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 蹲在床沿边仰着脸看他。
这副模样让他想起五年前那个在江城云玥山庄,也是这样蹲在凉亭的石阶旁看荷花的女孩。
“芝芝, ”裴昶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声音还带着病后的轻哑, “你这样蹲着一会膝盖该疼了。地上凉, 去搬把椅子过来坐着吧。”
宋知蕴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膝盖处传来的酸麻。
刚才光顾着看他, 压根没意识到自己一直蹲着, 于是听话地点了点头,松开裴昶的手站起来。
因为蹲得太久,起身时腿有些发软, 她下意识伸手扶了一下床沿才站稳。
裴昶看着她踉跄的模样, 眉头微蹙。
还没来得及开口说第二句,宋知蕴已经搬了把椅子回来, 稳稳当当放在病床边上。
她坐下之后, 第一件事就是把他的左手重新握回掌心,十指慢慢扣住他的指缝,像是怕他跑了一样。
裴昶被她这副动作逗得嘴角弯了一下, 没有抽回手, 就由着她这么握着。
许是因为被她的体温焐久了,他的掌心温度比刚才暖了一些。
宋知蕴低头看了看他的手, 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确认他没有丝毫不适之后才露出一个满意的表情。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把椅子又往前挪到了几乎贴着床沿的位置,“好啦, 这样舒服多了。”
裴昶维持着靠在枕头上的姿势,目光落在宋知蕴和自己相握的手上。
她的手指细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此时她的力道不重不轻,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昵。
宋知蕴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亮了起来。
于是松开他的手,俯身去够放在床头柜上的托特包。
“差点忘了,”她一边翻找一边说,语气里带着点神秘兮兮的雀跃,“我给你带了新年礼物。”
裴昶有些意外地动了动眉:“什么时候准备的?你不是一直在培训吗?”
“培训就不能准备礼物了?”宋知蕴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得意。
裴昶偏过头看她翻包的动作。
只见宋知蕴翻了好一会儿,先掏出一个深绿色的缎面小布袋,紧接着又小心翼翼摸出一个更小的墨绿色绸布香囊。
平安扣由一根编好的红绳系着,绳结收得利落齐整;玉质温润细腻,在暖黄色床头灯光下泛着油脂般的光泽,呈现出均匀的浓绿色。
宋知蕴把平安扣托在掌心里,神采奕奕地看着裴昶:“这是在灵隐寺求的,开过光的。我可是跪在蒲团上特别诚心地求佛祖保佑——”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声音轻了几分,却又字字清晰,“保佑我们家裴明彻能够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她说完这句话后自己倒先有些不好意思了,耳根微微泛红。
裴昶怔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来。
他的眼眶不知什么时候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垂下眼睫,看着掌心里那枚被宋知蕴放进来的平安扣。
ICU里插着呼吸机的记忆忽然涌了上来——那时候他隐约能听见裴昕玥在外面哭的声音,还有仪器偶尔发出的警报声。
“长命百岁”这四个字,重得让他几乎拿不住。
而现在她坐在这里,手心温热地贴着他,目光清澈,一字一句地对他说——要自己长命百岁。
裴昶轻轻摩挲着那枚平安扣的边缘,沉默了许久,没有回话。
宋知蕴注意到了他的神色变化,心里的弦绷了一下。
于是调整了情绪,带着一点故作轻松的语气开口:“裴总,你是不是又在胡思乱想了?"
裴昶抿了抿唇,抬眸看她。
宋知蕴像是猜到了他在想什么似的,自顾着往下说:“你肯定又在想什么‘我配不配’、‘我值不值得’之类的事,对不对?”
她的语气带着点调侃,但看着裴昶的眼神却很认真,“我跟你说,我这个人很自私的。我想要的东西,我就要拿到手。我费了这么大劲把你找回来,可不是为了让你继续钻牛角尖的。”
“裴明彻,我不需要你对我多好多好。我就希望你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你多陪我几年,我就很知足了。我还有好多节日想和你一起过,春节、元宵、情人节、端午、中秋……一年有这么多节日,我们一个一个过,好不好?”
裴昶看着她认真的神色,喉结动了动,然后开口:“好。我一定好好保养身体,陪你久一点。”
他的语调平缓但却说的认真,像是许下一个无比郑重的承诺。
宋知蕴点了点头记下了他的话,而后把平安扣托起来了些,让它在灯光下能够折射出光泽:“你看这个平安扣,是不是很漂亮?”
裴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暖光下那枚平安扣的绿色浓郁而通透,内部结构紧实细腻,几乎没有明显的棉絮和杂质。
他端详了几秒,开口评价:“冰种正阳绿,接近帝王绿的色级,种水很好,应该是高冰或者接近玻璃种的料子。”
他说完又补充了一句:“这种品级的翡翠原石本身就不多,加上雕工精细,价值不低。让你破费了,芝芝。”
宋知蕴被他这番话惊得微微睁大了眼睛:“你怎么连这个都懂?”
裴昶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我爸以前喜欢玉石,书房里收了不少,我跟着学了一点皮毛。”
他提到自己的父亲时,语速没有变化,像是提起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但宋知蕴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词,手指不自觉地微微蜷了一下。
她有些不敢接话。五年前他们交往时,她便很少主动问起他的家人。
那时裴昶的父亲刚去世不久,她怕碰触他心里的伤口,总是小心翼翼地绕开。可如今时隔五年,他第一次这样自然地在她面前提起父亲,她反倒不知怎么回应才合适。
裴昶注意到了她细微的神情变化,语气放得更缓了一些:“没事,已经过去很多年了。我早就走出来了。”
宋知蕴抬头看他,见他的神色如常,略微松了口气,很快开启了下一个话题。
她把另一只手里的墨绿色香囊递到了裴昶面前,笑着问:“那再看看这个。”
香囊是墨绿色的绸布做的,收口处用同色系的彩线扎成了葫芦形,中间缀着一颗小小的木质珠子。
宋知蕴把它凑近裴昶的鼻尖:“你闻闻,是什么味道?”
