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琏顺着人流走向候考区,途经一群世家子弟,听见有人正在高谈阔论。
“……听说了么?靖王殿下上个月又代天子祭了太庙,这都第几回了?”
“恒初帝怕是撑不过今冬。啧,也不知那位到底是真病还是假病……”
“嘘——敢当众议论天子,你不要命了?”
“怕什么,奉宸府的走狗都在燕京城呢,管不到学宫里来。我就说一句,靖王殿下贤德,这总没错吧?”
“撑不过今冬”的恒初帝本人揣着手路过,闻言脚步没停,只在心里一人赏了一个诛九族。
候考区设在承露峰东侧的广场上,头顶拉了两排遮雨的布幔,秋风一灌就鼓成白帆的形状。过了一试的有大几百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嗡嗡的人声把广场搅成了集市。
容琏自己找了个角落坐下,他爬了三千级台阶,这会儿双腿发软,整个人恹恹的,恨不得直接躺下来。
“——嘿,兄弟,你也考剑院?”
清朗的少年声在身前响起。
容琏抬眼,面前不知何时站着一个少年,比他高半头,一身石青劲装,笑起来露出一点虎牙,看起来带着几分天真的傻气。
少年晃了晃手里的号牌:“我看你号牌是剑院的,巧了,我也是!我叫宋璟,你呢?”
“林砚。”
“哦,原来是林兄。”宋璟自来熟的在他身旁坐下,“林兄哪里人啊?”
“燕京。”
“皇城啊,天子脚下,好地方!”宋璟眼睛一亮,随即笑道,“我洛州人,光是赶路就走了小半个月。你一个人来的吗?家里没人陪你?”
容琏顿了顿,想起来“林砚”这个角色的设定:“我父亲两年前过世了,家里没其他人了。”
话音落下,宋璟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看他的目光登时多了几分怜悯,他有些不自在地挠了挠头,岔开话题:“那个……我也是自己来的,我家里穷,请不起修行的师父,只能来学宫碰碰运气……对了,方才我在那边听人聊剑院的事,你听见了吗?”
容琏偏了偏头,没接话。
宋璟也不觉得冷场,自顾自压低声音,说得起劲:“咱们既然考剑院,总得提前摸摸底。剑院的院主薛无衣闭关好些年了,如今整个剑院上下,都是他的亲传弟子裴照代管……裴照师兄你总听说过吧?十五岁入学,就被薛院主破格收入内舍,十九岁稳坐首席之位,今年才二十三,已经是金丹巅峰了,当之无愧的同辈第一人!听说这次大考,若是能入了他的眼被直取内舍,咱们就不用熬外舍的苦日子了!”
裴照此人,容琏自然有所耳闻。
变异冰天灵根,二十三岁的金丹巅峰,据说一只脚已经踏进了元婴门槛——须知大燕立国六百年,目前有记载的最年轻的元婴修士,结婴时也二十七岁了。
紫宸宫的藏书阁里有一册奉宸府呈上的《修真英才录》,容琏闲暇时随手翻过。裴照这个名字永远稳居年轻一辈的榜首,旁边还留着先帝亲笔写下的四字朱批:可堪大用。
先帝阅人无数,眼光从未出错。
容琏随口一问:“那他看中过谁?”
“没人知道。”宋璟摊摊手,“裴师兄修无情道,识海里悬着一面什么心镜,讲究个……万物映而不留。都说他性子冷,很少跟人说话,偶尔开口也都是直来直去的,很气人。整个剑院,也就镇北侯家的谢朝雨能跟他过上几招。想被他看中……可谓是难如登天啊。”
容琏点点头,又不说话了。
宋璟没等来下文,转头打量身旁的少年,越看心里越犯嘀咕。
这位林砚同学生得实在太过精致,偏偏皮肤白得不见一丝血色。眼下旁人爬完山阶,坐在石墩上都是一副汗流浃背、东倒西歪的模样,唯独他,虽然看起来昏昏欲睡,可脊背却好像有根看不见的骨头撑着,坐姿端正得近乎刻板。
宋璟见识浅,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觉得这人几乎是把礼数和贵气刻在了骨子里,像是打小在什么严苛的钟鸣鼎食之家里养出来的。
只是这副风一吹就倒的病弱身板,怎么偏偏就想不开,来考最苦最累的剑院?
思忖间,宋璟摸出一个油纸包:“那个,你饿不饿?我带了炒米糕,分你一块?”
容琏微微迟疑了下,接了过来:“多谢。”
粗粮炒制的糕饼在少年怀里捂得温热,入口偏硬,与御膳房细细蒸出来的八珍糕可谓云泥之别。但天子今日落难,实在顾不上挑剔,垂着眼,斯斯文文地一点点咽了下去。
宋璟看得一愣,脱口道:“你该不会从早上到现在,水米未进吧?”
