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沈其蓁摩挲着手机, 将那两句话反反复复看了数遍。
直到飞机起飞,冲向云霄,瞬间的失重感传来——
她按掉手机, 闭上眼躺下休息。
錾刻是指用特质的錾刀在金属表面,一刀一刀地雕刻出花纹图案。
沈其蓁见过师傅錾刻, 她也动手做过。拿着工具,在材料上面纂刻雕琢, 图案逐渐立体成型。
“父亲”二字的定义, 在她心中也是如此,形状逐渐清晰。
她对父亲的敬慕,建立在崇拜之上。
她本身就是一个超级慕强的人。而他刚好, 掌握了这个世界的很多运行规则。
…
落地敦煌后,给家里报了声平安,沈其蓁就投入了工作。
他们提前和这边相关的工作人员联系过, 有专人来带领去她想去的那些地方。
一头扎进工作里,就没时间再去想其他。沈其蓁换下了平时常穿的那些衣服, 将过腰的头发扎起来, 穿上行动方便的运动装就跟着跑,西北的风沙吞没了浮沉俗世里的许多杂想。
壮阔的天地下,是渺小的人类。
最开始的几天行程排得满满当当。被专业人士引领着,她参观了很多地方, 看到了很多之前只在图片上、资料上见过的配色。
这些瑰宝隔着媒介与亲眼所见的那种震撼感远远不同。
她在国外长大,从前接触得多并且更加熟悉的是西方美学。自从她开始做这两个项目后, 对于所研究的那些东西都是由浅入深的一个过程,逐渐被其间的魅力所吸引。
沈庭周的每个书房里都有很多书,她突然很想去将他的那些书都拿来看看。
沈其蓁是第一次来,像是拾到了一块新的世界碎片, 拼进自己的地图里。
她对这里的一切都很感兴趣。等后面几天行程稍微没有那么满后,她就拜托负责人带他们去工作以外的地方也看一看。
当地人最了解这里的风土人情,工作人员一商量,就安排了个本地的小伙子带着他们去。
自从到这以后,沈其蓁的电话就只有晚上才能接通。白天她不是在这条线上跑,就是在那个窟里钻。
忙完工作,还要往外跑,根本固定不下来。
她还特地带了个小助理,帮忙拍摄记录日常碎片,为她可怜的社媒账号攒一点素材。
…
第六天,她刚回到房间,陆竹溪的电话就适时地打了进来。
沈其蓁正在忙碌的动作一顿。
看了眼来电显示,差点以为自己身边是不是有家里安排的眼线。
但是又不可能。
她点下接听,把手机放桌上,开着外放聊天。
“喂?妈妈。”
小桌子上,手机旁边放着打开盖子的碘伏,还有一些医用棉签和外用药水。
她的裤腿卷至膝盖处,正准备上药呢。
今天下午他们去大漠的时候,翻过一处石壁,她不小心被上面凹凸不平的石块划伤了小腿。当时没功夫仔细处理,等到现在才有空上药。
伤口在细嫩的皮肤上面十分触目,有些血渍冒了出来。
虽然她已经叫过几次妈妈,但是陆竹溪每次听,心都会软塌下去一块。
她柔声问:“乖宝,回去了吗?”
沈其蓁一边低头处理着伤口,一边回着话:“刚回来。”
陆竹溪笑问:“今天追到落日了吗?”
他们今天骑骆驼,明天追落日的,工作很忙,工作之余还是很忙。
闲聊着天,沈其蓁没太留心,碘伏涂到伤口上时,下意识地嘶了一声。
她一顿。
立马反应过来,忙收住声。咬着唇,任由消毒伤口时的刺痛感蔓延开来。
陆竹溪十分敏锐,有些着急:“是不是哪里受伤了?”
沈其蓁浑不在意地打着哈哈过去:“没,就是看到个东西,还挺吓人。待会我把今天拍的照片发给你看,你看看和你以前来的时候差别大不大?”
电话那边微静了两秒。
陆竹溪扯动唇角,“……好。”
等通话结束后,她握着手机,才长叹了口气。看向丈夫,幽幽道:“这孩子又不知道伤到了哪里呢。也不肯说,跟我讲电话的时候就在那边忍着疼。”
她哪里会听不出来是真受伤还是假受伤。可是现在离得远,看也看不着。
豪门家庭都很重视对孩子的培养,独立自然是好事。
——那也不能这么独立吧!
沈庭周倒是一点不见意外,她在外面独立生存的能力很强。他们当初给她起名时选定了这个“蓁”字,没想到后来她果真像这个字一样,拥有生根驻扎的本事。
他安慰着妻子:“放心吧,都是小伤。如果严重的话,我这边会收到消息。”
陆竹溪觑他一眼,也没再多言。
结束通话后,沈其蓁将伤口处理好,去浴室小心翼翼地洗了个澡。没敢碰水,就拧毛巾擦一擦,擦去身上的尘土沙子。
她忙来忙去,但总感觉好像忘了什么。
洗漱完后刚躺下,不到半分钟,床上的人突然惊坐而起——
沈其蓁拿过床头的手机看时间。
23:58
等等……
她的全勤!
…
她出差的这一礼拜,其他人起码约了林桉三次,有单纯的小聚局,也有商务局,但没有一次能将人叫出来。
应游已经准备施展人脉去查查,他那婚房的地址到底是在哪里。
呵呵,有些人结个婚,状态就改成了失踪。
林桉看见了他的那句“威胁”,但是不为所动,依旧施施然。
下班后的时间,他就在家里慢慢筹备婚礼的各项事宜。
将近零点,落地窗外夜景如织,霓虹璀璨。
他还不急着去休息,垂眸在看笔记本,落拓悠闲。
外面世界喧嚣熙攘,室内平静祥和。
偌大的家里显得有些空荡,播放的音乐隐有回音。
自从婚礼上要用的歌曲确定下来后,这几天他在家经常播放熟悉。
沈其蓁的视频电话打过来时,林桉扫了眼,随手暂停了音乐。
婚礼选曲没有其他人参与,是他亲自选定的。
只不过不打算提前叫她知道。
林桉接起视频,当着她的面,慢条斯理地抬起手腕看时间:“最后半分钟?”
沈其蓁:“?”
她不服抗议:“你这表也太不准了,走快这么多。”
明明是最后一分钟好不好?
林桉似笑非笑:“‘这么多’?”
但凡他慢点接,今天她的全勤都要丢。
沈其蓁窝在床上跟他打的视频,扯起被子遮住脸:“今天是意外……本来今天的工作已经排满了,但是下班后我们忍不住又和小唐去追大漠落日,再回来就又晚又累了……”
哦!小唐就是这边的人派给他们的向导。虽然年轻,但是他是这边土生土长的,带起他们来十分专业。对每个地方都很熟,而且介绍起来也滔滔不绝。
这才短短几天而已,他们已经跟他混得很熟。
林桉看似好奇:“男生?”