裴昶轻轻嗅了一下。
是一股清冽的松木气息裹着一点淡淡的琥珀暖意,沉稳而又干净。
“雪松?”他抬眸看她。
“对!”宋知蕴眼睛一亮,“香囊是我自己做的。里面的香料我调了好多次,雪松是主调,加了一点点松木粉和干琥珀碎。闻起来清清冷冷的,很像你身上的味道。”
她说着把香囊翻了个面,指了指底部一个不太显眼的收口处:“我在这里面藏了一张写着‘早日康复’的小纸条,这个小愿望现在已经实现了一半,就不拆开给你看了。”
“很好闻。”他接过那只香囊,目光落在宋知蕴脸上,心里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填满。
她的头发因为刚才翻找东西的动作散下来一缕,随意地搭在肩侧,衬得她整个人柔和又温暖。
那年事故以后,他总是把自己关在工作和复健里。裴昕玥虽然陪着他,但为了不让妹妹担心,他总是把情绪藏得很好。
五年时光说长不长,但自己已经快要忘记被爱人用心对待是怎样的感觉。
“你喜欢就好!”宋知蕴被他夸得眉开眼笑。
她把平安扣拿起来比划了一下,对着裴昶说:“你现在脖子上还戴着鼻导管呢,不太适合戴这个。我先给你缠在手腕上当手链戴,可以吗?”
裴昶看了一眼自己光秃的左手手腕。
住院这些天,他的手表早就已被苏衡取下,此刻手腕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好。”
宋知蕴得了准许后,拿起平安扣准备将红绳绕过裴昶的左手手腕。
她的动作很小心,生怕弄疼了裴昶。
指尖先轻轻搭在他手腕内侧试了试力道,确认他不觉得疼,才缓缓将红绳绕上一圈,准备系一个松紧合适的结扣。
直到宋知蕴的手指碰到他袖口边缘,正要往上推一点,好让红绳贴着手腕皮肤时,裴昶的手腕忽然动了一下——收手的动作很轻,像是下意识的反应。
宋知蕴反应过来,自然而然地稳住了裴昶的手腕,然后抬起眼看他:“怎么了?我弄疼你了?”
裴昶目光闪烁,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宋知蕴已经顺着指尖的角度,轻轻将他的袖口往上推了一小截。
而后,裴昶左手手腕内侧那道不淡的疤痕,猝不及防撞进她的眼中。
作者有话说:
裴总的伤痛终于一点一点被揭开,展示在芝芝面前。那么距离裴总走出阴霾,正式和芝芝告白还会远吗
第27章
那道疤痕不算太长, 颜色已经褪成了比周围皮肤稍浅的银白色,边缘微微突起,斜斜地横过腕动脉上方。
那是被锐器切割后留下的痕迹, 愈合得不算平整,带着一点细碎的锯齿状边缘。
宋知蕴的动作僵住了, 目光定在那道疤痕上,手指还搭在他袖口边缘, 忘了松开。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暖气片低鸣的声音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她茫然地抬头, 对上了裴昶的眼睛, 声音有些发颤:“裴明彻,这是什么?”
裴昶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似的, 语气平静:“是五年前留下的。”
宋知蕴的手指微微发抖,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视线又落回他手腕上那道旧痕, 思绪乱成一团。
她不知道那是怎么留下的, 不知道他当时疼不疼,更不知道他是在什么样的境况下做出的选择。
裴昶见她这副模样,想抽回手, 但宋知蕴握得太紧, 他如今的状态根本挣不开,只好由她握着, 放轻声音说:“芝芝, 别紧张,已经过去很久了。”
宋知蕴没接话,低头盯着那道疤痕, 眼眶一点点泛红。她吸了吸鼻子,抬手胡乱抹了把脸,鼻尖酸得厉害。
裴昶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下意识想抬起还能动的右手替她擦眼泪,却被宋知蕴拦住了。
她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你别动,手上还扎着针呢。”
裴昶放下手,没有马上接话,微微偏过头看她。床头灯的暖光从侧上方洒下来,在宋知蕴的脸颊上落下一层柔和的光晕。
“别哭了,芝芝。再哭下去我该更心疼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隐隐的自责,“都过去了,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坐在这里吗?”
宋知蕴的指尖轻轻搭上疤痕边缘,想起那天视频通话时的种种,开口问:“阴雨天的时候会不舒服吗?”
那天她只当是裴昶身体还未恢复,如今才知道那不适竟是源自这道五年前的疤痕。
裴昶轻轻点头,柔声:“会有一点。伤口愈合的时候神经重新长合,留下的疤痕组织对天气变化比较敏感。阴雨天会有些发麻发胀,偶尔也会疼,但都不严重。"
宋知蕴低着头,目光落在那道疤痕上,轻声问:“你当时……是不是很疼?”
裴昶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整理措辞,缓缓开口:“说实话,已经不太记得了。”
他语速很慢,“那时候脑子里很乱,身体上的疼反而被盖过去了。后来被抢救回来,含章来医院看我,抱着我哭了很久。我才慢慢意识到自己做了多蠢的事。”
“是抑郁症吗?”她问。
裴昶点了点头:“嗯。确诊之后我开始配合医生做心理疏导,按照医嘱服药。大概过了一年左右,抑郁的症状明显减轻了。两年多前最后一次复诊,医生说我的情况已经基本稳定,可以逐步停药了。”
宋知蕴没有接话,只是将指尖顺着疤痕的纹路慢慢划过,停在他手腕内侧脉搏跳动的位置。
“裴明彻。你以后不会再做那种事了,对不对?”