容琏诚实地点了下头。
“你来的时候肯定路过了山下青梧镇,那里到处都是小吃摊,怎么不买点?”
“我钱被偷了,”容琏很诚实,“路上遇到个人,说是学宫外舍的师兄,帮我搬东西,转头就带着我的东西跑了。”
宋璟震惊半天,憋出一句:“你、你没报官吗?”
“报什么官?”
“……报官,就是……呃,就是找人管管这事啊……青梧镇有奉宸府的分署,学宫山下也有执律堂的师兄轮值。”
容琏眨了眨眼:“东西被偷了,还能找人要回来吗?”
宋璟手足无措:“当、当然能啊?!”
“哦。”容琏学到了新知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口袋,“但是人已经跑了。”
宋璟:“……”
这位林兄,到底是单纯不谙世事,还是脑子缺根弦?
——
剑院的二试设在演武场,规则很简单:考生即兴出剑,考官从形、意、气三项综合评分,择优录取。
轮到容琏出场时,已是未时。山上天气变得太快,这会儿日头毒辣,晒得演武场地面发烫。监考的教习从晨起监考至今,早已身心疲惫,打了个绵长的哈欠:““三百四十二号,起势吧。”
容琏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把铁剑,挽了个剑花,使了一套基础剑法。
大燕皇室的藏书阁里收录了天下武学典籍,他往日养病无聊,几乎翻遍了所有剑谱。此刻一出手,便是顶尖名家的正统路数,起承转合,每一招每一式都标准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架子再标准,终究缺了底气。他体虚力弱,灵力匮乏,又从未经历过实战搏杀,整套剑舞下来,招式规整却绵软无力,没有半分杀伐的锐气,一看就是照着图谱演练的花架子。
教习微微挑眉,扫了他一眼,随即皱眉发问:“形、意都算合格,你的气呢?”
剑法讲究形、意、气,三项缺一不可,容琏偏偏空有架子,全无半点锐气。
容琏面不改色地胡扯:“不知道,可能是天生气虚,没长出来吧。”
教习:“……”
头一次听说剑气还能“长出来”的。
他沉默片刻,懒得纠结,随口问道:“你什么灵根?”
“金灵根,中下。”
这下教习彻底释然了。一个中下品的灵根,身子骨弱成这样,能把剑招练标准已经很不容易了,没有锐气再正常不过。
教习落笔飞快,在名册上写下了判词:形上,意中,气下。
“合格,下一个。”
成绩不好不坏,平庸至极,和一试的结果一模一样,无人会多看一眼。
容琏心中暗自得意。
要的就是这份不起眼。
日头西斜,山风渐渐转凉,褪去了午后的燥热。二试终于落下帷幕,留下的两百多考生,由执事弟子统一带往文枢峰,参加最后一场明伦堂的三试。
云嘉学宫虽有太祖所赐的丹书铁券,独立于朝廷之外,但既在大燕疆土之内,便断无真正割裂的道理。文枢峰便是学宫与朝堂接轨的枢纽,峰主温秉钧兼任学宫副山长,乃是当朝首辅崔广济的得意门生。学宫弟子日后若想下山入仕,都需要先过明伦堂的考核。
候场的长廊里,容琏耳畔全是宋璟叽叽喳喳的碎碎念。他被吵得有些头疼,索性倚着柱子闭眼装死。
直到一缕古怪的气息,顺着微凉的秋风钻入了鼻腔。
……桃花?
深秋时节,万木凋敝,青梧山哪来的桃花?
可那缕甜香却愈发清晰,甚至在甜腻的尾调里,渐渐泛起一丝若有似无的阴冷腥气。就像是在寒冬腊月的冰层之下,埋了什么腐败的东西,被死死封住无法扩散,最终糅合出这般妖冶的气息。
下一瞬,容琏血脉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心口忽的重重一顿,灼热感从胸腔炸开,顺着经脉蔓延全身。脉搏剧烈跳动起来,皮肤下隐隐透出细碎的金光。
容琏猛地闭了闭眼:“……”
这是大燕皇室特有的承龙金血。
前朝末帝虞重光修道入魔,笃信巫祸之术,穷尽大虞国运,屠灭了九州近半的生灵,以万民怨气炼出了一条灭世厄龙。好在天道之下阴阳相克,厄龙现世的同时,神兽金龙也应运而生,与太祖皇帝结下血契,太祖方才斩杀厄龙,定鼎天下。
“……林兄?你还好吗?”宋璟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你脸色怎么白成这样?”