沈其蓁说了好多,没想到他注意到的是这个,问得她都卡了一下才回答:“是呀,就是我前天跟你说过的,带着我们去骑骆驼的那个人,他真的超级专业!”
“很年轻?”
沈其蓁接着小鸡啄米:“才刚满二十呢,年轻人精力太充沛了,今天我们差点跟不上他。”
嗯,他只是问个大致情况,她连人家具体年龄都清楚了。
信息收集得差不多,林桉没再收敛语气。慢条斯理地支住太阳穴,微微笑:“他这么闲?”
工作以外的私人时间,还能带着他们这个团队东跑西跑?怎么,没别的私事了?
沈其蓁的分享欲一停。反应过来后,她好笑道:“人家有未婚妻啦!而且很早就相爱了!”
小唐说他们是从小学就同班,初中就确认了关系,刚成年就订了婚。当时他们听他说的时候,惊起“哇”声一片。
沈其蓁身边的那群人,一个两个的要么晚婚要么不婚。这么早就订婚的,翻遍一圈都找不出来两对。
听见对方有家室,某人的不满终于稍稍地被扫平了点儿。
见她那么稀奇的模样,林桉漫不经意道:“嗯,是我们相爱得不够早。”
沈其蓁:“?”
请问她是这个意思吗?
但无论如何,他的语气总算恢复了正常。
她的被子还遮着脸,就这么跟他说话,林桉倏忽启唇:“把被子放下来。”
虽然是视频,但是他的目光如有实质。
沈其蓁听得出他的意思——他想看的是她,不是被子。
被他这么直视着,她莫名想咬唇。犹豫了下,依言将被子放了下来。
他总算满意了。
时间已晚,林桉问她:“困不困?”
沈其蓁抱着被子侧着睡,看着屏幕上的他,“不是很困。你陪我说会儿话吧。”
她最近的睡眠问题好了很多,睡眠障碍不再像以前那么严重。
睡着对她来说总算不那么痛苦。
虽然他不在这边,但是每天晚上视频,有两次她是在和他聊天的途中睡着的。
林桉颔首答应,让她将灯关掉,只留床头一盏昏黄小灯,而后放低声音陪她说话。
养久了,饲养员也养出了经验,知道怎么有利于她睡着。
见她这么晚才打来电话,他随口问:“今天回来得很晚?”
“不是。”
沈其蓁坐起来,将小腿上的伤口展示给他看,“下午在外面不小心蹭到了,回来后消毒上药,洗澡也好麻烦,一不小心就忙过头了。”
林桉看着那伤口,蹙眉,“怎么没跟我说?”
“小伤。”
当事人口吻洒脱轻松。
她特地没给受伤的地方盖被子,给伤口通通风,“没事的。”
林桉轻抿住唇,没接她这句。
非当事人做不到她的洒脱。
他还想说什么,可她已经重新躺下,翻了个身,酝酿睡意中。
林桉接着打开刚才没忙完的策划案,一边做事情,一边慢慢等着她睡着。
他都会在她睡着后再去休息。
“你怎么都没有想我呢?”
沈其蓁忽然嘟嘟囔囔地冒出一句不满。
男人落在键盘上打着字的长指一停。
她的困意昏昏沉沉地袭来,在被彻底绑架之前,沈其蓁脑子里想的其实是:
「你有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可能是一切落地得太快,没有太多的真实感。不知为何,她总有些不安。
可是她的大脑就像生了锈,一点也转不动了。
她终于放弃挣扎,耷下眼皮沉沉睡去。
另一边,键盘声停下。
林桉垂了垂眼,看向屏幕,嗓音低低道:“沈其蓁,不要空口造谣。”
小心告你污蔑。
月色朦胧如水,他们一个在北城,一个在西北,相隔千里。
但是他们被同一片月色所笼罩着。
作者有话说:
注:「錾刻」资料参考网络。
第82章
在回港之前, 沈其蓁就已经与港城的合作方取得了联系。
她一边在敦煌这边忙,一边与他保持着线上沟通。
接下来几天,他们又跑了几处实地。忙完工作后就跟着小唐到处跑, 几乎将这里的各种地貌、风情全都看了个遍。
在敦煌待的时间比与预计还要多三天。
等到这边忙完,团队人员回京, 她带着助理启程回港。
…
港岛预报今日有雨。
沈其蓁抵港的时候,外面的天空雾蒙蒙的, 刚刚下过一场小雨。
空气里都好像湿漉漉的, 周遭陆续传来了熟悉的粤语声音。
数日不曾回港,沈其蓁有一种久违的、回到她的主场的感觉。
一回到这里,身上的枝条就自动开始舒展。
殷宁遥:【谢天谢地, 您可算是回来了!!】
按照她原本的计划,时间是非常够的,殷宁遥一开始还游刃有余。但没想到公主殿下一开心, 说改行程就改行程,在敦煌多待了好几天, 一天改两天, 两天改三天——
到后面,殷宁遥觉得不对了,开始紧张地盯起她的行程来,生怕寿星本人赶不上自己的生日宴。
从昨晚就开始提醒她记得今天要赶飞机, 直到等到她抵港,殷宁遥才总算是放下了心。
——开玩笑!他们准备了一个月!就算地球毁灭了, 这个party也必须开!