“不会了。”他回答。
病房里安静了一小会儿,暖气片的嗡鸣和心电监护的滴答声交织在一起。宋知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凌晨一点。
“你该睡了。等你睡着了我再去隔壁。”宋知蕴顺手把床头灯调暗了一些。暖黄色的光线收敛成一圈小小的光晕,照亮了床头那区域。
“芝芝。”裴昶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她耳朵里。
“嗯?”宋知蕴疑惑。
“晚安。”他柔声说。
“晚安,裴昶。”
——————
第二天一早,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裴昕玥提着一个保温桶探进半个身子,身后跟着抱着一叠文件的苏衡。
“嫂子,我给你带了早餐。粥还是热的,你趁热喝点儿。”
宋知蕴朝裴昕玥扬了扬嘴角道:“谢谢含章。”而后又看向苏衡,“苏衡哥,你吃饭了吗?”
苏衡把文件放在茶几上,点了点头:“吃过了。明彻今天怎么样?”
他的目光落在裴昶脸上,仔细审视了一番,“气色比前两天好多了。”
裴昶微微颔首:“嗯,今天精神还不错。公司那边怎么样?”
“一切正常,副总前两天把季度报表发过来了,我带了份纸质版过来,你看完再签。”苏衡答得利落。
“还有一件事。你之前交代的那个项目,已经谈妥了。”
“好,你放那儿吧。”
裴昶说完转头看向宋知蕴,目光柔和了些,“你今天不是休息吗?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宋知蕴端着裴昕玥递过来的粥碗喝了一口,含糊地回:“好不容易可以和你待在一起,我哪睡得着。”
裴昶闻言弯了弯唇角,眼中漾着几分宠溺:“我就在你隔壁呀。”
宋知蕴摇了摇头,认真地对上他的眼眸,“那也不行,这不还有一墙之隔吗?”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那么粘人呢?”他故作疑惑地问。
“裴总,这五年你错过了很多哦~”宋知蕴调侃,语气间带着几分狡黠。
裴昕玥站在一旁,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注意到裴昶左手手腕上多了一枚翠绿色的平安扣,“哥,这平安扣真好看。”
裴昶看眼宋知蕴,笑着转头:“芝芝送的,是不是很漂亮。”他一改平时说话的腔调,言语间透出几分得意。
裴昕玥很少见他这样,一时间有些愣神。爱情真是指治愈心灵的良药,她想。
“是是是,我嫂子送你的当然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她有些嫌弃地摇头,继续调侃:“哥,你变了。没想到有一天你居然会用这么得瑟的和我说话,可怕。”
宋知蕴听完实在没忍住,“噗”地一下笑出来。
接着裴昶和苏衡也被逗乐了,笑声很快在病房里漾开。
笑了好一会,几人才终于舍得停下。裴昕玥拉回思绪,关心地问:“哥,你昨晚睡得好不好?医生早上来查房了吗?”
“查过了。医生说我恢复得不错。”
裴昕玥点头,看了一眼时间后再次开口:“对了嫂子,我哥一会儿要换药,护士应该快来了。你要是怕看到伤口,可以去走廊透透气。”
宋知蕴放下粥碗,摇了摇头:“我陪他换。”
裴昶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但看到她神色认真的模样,便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没过多久,护士推着换药车进来了。
她将换药需要的器械和敷料在托盘里一字排开,看向裴昶道:“裴先生,麻烦把上衣脱一下。”
裴昶靠在床头,迟缓地抬起手去解病号服的扣子。他的右手还扎着留置针,做起动作来格外不便。
扣子解到第二颗时就卡住了,指尖在薄薄的布料上滑了两下都没能捏住。
宋知蕴没有犹豫,上前一步,伸手替他解开剩下的扣子。她的动作很轻,指腹偶尔擦过他锁骨的皮肤。
病号服被褪到肩头以下时,裴昶抬手想把整件衣服脱下来,但左肩刚一动弹,痛感袭来,他的额头上瞬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宋知蕴的心脏猛地揪紧了。
她顺着他的肩胛骨往下看,这才注意到他左侧胸廓的位置贴着一大片医用敷料,边缘泛着淡淡的黄色药渍,覆盖了大半个左胸。
她放轻了动作,帮裴昶将病号服褪到腰际。而后抬眼,目光落在他敞开的衣襟之下。
裴昶一直保持着适度健身,此时宽阔结实的肩膀线条和清晰的腹肌沟壑就这样暴露在空气中,与五年前相比似乎只是身形瘦了些。
但那些肌肉线条之间,却被横梗着显眼的疤痕。
车祸留下的伤疤从右侧锁骨下方斜跨过胸口,一直延伸到左肋下方。愈合后的疤痕颜色比周围皮肤淡一些,边缘微微凸起,在灯光下泛着浅白色的光泽。
宋知蕴没有说话,只觉得喉咙发紧,心疼地看向裴昶。
护士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揭开他左胸的敷料。
随着胶布被一点一点剥离,露出下面那道刚缝合不久的手术切口。
缝线沿着肋骨走向一路向下延伸,大约有十厘米长,被淡黄色的碘伏染过,边缘还有些红肿。
裴昶的呼吸明显变得急促了些,他偏过头去,下颌线条绷得极紧。
“裴先生,忍着点。”护士拿起棉签蘸了碘伏,准备消毒缝合口周围的皮肤。
棉签触碰到伤口边缘的那一瞬间,裴昶的身体颤了颤,额角的汗珠顺着太阳穴没入鬓角。
他没有出声,但呼吸变得又浅又快。
宋知蕴站在床尾,看着他疼得满头大汗的模样,心疼得几乎喘不上气来。
她转身快步走到床头,弯下腰,把自己的右手放到了他的左手手掌中。
裴昶的指尖触到她的掌心时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几乎是出于本能,握紧了。
“疼就捏我。没关系,我在这儿。”她一字一句地说。
护士换药的动作很稳,消毒、上药、贴新的敷料,每一个步骤都精确利落。
大约五分钟后,她才直起身收好了用过的器械:“好了,裴先生。这几天伤口不要沾水,如果感觉红肿发烫或者疼得厉害,随时按铃呼叫。”
裴昶实在使不上力气,轻声道了谢,闭着眼睛重新靠在枕头上,胸口微微起伏。
护士推着换药车离开后,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宋知蕴还维持着弯腰握着他手的姿势,直到裴昶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攥着她手的力道也松了一些。
裴昶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她掌心的痕迹,眉头立刻蹙了起来:“我弄疼你了?”