“没事,”容琏抿了抿唇,轻声道,“就是有点累。”
他不动声色地扫过人群,过了二试的有两百多人,现在大多在临时抱佛脚,看不出什么异常。山风搅乱了气息,桃花味道弥漫的到处都是,根本找不到源头。
他把金光压了回去。
明伦堂三试,号称严查巫祸、杜绝私通北狄,规矩森严。可是这个味道太淡了,连他都找不出源头……明伦堂真能查得出来?
容琏不太信。
走廊尽头,执事弟子终于姗姗来迟,招呼考生往明伦堂的方向走。
明伦堂殿宇高耸,气势森严。大殿前的广场上立着两排古碑,上面尽是开国以来历代名臣的策论文章;碑林正中,孤零零立着一方云嘉子亲手所留的无字碑,历经六百年风雨,至今无人能参透其中玄机。
容琏经过时,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原本还颇有兴致想去摸一摸这位传奇祖师爷留下的石头,奈何眼下有更要紧的事,只得遗憾作罢。
殿内被隔音阵法隔成了十几个独立的小隔间,容琏偷偷往里面瞄了一眼,看见桌上摆着一盏蜡烛,上面隐隐散发着灵力波动,执事弟子说这是问心灯,三试专用——这是一种专门针对神魂的测谎法器,正常情况下灯焰呈青白色,一旦发现受试者心怀鬼胎,灯焰便会随之异动。
这东西在奉宸府里倒不算稀奇,审讯犯人时一问一个准。只是此类关乎神魂的法器受到朝廷严格管控,寻常宗门根本无权配备,不想云嘉学宫不仅有,还敢大张旗鼓地拿来筛查新生。
“林砚,入场应试!”
容琏走进隔间。
隔间不大,桌子后面坐着一位年过半百的考官,面容清瘦,衣袍洗得发白,一双眼睛浑浊而精明,不像学宫里的修行人,倒像是某个久经官场的老臣。
桌案正中,一盏问心灯静静燃着,青白色的灯火明明净净,像一滴悬停的露水。
“坐。”考官头也不抬,翻着手里的名册,“林砚,燕京人,金灵根中下,报考的是剑院……身体不好?”
容琏道:“是,先天不足。”
“嗯,三试分两段,先问经史心性,后问禁忌。”考官在名册上划了一笔,翻过一页,“桌上这盏灯不用管它,你说你的就行。”
“明白。”
“第一题,太祖皇帝立国,以何为本?”
容琏垂眸想了想,开口:“以武定乱,以仁安民。”
这是教科书上的标准答案,大燕立国六百年都是这么讲的。
考官微微颔首,继续出题:“学宫自立学以来,地位超然,太祖皇帝亲口许诺,允许学宫独断专权,唯有三罪须知会朝廷,报送奉宸府,是哪三罪?”
“巫祸、通狄、杀人三罪,国法共判。”
“不错,”考官点点头,“还算知道规矩。第三题,前朝为何覆灭?”
“巫祸乱政,天灾频发,民不聊生。”
“详细讲讲?”
“前朝大虞末帝修道入魔,自称‘大梦初觉方知妄,闻道欣然何须归’,以活人祭祀,手段酷烈,导致民间哀鸿遍野,生灵涂炭,最终厄龙出世……”容琏顺嘴背着皇室秘档里的记载,说了一半,忽然意识到这些秘辛不应该是常人能知道的,便不着痕迹地一顿,轻轻巧巧地把话题引回正轨,“幸得太祖皇帝承天受命,斩厄龙以靖天下,方有我大燕六百年太平。”
幸好考官没在意,低头记录。
“你来学宫,所求为何?”
这一次,容琏答得格外坦诚:“想活得久一点。”
考官笔尖一顿,抬起头:“什么?”
他下意识瞥了一眼桌上的问心灯,灯焰纹丝不动,澄澈无比——这少年说的,居然是真心话。
容琏平静道:“我身体不好,我家里人说不如来学宫碰碰运气,据说学宫地底下汇聚了整个大燕的灵脉,说不定对我的病有用。”
考官打量了他一会儿,低头写了什么东西,然后翻到最后一页。再开口的时候,连声音都压低了几分:“最后三问,据实作答,不得隐瞒。”
“你此生,是否接触过巫祸之术?”
“没有。”
“你是否亲眼见过巫祸术法施行?”
“没有。”
“你的家人、亲族之中,是否有人修习或接触过巫祸之术,或与北狄有所勾结?”
“没有——”
话音未落,桌案上的问心灯骤然颤动了起来!
灯焰像是无形的手攥了一把,从内向外裂开,青白转为赤红,紧接着又裹上了一层沉沉的黑色。灯台抖的太厉害,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啪”的一声脆响,居然直直倒在了桌上。
容琏呼吸微微顿了下。
考官把问心灯扶正,再转过来时,脸上已经没有半分倦怠之色,目光利如鹰隼,沉沉地望了过来。
“林砚,你最好想清楚再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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