沈其蓁随手摘下墨镜。想也不想就倒打一耙:【你不相信我?】
殷宁遥:【:)】
怎么信?再在敦煌多待两天,她都能直接错过她的生日了。
这家伙最爱玩了,一点可信度都没有。
小群里也在不停蹦消息——
【可算回来了!你都不知道没有你的那些party有多无聊!】
【Fine,人到了, 开始倒计时~~等着看吧,到时候一定狠狠惊艳你们[得意]】
沈其蓁刷完消息,忍不住心痒痒。
她将生日的举办权全权交了出去,寿星本人对于情况全然不知。
她试图跟殷宁遥打听:【你跟我透露一点?一点点?】
殷宁遥就一句:【包您满意~】
这包票打得——
唔。沈其蓁犹犹豫豫、吞吞吐吐地一句:【注意尺度】
殷宁遥:【?】
她大怒:【沈其蓁,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形象吗?】
【[死刑!通通死刑!.jpg]】
发完表情包,她切换聊天框,给负责的经理发去消息,吩咐取消掉一个环节。
沈其蓁认错态度十分诚恳:【sorry!】
【那必然不是】
【是我黄者见黄】
殷宁遥接得十分坦然:【原谅你了】
她想起来问一句:【你家honey什么时候到?】
公主生日倒计时四天。
这两天其他不在港城的朋友都已经陆续抵达。
殷宁遥是策划人,她可专业了,要把控住每一个参加生日宴的人的行程情况。
沈其蓁:【??】
殷宁遥:【干什么呀?没叫过呀?】
沈其蓁发现她不在的这些天,这人真是越来越放肆了,嚣张程度上了一个等级不止。
沈其蓁眯了眯眼,想说点什么,张了下口,最终又憋了回去。只是解释说:【这几天北城那边在开会,他走不开,说是尽量能在前一天到,最晚当天到。】
如果是自家公司的事情还能商榷安排,实在不行,还有林稷年和林檐在。但都是上边的事情,他必须出席。
不止是他,还有时昭昭、应游他们也是。都是一个圈子的,这几天他们同样很忙,要到得晚一点。
收到信息,殷宁遥问:【那他要是来不了怎么办?】
做计划嘛,总要假设好最差的情况。
沈其蓁乌睫轻闪。想了想,咬唇道:【那也没有办法。】
她以前的生日都是和好友、同学一起过的,今年也是一样,会有很多人一起玩。
这是她跟他结婚后的第一个生日。
但也只是,二十九个生日中看似并没有什么特殊的,一个生日。
殷宁遥:【ok,别担心啦,Lucky girl~】
那一天属于她,她一定会是the luckiest girl!(最幸运的女孩)
肯定能心想事成。
短短几月,Mr.Lin的速度比她想的要快多了。
看着消息,沈其蓁弯了下唇角,眉眼间的风光自然地流淌着。她低头在看手机,流畅的下颌线、优雅的脊背线条,不管是从旁边任意一个角度看,都挑不出一点瑕疵。
虽然低调地混在机场的人群里,但她身上的光彩并不低调,那是一种慢慢滋养出来的贵气与骄矜。
在西北的时候,她的穿搭俨然变了一种风格,怎么方便怎么来,简洁到一点累赘都没有。
IP一切,四小姐身上的衣服风格自动跟着换。落地港城,直接变回那个都市靓女,时尚千金。
准备出机场,沈其蓁随手给林桉发去一张抵港的照片。
上次分开后,他们约好在港城会合见面,现在她已经先到了。
她瞥一眼时间:下午四点。
真好,今天这么早就完成了打卡任务。
她已经成功打卡十一天了,沈其蓁很期待他说的“全勤奖”到底是什么。
还有生日礼物。
她到现在都没有得到过半点风声或者是提示。
她想象不出形状,甚至类别、方向,但越想就越是会好奇。
林桉在会场,今天在这有个专题会议。他一边听着与会内容,一边低头回她消息。
早上收到了她起飞的消息,他就在等着她抵达的这条。
收到后,他问说:【住哪里?】
沈其蓁在港岛不止一处房产,婚前在她个人名下的就有两处,婚后有他们的婚房,他出的钱,写的他们共同的名字,还有沈庭周给的那个独栋,也已经过户到她的名下。
沈其蓁:【回我家。】
虽然她本来就打算回去住一下……更别提沈观复刚刚还送了辆跑车贿赂她。
她内地的驾照还没时间去考,在北城一直都是司机车接车送。
一回来,他为了让她开得更过瘾,就直接送了辆新车。
车子没比她早到家几天,就停在家中的车库里勾引着她。
沈其蓁在回港前就和合作方约好了见面的时间,她准备先回去一趟,亲自开车去赴约,时间刚刚好。
这么多天没碰车,早就按捺不住手痒痒。
沈其蓁和助理坐上家里来接的车,一边跟他说:【打卡完毕~】
有专家在台上演讲,身旁一位长辈倾过身来与他交流信息。
林桉附耳去听。今天很忙,只有等闲暇空隙才能看眼消息。
低声交流完后,他才垂眸看手机,回道:【这条不算。】
沈其蓁匪夷所思地皱眉。
——凭什么???
林桉:【视频才算。】
沈其蓁:【……】
她发现这些人真的都很严格诶!!
谁家打卡还需要视频来打的?他那边内地的制度是这样的吗?
林桉:【晚上回去给我发消息。】
想了想,他又补一句:【没回去想发也可以发。】
如果翻看他们两个的聊天记录,就能发现他们的聊天消息从一开始的寥寥几条、只有有事情才会留言,到后面越来越多。
包括内容和语气,也都在不经意间变化。
从陌生到熟稔。
从半生不熟到距离感越来越少。
可是,总觉得还不够。
沈其蓁打开车窗,找着角度拍照。
北城有北城的风光,敦煌有敦煌的风情——
而港城嘛,有港城的味道。
照片里独属于港城的那种感觉是无法复刻的。
沈其蓁将照片发给他,感慨道:【林桉,我好爱港城。】
一位专家的宣讲结束,会议中场休息,周围环境喧嚷嘈杂。
但是他好像不受影响,依旧专注地在看消息与回复。
林桉:【嗯,我知道。】
逃离与远方是她的向往,但故乡也是她的眷恋。
她一直都是一个很柔软很细腻的人,不然也不会将自己困起来,困得那么痛苦。
现在勒在她身上的扎带好像终于被解开了,她心底的那些柔软就跟棉花一样蓬松地弹开,可以放肆地溢满整个空间。
他以后会陪她经常回去,虽然是两个地方,但距离不是问题,语言也不是问题。
思及此,林桉忽然一顿。
他想到她平日里最习惯讲的粤语。她的中文讲得没有粤语流利习惯,他本来之前就打算跟她说……但一不小心就错过了几次合适的开口机会。
林桉微皱了下眉,手机在手里把转着,在想事情。会议场内的灯光明亮充足,他无名指上的婚戒闪烁着微光。
自从她设计制作的、属于他的这枚戒指到他手上后,他就一直没有摘过。
从前在北城的这个圈子里出了名的冷情的人,一转眼,现在将已婚的身份坐得很实。
应游和商翊的位置就在不远处,今天这场会他们两个也在,趁着中场休息的时间过来闲聊天。
商翊现在一看林桉都觉得有点眼生——他都快忘记他们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了:)
应游关心一下他进展:“备婚备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能喝喜酒啊,等三十三年了都。”
林桉:“……”
没记错的人这人今年好像才三十二岁。
他随手拧开一瓶矿泉水:“差不多,还剩下些琐碎的细项,回头可以慢慢定。”
他在家专心准备了这么一阵子,总算是将所有大事小情都准备得差不多。这些天家里都在循环播放歌曲,他对婚礼用曲已经很熟。
——他将事情都忙完了,而她还不知道。
林桉主要是不想给她压力,不想让她觉得他已经准备完了,从而对于给他一个“婚礼时间”的答案有紧迫感。
商翊顺势接上话:“那今晚能来会所了吧?”
每天晚上倒也不是没有人,相反,会所那边最不缺的就是人。但是奇了怪了,他就是最稀得林桉,天天眼巴巴地等着他来打上几局。
林桉:“没空。”
她前天回去得晚,昨天又忙着收拾行李,他们这几天都没说上过几句话,好不容易今晚有时间。
商翊不满道:“怎么就又没空了?你老婆又不在,你这次不可能还拿要陪老婆当借口吧?”