他的声音因为刚才的疼痛还带着一点哑意,语速不快,但关切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你怎么不说?”
宋知蕴摇了摇头,把手往身后缩了缩:“不疼。你那才叫疼。”
裴昶的目光在她藏到身后的手上停了两秒,没有再追问。他垂下眼睫,声音将放低了些:“刚才吓到你了?”
宋知蕴站在床边低头看他。
他的脸色因为刚才的疼痛显得比早上更加苍白,整个人陷在枕头里,有一种大病初愈特有的虚弱感。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咽下去,在床沿坐下,主动把自己的手放进他掌心里:“换药怎么疼成这样?你肋骨怎么回事?”
裴昶握住她的手,指尖轻抚她掌心里那几道红痕,“抢救的时候按得太用力,肋骨裂了两根。情况不算严重,医生说养一段时间就能长好。”
“之前怎么没告诉我?”宋知蕴的语气里带着后知后觉的担忧。
“怕你担心。”裴昶回答得坦诚,“而且当时确实感觉不到疼。”
说完这句话,两个人之间安静了片刻。
宋知蕴的视线落在他锁骨下方的旧疤痕上,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裴昶注意到了她的目光,顺着她的视线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旧痕,语气尽量放得平淡:“这是之前手术留下的疤痕,没什么,已经恢复好了。”
宋知蕴没有接话。她的目光从锁骨下方那道斜跨胸口的旧疤慢慢移到他左侧肋骨附近那片新换上的敷料上,再移回他脸上。
她忽然觉得,为什么自己没办法早一点知道这些事,早一点陪在他身边。
“芝芝。”裴昶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
他的左手还握着她的手,指尖轻轻蹭了蹭她手指的关节,“你在想什么?”
宋知蕴摇了摇头,把那些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没想什么。”
裴昶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和微微抿起的唇角,心里头隐隐有了些猜测。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来回摩挲了两下,声音放得比刚才更轻:“芝芝,车祸的事情与你无关,你不必因为过去的事自责。”
宋知蕴抬起眼看他,裴昶的神情认真而又坚定。
她做了一个深呼吸,调整好自己的情绪,而后轻轻应他:“嗯,不想了。以后我都会陪着你的。”
作者有话说:
剧情走向逐渐甜蜜起来啦敬请期待下文发展哦~
第28章
裴昶拆线的日子, 选在一个周二的上午。
宋知蕴提前请了半天假,天还没大亮就醒了。
窗外仍是灰蓝色的,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汽车碾过湿漉漉路面的声响。她盯着天花板发了片刻的呆, 然后起床洗漱。
出门前对着玄关的穿衣镜反复整理衣领,换了两件外套, 最后才敲定那件奶白色的短款羽绒服,下身搭一条深灰色的直筒裤, 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利落。
她到医院的时候还不到八点, 住院部一楼的大厅里已经有人开始走动了。宋知蕴穿过走廊, 脚步比往常快了一些。
推开病房门时, 裴昶正靠在床头翻看一本金融杂志。他听到动静抬起眼来,左手手腕上那枚平安扣的红绳在晨光里格外醒目。
今天的裴昶气色比前几日好了不少,唇色虽然仍有些淡, 但眉宇间那股倦意已经散了大半。
“来这么早?”裴昶放下杂志, 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视线在她领口那枚小巧的银色胸针上停了一瞬, 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宋知蕴手里拎着两个纸袋,一袋是裴昕玥托她带来的水果,另一袋是她自己打包的粥和包子。
她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 回头冲他笑了笑:“今天不是拆线嘛, 我哪坐得住。”
她一边说着一边打开粥盒,把勺子递到他手里:“含章让我带话, 说她今天上午有个会, 开完就过来看你。”
裴昶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米粥滑过喉咙,带起一股暖意。
他抬眼看了看正在桌边整理东西的宋知蕴,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色。
九点整,主治医生带着护士推门进来。
拆线的过程不算复杂,但裴昶左侧胸廓那道近十厘米长的切口愈合得还需要时间,医生拆线时动作格外小心。
剪断最后一截缝线后,医生直起身来,“伤口愈合得比预期好,没有发炎感染的迹象。接下来就是继续静养,按时换药。”
裴昶轻轻舒了口气,声音平稳地道了谢。
目送医生离开后,宋知蕴抬头看了看裴昶的脸,轻声问:“疼不疼?”
裴昶摇了摇头:“已经不疼了。”
宋知蕴这才彻底放下心来,伸手帮他把病号服的扣子一颗一颗系好。
她的动作很轻,指尖偶尔擦过他锁骨下方的皮肤,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亲昵。
病房窗帘只拉开了一半,阳光从玻璃窗外洒来,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被光照得泛出莹润的绿色。
“医生说可以出去透透气,要不要陪我去花园坐会儿?”宋知蕴转过头看他。阳光斜斜地落在裴昶的侧脸上,把他原本有些苍白的肤色染上一层浅浅的暖色。
“等我一下。”宋知蕴转身拿起床头柜上那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走到床边披在他肩上,“外面风大,穿上。”
裴昶顺从地抬起手臂,由着她帮自己套上袖子。
宋知蕴的动作很熟练,一颗一颗替他扣好大衣的扣子。
穿戴整齐后,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出发。”
得了她的指令,裴昶慢慢站起来。
但落地的那一瞬膝盖似乎有些不太听使唤,整个人微微一晃才稳住重心。
宋知蕴上前一步想扶他,却被裴昶抬手挡了一下:“没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语气平静地解释:“昨晚下雨了,今早起来有点酸麻,走快了会不太稳。”
她当机立断,转头看向墙角那辆电动轮椅,“那别走了,用这个吧。”
轮椅是前一天苏衡从家里带过来的,银灰色车身,操纵杆在右侧扶手上,看起来轻便又灵活。
裴昶没有逞强,点了点头。
宋知蕴把轮椅推到床边,稳稳地撑住扶手两侧,等裴昶坐上去之后,又弯腰调整了一下脚踏板的长度,确保他的小腿能舒服地放稳。
一切妥当后她直起身拍了拍手,语气轻快:“出发了!”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乘电梯下到一楼,出了住院部的门。
风裹着冬天特有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
医院的花园不算大,但设计得精巧。
一条青石板路蜿蜒穿过草坪,两侧种着几棵高大的香樟和银杏,虽值深冬,树冠依然苍翠。
路尽头有一座小小的凉亭,檐角挂着几串褪色的风铃,风过时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昨夜的雨水把石板路洗得干干净净,路面泛着潮湿的深灰色,空气里混合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带着雨后初晴特有的清新。
宋知蕴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的花圃。
裴昶驾驶轮椅跟在她身后,默默看着她一路赏景的模样。
走了一会儿,宋知蕴忽然在一棵银杏树前停下。
这棵树枝叶繁密,虽然叶片已落了大半,但残留在枝桠间的那些金黄叶子依然层层叠叠,阳光穿过叶隙在地面投射出斑驳的光斑。
她转过身朝裴昶招了招手,眉眼弯弯地喊他:“前面有椅子,我们坐着透透气吧。”
宋知蕴转身的那一瞬间,银杏叶间漏下的阳光正好在她脸上铺开一层淡淡的光晕。
裴昶握着轮椅操纵杆的手指顿住了。
“怎么了?”宋知蕴见他没跟上,有些疑惑地问。
裴昶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然后开口:“芝芝,你先别动。”
宋知蕴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就见裴昶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手机,举起来对准了她。
“就这个姿势,别动。”他边说边调整角度,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触。
快门声落下,定格。
宋知蕴这才反应过来,直起身走近他:“你偷拍我?”
“光明正大拍的。”裴昶把手机转过来给她看屏幕,“你看看,是不是很好看?”
照片里,宋知蕴站在银杏树下,身后的阳光从枝叶缝隙间散落下来,在她肩头和发间碎成一片片暖金色。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满意地点头:“裴老师果然是裴老师,比我那些小姐妹拍的有氛围感多了。”
她凑近了些,伸手将屏幕放大看了看细节,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喜欢:“这张我要发朋友圈。”
裴昶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把手机递给她:“你自己发吧。”
宋知蕴接过来,熟练地点开微信,把照片存到自己手机上,然后打开朋友圈,配上「叶子、太阳」两个表情,点击发送
“好啦。”她心满意足地把手机递给裴昶,转了转眼睛看他,像忽然想到什么似的,“你也站过去,让我给你拍一张。”
裴昶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我?”
“对啊。”宋知蕴理直气壮,“你都给我拍了,我不能白拍嘛。我也要给你拍一张。”
裴昶看着她跃跃欲试的模样,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他操纵着轮椅往后退了几步,停在那片银杏树的阴影边缘,然后撑着扶手慢慢站了起来。
宋知蕴看着他的动作,心里揪了一下,下意识想上前扶他。
但裴昶朝她轻轻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可以。
他扶着轮椅的靠背站稳,然后微微调整了站姿,抬眼看向她,“好了,这样可以吗?”
宋知蕴举起手机,透过取景框看他。
银杏枝条在他身后交错伸展,阳光穿过枝叶在他肩头洒下斑驳的光影。他穿着那件深灰色大衣站在那里,神情松弛而自然。
她按下快门,连着拍了三张。
“你看看,我的技术是不是比五年前进步了?”
她把手机递过去,下巴微微扬起,语气里满是得意,“这五年我为了出片,可是和小姐妹们苦练了好久的。”
裴昶接过手机看了看屏幕上的照片,构图确实比五年前的‘处女作’好了很多。
他弯起嘴角,抬眼看向她。语气带着几分调侃:“确实进步很大。而且模特也长得不错。”
宋知蕴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抬手作势轻拍他的肩头:“你学坏了,裴明彻。”
裴昶笑着偏了偏头,没有躲。
两人闹了一阵,才想起最初的目的。
“好了,我们去那边坐会儿。”宋知蕴收好手机,指了指长椅的方向。
裴昶重新坐回轮椅上,操纵着轮椅跟在她身后。
轮胎压过鹅卵石路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走了大约三四十米,绕过一丛冬青,果然看见一张长椅安安静静地立在花圃边上。
但此时长椅旁已经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条纹病号服的小孩,大约十来岁的模样,身形瘦小,宽大的病号服穿在身上明显空荡了一圈。
他坐在一把深蓝色的手动轮椅上,膝盖上搭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薄毯,正望着远处的住院楼出神。
轮椅推手处挂着一只旧布袋,袋口露出半截小水壶的把手。
他身边没有大人陪伴,就那样独自待着,安静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宋知蕴的脚步顿了一下,转头与裴昶对视一眼,然后放轻步子走了过去。
她在小孩侧前方站定,弯下腰,放柔了声音问:“小朋友,你一个人在这里呀?爸爸妈妈呢?”
小孩抬起头来,先是看了宋知蕴一眼,又转头看了看她身后坐在电动轮椅上的裴昶。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稚气:“妈妈去爸爸的病房了,让我在这里等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你爸爸怎么啦?”宋知蕴在旁边蹲了下来, 与他平视。
“爸爸在工地上掉下来了。医生叔叔在给他做检查,妈妈去陪着。”
宋知蕴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她注意到小孩腿上搭着的那条薄毯,毯子边缘露出一小截细瘦的脚踝, 上面贴着几块膏药,脚部的皮肤颜色也不太均匀, 透着一种不太健康的苍白。
“你腿怎么了?”她轻声问。
小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语气间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相称的忧伤:“它受伤了。医生叔叔说以后可能都站不起来了。”
宋知蕴张了张嘴, 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那你是怎么生病的呀?”裴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驾驶轮椅从宋知蕴身侧绕过来, 停在长椅侧面, 微微弯下腰看着小孩, 语调温和,“也是摔伤吗?”