她在北城的时候他要陪她,不在的时候他要备婚。现在婚备好了,老婆又不在京……去,哪来那么多借口!
应游搭上他肩膀,好心提醒:“我劝你别惹他。”
商翊:“为什么?”
应游:“你想想他老婆出差多久了?”
商翊恍然地点头:“那确实是有点久。”
都快半个月了呢。
林桉:“……”
他一瓶水握在手里,本来想喝的,忽然没那么渴。
作者有话说:
已严肃禁欲11天(bushi)-把剧情拉顺啦,开始库库走剧情和事业。等走完这一part就正文完结~迎来甜甜的番外~
第83章
他们好像才想起来他在这里, 装模作样地收敛了下。
林桉重新将瓶盖盖上,语气淡淡道:“应叔和商叔上次托我帮你们留意下合适的对象。”
“……”
两人老老实实地闭嘴了。
谁也不想去相亲。
应游忍不住说:“自从你结婚以后,你在老头们眼里的形象简直了, 我爸一礼拜在餐桌上起码要夸你三次。”剩下的四天是因为他没在家吃饭。
一想起他这婚说结就结,应游羡慕道:“你看你这运气好的——”
“不是运气。”
“什么?”
林桉垂了下眼, 漫不经意地提唇:“沈家四小姐,哪里是这么好娶的。”
站在原地等着运气撞上来, 将人送到手里吗?
痴人说梦。
而且, 他们婚前感情基础浅,婚后他一直在认真经营他们的婚姻。
应游“啧”一声,目光顿时意味深长起来。
这人会藏, 连他们这些一起长大的发小都不曾察觉。
可应游也不意外,林桉从小就是这么个性格。
在他们还很跳脱的幼稚年纪,这人的话就出奇的少。想要得知他的心意不是件易事, 青春期那时候他们这些发小没少被那些女孩们围住探听他。
连徐宜宁也来问过应游,问他到底是什么心意。
小姑娘们脸皮薄, 他们那时候十分为难, 想尽办法措辞。话可不能说得太直白,将人弄哭了,老师和长辈只会将账记在他们的头上。
——哪有什么什么心意呀,这人纯石头来的, 就没见那颗心动过。
商翊问他:“你准备什么时候去港城?”
时间快到了,本来现在就该预备着出发, 早点过去。但他们被公务拖住,还抽不开身。今儿一早就来开会了,明天还有呢。
林桉早就看过行程,还要忙四五天的事情, 时间很紧。
“前一晚再过去。”
到时候就算还没忙完也要走-
沈其蓁抵港的这天晚上,他们在敦煌之行的vlog也剪出来了,她发上去自己的短视频账号。
自从注册之后,这个账号的关注人数就在逐渐增加,已经慢慢地攒到了一百多万。
因为她最近都在忙工作,生活完全两点一线,实在没有什么有趣的,就一直没有更新,所以数量也停留在那里,没再大幅增长过。
这个账号的内容少得可怜,她这次去敦煌特地将小助理给带上,就是为了拍点视频素材。
除此之外,她还有点额外的想法——
等以后相关的作品上市后,大家再回过头来看创作最初的这段叙事,说不定会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就像是连接在一起的心脏的脉搏。
将视频发布出去后,沈其蓁就搁下手机去洗澡。
她打开音乐播放,歌声在房间里立体环绕,轻轻柔柔地缠绕包裹。
家里给她准备的所有个人用品都是她平时用惯了的牌子,一应俱全,回家以后她目前还没有让人去采买过什么缺少的东西。
家里从管家佣人,再到家人身边的工作人员,对她都很亲密,像是在对待自家的孩子,一点都看不出来他们之前都没怎么接触过。
客厅、餐厅、她的房间等等,到处的零食架上都装满了她喜欢的零食和饮料。——这项工作应该是沈观复的专属,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得来。有一些是限量的,有一些是进口的,麻烦不止一点。她不管是在哪里,都没有被断供过,供给一直充足。
时间还早,沈其蓁慢悠悠地洗漱。
泡澡时,她的视线不经意间掠过室外的天空。港岛这几天的天气都不是很好,听说马上有一场台风要来。
她多泡了会儿,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等她再出来拿起手机时,还沾着水汽的乌睫遽然一眨。
沈其蓁怀疑自己看错,她重新确认了一遍各个数字。
这是她的私人账号,这条vlog就是以她为主角,里面剪进去了好多她的照片,全程都是以她为主。
这个好久没有更新过的“僵尸号”,她没想到竟然会有这么多人看!
后台的通知消息已经堆满,全都是小红点。
距离新的一天还有一个小时多一点,沈其蓁本来是打算和老公视频的。
临时决定,换个衣服开一场直播。
沈其蓁一边去衣帽间挑衣服,一边紧急给林桉发消息。
收到「通知」的林桉:“?”
——什么叫做,她想去跟他们聊个天,不能跟他视频?
他微微蹙眉。
他们?哪位?