小孩摇了摇头:“就是烧了好几天以后,腿就没力气了, 走着走着就摔跤。妈妈带我来看医生, 医生说我的腿治不好了。”
宋知蕴听明白了,心里大致有了判断:大约是脊髓炎或是格林-巴利综合征一类导致的肢体瘫痪。
她沉了沉心, 没有说破。
“哥哥, 你呢?”小孩忽然抬起眼睛,看向裴昶的轮椅,“你的腿是不是也罢工了?”
裴昶微微一怔, 随即笑了。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小孩的发顶, 语气比方才更软了几分:“我以前出过很严重的车祸,腿上受过伤。虽然大部分时候可以走路, 但偶尔它也会罢工, 比如今天。”
小孩歪着脑袋看他,像是在认真消化这段话,然后点了点头:“那你也很痛吗?”
裴昶没有撒谎, “偶尔会,不过比刚开始的时候好多了。”
小孩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开口:“我爸爸也很痛。他醒过来的时候一直喊疼,妈妈在旁边哭了好久。”
宋知蕴蹲在轮椅旁,看着这个瘦小的孩子说出这些远超他年龄应当承受的话,胸口有些发闷。
“你叫什么名字?”她轻声问。
“周瑞。”
“周瑞,你爸爸一定会好起来的。”宋知蕴伸手替他掖了掖膝上滑落的毯子,动作很轻,“你也是一样,要好好吃饭,好好听医生的话。”
周瑞点了点头,刚要说什么,目光忽然越过两人肩膀望向远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妈妈。”
宋知蕴和裴昶同时回过头。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的中年女人正快步朝这边走来。
她的身形比同龄人显得更瘦小,脸上带着长年辛劳留下的印记,眼角的皱纹很深,眼神有些畏缩,像是不太敢看人。
妇女走得很快,几步就走到长椅前,一把拉住周瑞轮椅的推手,又慌又急地对宋知蕴和裴昶连连弯腰:“对不起对不起,小孩子不懂事,是不是冲撞两位了?”
她的口音带着明显的外地腔,说话时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像是怕自家孩子惹了什么麻烦。
宋知蕴赶紧站起来,朝她摆了摆手解释:“没有没有,阿姨您别紧张。周瑞很乖,我们就是和他聊了几句。”
女人这才稍微松了口气,却还是不住地点头道谢:“谢谢你们……谢谢!”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周瑞的轮椅转了个方向,又从布袋里掏出一顶旧毛线帽给他戴上,俯身低声说了句什么。
周瑞在轮椅上转了个身,朝裴昶的方向喊了一声:“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呀?”
裴昶看着他,声音温和:“我姓裴,叫裴昶。”
“裴昶哥哥。”周瑞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把那个名字认真记住。
然后他被妈妈推着走了,那辆旧轮椅的轮子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女人低着头推得很快,很快就拐过一丛冬青灌木,不见了身影。
宋知蕴站在长椅旁,看着那一大一小的背影消失在树丛后面,许久没有动。
“裴明彻。”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裴昶没有应声,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有时候意外真的来得好突然。”宋知蕴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裴昶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指腹贴上她脉搏跳动的位置,力道很稳,带着一种无声的安抚。
两人又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阳光透过银杏叶的缝隙洒下来,在裴昶的肩头落下光斑。
他偏过头看了宋知蕴一眼,旁边的人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风大了,回去吧。”裴昶开口。
回到病房时,苏衡正站在窗前打电话。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来,朝两人点了点头,又对着话筒说了几句便很快掐断了通话。
“明彻,有几份急件需要你看。”苏衡走过去,从公文包里抽出几份文件放在茶几上,“副总说年前要定下来的。”
裴昶点了点头,操纵轮椅到茶几旁,拿起文件翻了两页。
他看文件的速度很快,目光一行行扫过去,偶尔停下来用笔勾两处地方。
看完第一份文件时,他忽然抬头看了宋知蕴一眼。
宋知蕴正坐在床边拿着手机看什么,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眸与他对视:“怎么了?”
裴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向苏衡:“苏衡,你帮我去了解一下一个叫周瑞的男孩,大概十来岁,腿脚不太好。他父亲在工地上受了重伤,现在住院。你去打听一下他们家的具体情况,如果确实困难,帮他们把后续的医疗费承担下来。”
苏衡听完点了点头,拿出手机记录:“好,我马上去办。”
“还有一件事。"裴昶目光转向窗外,像是在组织措辞,片刻后重新开口,“你帮我和医院方面沟通一下,以屹恒集团的名义成立一个专项救助基金,专门用来帮助那些因重病或意外致困、无力承担医药费的家庭。具体运作模式和基金管理方案,你让法务和财务那边先出个框架,后续细节我来定。”
苏衡离开病房后,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宋知蕴走到他身边,在茶几旁的椅子上坐下来,侧过头看他。
“裴明彻。”她轻声开口。
“嗯。”
“你说的那个基金,是刚才想出来的?”
裴昶把看了一半的文件合上放在膝头,转头迎上她的目光:“之前就有过类似的想法,只是没找到合适的契机落实。刚才看到那个小孩,觉得不能再拖了。”
宋知蕴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把他的手从文件上拿过来,拢在自己掌心里。
她的手指顺着他指缝慢慢扣进去,与他十指交握。
她的手比他的小一圈,却握得很紧。
裴昶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反手将她的手指轻轻回握住。
窗外的阳光已经升高了一些,从玻璃窗投射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明亮的光影。
“你刚才说,那个基金的事之前就有想法了?”宋知蕴偏过头看他,语气里带着一点探究的意味,“是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裴昶靠在轮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银杏树的方向。
“大概四年多前吧。有一次看到一则新闻,讲一个孩子生了重病,家里为了凑医药费把房子都卖了,最后还是没救回来。我当时想,如果有一个专门针对这类情况的基金,至少能帮他们撑过最难的阶段。”
“后来呢?为什么一直没落实?”她问。
裴昶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回忆什么,“那时候我刚接手公司不久,各方面的事都在磨合。再加上身体的原因,很多事情心有余力不足,拖来拖去就搁置了。”
宋知蕴听完没接话,只是把他的手拉过来翻了个面,低头看着掌心那道浅浅的纹路。
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缝里挤进来,吹动了床头柜上杂志的边角,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这个基金,你打算叫什么名字?”她问。
“还没想好。你有建议吗?”
宋知蕴抬起头,眨了两下眼睛:“叫同舟共济的那个‘共济’怎么样?。”
裴昶默念了一遍这个词,嘴角缓缓弯起来。“好,就叫这个。”
“你也不多考虑一下,万一我起名字很难听呢?”
“你起的名字,怎么会难听。”裴昶说得理所当然。
宋知蕴耳根微微泛红,没有接话。
两人安安静静的坐了一会后,裴昶似乎想到什么,拿起了手机。
他解锁屏幕,打开相册翻到那几张在银杏树下拍的照片。
“今天拍的照片不错,我想发一条微博。”他说。
宋知蕴有些意外,“你今天怎么这么主动?以前不是不太喜欢发自己的照片吗?”
裴昶偏过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点柔和的笑意。“以前是觉得没什么好发的。今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宋知蕴追问。
“这张照片是你拍的,不拿出来展示一下,有点可惜。”
宋知蕴听完他的话,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住。
她又往他身边凑了凑,脑袋几乎要挨上他的肩膀,“那我可要好好监督你选图,不能选一张不符合我拍照水平的。”
裴昶被她这副认真的模样逗笑了,干脆把手机递到她手里:“那你帮我挑。”
宋知蕴接手机,低下头一张一张仔细翻看。
她把每张照片都放大看了细节,最后她选中了其中一张,“这张,光影和角度都恰到好处。”
于是裴昶点开微博,选好照片,敲击键盘打出一行简短的配文:打出了一行简短的配文:「天气很好。谢谢摄影师。」
编辑好后他把手机递给宋知蕴:“你看看,这样可以吗?”
宋知蕴接过来看了一遍,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她把手机还给他,语气轻快,“发吧。”
裴昶按下发送键。微博发出去以后,他顺手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到茶几上。
两人在病房里说说笑笑聊了许久。
等宋知蕴重新拿起手机的时候,才发现他的微博点赞已经累计到了让人有些意外的数字。
宋知蕴愣了一下,把手机举到裴昶面前:“你火了。”
裴昶接过手机低头一看,微博评论区已经被挤得水泄不通。
他点开评论区,第一条热评是一个带了三个感叹号的网友:「这是谁拍的!!!裴总第一次发自己的照片!!!」
紧接着的回复也全都是清一色地尖叫和好奇。
宋知蕴凑到他旁边,跟着他一起往下翻看。
评论区里说什么的都有,有人问摄影师是谁,有人夸照片氛围感绝了,也有人盯着他大衣领口露出的那一小截病号服边缘发出疑问:「等等,裴总是不是在住院?大衣里面穿的是病号服吧?」
这条评论点赞数已经蹭到了前排,底下的回复也跟着炸开了锅:
「???什么情况?」
「天哪他生病了吗?」
「难怪这段时间都没什么消息……」
还有人在喊:「等等看裴总会不会回复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裴昶握着手机, 指腹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评论区那条关于病号服的提问已经被源源不断的回复顶到了热度第一的位置。
点赞数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新的评论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大多都是担忧和询问他身体状况的措辞。
他没想到只是大衣领口露出的一小截蓝白条纹, 竟能被网友们留意到。
评论一行行滚过宋知蕴的视线,她微微偏过头, “果然还是太低估网友的能力了。”
裴昶接过手机按灭屏幕,笑了笑:“确实低估了。我以为只露了一点点领口, 不会有人注意到。”
“难怪之前有明星朋友和我说, 网友连衣服内袋露出一角的纸巾边都能给你扒出来。”宋知蕴边说边比了个放大的手势, 说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裴昶被她这副模样逗得弯了弯嘴角, 整个人靠在轮椅背上,神情松弛了些。
他把手机往面前拿了拿,片刻后抬眼看向宋知蕴:“不回的话, 估计这事能发酵好几天。”
“那就回一条吧。”宋知蕴说, “挑点赞最多的那个评论回复,说明情况就好, 别说得太严重。”
裴昶点了点头, 指尖在屏幕上滑动了两下,很快找到了那条点赞最高的评论:「等等,裴总是不是在住院?大衣里面穿的是病号服吧?」
他在下方打了一行字:「前段时间做了个心脏手术, 现在已经慢慢恢复了。谢谢大家的关心, 不用担心。」
编辑好后,很快按下了发送键。
“好了。”他说。
宋知蕴偏头看了一眼屏幕, 见那条回复发出之后, 评论区底下的动静了几分。
无数条「裴总好好休息」「注意身体」的叮嘱接踵而至。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裴昶靠在轮椅的靠背上,似乎有些疲惫。
苏衡的动作果然很快, 下午两点刚过,就带着结果回到了病房。
他进门时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上头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几行字。
“明彻,查清楚了。”苏衡走到沙发旁坐下,把文件夹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A4纸递了过去。
“周瑞,十二岁,来自云省一个县级市下面的村子。他爸爸叫周志国,是工地上做砌墙工的。一个多月前从三层脚手架摔下来,腰椎粉碎性骨折,双下肢截瘫,目前还在康复科住院,后续治疗费用保守估计要三十万往上。他妈妈叫刘桂香,在工地附近的一家小饭馆做杂工,一个月工资三千出头。”
苏衡的语速不快不慢,继续往下说:“周瑞本人确诊的是格林-巴利综合征,病程进展得快,送医时已经出现明显的肢体瘫痪。目前在儿科住院部,做了一轮免疫球蛋白冲击治疗,后续还要继续做康复训练,费用也不低。”
裴昶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眉头微微蹙起,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们现在的经济状况怎么样?”