…
沈其蓁火速换完衣服回来,捣鼓研究了下软件,直接打开直播。
别说是林桉,粉丝们也是猝不及防。
正在看她视频的一大群人,懵了一懵,就迅速地涌进了直播间。
眼睁睁看着在线人数的飙升,沈其蓁难得冒出点紧张来。可能是出自于郑重的心态。
她微张了下唇,在粤语英语法语……各种语言之间,卡顿地选中了中文,先打了个招呼。
“晚上好呀。”
“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趁大家都在,来聊会儿天吧!好晚了,那我们就小聊几句好了。”
她刚做完睡前的所有准备工作,没再特意化妆,就顶着一张素颜露脸,衣服也只是舒服的常服。
完全是一副睡前和朋友们聊天的随意悠闲,没有一点架子。
【!!!】
【woc我刷到了什么?幸好我生性多疑,多看了一眼,差点直接滑过去】
【我还以为是同名,没想到真的是真的?】
刚才发的那条视频互动的人就很多,现在一开直播,阵仗更是完全不输刚才。
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得多。
【我看ip在港城,蓁蓁是回香港了吗?】
弹幕消息刷得太快,沈其蓁刚好捕捉了这句。
“是呀,回来处理一些工作,还有过生日。”
【!你生日要到了吗?】
她弯唇笑:“是的,四天后。”
弹幕继续刷屏中。
在无数条消息里,沈其蓁看见有人问:【爸爸妈妈会来吗?】
上次风波之后,沈庭周彻底在公众面前露了脸。
他低调了几十年,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张扬了一把。
他们不仅记住了这场风波,尤其记得他。
“当天都是年轻人,他们说不想来打扰我们尽兴。”
在粉丝们的失望来临之前,沈其蓁话锋一转:“不过生日前一天会和他们一起过。”
峰回路转。
这下大家就安心了。
弹幕好多,沈其蓁单手支着下巴认真在看字。
——本来中文就不好,密密麻麻的更加考验人惹。
【沈董是一个什么样的爸爸?】
沈其蓁微怔,她先是念了一遍这个问题,而后思忖着答案。
她不知道的是,此时家里人也在这个直播间里。
沈庭周那样掌握她信息的一个人,自然不会错过这场直播的消息。听见问题,他的目光凝在女儿身上。
竟然有些悬心。
他也想知道。或者说,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也不知道她会怎么去回答。
在她思考的时间里,他也在设想答案。
沈其蓁轻垂着睫,一边思考一边作答:
“亦父亦师……我对他的感情,产生在敬爱之上。父女之间的那种亲近很少……”
而且还是爸爸,不是妈妈。父女之间,在女儿长大以后,难免会有些疏离。
沈庭周抿住唇。虽然心中有数,但听她这样说,还是不免泛开苦味。
他想要的当然不是什么敬爱。
这是他的女儿啊。
又不是他的下属,也不是其他人,他想要的当然是舐犊的亲近。
沈其蓁接着又道:“不过比我想象中的要多。可能是因为……他比我想象的还要爱我。”
她对父亲的感情,产生在敬爱之上,建立于独一份的偏爱之间。
沈庭周一愣。
陆竹溪笑了笑,用胳膊戳戳他,怕他高兴傻了。
有这句话,怕是蓁蓁让他去给摘星星他都要去搬梯子。
直播继续。
沈其蓁已经开始回答起了下一个问题。
这只是直播中看似寻常的诸多问题之一,那样的不惊奇。
却无意间满足到了一个老父亲的心情。
…
直播间里什么话题都有,有问爸爸的,有聊工作和产品的……她初来乍到,他们对她有很多好奇。
沈其蓁顾着回答,没注意到有个人刷礼物刷着刷着,刷上了她的榜一。
她今晚和他们之前见到的都不一样,脖子上、手上,全都空空的。
他们还记得她上次直播时,身上锦绣瑶光。线下露面的那次也是,都是强烈撞入眼球的极繁的美感。
沈其蓁解释说:“因为刚才准备休息啦,我睡眠不太好,所以睡觉前会去掉所有可能干扰到的东西,我平时不戴首饰睡觉的。”
她低头看看,身上什么装饰都没有,十分简洁——就手上还有一枚戒指。
沈其蓁将无名指上的婚戒展示在镜头前,忽然脆生生一句:“只有这个不摘。”
“唔,我老公不让。”
其实并没有那么严格啦,她就是一时兴起瞎扯。
看见满屏的问号和震惊时,她笑得更欢。
【我们看见了!我们其实也没有问你啦!!】
【如果被威胁了你就眨眨眼】
【不要说这么让人芳心破碎的话】
【?我刚进来,被狗粮砸了一脸,砸得好疼】
弹幕正热闹,榜一忽然又连刷了数笔礼物,直接将榜上的其他人远远甩在后面。
沈其蓁顾着回答问题,还是直播间里的人注意到的:【等等,榜一是哪位大佬?】
【woc,榜一还在刷?我刚才进来的时候就在刷,我这都蹲好一会儿了】
【大小姐不愧是大小姐,就连大小姐的直播间都这么有实力!】
刚开始差距不大的时候榜二试图去抢位置,但是没多久,榜一就稳稳占住了首位。
差距拉大以后,后面的人自然而然放弃掉。
沈其蓁被引着去瞧,她看见了榜上首位的昵称,很简单的两个字母。
直播间还在疯狂讨论榜一。
有人说是路人,有人猜是不是她朋友,也有猜中的。
沈其蓁直接说:“是家属。”
「la」
他们婚戒内圈的两个字母,紧贴着她手指的皮肤,听说,那里有血管直通心脏。
就当做,给她戴着婚戒睡觉的奖励好了~
她一说完,就连连逃离似的往后仰,不敢去看炸掉的弹幕-
次日下午,沈其蓁继续出门去找陈时亦。
陈家就是她这次要合作的对象。陈时亦是陈家的下一代继承人,他们昨天就见过一面,简单地聊了个轮廓。今天时间充足,能聊得更加详细深入。
他们要谈的不止有投资,还有接下来在很多方面的合作。
陈家是港城的老牌企业,拥有一定的实力与地位,有转型的需求。而她是新企,有资源合作与共享的需求,双方一拍即合,互利共赢。
……她昨晚本来说只直播一小会儿,后来一不小心就聊到了快凌晨一点,严重超时。
原本是想等人少点就下播,可是没想到越等人越多。等到最后下播的时候,人数比她刚开播的时候还要多一倍。
还好她今天约人约的是下午!
从午后,一直聊到傍晚。
沈其蓁喝完了两杯咖啡。
她有太多想做的事情了。现在就像是一张空白、宽阔的画卷摆在她面前,等着她去挥墨。
不管是对于产品的设计、工艺,还是后面的宣传、售后,她都有自己的想法。
但是她也不会贸贸然地就提出来,完全不顾可行性和实现度。
沈庭周说过的话,她每次在做决定之前,都会默念。
反复不断地去钉在心底。
让自己牢记再牢记,三思再三思。
跟合作方谈完最后一个part后,沈其蓁端起已经凉掉的咖啡,轻呷一口。
讲得太多了,她再次忆了一遍父亲的叮嘱。
——戒骄戒躁,静笃明思。
心稍微静了静。
他们包下了这家咖啡馆,选了靠窗的位置坐,这个位置视野开阔,能看见外面的整片环境。
沈其蓁偶然间抬头看了眼外面乌压压的天,提起道:“港岛今天预报有台风诶。”
预报说是要来了,不过具体时间也不准。
可能是今晚?反正最迟也不过这两天。
陈时亦颔首:“这次风力很强劲,有可能会挂八号风球,搞不好还会更高。”
他也端起咖啡。视线在经过她放在桌上的手时,他随口问:“我记得你好像刚结婚?”
“是啊,不久,三个月左右。”
陈时亦讶异挑眉:“才三个月?”