苏衡摇了摇头,“很困难。周志国住院以来,工地那边只出了五万块钱的垫付,之后就以各种理由推脱不给了。刘桂香把家里存的几万块积蓄全拿了出来,还找亲戚借了大概七八万,加起来也不够撑多久。我听护士长说,她为了省一点钱,前两天还去问过能不能把周瑞的床位换到更便宜的病房去。”
裴昶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轻轻扣了两下,像是在心里盘算什么。
然后他抬眼看向苏衡:“你和院方联系好,后续周瑞和他父亲的所有治疗费用走共济基金这边全额承担。你尽快让法务和财务把基金框架定下来,年前先把第一笔款拨过去。”
苏衡点头应下,起身准备离开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头来问:“对了,明彻。我打听情况的时候,刘桂香一直追问是哪个好心人帮了他们。医院那边暂时没说得太具体,只说是有人看到情况后愿意资助。但她还是反复问了好几遍,像是想当面感谢。”
裴昶听完,目光落在窗外的树枝上道,片刻后开口:“你把我的病房号告诉她吧。”
苏衡离开后,宋知蕴走到裴昶身边,在他轮椅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她垂下眼睫看了看他手腕上那枚平安扣,红绳在裴昶白皙的皮肤上勾勒出温润的色泽。
她伸手轻轻拨了一下平安扣的位置,让它在灯光下折射出一点细碎的光。
裴昶由着她动作,没有出声,只是安安静静地感受着她的指尖划过自己手腕的触感。
——————
第二天上午,病房门被敲响的时候,宋知蕴正在给窗台上那盆绿萝浇水。
她放下水壶去开门,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时,微微愣了一下。
刘桂香站在病房门外,身上换了一件洗得干净的深蓝色棉袄,头发仔细地梳过,在脑后扎成一个低马尾。
她手里拎着两只红色的塑料袋,袋口扎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里面装着什么。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局促又紧张的神情,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走到这里。
周瑞坐在轮椅上,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厚外套。
他仰头看见宋知蕴,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声音稚嫩却清晰:“姐姐。”
宋知蕴弯下腰冲他笑了笑,“周瑞,你来看我们啦?”
她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朝里面说,“裴明彻,你看谁来了。”
裴昶正靠在床头翻看文件,听到动静后抬起头来。
他今天的气色比前几日好了不少,脸颊上有了些血色,目光落在门口那两道人影上时,整个人透出温和的气息。
“进来坐。”他把文件合上放在床头柜上,笑着招呼她们。
刘桂香的动作明显犹豫了一下,透着该不该踏进病房的局促感。
她进门时把脚步放的很轻,生怕自己的鞋子在地板上留下痕迹似的。
她把手里那两只红色塑料袋轻轻放在茶几边角上,扶着周瑞的轮椅在沙发旁停好,才直起身来面对病床上的裴昶。
刘桂香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过了好几秒才开口:“裴先生。是您帮了我们家,对不对?”
裴昶看着她局促不安的神色,微微点了点头。
他语气放缓了些,带着安抚的意味:“钱的事您不用担心,只管照顾好周瑞和他爸爸就行。”
刘桂香没有立刻接话。
她的头低着,肩膀微微颤动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抬起头来。
她的眼眶已经泛了红,但死死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努力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她回头看了一眼周瑞,又转回来对裴昶说:“我们没什么能报答您的……我,我想着怎么也要当面跟您说声谢谢。”
她说着,转身去够茶几上那两只塑料袋,解开袋口的结,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果篮来。
果篮很大,竹编的篮子被透明玻璃纸包裹着,里面摆满了水果。
水果的品种很多:有红富士苹果、晴王葡萄、车厘子,还有几颗金黄的芒果。
那些水果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被人精心挑选和摆放过的。
宋知蕴的目光落在那个果篮上,里面的一些水果一看就知道是进口的,价格远超普通水果的标准。
刘桂香在饭馆做杂工,一个月三千出头的工资,这个果篮的价钱至少是她好几天的劳动所得。
她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裴昶的目光也落在了那个果篮上,视线在那些水果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回刘桂香脸上,语气很诚恳:“阿姨,您太客气了。这果篮很贵吧?”
刘桂香连连摆手,语气急切:“不贵的!不贵的!我在超市挑了好久,不知道您喜欢什么,就想着买点好的。您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我们没什么能给的……”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像是怕自己说得不够得体。
周瑞坐在轮椅里,仰头看了看妈妈泛红的眼眶,又转头看向裴昶,忽然开口,稚嫩的声音在病房里格外清晰:“裴昶哥哥,谢谢您。”
裴昶的目光移到周瑞脸上,他说话时眼睛格外清澈明亮。
他微微弯了弯嘴角:“不用谢,周瑞。你好好听医生的话,把身体养好。”
周瑞用力点了点头,像是把这句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刘桂香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眼睛还是红红的,但神色已经比进门时松弛了许多。
她又说了好几句感谢的话,每一句都带着真诚和拘谨。
裴昶耐心地听着,不时点头回应,偶尔插一句话让她别那么紧张。
临走时,宋知蕴把他们送到门口。她蹲下身,替周瑞掖了掖膝上那条薄毯的边缘,声音轻快:“周瑞,下次来的时候姐姐给你带巧克力,好不好?”
周瑞眼睛亮了一下,重重地点头。
刘桂香推着轮椅走出病房时,在门口又回过头来,朝病床方向深深鞠了一躬,才转身离开。
轮椅的轮子碾过走廊的地砖,发出细碎的轱辘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作者有话说:
裴昶真的是那种:“自己淋过雨所以想为别人撑伞”的人,温柔且心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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