这个时间很短,也很妙。他们这回合作一牵上,一转眼三个月也很快。
沈其蓁轻笑笑,不以为意。
虽然很短,不过她觉得其实也没有什么问题。
作者有话说:
上一秒:没什么问题。下一秒:我要撤回!-新配角影响不大,不必在意~注:「风球」简单解释就是港澳的台风预警信号,数字越大级别越猛-30小红包随机
第84章
沈其蓁回港后整整忙了两天的工作。
之前她和陈时亦都是在线上沟通, 比不上直接见面来得方便。
第二天,他们见面继续谈。
可能是因为台风即将登陆的缘故,街上的人变少了很多, 不似平时热热闹闹。
他们从早上见面,到下午时分, 不知不觉,外面的天色有些暗, 像是拉了一层雾蒙蒙的云。
下半年, 她打算要合作几场内地的大型活动进行新品宣传;还有一部与Nightingle的品牌理念相符契合的大型古装电视剧,合作也在接洽中。
除此之外,他们在商议挑选一位代言人。沈其蓁在宣传推广方面很舍得砸钱, 三位待选人都是国内一线女星,拥有足够的热度和关注度。
她这次要等到Nightingle的概念全部落地后再回北城,之后的一些工作都可以遥控指挥。
——以前只负责做项目的时候还不觉得这么难, 现在从做项目的执行人,变成上位的掌权人。越往前走, 需要自己决策负责的时刻就越多。
也只有亲自走, 才会发现前方的路是越走越难走的。
他们谈得差不多时,有消息进来,沈其蓁放在桌上的手机亮了亮。
她扫了一眼,拿过来回复:“抱歉, 我回一下我老公的消息。”
陈时亦提提唇,示意她随意。他端过咖啡, 绅士地等候。
林桉:【在家吗?】
她回说:【还在外面谈事情。】
【昨天那位?】
【对。】
处于同样的圈层地位的好处就在于,只要提个名字,对方心里就能有数,都无需过多赘述, 说不定都还合作过。
他对陈家也很熟,陈家这一代有几个小辈在北城这边发展。
林桉意有所指道:【同样是投资方,人与人之间果然不一样。】
沈其蓁:【?】
有的投资方已经半个月没有和她见过面。
有的投资方连续与她见了好几天。
沈其蓁:【那确实。】
后面又跟一句:【毕竟身份也不一样。】
一个只是普通合作的关系。
一个名字写在她的结婚证上。
林桉勾了勾唇。
正宫的做派很大度,没再打扰他们谈工作,只是发来一张信息截图——是台风预警消息。
他现在都不止关注一个地方的天气,港城这边的通知也传到了他那边。
【谈完早点回去。我让司机来接你?】
沈其蓁这才看见,气象部门再次发布预警。这次台风的风力预测还在加强,提醒市民注意防范。
【不用,我车技很好[得意]】
草草聊了几句,她便收起手机。
他们还有几个细项问题要确认一下。
陈时亦随口一问:“有急事吗?”
“没事,就是看见了台风通知,让我早点回去。”
她笑了笑,将手机放回桌上。
陈时亦颔了下首。这几天行业峰会在举办,林家那位肯定在北城,远在那边还能关注着这边的天气——这位林生,和传闻中的形象出入得不是一般的大。
他摩挲着咖啡杯的杯柄,似好奇:“像四小姐这样年纪轻轻就愿意进入婚姻的年轻人可不多了。四小姐不会觉得定下得太早了吗?”
——那当然会。
人都是受环境影响的,她周围的环境里没有太早结婚的习惯,一开始她也觉得早。
就算真的结了,也总感觉很像镜花水月。而且他们是因为合作才联姻,因利而结,说不定也会利尽而散。
未来太远了,远到这中间的几十年里足以发生无数的事情,谁都看不见最后的结果。
沈其蓁想了想,说:“是有点早。但是他为我打开了另一扇、让我觉得那边也很有趣的门。”
未来是能有很多可能性的,并不止局限在她曾经所框定的界限里。
现在多出一个变数,却未尝不能变得更好。
他们之前虽然没有合作过,但同在港岛,又都在顶级豪门圈,陈时亦对她有所了解。
所以,他也很清楚她给出的这个评价很高。
陈时亦微垂下睑,眼底浮过些笑意。他挺好奇,这短短几个月,林桉都做了些什么。
寻常人要跑三年的马拉松,能被他三个月跑完。
“什么时候办婚礼?”
“快了,应该在Nightingale成立后不久。到时候邀请你来。”
——这是沈其蓁第一次给出时间。
天色不好,他们没有多坐,就此散了局。
本来打算明天继续来着,但是现在瞧这情况,得看看天公作不作美了。
路上的风已经有些大,沈其蓁逆着风往前走,大风吹乱层层叠叠繁复的裙摆,但是反而有种不规则的美感。
她刚才在和陈时亦面对面谈工作的时候,觉得画面有一种熟悉感。
几个月前,差不多同样的场所,也是很相似的一个画面。
只不过当时对面而坐的是她和林桉。
那时他们还不熟悉。
他来自千里之外的北城,与这块土地并无太多的牵系。
她去机场将他拦下来,进行了她人生中最至关紧要的一场谈判。
他们那天说的话不多,对对方的称呼也很“客气”,看上去实在不熟——
“沈四小姐?”
“林先生,合作愉快。”
沈其蓁决定等今晚视频的时候,就跟他讨论婚礼的具体时间。
秋天就可以,天气凉爽,穿婚纱不热。
风刮得越来越大,她加快了脚步。
…
可能是被台风拦在了家里,小群里的消息很活跃——
【我预测这次风球要到十号】
【oh天呐,我很期待Ivy生日能在户外的!希望不要下雨下到那天[合十]】
【你不许再讲了啦,说好的一级机密!】
【哇,已经开始落雨了】
赶在下雨之前,沈其蓁赶回了家。
她要找沈观复拿一份文件,一到家就先问管家:“我哥呢?”
管家的眼睛忙检查着她的身上、头发上有没有淋到雨,见都是干的才放心。笑说:“还没回来呢,应该都还在公司。小姐有事找他吗?”
怪不得家里安安静静的,原来是都不在。
沈其蓁换好鞋子就风风火火地上楼去:“没事,那我自己去拿。”
管家一点阻止的意思都没有,虽然沈家每个人的书房都是重地,平时除了专门打扫的人,严禁让人进去——但是沈其蓁在那些规则之外。
沈董从第一天就交代过,这个家的任何一个地方她都可以去。
任何一平米都随她踏足。
他只是追着问了句:“小姐晚上有没有想吃的?太太今天不在,晚餐是由主厨负责。”
“让他看着做。”
“哎——”
管家没来得及二次提问,就见沈其蓁的身影飞快地消失在了楼梯拐角。
雨越下越大,打在落地窗上,噼啪作响。
她回来得刚刚好,晚一点就要遇上这场雨了。
沈其蓁着急要这个文件,沈观复说过,文件弄好后就会放在他的书房。
虽然回来住的时间不长,家里太大,布局显得也很复杂,但她很轻车熟路地就转进了哥哥的书房。
他这里的书籍和文件虽然很多,但是都放得井然有序。
书桌上放着几份文件,她要找的那份应该就在其中。
坐到他的这个位置,书房里肯定少不了机密。但是沈观复就这样敞开任由她看,一点没打算避着防着。
沈其蓁走进去,一份一份打开翻找。
这份不是。
合起来放回去。
这份也不是……
在刚准备将手中的文件夹放回原位时,沈其蓁忽然反应过来什么。
动作一顿,将合上的文件夹重新打开。
仔细看了一下里面的合同。
不能说窥伺,因为这份合同也与她有关。
——是沈家和林家合作的项目合同。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莫名觉得有些奇怪。
……正常来说,这份合同不应该还出现在沈观复的书桌上才是?
这个流程都走完多久了,而他每天的公务那么多,书桌上放着的肯定都是最新待办的事情。
沈其蓁忽然生出了点兴趣,拉过椅子坐下,想看看这份合同。
涉及到两家企业的重点项目,合同很厚一沓,她慢慢翻着。
书房里所有的窗帘全都敞开,她刚进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色还有些亮。不知道看了多久,等她看完时,外面的天空已经漆黑一片。
如果是以前的沈其蓁,或许对这样的合同还不熟悉。
可是她陆续经手了这么多的项目,早就无比熟悉。
也正是因为熟悉,她在看完合同以后,也成功地从无数个信息里看出了问题。
沈其蓁有些迟疑地将文件夹放回去。
她忽然就,看不太懂了。
…
因为沈其蓁回了港城,一个人在家住久了也安静,林桉这几天晚上都回林家住。
自从他结婚后,还没回来住过。回来的第一个晚上,覃漪稀奇地多给了他好几道目光。
可能是心情好,她还特地下厨做了几道他喜欢吃的菜。
第二天,第三天,待遇渐次递减。
再到今天,已经一切恢复正常。甚至待遇更差点儿。
沈其蓁今天还没“打卡”,他晚上忙完事情后就闲闲地等着她的视频。
打过来的时间比他想的还要晚一些。而且,打来的不是视频。
林桉多确认了一眼,才接起来。他随口道:“怎么是语音?”
“唔……因为只是想说会儿话。”
林桉微皱了下眉,似是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深究,接过她的话:“想说什么?”
沈其蓁站在窗前,单手抱着握着手机的胳膊,与他通着话。
之前沈庭周他们住在老爷子家旁边,这里是新搬过来不久的。选址和装修都参考了她的喜好,她只站在这里,遥遥地就能看见维港。
乌云压境,天际的深黑几乎要吞没整个海域。
沈其蓁问出了想问已久的一个问题:
“你当时为什么会和我结婚?”
林桉的目光一顿。他放下手里原本拿着的书,认真与她对话。
“怎么突然这么问?”
沈其蓁没有回答,而是继续自己的节奏。
“是因为我找上了你合作,还是——你早就在等我?”
电话静了半晌。
林桉嗓音沉着:“蓁蓁,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
沈其蓁回以平静:“沈林两家签定的项目合同,是不是有问题?”
林桉握紧手里的书脊,总算知道根由。可是这口气不知道该松还是不该松。
他放轻声音,试图缓和绷紧的氛围:
“老婆,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那是怎样?林桉、林生、林总: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粤语的?”
林桉心底猛地一沉。
他绝无想到,这两件事到头来能乱在一处。
作者有话说:
高度冷静高度理智的高岭之花需要被逼一下。她会收获她所想要的那一场盛大的爱意-30小红包~
第85章
天文台正在发布此次风球的紧急公告。
室外刮起的风越来越烈, 海沙被刮得在空中呼呼卷起,夜色与黑云融为了一体,将天际遮得密不透光。
沈其蓁就看着骤雨打在眼前的玻璃上, 绽开水花。
室内阒静得好像与外界隔绝。
在刚才那么长的时间里,看完那份合同后, 她就在回想这段时间里发生的所有事情。
一切都推进得很顺利,顺利得仿佛顺理成章。
可是越是这样的顺利自然, 背后也可以是人为的推手。
他们认识的时间不够长, 足够她了解他。
——视角拉远拉长,沈其蓁发现她一点也看不明白他。
雾里看花,水中望月。
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的掌权人, 京城名门世家的接班人,又怎么会是等闲之辈,能那么轻易就被人看透摸清?
电话里有少顷的静默。
林桉倏然抬头, 目光精准地扫向书架上的某一处位置。
瞬间就猜到,那天在林家, 她在这里应该是看到了这几本书。
后来他在外面住得比较多, 其他书都被他带走,只有这些遗落在林宅。
明亮白炽的灯光下,他的眼底看不分明,眸色很深。
“不管发生什么, 蓁蓁,不要质疑我爱你。”
他希望这句话可以作为她任何疑虑的前提。
书房外面的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
林桉却无心去管。
他轻阖了下眼, 启唇道:“从二十五岁开始。先是自学入门,后来请了专门的老师,每个月都会抽出一些时间去学。现在可以进行日常的交流、对话。”
——果然。
沈其蓁的指尖攥紧自己,用力到泛白。
他果然会, 可他从来没有让她知道过。
就跟他说爱她一样。
她的目光很远,也很缥缈,像是能从雨幕里看清维港的灯光。声音轻轻落地:“可我从来不知道你爱我。”
仿佛在下定义。
声音轻得像是在心底有回响。
林桉刚要开口,通话突然被切断。
他从耳边拿下看了眼,发现已经挂断。
眉心皱起。
他握紧手机。也直到此刻才发现,他从背脊,到心口,全都绷得很紧。
或许从她一开始的那句话落地后,心脏就一直被紧攥。
林桉回拨过去,但是无人接听。
心情不由更沉。
他静站在原地,半晌都没有动作。
后天是她的生日,他明天还有两个重要的行程安排,结束后才可以动身,大概夜里才能到。
还有两天。
他闭了闭眼。
想到矛盾的根由,林桉重新拿起手机,给沈观复打过去。
无人接听。
很好。
他冷笑。
不知道的还以为整个港岛的信号都被风球切断-
沈家还没有人回来,这次去了北城这么多天,他们堆积了不少工作,这几天一直很忙。沈庭周和陆竹溪在公司,沈观复傍晚时分下的班,直接去了朋友组的局。
他到的时候外面风雨还不大,本来只打算坐会儿,没想到直接被拦在了这里。
见回不去,便作了罢,正好他跟这群人也很久没聚。
林桉的电话打进来时,沈观复只看了一眼,便重新靠回沙发,嘴角漫不经意地衔着笑。
电话响到自动挂断。
他们这边还在喝酒,攒局的人拿出了不少私藏的好酒,灯影昏芒,酒杯相碰。
有人端着杯酒过来寻他,正巧瞥了眼他的手机屏幕,笑问:“你妹夫的电话,怎么不接?”
他还没作声,坐在旁边的发小倾过身来,代替他答:“还能为什么,不满意妹夫呗。”
“你又知道?谁问你了!”
“嘁,你懂什么?哪有哥哥会满意妹夫的?”
他们玩笑着推搡。
等说完了闹完了,认真起来,朋友给他空了的酒杯倒上酒,碰了碰他的杯,看似好奇地一问:“算了算了,如果不是林桉,你觉得还有谁有资格娶你的妹妹?”
他的妹妹,那可不是指旁的边的那些。
指的是他亲妹妹沈其蓁。
沈四小姐,整个港岛谁人不知她风光殊绝?
只要与她交道打得多些的,只要见识过一二,就很难不被她折服。她不是生活在框框架架里的女孩,而是肆意在天地间生长的藤蔓,谁也不知道她的枝条会伸向哪里、也没有人规定她要凹造成什么形状。
她出身沈家,本就是一等一的家世,在沈家受宠也是出了名的。
后来家世一公开,当时整个港岛沸腾了好一阵子,全都在议论这一件事。大房一家去了京城,媒体就围着三房追,但是于锦那阵子闭门不出,谢绝所有采访,沈庭成又找不见人,直到后面热度慢慢地就自己退了下去。
不过,热度退了,事实却是板上钉钉地摆在那里的。
——这下好了,沈家长房的千金,沈庭周和陆竹溪的掌上明珠。
在原来的基础上,家世又往上跃了一截。
可以说,沈其蓁手里就没有一张烂牌。
且又试问,这样的家世、条件、才情、样貌……还有几个能有资格娶她的?
目光在圈子里绕一圈,最后还是看回了林桉身上。
出身北城的名门世家,虽然远,但是着实与她门当户对、条件相当。
沈观复沉默了下。
话说上一壶又一壶,说来说去,好像就是那么个理。
他虽然对林桉对他妹妹早有蓄谋、甚至当初还要他去拜托这人多担待很有意见,不声不响地给摆了一道。
但朋友说的没错,确实没有几个人能配得上他妹妹的。
胸腔里的意见散去了不少,突然扭负为正。
略有一点点满意。
沈观复端过酒杯,饮了一口。
“他们的事,看他自己。”
就算真的拦到了路,那也不是他,是林桉自己-
电话那边突然安静。
沈其蓁才发现自己的手机电量突然告罄。
没电关机,她望着黑掉的屏幕,深吸了一口气。
这通电话,她原本是要和他商量他们婚礼的时间。
而不是,这样一通剖白的对峙。
她抿紧了唇,转身离开哥哥的书房。
…
凌晨时分,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像瀑布一样往下倒。
港城天文台发出十号飓风信号,受飓风影响,多个跨境口岸、跨海大桥临时封闭,恢复时间未定。
沈其蓁早早就上了床,但是辗转反侧了两个多小时才勉强入睡。
即便是在睡梦中,眉心也轻轻蹙着,看得出来睡得不是很安稳。
雨声烘着睡眠,拖着她往梦境里越坠越深。
沈其蓁又梦到了那座深山。
梦到了沈昕媛,梦到了于锦。
她无意识地攥住了手里的被子,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稍稍熨平心底的褶皱。
她张了张唇,呢喃地唤着。
沈其蓁没有再叫妈妈。
“林桉……”
一转眼,周围的人全都消失不见,又是只剩下她。
她环顾着四周。
知道他在这里,也知道她不会被困于此处。
“林桉?”
找了好久好久。
这座山本来就很大,她的步子又小,虽然感觉走了很远,但其实根本没能走出多远。
“哭什么?”
低低的一声哄:
“我找到你了。”
…
一道惊雷。
沈其蓁倏然惊醒。
房间里漆黑一片,周围空寂无人。
她闭上眼,缓了缓神。
摸脸颊时,熟悉地摸到了泪水。
她习惯性想去寻身边的人,但是摸了个空。
慢慢地接回现实。
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养成了什么样的习惯。
有一段时间没有做这个梦,但也不久,对她来说依然熟悉。
以往的梦境,她都被困于其中,怎么都找不到出口。
直到心结被他解掉,梦境的结尾终于出现了不同的解法。
至少,她能走得出来。
得见天光。
不是困局,是活路。
外面的雨声好大,沈其蓁怔然看向窗户,才发现今晚的雨竟然下成了这样。
极罕见的。
中途醒来后就很难睡着了,她没有再睡,起身走去窗前,静静地看会儿雨。
她不是一个从一开始就愿意打开心扉的人,也是第一次付出这样大胆的爱。
她希望他不要让她失望。
那些身边司空见惯的算计,她不希望也出现在她的婚姻里。
这是她很珍视的婚姻。
她静静望着窗外,但是清楚这里望不见北城。
北城太远太远了。
她不知道的是。
她以为望不见的在北城的人,此时,他们只隔着一座大桥的距离。
林桉刚刚抵达深城。
…
他明早有一场会议,明天下午有一个活动要出席。
几小时前。
林桉仔细斟酌过,会议可以交给林檐,下午的活动托人去处理。
如果实在不行……
那也没办法了。
他等不及动身,就算通不上话,也想离她近一点。
顾不上去思虑太多的行事后果,他便直接出发前往了深城。
原本是打算直接去港城的,可是受十号风球的影响,所有的口岸全部关闭。
这场极端恶劣的天气直接横亘在他们中间。
无法抵港。
他的脚步被拦在了深城。
恢复通行的时间未定,暂时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过去。
白天一直在忙工作,又是连路的奔波,他本应该去休息,可是林桉毫无睡意。
索性便静下来想些事情。
时间太晚了,他没再尝试打她的电话,怕打扰她睡觉。
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打通。
明明她走之前说好了的。
回来后还爱?
信誉清零。
他的耳边回响起她说的那句话:
“可我从来不知道你爱我。”
她的反问沉得像是巨石压在了他的心口,沉得窒息。
林桉静望着港岛的方向,眸光沉默遥远。
他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爱上她的,好像从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无法放手。
最开始,只是惊鸿一眼。
那是他无法移开目光的,她的二十岁。
鲜活的、明媚的,风华正茂的、意气风发的。
后来突然来了兴致,想学粤语。
多学些语言,做生意时也能用得上,总没有坏处。
他以后总避免不了要和粤语地区的人做生意、打交道的,学了以后方便。
他为自己找好了周到的理由。
五年后,她留学回来,留在了港岛。
再一转眼,听闻沈四小姐要开始议婚。
他随之起了意,觉得这桩婚事也未尝不可行。
覃漪早就在操心他的婚事,可是他从未生出过同样的、亦或者是类似的念头。
就好像,一直在等着这个“起意”。
至于传闻中的条件、门槛,他不是特别在意。不是写进法令条文的规则,一切都可商榷研究。
做生意的,在各界里头混,他习惯于经营谋划,或许,始终带着些连他自己都感知不甚清晰的傲慢与自满。
骤雨落,宿命敲。
再后来。
他所有的爱意都在婚后悄悄滋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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